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明槍暗箭的交鋒,被等候室外忽然而至的敲門聲打斷。
是來通知會議即將開始。
溫臻的話點到為止,便攜著總秘一道離開。
溫粵凝著玻璃門外漸漸走遠的那道影子,攥著裙角的指尖寸寸泛白,耳邊反反復復回蕩著那幾個詞。
「外人」「旁聽」「內部」。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抬眼時瞥過外間走廊經過的一名秘書,很快又斂住情緒,起身將熱咖轉贈給其,而后踩著高跟鞋離開這里。
參加這場股東大會的人,加之集團內部的溫氏成員,不過七八人,至于其余股東們的意見卻是通過線上連線作表態(tài)。
溫臻發(fā)言后,便坐在目前集團的代理董事長溫則良左下,總秘統(tǒng)計著股東投票的結果,看著屏幕上的數字變動,這是她繼十歲那年第一次參加國際比賽后,再一次感受到緊張二字。
那次的比賽結果是金獎,但面對詭譎涌動的職場與溫家內斗,她并沒有必勝的自信。
這場股東大會,想要贏實則很難,但她想要去嘗試一次,即便明知這是一場豪賭。
博林集團內部龐大,各種關系盤根錯節(jié),對此,她是有做一些準備的,譬如,博林的股東中,至少有三名曾是爺爺值得信任的人,而這些伯伯,她很早之前便有打點好關系,她有信心他們會選擇自己。
看著票數的增長,場上神情有所變化的人不止溫臻一人。
溫則良的臉色也算不得好,但他這人一貫喜歡板著一張臉,看不出真實喜怒來。
反對票與支持票即將打平時,溫臻屏住呼吸,雙手交疊在身前,一秒過去,率先亮起的是一張紅票。
紅票即反對,藍票即支持。
溫臻眼睫微顫,側首凝向首位處的溫則良,喉間堵著一句話,但這樣的場合,她無法吐出。
她輸了,輸在意料之中,而非能力。
只因最后一票是出自溫則良之手,身為博林的最大股東之一,他有這樣的權利。
看著投屏上的結果,溫則良將手中的鋼筆收起,對上她的目光,問:“小臻,結果已出,你還有什么要說的?”
勝敗已分,她哪里還有旁話可說,于是她搖頭。
會議宣布散場,有人已從大門離去。
溫臻始終坐在原處,待溫則良起身時,她忽然開口:“大伯,作為侄女,我想問您一句,為什么您的女兒溫粵可以進入集團工作,而我不能?”
溫則良眉頭微皺:“小粵并非通過我的關系進來,檔案與面試視頻都有記錄?!鳖D了頓,他又說:“還有,你和她不同?!?br/>
這句令溫臻身形一僵,她直直看向溫則良。
到底哪里不同?
這句話,她沒有問出口,心里卻不知不覺有了一個答案,是因為她的父親離開溫家,母親也從此拋棄她,而她背后再無人依仗的不同嗎?
“況且小臻,你爺爺留給你的東西,足夠你揮霍一生,你又何必鬧這一出,讓人看溫家的笑話?!?br/>
你總是這樣貪心。
溫臻聽到這句都不免覺得他說得太對了。
是她太過貪心,想要留住一切。
可事實是,溫臻,你如今什么也沒有了。
她訥訥起身,努力壓住情緒,剛轉身,便見方才離開的幾位股東又通通折返歸來,溫臻頓住腳步,門外忽響一道沉沉腳步聲,半開的大門被兩名保鏢從旁推開。
映入眼簾的,是一道修長落拓的身影,來人一身昂貴西裝,氣質矜貴倨傲,那張過分英俊好看的面容上帶著幾分清淺笑意,而那道目光卻透過會議廳內的眾人,直棱棱地落向溫臻。
“晏總……您怎么?”其中一位老股東對眼下的場面一時有些懵怔。
晏朝聿唇角牽動,嗓音清冷:“并非我有意打攪諸位會議,而是今日博林的股東大會,我家姑姑沒能收到消息,特派剛好在瀾城的我,前來一觀,以作表態(tài)?!?br/>
話音一落,眾人訕笑著將目光紛紛落向溫則良,要他作出解釋,來請走這尊大佛。
溫則良也并不清楚晏朝聿還有位在博林占股份的姑姑,眼神微動,示意總秘安排落座,“不知晏總的姑姑是?”
