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是先皇韻事,先皇因為謝元盛生母的身份不能將她們母子帶進(jìn)宮才交給謝家，那謝家不該如此輕怠謝元盛的。畢竟,過去那些年里，先皇還在世,老太爺既然滿心都是忠君思想,又怎么敢冒犯皇子？

    這其中肯定還有故事，大太太和謝重華面面相覷，彼此使了眼面色嚴(yán)肅的大老爺，到底是不敢再追根問底了。

    因為路上得知了這樣驚天動地的事情，以致于江家之行都甚漫不經(jīng)心。大太太有兩年未見江老夫人了,賠罪道了不孝又與兩位嫂嫂敘舊,過程中顯出疲憊,江家念她舟車勞頓并未久留，因而早早回了謝宅。

    進(jìn)房后大太太伺候著丈夫?qū)捯?兩次欲言又止。

    大老爺瞧在眼里,索性打定心思與她明說了：“秀娘，安素的事情……”

    “我知道,確實是牽連甚大，我不該當(dāng)著昭昭的面試探您的?！边@點覺悟,大太太還是有的。

    大老爺其實并不是特別生氣,說了便說了，都是自己妻女，關(guān)鍵是被誆得特別郁悶，到底不是心甘情愿坦白的時機。此刻見妻子反省,心情轉(zhuǎn)好些，遂應(yīng)道：“罷了，今日安素來找我，這件事早晚重姐兒都會知道?！?br/>
    “老爺不怪罪就好。”大太太將他的外袍掛在架子上，又親自取帕子潤濕了給他凈面，寬解道：“昭昭長大了，懂分寸的?！?br/>
    大老爺撩開些發(fā)，接過她的帕子擦了擦，就拉著妻子的手坐到了床邊，緩聲道：“這件事是迫不得已，父親守護(hù)了半輩子，臨終前才交代我。他一生沒有愧對先皇的，但那道遺詔，他讓我送到北地康王手中，我沒有那樣做。”

    謝老太爺是唯先皇之命是從的，他生前便覺得當(dāng)今的慶元帝并非名正言順登基，而事實上就是謀權(quán)篡位的結(jié)果。畢竟先皇臨終前幾個月，都與他秘密商議廢太子之事了，后來突然重病，禁宮里由裴家和蕭家操縱，京城外又有路威將軍帳下親信領(lǐng)兵駐守，其實許多不可言的事情都能猜到。

    那之后，先皇出殯，慶元帝登基，老太爺辭官，寧王病重被囚于王府，繼而倉促娶妃沖喜，遭遇刺客，都不過是蕭裴兩家輔助宮里慶元帝和太后斬草除根的手段。

    大老爺有多敬重老太爺，大太太是知曉的，聞言驚愕，又心疼他的自責(zé)內(nèi)疚。遺詔的事情，她并不知情，但想到當(dāng)初謝元盛回金陵后頻繁沖撞老太爺，后來老太爺便病重，她終于問出了心中疑惑，“老爺，那老太爺?shù)碾x世到底和他有沒有關(guān)系？”

    “說不上，父親自己服的毒?！贝罄蠣斦Z氣復(fù)雜，迎上妻子滿是錯愕的目光，苦笑道：“他不欲連累謝家，又想斷了今上和太后的心思，是打算帶著這個秘密去九泉下見先皇的。他如果在世，太后不會放過謝家的……”

    “這是為何？老太爺所做，皆是受命于先皇，太后為何要怪謝家？”大太太不解，繼而又問：“既然老太爺沒交出遺詔，朝廷必然不會善罷甘休?！?br/>
    “父親造了份假的遺詔，臨去前當(dāng)著安素的面燒了?！贝罄蠣斆餮裕娖拮鱼墩目粗约?，復(fù)又說道：“真的遺詔，他提前交給了我，讓我派人送去北地?！?br/>
    “老爺沒送？”

