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徐淵第二次看見蘇云拔劍。
劍長三尺,樣式簡潔古樸并不花哨,木質(zhì)劍身呈深黃色,面上像是裹了一層桐油,微微泛著亮光。
若是拎在旁人手中,像極了稚童用于玩耍的物件。
木頭,如何傷人?
尋常人為了鑄一柄本命飛劍,恨不得融座礦山進去,四處搜集寶貴仙材,只求能讓劍刃更鋒利些。
但這木劍居然是鈍的,讓人很難相信劍的主人要依靠它去傷敵。
可當(dāng)它出現(xiàn)在蘇云手中,修長五指微微往劍柄上一搭,忽而便多了幾分氣勢。
竹樓下,木屋旁。
一襲白衣裹著略顯消瘦的身子,斜提三尺木劍,散亂青絲之下,眼簾微垂,氣定神閑。
徐淵看不明白,單純覺得真他娘俊俏。
想著,他下意識看了一眼自己壯碩的身板,不由翻了個白眼,就算自己去尋一件白衫,大抵也是穿不出這種感覺的,可能會更像一頭憨憨傻傻的白熊。
“云供奉,這是在做什么?”張芝林講了整日的課,徑直去井邊捧水潤潤嗓子,順便搓把臉,好奇問道。
他可不記得對方有向自己學(xué)過劍法。
“躺乏了,活動活動身子。”蘇云目不斜視的盯著長劍,隱約有青光掠過,浸入劍身之中,同時伴隨著若蚊吶般的雷鳴。
他覺得五雷法很有意思,功法主人或許只是異想天開,但在自己手中,卻真的從青云里取走了一絲劫雷。
雖然對比起漫天劫云,這分量微不足道,但至少可以解決自己的燃眉之急。
將劫雷附著在黃龍道基之上,每每催動吞吐,還略顯有些生澀,需要耗費渾身所有的靈力,一般人哪怕學(xué)會了雷法,也有幸獲得一絲天劫之力,怕是不到生死關(guān)頭也不敢輕易動用。
瞬間就能將靈力吸干的術(shù)法,大多不受人待見,若是不能徹底擊垮敵方,那便只能束手待斃。
但卻正合蘇云意。
本來就是用來消磨時間的玩意兒,耗費靈力少了,他還不樂意。
只是劫雷出體之后有些麻煩,落于哪里,哪里便憑空湮滅,思忖許久,他干脆用來蘊養(yǎng)自己的木劍。
在徐家放了足足六百年的雷擊棗木,才能勉強承受住對方的威力,并竭力從中截取一絲好處。
徐淵羨慕的看著蘇云,倒不是看出什么奧秘,只是幻想自己某日也能持劍而立,吸引諸多師姐妹的仰慕。
過了一會兒才憨笑著回木屋去做晚膳,今日蘇十二并沒有過來,聽他說是上堂幾位坐席聯(lián)合講道,不想錯過。
要知道,能成為上堂坐席,個個都是沉浸金丹境多年的前輩,即便在各自的脈系內(nèi),也是身份尊貴的存在,甚至有幾位長老也會偶爾客串。
當(dāng)然,并不是張芝林這種空有其名的教書匠,他數(shù)十年呆在下堂日復(fù)一復(fù)的講座,也沒能給張家?guī)砣魏我粋€弟子。
而那些真正富有盛名的長老,哪怕是隨意一句點撥,也會引得大批中堂甚至上堂弟子爭相表現(xiàn),只為獲得更好的師承。
……
做好飯,幾人安靜進食。
張芝林臉色有些低沉,他回來的路上遇見了幾位別脈執(zhí)事,笑嘻嘻的向他詢問三堂會武之事。
“張長老,可有心儀弟子,能在會武脫穎而出?”
他只能冷臉相對,連帶著身旁的徐淵也縮了縮腦袋。
三堂會武,從來都與下堂無關(guān),哪怕是偶爾出幾個真正心志堅毅的,能在五年內(nèi)突破筑基,免去下山照顧宗內(nèi)在凡俗間生意的命運,也絕對敵不過上中二堂的弟子。
理由很簡單,他們實在沒辦法用那些粗淺拳法,去砸碎別人指尖的劍氣。
劈風(fēng)拳,終究只能劈碎長風(fēng),卻沒辦法觸及對方身前三寸之地。
挨著就傷,碰著就死的青色劍光,哪個不怕?
