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四十四章七夜愛（七）</chaptertit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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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時間久了，千機也受不住這小魔女的無法無天，便把她騙到了狐門，讓她和狐門中的女子去斗法，讓她狠狠吃了幾次苦頭，那小丫頭靈敏，居然也學(xué)會了圓滑轉(zhuǎn)圜，倒是比以往要沉靜一些了，不再那樣目中無人和冒失，漸漸大了，人也出落得異常標(biāo)致，比她母親還要美上幾分，每每出宮游玩，愛慕者便會尾隨一大隊，直跟到宮門口了才會黯然離去。

    春來。

    柳枝兒發(fā)了滿樹的青芽。

    河水化了凍，片片碎冰隨著河水往東流去。龍皓焱和陶伊牽手站在河邊上，這一回出來，便不打算回去了，孩子們已經(jīng)知曉了他們的想法，并不阻攔，為了天下，他操勞了近三十年，十幾歲便開始拼殺，到如今四十有余，也應(yīng)該休息一下，陪著陶伊四處游歷一下了。

    前日便發(fā)了禪位詔，召各王爺回京，龍元澈已經(jīng)在京中呆了三年，已經(jīng)基本掌管了京中事物，和龍寒江一起為輔政王，輔佐熠兒處理朝中事務(wù)。

    熠兒的王妃，也已經(jīng)選出，各地送上了畫像不下千余，最后由他親自選出百人上京，再由熠兒親自挑選，經(jīng)過半年的相處，立下了燕周濱郡郡王家的小郡主方慧為正妃，及側(cè)妃數(shù)名。

    瑾瑜和擎宇卻無意現(xiàn)在就成親，只各選了合意的女子進了府，男兒十五六歲，有個女伴便可。龍碧兒最不愿意常聽陶伊嘮叨，只想著能自由自在的，一聽龍皓焱給她立下了十六項規(guī)矩，便立刻胡亂點頭應(yīng)了，喜笑顏開地開始“趕”著自己的爹娘快快走，她好做一個無法無天的小魔女了。

    “舍得？”

    陶伊看著那溫婉的江水，偎在他的身邊，輕聲說道。

    “有你便足夠了，孩子們都大了，不再需要我們。”

    龍皓焱感嘆著，握緊了她的手。

    年華，對他們并沒有影響，樣貌還停留在二十多歲的時候，江水中的倒影，他依然俊朗，她依然嬌艷，一如十五年前。

    “我問天下，你親手打來，親手鑄造這樣的繁華盛世?！碧找列χ鹆耸?，指向了身后那片連綿不絕的房屋。

    當(dāng)年，這皇城被青陽云墨一把大火燒得只剩下焦黑的瓦礫，如今又重建起來，比那時更要繁華。

    “孩子們會做得更好?！饼堭╈娃D(zhuǎn)過身來，

    “你應(yīng)該給含雙一個名份的，畢竟她是熠兒的生母?！碧找恋吐曊f道。

    “是?！饼堭╈忘c了點頭，那個女人的模樣已經(jīng)模糊，熠兒雖然不提，但是誰都知道孩子都是想念母親，這些年來，也愧對了他。

    “我已經(jīng)下旨了，封她為圣母皇太后，墳即日遷入皇陵?！?br/>
    龍皓焱緩聲說道，看向了皇陵的方向，那里，長眠著他的母妃，十一的母妃，以及為父皇許多殉葬的嬪妃們。

    “殉葬的制度我也下旨廢了，太過殘忍?！彼麚u了搖頭，伸手彈了個響指，烏錐便從一邊踢踢踏踏地跑了過來。

    “第一站在哪里？”陶伊上了馬，側(cè)過身子來，緊攬住他的腰，笑著問道。

    “第一站，我們兩個先去找地方瀟灑快活一陣子，把這些事統(tǒng)統(tǒng)拋到腦后，只管快活?！?br/>
    他朗聲大笑起來，只覺得一身輕松，這一生，甜的苦的辣的酸的全嘗過了，這快活卻還沒嘗夠，尤其是帶著她，天南地北地快活，這才是最大的夢想。

    揚鞭，烏錐撒歡地?fù)P高了前蹄，嘶鳴了一聲，才往前疾馳起來。

    “就交給它，看它帶我們?nèi)ツ睦?！”他攬著了她的腰，扳過她的臉來，一個深吻，兩個人便在疾馳的馬上，緊緊地?fù)е侵?br/>
    忘了聽這耳畔風(fēng)聲，忘了看這沙塵漫天，忘了這春天的到來，忘了那身后的繁華。

    有的，只是彼此。

    要的，也只有彼此。

    烏錐一路急行，突然一個揚蹄停了下來，把正在擁吻的二人嚇了一跳，二人定晴一看，這家伙，居然把她二人帶到了一片竹林之中，定睛一瞧，這不是十一的那片竹林嗎？烏錐不肯走了，刨著蹄子，打著響鼻，催著二人下馬。

    “呵呵，它的第一站倒是有趣，把你我送到這里來了。”龍皓焱干脆依它下了馬，把陶伊也抱了下來。

    這里，還有陶伊一只小小的墳?zāi)?！那時騙他說自己死了，就站在那里，日日看他來祭拜，一個在墳后哭，一個在墳前悲傷。

    世事如此難料，誰能想到，二人竟然可以闖過如此多的艱難險阻？想來，只要心里想，堅持去做，還是能達到夢想的，二人自相愛起，便從未想過要放棄對方，尤其是龍皓焱，性子太剛強，強得只要想要的，便絕不放手，也正是這種勁頭，才換來了他二人如今幸福的陪伴值得！他心里暗道了一聲。

