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歌獨自坐在屋外,瞇著眼看路邊抽新芽的柳枝。
好幾日了,自打進了漕幫,他好幾日沒見著桃依了。又想起那日,桃依說,他是朋友托付于她的......
突兀覺得,即便初春了,也還是會冷。寡淡的陽光灑落一地,卻仍舊照不暖他的身體。
桃依遠遠地看著無歌安靜坐于輪椅上,瞇著眼像是在午睡。斑駁的陽光灑在他臉上,卻掩飾不了憔悴。
她最近去調(diào)查官鹽丟失一案,也顧不上回來看他,他就這般折騰自己么?
是不是她做的過分了?即便是為了遠離心中莫名的情愫,好歹他也是落霞的朋友。
扶開身前的柳條,桃依輕輕走過去。
似是察覺到有人接近,無歌唰地睜開眼。
遠處,桃依踏著陽光向他走來......
風(fēng)吹過,吹起湖藍色長裙之上零零碎碎的流蘇,吹起她如瀑般的秀發(fā)。清冷的陽光,透過柳葉照在她淡笑的臉龐之上,勾勒出朦朧而空靈的美,卻又似夏季烈日暴曬般照進他心中!
無歌心中近日來的疲倦,在此刻一掃而空。
只有那么一句話,縈繞心頭――愿借此風(fēng)、此時、此景,如隔世重逢,相攜手。
“銘叔未告知你么?我最近去了仙霖泉,今日才回來。外面風(fēng)大,為何不多穿些?”桃依彎腰替無歌蓋好滑落的棉被。
些許發(fā)絲落在無歌臉上,淡淡的草木香納入肺腑,暖了他的心肺。
他們這樣,像是分別許久的夫妻,作為娘子的桃依剛回家,便趕過來照顧行事不便的他。無歌驚詫地發(fā)現(xiàn),他竟然對這般的生活充滿了向往。
緩緩抬起右手,僵硬地撫摸上桃依垂落的發(fā)絲。觸手,是如水般的柔滑。
“你的手!”桃依驚訝地看著無歌的手,嘴角不自覺勾起歡愉的笑容,隨即又拉長臉,將無歌的手塞入棉被!
奈何,雙頰漸漸染上的紅暈,使她的故作鎮(zhèn)定露出了破綻。
“前兩日便能微微動彈了,本想告知你,可我找不到你......”說到此處,無歌的聲音中透出淡淡的無奈。
不知是否是他的錯覺,不是他找不到桃依,而是桃依在躲著他......
桃依撥弄棉被的手微微收緊。她這幾日確實在別地,帶著無歌行事多有不便,這邊的事物均是由銘叔打理。她曾囑咐過銘叔,多照顧著無歌,可無歌能動,銘叔卻并未告訴她。
“這事......銘叔知曉么?”桃依猶豫著問道。
“不,我想給你個驚喜?!?br/>
無歌自然而然的一句話,卻如于桃依心中投下一塊巨石,心突然撲通撲通跳的很快!
剎那,這一方天地沉寂下來。無歌笑看天,桃依卻在看他。此刻,不論兩人心中有何想法,卻都順應(yīng)最初意愿,靜看日暮。
“餓了。”無歌如是說到,打破靜謐。
“嗯?!碧乙烂藗湎嘛埐耍@至無歌身后,推著他進屋。
飯桌上,桃依吃了些素菜便擱下碗筷。
“怎么就吃這么些?”無歌其實不餓,可他見桃依憔悴了不少,想給她補補,“來,吃點肉?!?br/>
無歌給桃依夾了些雞塊:“案子固然重要,可身體也不能耽誤,不然你幾時才能恢復(fù)功力?”
“......”
桃依瞥了眼無歌飯碗,這人吃的比她還少,還有膽教訓(xùn)她么?看他瘦削的身子,也不比她強多少!
桃依拿著筷子起身坐到無歌身邊。
“怎么了?”無歌困惑地看著沉默的桃依,怎會突然坐到他身邊?
而后便見桃依將整盤雞肉端到他們跟前,給無歌碗里撥了小半!
“......”無歌皺著臉,苦哈哈地看著桃依。
桃依給他夾菜,他是很高興,可是......這也太多了吧!
“吃!”桃依笑的妖嬈,而后對無歌的告饒視而不見,自若地吃著無歌給她夾的肉。
忽然覺得,她向來不愛吃的肉其實也挺香。
無歌每每給桃依夾菜,桃依便雙倍夾回去,一頓飯吃得無比歡愉。當然,后果是兩人都撐得靠著椅子,直不起腰。
“嗝......”無歌小小打了個嗝,“桃依,快帶我出去走走,我快撐吐了!”
桃依也不好受,依言推著無歌四處瞎轉(zhuǎn)悠。
天色漸暗,桃依推著無歌行走在離他們住處不遠的竹林間,恍若斜陽雙人信步,日暮歸途。
“官鹽一事,可有眉目了么?”無歌問道。
桃依低頭看看無歌,扯過一片竹葉放在嘴邊,卻怎么也吹不響,苦惱道:“這事牽扯到絳魂谷,又豈會那般簡單。仙霖泉那邊,我查看了地勢,是一個山谷。押運車軌跡只到泉邊便沒了,四周并無密道,泉底也沒有物什堆積。你猜,他們是如何將鹽運走的?”