“我姑姑這人素來低調,早年離家改過姓氏,如今姓白。”
博林集團姓白的股東,那便只有一位,且在博林是占有絕對控股權的。
眾人臉色遽變,溫則良面色更是沉了幾分,取過總秘端來的咖啡,親自遞至晏朝聿手邊,動作并不顯諂媚,只和顏幾分解釋道:“今日的會議也不過是關于溫家小輩的家事,所以并未想過打擾白女士,還望她海涵?!?br/>
聽罷,晏朝聿眼底笑意不明,掠過眼前這盞咖啡,只問:“家事?溫總不妨說說看?!?br/>
這一句落下,溫則良瞬時明白過來那日前來勸解他召開股東大會的那名高層,背靠何人。
而在場的心里卻揣摩著溫則良如今這穩(wěn)坐的地位也該喚一聲溫董,唯眼前這位依舊承著溫老生前的位置喚他,大家混跡商圈多年,都是老狐貍,此刻觀形察色,一時也辨不清局勢。
而場面上,只有一人清楚他的來意。
即便是原本沒料到,現在也明白過來了。
溫臻澆滅的心又燃起來,她泯于眾人以外的位置,獨獨那一道投她而來的目光,正為她辟出一條康莊大道,直通羅馬。
她忍不住去想他給的那句承諾。
擲地有聲,卻也同樣如千金般沉重。
溫臻,想要什么都可以。
蜜糖與匕首,他的出現,讓溫臻忽然懂得人總要有所取舍,倘若你足夠強大,自然什么都可獲得,
可倘若,你如今處于劣勢呢?
很快,她有了確切的答案——
不計后果,她只想贏。
也只有眼前這個男人,愿意幫她贏。
目光相接那一瞬,男人半垂黑睫,眼底有笑意劃過。
“不過是家中侄女,想要入公司一事而已,小孩子嘛,總有些頭昏腦熱的時候,剛才經股東們投票表決,已經作出決定——”
聽得差不多,晏朝聿屈指將眼前這盞咖啡推回溫則良手邊,眼光微凜,“那就重新投?!?br/>
溫則良動作稍頓,神色微變,“晏總,這是何意?”
“重新投票,這很難理解?”
這話一出,眾人幾乎對局勢明白過來。
這位晏總是要為溫家大小姐出頭,是想讓她仗勢贏回去。
這樣想來,這溫家大小姐也并無表面那般良善可欺,
而這溫家內部,恐也有得鬧。
得晏公子發(fā)話,對于手中這票的歸處,也大抵有了盤算。
終究這位溫小姐不過是進入公司而已,實際掌權總歸還是落在她大伯溫則良手中,不過一次投票罷了,權當給晏氏逢迎一回,如此一來也沒誰吃虧。
總秘重新統(tǒng)計票數,最終以藍票全過。
會議散場時,晏朝聿被人擁躉著阿諛,溫臻留在外間走廊等他出來道謝,正逢溫則良父女二人走過,三人視線交接,溫臻只略頷首。
溫則良面容嚴肅,擦身而過時同她落下一句:“小臻,這是你自己的選擇。”
溫臻垂眸,便聽溫粵又道一句:“恭喜你呀,姐姐?!?br/>
她背脊如竹挺直,眉目流盼生輝,回以微笑。
待他們走后,會議廳的人也便都散了,身后響起那道熟悉腳步聲,溫臻旋過身看向身后來人,猝不及防地撞進那雙深藍如海的眼睛里。
身后的助理喚了她一聲溫小姐,隨后先行離開。
整條燈光明亮的走廊便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晏朝聿看著她,對視幾秒,溫臻先開了口說謝謝晏先生。
晏朝聿略一點頭,光線綽綽落于他半爿側臉上,男人的骨相極佳,臉型線條分外流暢,倒也沒說什么,只是持以沉默。
但斂去那些浮于表面的笑意,
越是沉默,越是隱帶審視的目光,便越是如一把火燒著溫臻。
她不由主動問:“您為什么這么幫我?”
“因為想要你的回報,溫小姐信嗎?”
溫臻蹙眉:“可是晏總,您也知道,您想要的回報往往太過昂貴,我怕現在的我付不起。”
晏朝聿便也不再拐彎抹角,直說:“恰好你這筆不貴,倒也不至于讓我太過費心費神?!?br/>
“溫臻,你剛好付得起。”
空寂的走廊上,他嗓音低沉,這句直直砸落下來。
溫臻呼吸微微一滯,有些不確定地問他:“晏總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其實很簡單,多年前,長輩為我定下一樁婚事,雙方各持一份婚書為證,本該早早履行,無奈我的未婚妻年紀太小,以至于我如今二十有八,還是單身。”
他眼睫微垂,目光不偏不倚落在她身上,在他沉默的一霎,溫臻心跳失衡,聽見他似笑了一聲,清潤溫和。
“所以溫小姐,可愿履行舊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