    竹葉正青翠。

    幾只小狼從竹林里探出頭來，好奇地看著他們，是新一批的小狼，看樣子剛熬過了漫長的冬季。

    灰灰一聲嗷叫，便躍了出來，去找它的這些徒子徒孫玩耍了，紅色小身體縱身躍進了那片綠色之中，煞是打眼，不多會兒灰灰就變成了一個小紅點兒，跑遠(yuǎn)了。也罷，讓它也告告別吧，這一去便不知道是多久了。

    竹屋里飄著一股竹香，二人推門進去，里面干干凈凈的，也是有人常來打掃的么？不想了，今兒就在這里過一晚，明天便啟程吧。

    在那奢華的帝宮住久了，聞著這竹香，倒有種舒適的感覺。

    “我倒是喜歡這樣安靜的地方?！碧找磷搅艘巫由厦?，托著腮看著龍皓焱。

    “你在哪里，我都喜歡?！饼堭╈桶阉饋恚屗搅俗约和壬?。

    “嘻嘻，你現(xiàn)如今就是肉麻兮兮的?！碧找劣H啄了一下他的唇，笑著說道。

    “你不喜歡？”龍皓焱也低笑了起來：“之前你總說我粗魯，我巴巴地學(xué)了來，你又厭煩！”

    “喜歡呢。”陶伊輕嘆了一聲，摟住了他的脖子。

    幸福極了的感覺。

    “明兒去哪里呢？”她看著窗外漸暗下來的天色，輕聲問道。

    “去找十一，那臭小子瀟灑夠了，也應(yīng)該帶著我們兩個了。”

    龍皓焱咬了咬牙，這臭小子居然一去五年未返，恨得他牙癢癢，聽說最近在南山寺落了腳，趕過去非得好好灌他幾杯酒才痛快。

    “對！只是先別讓他聞到味兒了，咱們悄悄地去，把他逮著，狠狠地灌他一頓才好。”陶伊也開心起來，十一，她也怪想他的呢！

    遠(yuǎn)遠(yuǎn)的，南山寺中。

    十一正帶著左曉嬋在林間小道漫步，突然鼻子里就癢癢的，猛地打了幾個噴嚏，不由得驚訝地說道：

    “莫又不是那兩個混蛋在打我的鬼主意？”

    “師傅準(zhǔn)備怎么辦？”左曉嬋笑著問道。

    “等著唄，若再跑，抓住了非被打死不可?！笔粦袘械厣炝藗€懶腰，低笑著說道，他們來了也好，四個人，正好湊桌牌，陶伊那小女人，他也想念得緊了，到時候又應(yīng)該讓那臭龍王去醋醋才開心。

    想著，便有些急切起來，干脆拿出小白雀來，讓它以左曉嬋的身份去告密，說自己要走了，反正這些年來，自己的行蹤全是左曉嬋告訴他們兩個的。

    左曉嬋在旁邊看著，臉上就泛了些紅，原來他一直是知曉的呀！

    小白雀撲扇著翅膀往竹林飛去了。

    晚風(fēng)清涼。

    龍皓焱已經(jīng)開始在竹屋里掀起了一波波的熱浪，把陶伊弄得嬌*喘連連，這些天忙著禪位之事，一直沒有空去和她親熱，一晃居然過了大半月，哪里能錯過今晚這個竹香飄飄的夜晚？

    “餓*鬼呢你！”陶伊笑著，任他把自己的衣裳剝盡了。

    “只在你面前?！饼堭╈偷托χ?，迫不及待地壓上去。

    一塊歡愛，從月升起，到月落下。

    二人的身體緊緊糾纏，如兩株無法分開的藤蘿，極力地從對方的身體上汲取著熱量。撞擊，迎合，擺動，如何快活，便如何做了。

    小白雀停在了床頭，圓瞪著眼睛看著正歡好的二人，龍皓焱一手壓著陶伊的腰肢，一手飛快地解下了小白雀細(xì)細(xì)的小腳上的銀筒，取出了里面的紙條。

    “什么事？”陶伊輕輕地喘著氣，仰起頭去看。

    “十一在催我們快去?！饼堭╈托χ鸭垪l扔開，又埋頭進了她的胸前。

    對于，明天，后天，未來的快活日子，他充滿了幻想和希望。

    那將是一場無比精彩的未來吧？

    屋子里，熱氣騰騰。

    明天，也會熱氣騰騰。

    有她，有兄弟，有江湖，便是快活的日子。

    ————————【姑娘們，下面是十一的悱惻世界，短短的，暖暖的故事。】————————雪夜。

    滔滔泗水江。

    雪花紛紛揚揚，撲進茫茫江水之中，一瞬間，便被這江水吞沒。

    一艘小船，輕輕劃破了這完整的水面，在水面上留下長長的水痕，慢悠悠地往前行著。我站在船頭，雙手?jǐn)n在袖中，仰頭。

    一彎上弦月懸于幽藍的天幕中，如同……一彎新眉，漂亮女人的仔細(xì)描出的新眉，溫柔，嬌俏！

    他們說，我不愛女人！

    錯，大錯特錯！

    我愛，極愛，所以我不敢愛，我怕我會給她們帶來傷害。我，是人和狐妖的兒子！我怕我體內(nèi)暗藏的戾氣，傷了這些漂亮的、可愛的、嬌俏的女孩兒。

    !#

    風(fēng)有些涼，我愛這涼涼的風(fēng)，有雪花飄下來，太調(diào)皮了，鉆進我的毛領(lǐng)子，滑進我的脖子里，被我的體溫捂化，雪白的狐貍毛領(lǐng)被這雪花瓣兒沾濕了，月光如水，溫柔地貼在我的臉頰上。