    大老爺點頭，“時隔數(shù)年，當(dāng)初慶元帝還被禁在東宮時，父親和寧王都沒有辦法讓先皇的那份遺詔公告天下，如今朝堂穩(wěn)固，還能再起什么風(fēng)云？就算康王想以正統(tǒng)的身份扶持寧王，國之內(nèi)亂對百姓又有什么好的？再者，寧王如今自己都東躲西藏、朝不保夕，就算得了康王庇護(hù)，又有幾分成算，我不能讓整個謝家冒這樣的風(fēng)險?！?br/>
    大太太目露欽佩的望著丈夫，久不知言語。好半晌，她才開口，“那安素之前在金陵，就是為了替太后和皇上查這件事嗎？”

    “老太爺當(dāng)著他的面去了，安素平時雖寡言少語，但父親畢竟撫育了他一場。再怎樣，他心里也是起漣漪的，不管他信了遺詔被燒這件事有幾分，但明面上都不會再為難謝家追查遺詔的事情了?！?br/>
    大老爺平時看著不理世事，心中卻跟明鏡似的，繼續(xù)道：“他留在金陵，一為尋找二十年前梨面閣的媽媽玶娘，畢竟當(dāng)初先皇的那件韻事，玶娘最清楚了。二來，他在等寧王，那道遺詔或許對太后和皇上構(gòu)不成多大威脅，但對寧王來說卻是至關(guān)重要的?！?br/>
    這些事情，他從前一直沒和妻子說過，想來若不是謝元盛和謝重華整出這樣一出，永遠(yuǎn)都不會說這番話的。

    大太太也不怪他，老太爺當(dāng)初既然那樣堅定的保住秘密，丈夫身為長子，肯定不會違背他的意思。她深深看了他眼，又輕聲道：“那老爺，真正的遺詔呢？”

    “燒了?！贝罄蠣敶鸬霉麛?，笑了說：“父親不知，兩份遺詔被我換回來了，他燒的那道是真的，我手里的那份才是假的?！?br/>
    大太太再次被震驚了，啞然道：“您……”

    “但沒什么必要澄清，他們疑心遺詔還在世，就藏在謝家里，有弊也有利，總之沒有證據(jù)，不是嗎？”大老爺語氣復(fù)雜，“我與父親都不知安素是何時知道的自己身世，或許是從戰(zhàn)場回京之后，又或者是那幾年跟著路威將軍在外時，也可能是在更早之前。但他真正確定，應(yīng)該是在找到玶娘之后?！?br/>
    “我沒想到，府里竟然藏了這樣大的秘密?！贝筇鋵嵾€想問丈夫是否后悔違背了老太爺遺愿，但又明白他所作所為全是為了謝家考慮，不免體諒他肩上的重?fù)?dān)，感慨道：“既要顧全府里的將來，又要照顧老太爺?shù)囊馑?，為難老爺了?！?br/>
    大老爺沒覺得為難，倒是笑了，“其實先前我還真不好辦，如今重姐兒和安素這事，我是真的心安了?！?br/>
    他比誰都希望能促成好事，畢竟利用謝元盛對謝家的那幾分撫育恩情，誰都不能說是否當(dāng)真萬無一失。

    “可見，當(dāng)初若不是老太爺將安素抱回了府，那之前也不會有他的手下留情?！贝筇桨l(fā)覺得謝元盛是重情義的。

    大老爺卻搖頭，“你當(dāng)父親是真心想撫育他的？這件事表面看著是謝家對他有恩，但安素若是記恨些，反過來對付謝家也是有理的。這就是為何父親從前有意壓制著他，不想他入仕牽扯進(jìn)朝堂，可惜往事藏得再好，總有人查出來，太后如何能肯白白受這樣天大的委屈？”

    大太太恍然，突然反應(yīng)過來，太后既然能對自己的親生寧王如此狠辣，又怎么會去照顧一個皇帝在外的私生子，還如此任重？

    像是知道她的疑惑，大老爺望了眼跳躍的燭火，鄭重道：“先皇還做安王時，曾經(jīng)有位紅顏知己，受限于局勢嫁給了當(dāng)時的權(quán)相喬穆，生女取名為蕓。先皇繼位之后，懲奸除佞，首先除掉的便是喬相，抄了喬氏滿門，喬夫人忠貞，當(dāng)場便跟著去了，但那位喬小姐卻逃了出去。

