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沐這日徐漸清往正房去和劉氏告假，想領(lǐng)江蒲往莊子上散一日心。劉氏非但不準(zhǔn)，還軟中帶硬的教訓(xùn)了徐漸清幾句，又打發(fā)他隨徐孜需往渭豐河赴宴。
徐漸清想差涂泰回去告訴江蒲一聲，偏劉氏攔著道：“你父親都喚人備馬了，你也趕緊的吧，素素那里我自會打發(fā)人去的?！?br/>
盡管劉氏這么，可徐漸清終是不放心。嘴上應(yīng)著，打算出了院子，就找個(gè)小丫頭往自己院子里告訴一聲。沒想到小丫頭沒碰著，反倒碰上了徐漸明，被他一路拉著出了二門，再不得機(jī)會找人送信。
梅官聽能回田莊去，高興的不得了，穿戴齊整了站在院門口不住地張望，可是左等右等，都不見自家大爺。她悻悻地回了屋，又怕招江蒲不高興，嘟著個(gè)嘴悶在心里不高興。
倒是江蒲開口道：“我勸你還是把衣裳換了吧，這么熱的天仔細(xì)捂出病來?！?br/>
梅官還糾結(jié)著不肯去，江蒲忍不住笑道：“你還真以為今日能出門呢，做夢呢！”
的確，江蒲壓根就不覺著劉氏會同意。她之所以提回田莊的事，不過是投個(gè)問路石，也是給劉氏一個(gè)過渡期。讓她以為，自己被她一駁再駁，漸漸明白了自身的處境，為著后邊的投誠打個(gè)伏筆。
不過，江蒲沒料到的是，劉氏居然做得那么過份。
直到了到傍晚間，才走來個(gè)粗使婆子告訴江蒲，“老爺領(lǐng)了大爺出門吃酒去了，太太讓奶奶下回再出門吧。”
這會江蒲都已經(jīng)吃過了晚飯，歪在竹榻上乘涼，等小丫頭提熱水來了，聽了婆子的話，搖著蒲扇淡淡地應(yīng)了句，“知道了?！?br/>
那婆子倒是跋扈，居然連禮都不行轉(zhuǎn)身就要走開，江蒲陰冷一笑，丟了記眼色給桑珠。
就聽她厲聲喝?。骸澳闱艺咀?！”
那婆子聽得桑珠怒喝，轉(zhuǎn)過身，面露不悅：“姑娘還有甚么吩咐么？”
桑珠還不及開口，梅官就冷笑著發(fā)作道：“我勸你們也不要太勢利眼了，就算舅爺不在了，舅太太、小公子還在呢！姜家頭上還頂著虎牙大將軍的……”
“梅官。”江蒲搖著蒲扇坐正了身子，又向那仆婦笑著賠禮道：“她年紀(jì)小又被我慣壞了，嬤嬤不要往心里才是。這大暑天的雖然日頭下去了，地上的暑氣還是熱的。勞煩嬤嬤走這一趟，我也過意不去?！敝绷搜鄯愿赖溃骸吧Ｖ槿ノ椅堇锬靡话賯€(gè)錢來，給這位嬤嬤吃茶?！?br/>
那仆婦只是個(gè)跑腿傳話的，最是府里下下等的，一個(gè)月的月錢統(tǒng)共才五百錢。這會聽得大奶奶一打賞就是一百個(gè)錢，喜得連忙福身道：“大奶奶不愧是大戶人家出生，叫人看著就大氣?！?br/>
江蒲笑得可親，“這也不值甚么，我成日家病著，太太、老太太那里也難表孝心。嬤嬤們都是在太太眼皮底下當(dāng)差，替我多上上心吧?！?br/>
她話才了，桑珠就拿了一絡(luò)子錢出來，那仆婦噌地亮了眼睛。嘴里著不敢當(dāng)，胳膊卻伸得老長了，滿手抓過了錢就往懷里揣。
她在徐府當(dāng)了半輩子的差，江蒲的話外之音自是明白的。這位大奶奶現(xiàn)下雖不得太太的眼，可府里誰不知道她娘家陪了三處田莊，聽每處每年都有四五千銀子的進(jìn)項(xiàng)。