    我抬手，輕拍了一下自己的雙頰，腦子里浮現(xiàn)出一張漂亮的女人的面孔來，她說，我太瘦了，要養(yǎng)胖一些才好。

    她愛煮東西給我吃，香甜的東西，暖了我的胃，我的心，我的肚腸，我的五臟六腑，讓我心甘情愿地為她而迷醉。

    她是陶伊？

    不，她是我的娘親！秦箏！

    世間最漂亮的女人，不是陶伊，是秦箏，我的娘親！她臨去的時候，也是帶著微笑的，緊緊地?fù)肀е?，吻著我，告訴我說：

    “羽兒，娘只是回去了，你要好好地吃飯，睡覺，然后……快快長大！”

    那夜，也有這樣溫柔的月色。

    只是，她的際遇卻并不溫柔。

    我看著她被一道道符紙擊中，我哭不出來，也不怕，只是躲在門后面，怔怔地看著，聽著，想著。

    為什么，她會這樣呢？就那樣微笑著，無聲無息地化成了一縷青煙，不見了。

    我的童年，是在冷漠和譏笑中度過的。

    他們譏笑我，不過，他們都死了！我怎么可能允許他們用那樣譏笑的談?wù)撐业哪镉H，世間最漂亮的女人？

    我知道，我現(xiàn)在的表情一定很陰冷，這陰冷從來只隱藏在我的五彩琉璃眸之下。

    雪更大了。

    有人在船艙里輕喚我的名字：

    “沐羽，進來吧?！?br/>
    這個人，從來不喚我十一，她叫我沐羽。

    她也有個好聽的名字，叫做左曉嬋，她，是王兄的賢妃。她和所有的女人都不同，進了宮，不爭寵，也不愿意停留在宮中，只是安靜地準(zhǔn)備著自己明天要走的路。

    這條路，便是要跟隨我修道。

    她說，她要拜我為師，可是，她卻不肯叫我?guī)煾怠?br/>
    她也不愛笑，只是沉靜，沉靜地看著一切，她的行為，永遠(yuǎn)都是風(fēng)輕云淡般的優(yōu)雅，舉手投足，都如同書里描繪的一般，優(yōu)美。

    我不愛這樣的女子。

    因為，太規(guī)矩。

    不過，我還是應(yīng)了聲，我轉(zhuǎn)身，進了船艙。有人陪在身邊，總是好的。所以，我的府中有許許多多美麗的女子，她們都喜歡我，我知道。

    我享受這種喜歡，不過，每過幾年，我便會換一批過來陪我，只是陪著我而已。

    船艙里暖和極了。

    一盆溫暖的碳火正熊熊燃燒著，左曉嬋在燙一壺酒，聽見我進來了，便用她那無比優(yōu)雅、無無比規(guī)矩的聲音說道：

    “沐羽也喝一杯么？”

    “好??！”我唇揚，輕笑，盤腿坐了下去。

    她抬起眼眸來，看了我一眼，便往杯中倒了一杯晶瑩的酒，輕聲說道：

    “王后釀的酒，果然好喝?！?br/>
    聽到這話，我又驕傲地笑了，陶伊——是我在世間，第二喜歡的女人！我喜歡她，因為，她是陶伊，一只勇敢而固執(zhí)的小梅妖。

    她釀的酒，我和王兄總是一人一半，從不厚此薄彼，我知道，她也欣賞我，疼惜我，不過，也僅此而已了。

    世間上，沒人能取代王兄，便是阿碧，也不能！

    我很奇怪，那是種什么樣的感情呢？他們在天火中緊緊相擁的時候，那是種什么感覺呢？我站在天火外面，那火焰騰騰，她和他，擁吻！

    “沐羽，他們是怎么認(rèn)識的呢？不要告訴我，真的是樹林偶遇！”

    左曉嬋端起酒杯來，她是左手端杯，右手的彩袖遮擋，然后輕一仰頭，卻也只小抿一口，一杯酒，她總要喝上許久，而且臉頰上也從不為這酒而染上色彩。

    哦，對了，左曉嬋愛穿彩色的衣裙，她的上衣總是素色的，或是青色，或是白色，或是粉色，下擺的裙，卻總是五彩，咦，和我的五彩琉璃眸的顏色是一樣的。

    所以，我下意識地才會愿意收她為徒吧？反正陶伊那女人，只要愛情，不要學(xué)本事，當(dāng)然，她也不需要學(xué)什么本事了，我娘親那顆狐珠，是天地間的至厲法寶，足以讓她把王兄打趴下，到時候，可能是王兄又來要我給他治傷了，說不定再討點制服她的法寶去呢？我應(yīng)該給他什么法寶？再給她什么法寶？他和她打來打去，會不會很好玩？

    一面如此想，我玩心便頓起，左曉嬋不是永遠(yuǎn)一副鎮(zhèn)定的模樣么？若她害羞，或者憤怒，生氣又會是什么模樣？

    “他們么？”

    我沉吟了一下，往軟墊上歪了下去，伸手，解開了我的披風(fēng)的帶子，又拉開了腰帶，露上出我里面白色的錦衣來，脖頸，有優(yōu)美的弧度，長發(fā)，在我肩頭散開，柔軟如海藻。

    我像我的娘親，不是極俊朗的那樣，卻是極具氣勢的那個，我的優(yōu)點我明白。

    可是，左曉嬋只淡淡地掃了我一眼，便又重復(fù)起她喝酒的姿勢來了。五彩的琉璃光在我的眼中慢慢流轉(zhuǎn)了起來，一片瀲滟。

    也對，龍皓焱，那般威武的男人，她也不動心，可能，她也不喜歡男人，喜歡女人也說不定？

    我沉吟了一下，慢慢開口：

    “他們，王兄毒發(fā)，在河邊遇到了浣衣的陶伊，便讓榮延把她打暈了拉到了洞中，然后，你明白，男人女人的那樣事，他強迫陶伊完成了……”