“莫非還能上天?”無歌打趣地說道。
上天?!
桃依猛地站直身子!對呀,她怎么就沒想過,若是用繩索許就能避開漕幫前去支援之人,還能布下迷陣,讓人誤以為官鹽其實還在谷中!這樣便能解釋,押運車四周那些僅一尺長,重物拖過的痕跡,以及矮小的木樁!
許,官鹽確實還在仙霖,卻不在谷內(nèi),而是在山谷周圍的山上!
可是,又如何用繩索將重物從低處運往高處?
“可是想到甚么了?”無歌見桃依似是想通了些事,轉(zhuǎn)而又陷入更深層的困惑,不忍見她那么勞累,便想幫幫她。
“可有用繩索將重物運到高處的辦法?”桃依問道。
“咳咳......”無歌頓時被嗆到,這桃依真是聰明反被聰明誤!
“你做什么?”桃依呆呆地看著無歌披散而下的長發(fā)。
一直都知曉,無歌英俊,可卻從沒有如此強烈的感知!長發(fā)隨著發(fā)帶的解開飄散垂落,風(fēng)過,迎風(fēng)飛舞。棱角分明的臉頰,于暮色下,卻越發(fā)柔和。那彎起的眉眼,帶著笑,直直地看著她。
無歌的眼里,滿滿是她的倒影。
咚咚――咚咚――
桃依腦中一片迷茫,只聞越發(fā)清晰的心跳聲......
無歌見桃依看著他發(fā)呆,唇角笑意越發(fā)明顯。
推著輪椅靠近桃依,無歌突兀抱住桃依!
“你、你作甚么!”桃依臉頰更紅,嗔怒著推開無歌!
“我叫了你好幾次,你都不作答,我只好這樣咯?!睙o歌臉不紅氣不喘地撒謊。
桃依雖成日里冷著臉,身子抱著卻暖和無比,瘦弱的身子擁入懷,軟軟的。
桃依懷疑地看著無歌,他有叫她么?想到自己竟會看呆,桃依大羞!
“咳咳!”無歌見桃依有惱羞成怒的趨勢,趕緊別開眼,“此處沒有繩索,我只好用發(fā)帶替一下,你看著?!?br/>
取下腰間的玉佩,綁在發(fā)帶之上,無歌將發(fā)帶繞過一根竹子,玉佩恰在竹根處。
無歌抓住發(fā)帶兩端,系在一起,往遠處退。待發(fā)帶繃緊時,只見他右手往懷里拉動,左手放開發(fā)帶,整根發(fā)帶便跟著轉(zhuǎn)動起來,玉佩漸漸由低處送往高處。
桃依驚詫地看著這一切!
“若是高處放置一個磨盤,繩索纏繞于磨盤之上,那么只需推動磨盤,繩索便能如此轉(zhuǎn)動起來。綁在繩索上的東西,也就能隨著繩索送往高處?!?br/>
無歌解釋過后,不見桃依回答,疑惑地轉(zhuǎn)頭看去。
“這么精妙的布置,你是如何想到的?”桃依問道。
“呵呵,若是我答,平日里劫財時候,就用的此法將珠寶運出,你會相信么?”
聞言,桃依上上下下打量著無歌,而后無奈嘆氣:“無公子若還需去干那打劫的勾當,那這天下不知有多少土匪盜賊了!莫要以為我不知曉,你家中可是派了兩名隨從一直跟隨著你呢?!?br/>
無歌自知瞞不過桃依,索性大方承認:“哪里是什么隨從,那是無馨找來為我療傷之人罷了,否則我現(xiàn)在許還在床上躺著呢?!?br/>
桃依不置可否。
突然想起剛出國都那夜,那名將她引開的男子。桃依頓了頓,還是問道:“無歌,那兩人可否讓我見見......”
其實,她更想見的是那個人。
“噢?”無歌挑眉看著桃依,“桃依為何突然想見他們?”
為何?桃依不知怎么回答,難道說她覺得那男子像小賦?
“我自然有事要問他們,你便說是能見還是不能見吧?!庇行┰甑爻哆^一片竹葉,依舊吹不響。
“他們二人并非我的隨從,若是他們不愿現(xiàn)身,那我也沒法?!睙o歌也拽過一片竹葉,放置嘴邊。
悠揚的曲調(diào)傾瀉而出......
“那......他們二人中,可否有一人,右眉處有顆紅痣?”無歌吹出的小曲兒,讓桃依內(nèi)心的焦躁平復(fù)不少。
曲調(diào)停下,無歌略一思量后答:“沒有?!?br/>
果然那夜是她看錯了么?桃依有些失落,隨即又釋然,這么多年失望過那么多次,不都挺過去了么?何況此次,只是她看錯。
“你方才吹的什么?”桃依不再提方才的話題,再次試著吹手中吹不響的竹葉......
最后無奈地丟下竹葉,聳聳肩:“這玩意我著實是學(xué)不來?!?br/>
“呵呵......”無歌笑笑,“像漆雕族長這般的大忙人,哪里有空閑去擺弄這些小玩意?!?br/>
“這首曲兒叫日暮歸途?!?br/>
略帶低沉的嗓音,于林間擴散,他輕聲哼唱著――我曾說日暮,原是歸途。也曾踏歸途,望日暮。不知此生漂泊幾度,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