不像二奶奶，嫁妝就那幾箱子死物生不出錢來，所以，想要從她手里討個(gè)賞，真是難于登天。
以前大奶奶眼高于頂，不是碰到她心坎上，鮮少會打賞。這會她娘家快倒了，太太又不大待見她，倒是學(xué)著會做人了。
如今賣個(gè)好給她，將來還怕少了賞錢。那婆子心里盤算著，便腆著笑臉道：“奶奶這幾日病著不知道。太太這幾日可高興了，前兒舅老爺來了信，是表姑娘、表少爺要來了。奶奶也知道，太太的娘家人都在京里，只得逢到年節(jié)打送年節(jié)的下人口里問個(gè)安好，這么些年了心里可是掛念……”
江蒲本來是笑盈盈地，搖著蒲扇聽婆子廢話。不過，當(dāng)她眼角瞥見立在院門外的涂嬤嬤，便以最溫和語氣打斷那婆子道：“白耽誤了嬤嬤這么會工夫，怕是誤了嬤嬤的差事了吧?！?br/>
那婆子眼珠子一轉(zhuǎn)，跟著笑道：“我也是老糊涂了，一聊起來就沒時(shí)候了，今朝可該輪著我當(dāng)值呢！”她邊邊福了福身，就告退出去了。
她剛一出了小院門，梅官就啐道：“白拿了一絡(luò)子錢，盡揀廢話?！苯咽Φ溃骸斑@種買賣是講長久的，哪里就立桿見影了！”
梅官兀自嘟著嘴，心疼那一絡(luò)子錢。涂嬤嬤已走進(jìn)院子，江蒲搖著蒲扇，慢不經(jīng)心地問道：“怎么樣？東西都備下了么？”
“奶奶放心，都備好了?！蓖繈邒叽故资塘?，神態(tài)恭敬。
江蒲站起了身，臉上的笑容比黃昏的云霞還要燦爛：“病了這么多日，明朝我可該給長輩們好好的去請請安了?！?br/>
因著晚下了場暴雨，早晨倒是涼爽了許多。
李太君剛用過銀耳紅粥羹，歪在花廳的竹榻上，聽王篆香笑話，幾個(gè)小丫頭拿著大蒲扇站在后頭，有一陣沒一陣的扇風(fēng)。
忽地外邊丫頭報(bào)道：“大奶奶來了！”
花廳里的氣氛登時(shí)為之一僵，王篆香也沒了聲音，隨眾人盯著素羅紗的門簾子看。
過不大會，果見桑珠扶著病懨懨的江蒲走了進(jìn)來。她蒼白的臉色落在王篆香眼里，心頭可是高興了，忍不住撩撥道：“大嫂子，你這是怎么了呀？”
江蒲沖她微微一笑，沖李太君屈身行禮：“老太太安好。”
李太君從來就不待見這個(gè)孫媳婦，以前因著她娘家的原故，總?cè)讨帧Ｈ缃?，哼哼，你也有今日?br/>
看江蒲半蹲著，李太君且不叫起，只冷冷砸過去一句話，“你還知道給我老婆子請安來呀！”
“前些日子孫媳婦身上實(shí)在是不大好，所以才誤了晨昏定省的禮數(shù)。還望老太太千萬見諒?！?br/>
徐家大奶奶何曾這般低聲下氣過！
眾人面上無不幸災(zāi)樂禍，惟有徐漸敏輕嘆了兩聲，低了頭，不去看她。
“好，這就算了。免得你我這個(gè)做祖母的不憐惜你！”李太君冷哼了聲，接著訓(xùn)道：“那上回你私自就回田莊的事，又怎么？我知道你娘家勢大，可咱們徐家在江南也是有頭有臉的，你一聲不響的跑回莊子上去，還是你娘家陪嫁的莊子，你把徐家的臉面置于何地。”“還有日前，當(dāng)著那么些人的面，你句走，抬步就離了離了席。是啊，你尊貴，有王妃娘娘給你撐著腰，可你畢竟是徐家的媳婦，是誰教你這般沒規(guī)沒矩，沒大沒小的……”
江蒲堅(jiān)難地保持著半蹲的姿勢，身子搖搖欲墜。而李太君的教訓(xùn)兀自滔滔不絕，好似要把攢了三年的不痛快，一股惱的發(fā)泄出來。