    我斜過了眼眸，看著她，她進宮三年多，卻并未和他有過一次夫妻之事，不止是她，滿宮女人，沒人能碰到龍皓焱的衣袖，之前是他不愿意，后來是灰灰太兇巴巴，所以，她聽到這樣的話，應(yīng)該羞澀才對。

    很快，我失望了，她石頭一樣，只聽著，一點反應(yīng)也沒有。

    我有些惡意起來，這樣的雪夜，只有漿劃動著河水嘩啦啦地響，沒有一點樂趣，她不彈琴，不唱歌，不吟詩，什么也不坐，呆巴巴地一口接一口喝酒。

    這樣的徒兒……不如陶伊一半有趣！

    我又開始想陶伊了，自從認(rèn)識了她，我想她的時候，遠(yuǎn)遠(yuǎn)超過想我的娘親。

    她那樣的溫柔，溫柔地看著我，眉目如畫，肌膚如瓷，長發(fā)上有令我陶醉的香氣，生氣的時候，便會漲紅了臉頰，跺腳，扭頭就走，還會哭，會恨恨地對我說：

    “你是王爺，為何欺負(fù)我一個小女子？”

    她還會為我做看上去很丑，卻穿著很舒適的黑布鞋，會做好吃的飯菜，會用樹葉吹起最美妙的樂聲，會怕我生氣，怕我不理她，怕這怕那……卻唯獨不怕、不怕我對她有任何不理智的行為。陶伊呵，太信任我，反倒讓我惱火，我應(yīng)該壞一點，趁著她和王兄有危機的時候，把她奪過來，帶著她天涯海角，策馬江湖，有那樣有趣的女人陪著，快哉，快哉也！

    我不知道，我并不是在想，而是在慢慢地述說。

    左曉嬋靜靜地聽著，壺中的酒不知不覺便去了大半，我也累了，輕輕地闔上了眼睛，輕輕地呼吸，輕輕地回憶。

    回憶我的往昔。

    歲月，我從未擔(dān)憂過歲月，我不會老，那兩個人也不會。

    只是，若歲月太漫長了，他二人一直那樣肉麻，我怎么辦？我又有些煩躁了起來，翻了個身，背對著了左曉嬋，我討厭有人看到我不高興的時候，只是，我現(xiàn)在不能把她丟下水去，水太涼，會淹死、凍死她，我還沒有那樣地不憐香惜玉。

    盡管，我的雙手其實沾了太多的血。

    有一個秘密，我從未對任何人說過。城外那些道士，全是我殺的！我讓他們快快滾，他們卻諷刺我是狐妖的兒子，說要像打死我娘親一般，打死我！

    真是狗膽包天！

    我七歲入道，十四歲便學(xué)了滿身的本事，加之我娘親遺傳給我的天賜稟賦，他們也想跟我作對？可能，他和她都知道了吧，只是，不提。

    陶伊說，十一，你真的很難懂，我看不懂你。

    可是，陶伊，我不想你看懂我，你看不懂，就會時常想，你時常想，你的心里就永遠(yuǎn)有一個位置是給我的，不管這位置是什么！

    是不是，有些酸？

    那又如何呢？這就是我最最真實的想法。

    我是狐妖的兒子，我喜歡了一個小妖精，可惜小妖精喜歡我的王兄，世間我最不愿意傷害的人！

    砰砰砰……

    我的心，又猛地加速跳動了幾下。

    是他們在想我么？

    龍老大現(xiàn)在也有些酸溜溜的，總是讓小白雀來消息給我，讓我早早回去，說他……掛念我！

    牽掛……

    我喜歡這個詞兒！

    我，也牽掛他們！我的兄長，我的嫂嫂。

    姻緣，真是件奇妙的東西，我的心又漸漸安靜了下來，一床軟被蓋在了我的身上。

    我聞到了，左曉嬋身上那規(guī)規(guī)矩矩的香味，明兒，我要告訴她，不要用這樣規(guī)矩的香了，我討厭這香味，我喜歡那種活潑些的，比如薔薇花的香味。

    船靠岸。

    青州府。

    雪仍在下，小鎮(zhèn)的碼頭很清冷，只有我這一艘船孤零零地泊著。

    彎腰，鉆出了船艙，整了整衣衫，戴上了斗篷上的帽子，略提了衣袍的下擺，沿著已經(jīng)結(jié)了冰的臺階上了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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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左曉嬋就跟在我的后面，臺階很滑，她皺著眉，小心地，挪了上來。

    “去找家好的酒館，我稍后便來?！蔽覜]有等她，低聲吩咐道。

    “是?！彼茏匀坏貞?yīng)了聲。

    一路上，我并未帶侍女，唯獨帶了她，她也是官宦家的女兒，自小嬌生慣養(yǎng)長大的，難得的是有副好脾氣，我怎么使喚她，她都認(rèn)真地完成，雖然，她從來都不對我笑。

    也是個奇怪的女人。

    不過，一點也不可愛。

    我下了結(jié)論，把手?jǐn)n在了袖中，快步往前走去了，把她遠(yuǎn)遠(yuǎn)地拋在了后面。她在我身后，看著我，我知道，可是，這目光卻不是喜歡，也不是愛，我也知道，她只是看著我而已。

