?比起永定河畔，百姓之災(zāi)，胤禟一個無爵無位的阿哥所犯之錯，既不禍亂江山社稷，也不危害百姓生計，無非就是些祖宗規(guī)矩上的事情，比胤禛可要輕得多了。

    沒隔上多久日子，他和胤俄就光榮從三所、四所里出來了，好吃好喝養(yǎng)著哪里有沒半點悔過意思，熬到休沐往宮外一轉(zhuǎn)，胤禟就風(fēng)卷殘云似的把各產(chǎn)各業(yè)的賬本統(tǒng)統(tǒng)捎了回來，堆著和乾清宮里那仿佛永遠批閱不完的奏折似的，直瞧得晚來一步的胤俄瞠目結(jié)舌，失了言語。

    這才一天吧，僅僅一天啊，他們相別不過一天呀，這屋子怎么就成這樣了，他九哥怎么就這樣了，一雙那么漂亮的杏眼怎么就全浪費在這一對黃澄澄的金子上了。

    胤俄敢肯定，但凡他們大清的列位臣工有他九哥十分之一的勤快，就必能夠保四方太平，天下歸一。

    ……

    比起胤禟，還有其他的人，胤俄的確是太閑了。他沒有幾個哥哥的本事兒，也不如十三十四那般討康熙歡喜，只能常年跟在胤禟身邊，也因此親眼見證他將一間間鋪子開起來，一塊塊金磚累起來，不是沒有過挫折的，他記得被騙的連月例銀子都不剩一分的日子，記得他們曾經(jīng)那么堅持著沒去向八哥四哥討要過分毫。

    比起聽課習(xí)武，智力與體力并行的經(jīng)商要辛苦得多，也要困難得多，那幾乎就是他所遇到過最不順心的一段時間了，但即使付出了那么多，他們的生活也沒有比之前奢華，用的依然是宮里的月例。

    胤俄就此一直沒明白，他九哥到底是為了些什么，放著生來優(yōu)越的日子不過，偏偏去尋這些上不了臺面的苦差事。

    “腦袋瓜子里轉(zhuǎn)些什么呢？”胤禟手下噼里啪啦地打著算盤，一雙杏花眼略略一瞥，就見著胤俄皺著眉頭，一臉悲苦樣，笑道：“老十啊，好歹你也是立志做大清巴圖魯?shù)娜?，怎么，一次軟禁就嚇著了，這眉頭皺的，八哥見了還以為是我欺你的呢！”

    聞言，胤俄一個踉蹌差些在平地上摔下去，連忙拍著胸膛宣言，“我愛新覺羅·胤俄，堂堂七尺男兒，何曾怕過什么？我只不過是在想，九哥怎么會那么喜歡從商？”

    沒有得到意料之中的嗤笑或者嘲諷，而是壓抑的片刻寂靜。

    “你不怕嗎？”

    “不，你當然怕，我也怕?！辈粡?fù)往常嬉笑，胤禟面色淺淡，手里的活計也慢了，“這次是軟禁在阿哥所里，除了自由，不曾落了我們的份子，可下回呢？如果是宗人府，如果……是一輩子的圈禁呢？”

    “怎么可能……”胤俄驚呼。

    “昨日是二哥圈禁咸陽宮，那今日八哥，聚于太子之位之下的你我，我真真是想都不敢想?！?br/>
    看著胤俄懵懵懂懂的連，胤禟嘆息，他總算是了解了過去八哥總是不希望參政的心情了，不知是福，誠不欺我。

    但胤俄必須知道。

    “你應(yīng)該已經(jīng)知道了，皇阿瑪對大哥不滿的事情。”胤禟徹底停下手，抿了一口涼茶，“以權(quán)謀私，濫收錢糧，私挖金礦，這零零總總的加起來，和我們這幾年來的收成其實相差無幾，可我們的錢來得干凈，而他們的錢是踩在大千歲黨所有人的人頭上堆起來的，總有一天是會把所有參與其中的人給壓垮?！?br/>
    “這朝廷上的事情，我懂得不多，但我知道，要在在這是非地里風(fēng)生水起，錢是必需之物。我不想讓八哥為了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費心，更不能讓他如同大哥一樣日日活在刀刃上，步步驚心?！?br/>
    胤禟依舊是笑著的，模樣較過去也沒多大的變化，風(fēng)姿卓越，胤俄分明還能記得小時候，那些王公侯伯的兒子識不出胤禟真面目，繞著他神魂顛倒的丑相，可現(xiàn)如今，除了容貌之外，一切都變了。

    商場如戰(zhàn)場，能以胤禟之年歲撐起這份產(chǎn)業(yè)，人脈關(guān)系是其次，全全靠的是一股不知道從自何而來的狠勁，掩蓋在為國為民的表象之下的是利益最大化的貪婪，也是胤俄跟在身邊都無法察覺的心計手段。

    有陰冷黏膩地爬上胤俄背脊，卻被胤禟的下一句話了絕了這不該有的溫度。

    “你不是想當大將軍嗎，這些日子好好在皇阿瑪和八哥面前轉(zhuǎn)轉(zhuǎn)。”胤禟意識到這些東西對閱歷不足的胤俄來說，太過“刺激”，開始兜售自己的小道消息來，“我敢肯定不出一年，一定會打仗?！?br/>
    說罷，手上又開始忙活起來，噼里啪啦的格外美好，似乎絲毫沒有受到剛才自己所說的那句話而影響。