徐漸敏實(shí)在看不過眼，趁著李太君吃茶換氣的工夫，輕聲了句：“老太太，且讓大嫂子起來再話吧！”
還不等劉氏斥責(zé)，李太君眼睛一瞪，怒道：“又不是跪著，聽我老婆子幾句話都聽不得么！”
劉氏不滿地瞪了女兒一眼，陪著笑道：“老太太她也是為著她好不是?！?br/>
不想李太君卻不買她的賬，兩道冰冷的眸投在面上，冷笑著問道：“如今你怎么不護(hù)著她了？你好歹是她親姨娘啊！”
劉氏微微一嘆，抽了帕子拭淚，“梗兒去了我省過味來，先前咱們都太由著她了，把她慣得沒大沒小。咱們在自不用的，可咱們能護(hù)著她幾年？只由著她那么下去，將來咱們腿一伸，叫她靠誰去！”
她這一番詞在情在理，江蒲心里連聲贊嘆，這演技真不是蓋的！
不過，自己的委屈應(yīng)該受得差不多了吧，再這么蹲下去，腿可麻得不行了。不然索性跌一跤？可這時(shí)間好像短了一點(diǎn)。江蒲心里正糾結(jié)著，李太君卻被劉氏哭煩，失了教訓(xùn)的心情，大發(fā)慈悲道：“你起來吧。”
誰想江蒲早上吃得少有點(diǎn)低血糖，低頭蹲了那么久，一站起身不用裝，眼前陡然一片漆黑，她想也不想，順勢砰地下倒在了地上。
桑珠愣了下，沖上前急聲喚道：“奶奶，奶奶……”
滿屋子的人都被突如其來的狀況驚住了，尤其是當(dāng)江蒲身下暈開了一灘血跡！
“大夫，她到底怎么樣了？”大夫一從里間出來，徐漸清就趕忙迎了上去，急聲問道。
陳大夫是常來常往的，卻也是頭一回見徐漸清這般黑臉的要樣子。囁嚅著嘴，道：“孩子，孩子，沒能保?。 薄鄙趺?！”徐漸清的兩道眉都要豎起來了，沖大夫發(fā)了狠道：“好得很好得很啊！看來你的回春堂，也不用再開下去了……”
“漸清，你在做甚么！”劉氏一進(jìn)門就見長子，死死的箍著老大夫瘦瘦的身子，臉上的神色仿若要吃人一般，趕忙上前拽開了他。
爾后，方轉(zhuǎn)向陳大夫問道：“孩子沒保住么？”江蒲身下那么一灘子血，劉氏還能猜不出原故來。雖然她心里有些納悶，不過現(xiàn)在并不是追根究底的時(shí)候。況且她很想看看，他們小倆口到底在玩甚么把戲！
陳大夫哆哆嗦嗦地道：“大奶奶的胎本就不穩(wěn)，且又受了大刺激……”
不等他完，徐漸清又沖上了前，揪著他的衣領(lǐng)怒罵：“你根本就是草菅人命！當(dāng)日你信誓旦旦，一定能幫素素保住胎的，這會出了事就諸般借口！”著將大夫往地上一摜，大聲喝道：“涂泰！”
候在門外的涂泰應(yīng)聲而入。徐漸清指著癱在地上如爛泥般的大夫，吩咐道：“把這混賬東西綁去府衙，告訴府尹大人，就他謀死了徐家的嫡長孫！”
陳大夫嚇得臉色都變了，涕淚齊下，“不管我事，真不管我的事啊。小徐大人你若不是不信，只管取了藥渣來驗(yàn)！”
劉氏在旁看著，心里暗暗好笑，自己在宮中甚么沒見過，這種小孩子的手段，還想瞞過誰去！不過，真沒想到外甥女會這般示好。
況且如今老大看待她，也很是不同。而姜家倒不倒也還兩，自己即是姨母又是婆母，沒理由不幫他們一把。
“你還不趕緊給我松開！”劉氏低喝了聲，“素素還睡在里頭，你們這么鬧算是怎么回事！”
徐漸清咬牙道：“難道就這么放過他不成！”
劉氏瞅了陳大夫一眼，嘆道：“且先把他押到馬房去，咱們驗(yàn)過了藥渣，再處置他不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