    而且，我想念的，只是陶伊看著我時的目光。

    那樣的澈透，而且溫柔，不像她，平靜得令我厭煩。

    穿過長長的巷道，積雪被我厚厚的靴底踩出一個個小坑來，黑色的，旁邊卻是雪白的雪，一只野貓用力地喵叫了一聲，從屋檐上跳下來，落在我的肩膀上面，滾進我的懷里！

    小畜牲，想占我的便宜！

    我低斥著，把它丟到地上，它喵叫得更歡了，一步也不肯落下地跟著我。

    小畜牧！我笑起來，倒還記得我。

    那間小院，還留著，門里門外，都是原樣。我買下了它，我在這里，和陶伊一起度過了一段讓我無法忘懷的日子。

    我來這里，只是想靜靜地呆一段時間，并無他意。

    陶伊喜歡這里，我也喜歡，為的，只是這里的安靜。長長的巷子隔開了外面的繁華，只有她的味道，那樹梅的味道，還有，這小畜牲的味道。

    這么些年了，難得這小野貓還活著，它依然瘦，我也依然瘦！我突然就想，我和這小野貓有緣否？是否，也收了做個徒弟？

    小野貓咬著我的衣衫的下擺，喵嗚叫著，向我討著吃食。

    “去去，晚上才有吃的?！?br/>
    我不耐煩地用腳尖把它挑開，推開了那扇門，床榻上折得整整齊齊，一如，曾經(jīng)她給我收拾的一樣。

    “公子回來了?！?br/>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我回頭一看，是這院子的主人，我買了這院子，又請這老人家每天來打掃。

    “是。”

    “公子這回住多久？”老婆婆咳嗽了幾聲，低聲問道，看樣子，是病了吧？

    我還未答，她又哆哆嗦嗦地從懷里掏出一只小布包來，散開了，里面居然是一疊銀票。

    “公子若還不回來，老身也不知道能不能等來你了，這些，是公子這些年來給我的銀兩，我都存進了銀莊。老身一輩子，生了七個兒女，都死于戰(zhàn)火之中，如今有錢也不知道留給誰了，公子收回去吧。”

    她繼續(xù)咳嗽著，我微笑起來，沒接銀票，只低聲說：

    “老太太，留著吧，我看您老人家有百歲的壽命，不要擔(dān)心?！?br/>
    百歲？她怔怔地看了我一眼，嘰嘟道：

    “整晚整晚的咳嗽，哪里能活上百歲？”

    我只笑，不答。你為我看守了我和陶伊的地方，我自會報答于你。抖了抖身上的雪花，我坐了下來，閉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氣，這是自由的味道！

    我素來不喜廟堂，盡管它能給我顯赦的身份，讓我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他都不能凌駕于我之上，我和他是平等的。

    可是，我不是他，他愛那權(quán)勢，愛天下，他的夢在朝堂，我的夢卻在江湖，只可惜我的江湖太孤單。

    “沐羽?！?br/>
    左曉嬋的聲音卻響了起來。

    我皺著眉，看向了門邊，抱著一壇酒，提著一筐菜，這么短的時間，就能做到這些，并且一路找到我，這些日子，她下了功夫！我沒生氣，反而微笑著點了點頭，這是我在考她，我的正式的第一個徒弟，倒還不錯！

    “我去做飯。”

    她低聲說道，低頭往廚房走去。

    “婆婆，幫我找?guī)讉€姑娘來吧?！蔽肄D(zhuǎn)頭看向了老婆婆，聲音不大不小，左曉嬋可以聽得清明。

    “婆婆拿著這個牌子去天絕香，便會有姑娘跟著婆婆來了?！蔽野岩恢挥衽铺统鰜?，遞到婆婆的手中，她應(yīng)了聲，轉(zhuǎn)身慢慢往外走去了。

    到了那里，我的人見了牌子，自然會給她治病，還會——給我派兩個極漂亮的姑娘過來，陪我喝酒作樂。

    男人會的一切，我都會。

    只是很多時候，我懶得去作樂罷了。

    只是，今晚突然有興致。

    菜香，從廚房那邊飄過來，哦，規(guī)矩的菜香，我皺了皺眉，聞著，便沒有陶伊做得好吃?？墒?，為什么要和陶伊比？世間哪里還有陶伊？

    龍十一，你早就應(yīng)該忘了她！一個聲音從我心里升起來，我有些沮喪，忘么？我卻不想，有人去思念，也是件好事，否則，我在這世間還有什么樂趣可言？

    姑娘很快就到了，比她的菜上得要快！

    只是我沒想到，這丫頭做了這么多的菜！牛肉，羊肉，魚，還有幾碟小菜，豐盛極了，好吧，看在豐盛的份上，不計較味道了。

    我坐到桌邊，左右各一個美人兒，陪著我，給我倒酒，給我搛菜。

    左曉嬋卻只呆在廚房里，安靜地吃著她的飯菜。

    如同，她真的只是我的丫頭，我是她的主子一般。

    我討厭規(guī)矩，所以我討厭我這個徒弟。

    酒香極了，我喝了大半壇子，眼眸都有些紅，我抱起了這個叫玉琉的姑娘，大步走到了榻邊上，兩個姑娘都有些不知所措。她們都知道，十一王爺從來不好女色，至多是和女孩子們笑鬧一會兒，便罷了，可是現(xiàn)在……是從還是不從？

    懷里的這個，瞪大了眼睛看著我，只一小會兒，便反應(yīng)了過來，迅速地調(diào)整好了表情，嫵媚而嬌羞，怯怯而又迷蒙的眼神真吸引住了我。

    我俯下身去，探進了手，輕撫她的柔軟的腰肢，又往上，到了她的胸前。

    女人的身體，我第一回這樣接觸。雖然，我有無數(shù)機會，可以擁有不同的女人，但這還是我第一次！

    我褪下了她所有的衣衫，把她翻了個身，看著她嬌嫩的背，興致卻一掃而光。

    天啦，這是件多么無趣的事呵！男人女人為何要做這樣的事？大哥哪來的興致，成天抱著陶伊滾來滾去的？

    我把衣服扔到她的身上，冷冷地說道：“回去吧。”