    而胤俄，就只是掩了掩門退出房間，帶著心滿意足的笑容，關(guān)于胤禟，其他他沒膽子說，但有一點總是確定的，他九哥怎么變都是向著他的！

    這輩子都不會改變。

    隔日，康熙總算舍得將那封寧古塔的密報拿了出來，頒布了出戰(zhàn)沙俄，奪回尼布楚的意愿，除去皇太子胤禩將隨軍而行定下了，主副將以及人數(shù)皆沒有個準數(shù)。

    胤褆仗著自己曾經(jīng)出戰(zhàn)沙俄，自信滿滿本想主動請纓，不料卻被明珠一把抓住。

    不是明珠多心，而的確是他們處在風(fēng)口浪尖上，低調(diào)為好，況且這滿朝文武沒幾個會比胤褆更加了解那群羅剎，康熙肯定早早就考慮了胤褆的位置。

    而站在“風(fēng)口浪尖”上的胤禩，則顯得十分淡定，還有一點點不該有的興奮。

    這是一場完完全全與過去無關(guān)的戰(zhàn)爭，胤禩的重生在此沒有任何借鑒可用，公平并且……刺激。

    宛如新生。

    下朝之后，胤禩稍作休息，帶著這樣興奮的心情去了乾清宮，卻從梁九功口里得知康熙早已離開了，現(xiàn)在也沒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梁九功知道胤禩在某一種程度上享有特權(quán)，便現(xiàn)將他請進了乾清宮，稍作歇息。而另一邊，康熙正在延禧宮外徘徊。

    今天實在是個好日子，艷陽高照，觸目芳華，幾宮娘娘結(jié)伴在外頭嬉鬧，唯獨延禧宮內(nèi)卻拉著簾子，好不凄清。

    前些日子，明珠進宮同她提了幾句，原先只是些那拉氏的家事，不知怎么說著說著就說到了太子黨和大千歲黨之間的事情。

    明珠的意思，是讓惠妃從胤禩口中套些消息出來，哪怕是只言片語也好。他聽胤褆提過不止一次，胤禩自小待惠妃如同親母，但凡是親額娘良妃有的，也定會考慮到惠妃。無論是真心還是偽善，都足以成為他們的有利條件。

    明珠這么想沒錯，惠妃若是這么做了，胤禩也定不會怪她，畢竟胤褆才是他的親生兒子，只是人心都是肉長的，惠妃的良心也不曾被那虎豹豺狼叼走。

    她，不愿。

    華屋內(nèi)只聞得聲聲嘆息，忽的混進一聲尖銳聲響?！盎噬像{到?！?br/>
    惠妃慌忙起身，行禮請安，“臣妾見過皇上，皇上吉祥?！?br/>
    這些年康熙因為心里安了一個胤禩，在后宮嬪妃這兒待的時間愈加少了，如惠妃這般，空有四妃之首的名號，卻年老而色弛的妃子，得到康熙寵幸的機會更是少之又少，這冷不丁來訪，著實驚得惠妃有些手足無措了。

    “愛妃免禮?！笨滴踹B忙上前扶起，佯裝溫存，“數(shù)聞太子言及，愛妃近來身體欠佳，怎么不叫御醫(yī)來看看。”

    明珠進宮的事兒，恐怕康熙要比惠妃知道的要早得多。

    “勞煩皇上費心了，臣妾并無大礙。”惠妃溫婉地依靠在康熙懷里，柔情蜜意，做足了一個貼心妃子的姿態(tài)，心里卻是愈發(fā)寒了。

    從小小一個庶妃爬到如今四妃之首，惠妃是一個聰明得恰到好處的女子，撇除一開始的驚慌失措，她知道康熙這次來的目的。一直都知道。

    自進宮，她就知道這后宮是康熙的后宮，天下是康熙的天下，他若喜歡一個人，必定千萬般呵護，他若厭惡一個人，定當百倍折磨，而惠妃，她只是不希望自己“唯一的”兒子成為康熙厭惡的人，所以片刻功夫，她就知道該選擇些什么，于是轉(zhuǎn)而說道，“也請皇上轉(zhuǎn)達臣妾對太子的謝意。”

    到了現(xiàn)在這種時候，她選擇的，哪里是兒子，和良心又能有多大的關(guān)系……

    興許是惠妃看得太開，倒讓康熙對這個不再寵愛的妃子動了一兩分的惻隱之心，他撫摸著惠妃梳理的整整齊齊的發(fā)髻，只見得幾絲華發(fā)裝點其中，莫名心酸。

    他側(cè)目，離開，留下輕輕的一句話——

    這些年，辛苦你了……

    那天，胤禩在乾清宮等了很久，喝完一壺茶，吃完了三四碟點心，撐到午膳的時間，康熙也沒有回來，隱隱的有些失落感，不知從何而來，也不知如何消散。

    但胤禩知道，很多事情他就是因為結(jié)束而結(jié)束，自然而成。

    作者有話要說：好不容易在星期五更了一章，感覺真好，我覺得我的“速度”有回來的跡象，親們繼續(xù)用花花督促吧！

    哦啦啦啦啦啦啦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