    罪臣之后流落民間，后來不知怎么進(jìn)了梨面閣，那年父親陪先皇微服出宮，遇見了容貌與喬夫人相似的喬蕓。先皇人至中年，對喬氏生出失而復(fù)得的感情來，便借著老太爺文友的身份時常流連梨面閣，一來二往之下，那喬氏便有了身孕。

    喬氏身份不足以進(jìn)宮，又淪落成了梨面閣里的姑娘，先皇再多喜愛都不能名正言順帶她進(jìn)宮，心中卻對當(dāng)年的喬夫人心懷遺憾愧疚，一心想要給喬氏腹中的孩子名分，便在宮里寵幸了一名宮女，安排宮女假孕，等到時近生產(chǎn)前兩月，秘密將喬女安排進(jìn)了宮中的掖庭里，欲備以宮女之子身份，給喬氏的孩子皇子尊榮?！?br/>
    大太太聽到這，雖然心中大覺荒唐，但到底不好點評先皇作為，只滿心感嘆，老太爺當(dāng)年居然幫著先皇做這樣的事情，怪不得謝家不能置身事外。

    “安素便是喬氏之子？既然先皇都做好了準(zhǔn)備，那怎么又抱出宮來，交給了老太爺撫養(yǎng)？”

    大老爺搖頭，“萬事都打算的極好，但當(dāng)年也懷有龍?zhí)サ馁F妃，即就是如今的蕭太后，怎能眼睜睜放任宮女產(chǎn)子？太后設(shè)計想流掉那名宮女的孩子，卻拆穿了那名宮女假孕的事情，這事雖然是先皇一手安排，但眾目睽睽之下，必須嚴(yán)懲宮女和相關(guān)太醫(yī)，先皇這心里對太后藏著萬般惱火，卻無處可發(fā)。再者，當(dāng)時喬女已被安排進(jìn)掖庭，不日便要生產(chǎn)，便做出了以喬氏之子易太后之子的決定?！?br/>
    聽到這，大太太再也冷靜不住，站起身道：“老爺是說，先皇把太后的孩子給換了？”走下踏板，來回走了兩步，“那喬氏的孩子，就成了寧王，是不是？被送出宮的皇子，則是安素？”

    大老爺點頭，“正是如此，先皇晚年也有悔過，但喬氏被送出宮后就失蹤不明，先皇苦于數(shù)十年來對喬夫人的愧疚和思念，又覺得負(fù)了喬氏，對宮里的寧王恩寵非凡。他想著，左右瞞住了太后，后來也就沒有再計較太后害了那名宮女壞他大計的事，只是他寵寧王而輕太子，到底是做的……”

    點到為止，他沒有再議先皇對錯，繼續(xù)道：“太后應(yīng)當(dāng)早就知道了寧王非她親子，后來才查到安素身上。那年安素回金陵，父親便察覺到了不對勁，今上和太后對安素是在盡在彌補。父親知道事情敗露，唯有用命以償當(dāng)年對太后的奪子之仇，也盼著安素能網(wǎng)開一面。”

    這便有了解釋，大太太先前就不明白，為何皇上和太后能那樣放心謝元盛，原來他才是太后真正的幼子，是慶元帝嫡親的胞弟，那自然是比裴家蕭家更為親近的，完全不需要有旁的顧慮。

    她吃驚于當(dāng)初先皇的所為，也慶幸老太爺當(dāng)年幫著先皇做了這么多，如今謝家還得以安然無恙的，不禁佩服起謝元盛的胸襟。這種寬恕，定不會是慶元帝和太后給的，肯定是謝元盛從中相保。

    大太太又看向丈夫，眸色復(fù)雜，“老爺既然當(dāng)初沒有聽從老太爺?shù)囊馑?，那何不直接與安素敞明了心思？”

    “太后是不想留寧王的，父親他卻想保寧王，我不能完全置父親的遺命不顧。在金陵時，我沒有對寧王說出遺詔的事，卻暗中助了他逃脫?！贝罄蠣斦Z氣復(fù)雜，悠悠再道：“所謂立場，哪有這樣道得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