    玉琉驚訝地爬了起來，看著我，我的眼睛已經(jīng)有了琉璃光，我不想看她們的臉了，所以我用這琉璃的眸，不讓自己再看。

    我的樣子很……極致的美。

    我知道，我的美和陶伊的美一樣，在晚上，在這雪夜，在這幽的地方。我的眸子里有五彩的光，那樣瀲滟而悠悠。

    玉琉和玉璃怔怔地看著我，忘了要挪動腳步，她們的表情和我府里的侍女一樣，只要看到我這時的樣子，總是這樣。

    “回去吧?！?br/>
    我面無表情地轉(zhuǎn)過了身，往院中走去。

    那株梅正開得嬌艷，曾經(jīng)，陶伊就坐在這枝頭，微笑著看著我。

    我倚著樹站著，解下了腰間的那只玉簫。

    一段規(guī)矩的樂聲先于我的而起，我側(cè)過臉看過去，左曉嬋抱著琵琶，手指依著她的樂器師傅的教授，規(guī)矩地拔拉著。

    “左曉嬋，你一直都這么規(guī)矩么？”我放棄了吹曲子的打算，低低地問道。

    “規(guī)矩有什么不好么？沒規(guī)矩不成方圓，沒規(guī)矩，國不國，家不家，人不人?！彼?guī)矩地彈完了一曲，抬頭看向我，平靜地答道。

    “那你為什么不規(guī)矩地呆在宮中，當(dāng)你的規(guī)矩賢妃？”多么討厭的說教呵，我冷笑著問道：“又為何不依規(guī)矩叫我?guī)煾?？?br/>
    “對每件事，每個人的規(guī)矩也不同，燕周皇宮里，規(guī)矩地讓開路，讓他們兩個恩愛和美，在你這里，規(guī)矩地叫你的名字，也是我討你歡心的方式。”

    天，這回答為什么都這么規(guī)矩？可是，我居然反駁不了她。

    我眼中的五彩光快速流轉(zhuǎn)了起來，我在這規(guī)矩里，嗅到了一絲絲的樂趣，來自左曉嬋即將帶給我的樂趣。

    “況且?！彼D了頓，繼續(xù)說道：“我若不規(guī)矩，便會被人挑錯，被人挑了錯，我便不得活，不得活，我又如何去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規(guī)矩，也是生存的道理。”

    我呆住了。

    她抬頭看向我，放緩了語速說道：

    “其實，王爺也是規(guī)矩的人，若不規(guī)矩，怎么會放開那女人？”

    我惱了，面上有了些兇狠，她在說什么？在笑話我么？

    “王爺，你是真的需要一個女人的。”

    左曉嬋站起來，輕聲說道，轉(zhuǎn)身，往屋里走去，只幾步，便落進了我的懷里，我掐著她的下巴，冷笑著問道：

    “今兒倒是受教了，你說得極對，我確實需要一個女人?！?br/>
    我說著，手拉開了她的衣帶，她的衣結(jié)很容易解，只幾下，便敞開來，冰涼的風(fēng)貼著她單薄的肚兜，她的皮膚開始泛起青色來，我卻不打算放手，我聽到了體內(nèi)有火燙在叫囂，我的手，靈活地挑開了她的肚dou，覆上了那柔軟的胸前。

    風(fēng)，有刺骨的涼，襲上左曉嬋裸*露在外的肌膚，她微微有些發(fā)抖，可依然是中規(guī)中矩地垂首站著，一動不動，任十一的手在身上游走。

    !#

    她的身體很柔軟，手摸在上面，很舒服，可是，不是這種感覺！十一的手用了力，緊掐住她的腰，冷冷地問道：

    “為什么不躲？”

    “若你真想要，我躲有何用？若只是一時興起，并無進一步之意，我又何用去躲？”

    左曉嬋抬起頭來，平靜地看著他。

    他頓時覺得索然無味，如有一盆涼水從頭頂上澆下來，太過冷靜的女人，著實無趣，他撤了手，不耐煩地說道：

    “去吧?！?br/>
    左曉嬋整理好了衣服，轉(zhuǎn)身走進了自己的房間。他獨自一人又枯坐了一會子，竟是怎么也平靜不下來。

    二十八年了，他從懵懂之童，到如今，沒有一天不是覺得孤單的，這份孤單來自心靈的極深處。

    他是人，又是妖。

    他渴望有一個人能真正走進他的內(nèi)心，讀懂他，陪伴他，而不像龍皓焱那樣，沉浸于欲愛之中，欲……是什么？

    酒香還在屋里縈繞著。左曉嬋買來的，是十年陳釀一夜醉，由小鎮(zhèn)特有的井水釀出，所以別處絕無此等口感的好酒。他當(dāng)年和陶伊住在這里時，便是天天要飲上幾杯的，今日心中煩亂不免得就多飲了幾杯，倒在榻上，沉沉睡去了。

    房門吱嘎一聲輕響了。

    一道人影悄悄地走了進來，抱著一床稍厚的棉被，是左曉嬋。

    左曉嬋把被子放到他的腳頭，俯身，給他褪去了長靴，再把被子給他蓋上。

    “伊兒。”

    他的聲音，朦朧地傳來，左曉嬋呆了呆，怔怔地看了他半晌，默默地轉(zhuǎn)身走了出去。

    若說癡，世間還有誰能比得過十一？

    他對龍皓焱癡，只因當(dāng)年得到了龍皓焱的庇護，覺得欠了龍皓焱一條性命，里面有恩怨，卻也能懂。

    他對陶伊癡，卻獨獨只因喜歡，左曉嬋便不懂了，喜歡的，為何又不去搶？分明是有機會的！既然決定放開了，為何又會總在午夜夢回時，悄喚她的名字？

    陶伊，你霸占了這個男人的心呢。

    左曉嬋輕嘆，倚著樹，看著月亮發(fā)起了怔。

    誰人心中都有一個癡字！

    她也癡，她也有想做的事，為了這件事，她可以不顧一切，哪怕粉身碎骨，哪怕低下身段讓這男人來差遣。

    月光溫柔地灑下來，照在她的臉上。

    圓臉兒，杏眸中有水光盈盈，唇微翹著，一只酒窩兒便露了出來。

    夢，誰沒有呢？在知道陶伊之前，她本是想就這樣一輩子過完了，可是，陶伊出現(xiàn)了，她才知道，原來女人還可以這樣活著，她那樣勇敢地去追求著自己想要的一切，為何自己不能和她一樣？要找到那個人，對他說：