所以最后只能看著諸多前輩爭搶弟子,搶得頭破血流后,才用挑便宜貨色的眼神掃過他們,不耐煩的撿走幾個。
一般都是排行最次的幾脈,挑走最次的弟子,在宗內(nèi)扮演著最次的角色。
即便這樣,這群下堂弟子依舊喜出望外,熱淚盈眶伏身就拜,讓張芝林心里很不是滋味兒。
“好幾個苦修了五年的弟子,都有希望在年底前突破筑基境,豐都蘇家來的幾位中,也有不錯的,只不過怕是趕不上今年了,或許三年后能上場一試。”
張芝林夾了一?;ㄉ?,欲言又止。
他本不該與蘇云提起這個,可惜心中郁郁難平,不吐不快,便想找個人傾訴。
徐淵還是個孩子……蘇云好像也不大,將將十六歲,但卻是張家的供奉,論身份與自己相仿,所以他很想聽聽蘇云的看法。
半晌,見蘇云閉口不言,他揉揉老臉,嗓音略顯低沉的嘆道
“若是十二那小東西,能入我們張家,定能在會武之時大放異彩,給老夫爭一口氣!”
“可惜,我卻搶不過童圣那老頭兒?!闭f到此處,張芝林端起酒杯,將醇厚且泛著辣氣的酒水盡數(shù)灌入喉嚨,打了個酒嗝。
對方是高高在上的元嬰修士,自己一身筑基九重的修為才恢復(fù)了小半,別說長老,連很多執(zhí)事甚至年輕一輩弟子都能隨手招呼了自己。
拿什么去搶?
搶不了呀。
“少喝點?!碧K云眼底掠過一絲心疼,順手將酒葫蘆挪到自己這邊來。
這樣牛嚼牡丹,簡直浪費。
世間唯有美食美酒不可辜負(fù)也。
“莫要擔(dān)心,論修為老夫不行,論喝酒……嗝……嘿嘿……哪個敢小瞧了我張芝林?”
滿臉酡紅的中年人,嘴里噴著酒氣,探出手在空中指指點點,想要來搶葫蘆。
見狀,蘇云白了他一眼,干脆將酒杯也沒收。
才喝了兩三杯就成這樣,還吹呢。
“我無能吶,張家曾經(jīng)在一百三十脈內(nèi)也能排上前十,到如今卻成了墊底的貨色。”張芝林捂著老臉,呲了呲牙,眼底多了些落寞。
“若不是您賜了黃龍典,老夫早該去死,只是下了九幽地府,有何臉面去見先祖……”
“……”
“抗他回去?!碧K云見對方的唾沫星子都撒在了菜里,手中筷子懸在半空,心疼到無以復(fù)加,干脆撫額不語。
沒想到,一向話多的徐淵,此刻沉默坐著,興致缺缺。
片刻后,他抿著嘴,扭頭對著張芝林低聲道
“蘇十二是童氏一脈,張氏不是還有我么?!?br/>
“你?”
張芝林愣了愣,努力睜大醉意朦朧的眼睛,仔細(xì)打量他片刻,臉上復(fù)雜神色漸漸散去,嘆了一聲,用手拍了拍徐淵的大腦袋。
“你是個好孩子,老夫明白?!?br/>
“若是別人能生在徐家,就算天資愚鈍,哪里至于來下堂陪我……可惜呀,你愚蠢!”
“你該去上堂的,該修行最好的功法,享用最好的資源,有徐氏一脈在身后,就算是堆也能將你堆成個金丹。”
張芝林邊拍桌子,邊指著他的鼻子罵道,怒其不爭。
修行,怎能不爭?
就該去爭的,一切對自己有利的東西,憑什么要因為別人的風(fēng)言風(fēng)語而放棄。
愚不可及!
聞言,徐淵深吸一口氣,揮臂甩開張坐席的手掌,驟然起身低喝道“我不需要……我!”
話音僅出口一半,化作沉默,他緩緩將張芝林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小聲道“我扶您回去休息?!?br/>
張芝林癱軟在其身上,像是一攤爛泥,闔著雙眸,嘴角噙著苦澀笑意,口鼻間隱約有鼾聲傳開。
徐淵揉揉鼻子,自嘲一笑,小心翼翼將其扶下樓,送至木屋床上,轉(zhuǎn)身回竹樓收拾桌子。
神情低落,一言不發(fā)。
待收拾好碗筷,又將房間清掃一遍,恭恭敬敬的跟蘇云道別。
“我早些回去照看坐席,免得他撒酒瘋。”
說完。
正準(zhǔn)備離去,已經(jīng)推開門,忽然聽見背后傳來蘇云淡淡的嗓音
“明日,隨我修行?!?br/>
“嗯?!”
他瞪大了眸子,愕然轉(zhuǎn)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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