    “你瞧，我來了，我找了你好久好久?！?br/>
    不知道什么時候，屋里，屋外，就靜下來了。他的微鼾聲，她的呼吸聲，在靜靜的空中，靜靜地交織。

    陽光。

    久違的溫暖陽光，金燦燦地灑了下來，照在厚厚的積雪上面，如同一只只金色的精靈，在白色天地間舞蹈。

    他倒是許久沒有這樣舒適地睡過一個好覺了，最近總多夢，難得昨兒晚上居然沒夢，讓他一覺睡到了大天亮。

    伸展了一下手臂，掀開被子坐了起來，被子……他楞了一下，并未多想，打開門便走了出來。

    一抹窈窕的身影映入了眼簾，左曉嬋就坐在臺階上，頭靠在廊柱之上，看樣子是還睡著。

    “徒弟?！?br/>
    他微揚著眉，彎下腰來，輕拍著左曉嬋的臉。大冷天的，她怎么坐在自己的房間門口？她的臉頰很燙，他的眉皺了起來，在發(fā)熱！想必是昨晚上凍著了吧。

    把她抱起來，走進了她的房間，放到了榻上。

    她的榻上空蕩蕩的，沒有棉被，他略一想，便想了起來，陶伊那時怕熱，所以她并不蓋被子，自己睡的是陶伊的房間，原是沒有被子的，今天早上起來身上卻多了一床柔軟暖和的被子，想來，就是這傻丫頭給自己抱過來的。

    額頭也燙得厲害，左曉嬋素日看上去總是冷冰冰的臉上，泛著潮紅色，眼眸和唇都緊緊地閉著。

    “看好她，我去抓藥。”

    他彈了彈手指，飛瑤從空中落下，擺了擺尾巴，在十一的身上蹭了蹭，這才慢悠悠地走到了榻前，伸過腦袋看了看左曉嬋的樣子，臥了下去。

    抓藥，熬藥，喂藥，一折騰，便是一天一夜。第二天清晨，左曉嬋的燒便退了好些，她清醒過來，一手輕摁著額頭，一手扶著床沿，慢慢坐了起來。

    他正負(fù)著雙手，站在窗邊，看著窗外的湛藍天空。外面的積雪正在融化，想來，過不了幾日，雪便會全化光了，冬天，即將過去。

    “砰砰砰?！?br/>
    輕輕的聲音傳了過來，左曉嬋坐起來，穿好了衣。而十一就像知道似的，一直等她穿好，了才走過去打開門。只見門口居然站的是千機，一襲華美紅衣，長發(fā)散著，只用一枚白玉束在發(fā)上，漂亮極了。

    “哎呀，龍十一，你跑得這么快作甚？追得我一路半死不活的。”千機嬈妖地一笑，便往他的身上靠了過來。

    “遠(yuǎn)點，快離我遠(yuǎn)點……”他連忙躲開，忙不迭地說道。

    論輩份，這千機比他母親的道行還要高，是他奶奶輩的人了，可偏這臭狐貍又生得千妖百媚的，一雙媚眼兒總往凡間那美男身上瞟，害得龍寒江整日里只忙著吃醋，誰靠近千機，都會被龍寒江暗中一頓好整。

    “你來何事？”

    他讓開門，讓他進來，自己卻躲到了左曉嬋的身后，一副敬若寒蟬的模樣。

    “你躲這么遠(yuǎn)干什么？我又不會吃了你！過來，讓我瞧瞧，最近瘦了沒?！鼻C干脆坐了下來，沖他招著手。

    “有事快說，有屁快放?！?br/>
    十一有些懊惱，自從千機得到龍皓焱那一吻，便得了趣，從此盯上了這兩兄弟，總是想找機會揩點油，尋點樂子。而在那場天火之中，又多虧了千機相助，所以這兩兄弟又不得不忍著，只自己隨時注意著，以防被他占了便宜去。

    “你急甚？咦，這美人也在，你也過來?！?br/>
    千機看到了左曉嬋，臉上笑得更歡了，十一只覺得面前坐的就是只碩大的狐貍，怎么男女通殺呢？

    “公子，請喝茶?！弊髸詪冉o他倒了茶，禮貌地說道。

    “乖，這才乖，別學(xué)你師傅，一副苦瓜臉兒，極無趣?！鼻C瞟了一眼十一，這才說道：

    “狐門大典，你去是不去？”

    “不去?！?br/>
    “打斷你的腿！你母親在世時，還不敢說不去。”

    千機卻變了臉色，聲音也冷了下來。十一和他，也算是狐門的驕傲了，不僅在人間站住了腳，還和上神打了一架，多么驕傲的一件事！尤其是十一，狐和人的兒子，如此出色，如此優(yōu)秀，回望狐門萬年來，都沒有出過這樣的人物！長老是特地令他來請的，哪里能不去？百年一次的盛會，哪里能不去？當(dāng)然要去，還得去吹吹牛，看那些笑話他的死狐貍們怎么辦。

    “沐羽，你就去逛逛吧?！?br/>
    左曉嬋開了口，他天天這樣，雖然表面上不說，可是他心里一點也不快活，去那里逛逛說不定也能遇到讓他心儀的女子呢？他不是喜歡那種調(diào)皮的，不規(guī)矩的女子嗎？狐門多美人，說不定一眼便能瞧中一個，也不用從此冷月無邊地寂寞了。

    “不去?！笔灰廊焕淅涞鼗亟^道，若都是千機這樣的人物，去了不是連骨頭也剩不下了？

    “不去不成！”

    千機站了起來，從袖中掏出一件東西來，扔到了桌上，有備而來的，就有辦法讓他去！

    一枚泛了黃的香袋兒闖進了十一的眼簾，他輕輕地拿了起來，輕撫了幾下，便放進了懷里，低聲說道：

    “走吧。”

    千機唇一揚，又笑瞇瞇起來：

    “這才是我的好十一嘛，走吧，哦，這小美人也去吧？”

    “我？”左曉嬋楞了一下，他們狐門中事，自己去成嗎？不過，倒真的想去。

    “來吧，都是成雙成對的，你師傅堂堂一個大王爺，總不能一個人，太沒面子了?！鼻C一拉她，便快步走出了門。

    到了院中，千機拂袖一揮，那紅袖在空中便像紅云一般展開，面前陡然出現(xiàn)了一道大門，隱隱的，便能聽到門中有笑聲傳了出來。

    “進去?！?br/>
    千機一推，左曉嬋便跌跌撞撞闖了進去。

    滿目，青青翠翠的顏色，居然是到了山林之中，淙淙流水，青石小路，野花綻放，這里，居然是春意盎然的景象，絲毫沒有一點冬天的氣息。

    十一也進來了，這里，就是娘親生長修練的地方么？沿著小路，慢慢地往山上走去，沿途，不時遇到上山的人，向三人微笑致意，有結(jié)伴的，有單獨的，有青年男女，也有老嫗老翁，美的丑的高的矮的瘦的胖的都有！

    原來，狐貍精并不都是如人們想像的那般，美不勝收呀！十一的心情又好起來了，這地方，他喜歡。

    若論風(fēng)景，此處并不比別處要美上幾分，只是這里隱隱有種香氣，讓人一聞，便覺得渾身舒暢，有些熟悉，但是又說不出這到底是什么香味。

    !#

    遇到有其他狐仙向幾人打招呼，千機自是嘻嘻笑著上前去搭幾句，十一只在后面微笑著點頭，沒走幾步，千機又遇到了一位好友，便幾步上前去，和那人打招呼去了。

    “秦箏之子，龍沐羽？”

    一個清亮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十一轉(zhuǎn)身一看，只見一位身著紅衣、鵝蛋臉，肌膚白里透著紅的漂亮女孩子正上下打量著他。

    “我叫凌晨，生于凌晨?！?br/>
    女孩子清脆脆地說道，眼睛里跳躍著興奮的火花兒：

    “早想見你一面，可惜王府王氣太盛，我修行尚淺，進不得，今日一見，倒比傳說中的還要好?！?br/>
    “哦？”

    十一的唇揚了起來，都愛聽好話，他也不例外，現(xiàn)在聽著這話，不覺得心情更好起來。

    “一同上山可好？”女孩子上前一步，笑著問道。

    十一點了點頭，做了個請的姿勢，和女孩子一起并肩往山上走去。

    自始至終，二人都未看左曉嬋一眼。左曉嬋只靜靜地跟在身后，只著女孩子嘰嘰喳喳地問著十一一些人間的事情，兩邊青山如畫，碧水如鏡，她呼吸著這新鮮的空氣，面上一直帶著微笑，欣賞著這眼前的美景，彎腰，拈起一朵小花，別在鬢邊，新鮮的香味，立刻盈滿了臉頰。

    “美人兒。”

    千機的聲音響起來。

    左曉嬋側(cè)過臉來，笑著說道：

    “公子好福氣，能在這樣漂亮的地方生活。”

    “哦？你喜歡這里？”千機看了一眼她發(fā)間的小花，笑著問道。

    “嗯?！弊髸詪容p聲答道：

    “人間的女子，尤其是我們這樣的女子，是不能盡著自己的想法生活的，想去哪里，不想去哪里，想干什么都不能隨著自己的意。便是去踏青，都是為了……聯(lián)姻的目的，遠(yuǎn)遠(yuǎn)不如你們生活得這樣自由自在。”

    “喜歡，便留在這里唄?！鼻C給她理了理發(fā)間那朵小花皺起來的小葉子，微笑著說道。

    “可以嗎？”

    左曉嬋驚訝地問道。

    “當(dāng)然可以，這不過是普通的山而已，凡間人只當(dāng)它普通，狐門又故意設(shè)了些障礙，所以凡人不大上山，維持了這里的清凈，你若想留下，只我憑說聲便是了，只是這里太過清靜，你守得住么？”

    清靜？左曉嬋搖了搖頭，小聲說：

    “清靜倒不怕，只是，我還有件事未完成?！?br/>
    千機的秀眉彎了彎，好奇地問道：

    “什么事？莫非你喜歡前面那個癡人？”

    他伸出纖白的手指指了指十一，左曉嬋便笑了，小聲說：

    “不是他?！?br/>
    哦？不是，看她一路忍耐，還以為是因為喜歡，想不到還另有原因，哎，看樣子龍皓焱和陶伊的愿望又要落空了。千機有些遺憾起來，這美人兒倒不錯，若不是自己喜歡上了寒江，自己得了也不錯呀。

    “你敢！”龍寒江那怒氣沖沖的聲音驟然在腦中炸響，他一抖，連忙斂了心神，罷了，那醋壇子，為了當(dāng)年龍皓焱那一吻氣到如今，若他日知道自己又對女人起了心思，還不得把自己“懲罰”至死？

    “哎呀?！?br/>
    左曉嬋突然小聲驚呼了一聲，千機停下來，只見左曉嬋已經(jīng)快速蹲了下去，焦急地看著小山坡下一件閃著碧光的東西。

    “什么？”

    千機問道。

    左曉嬋不答話，只撿起了旁邊的小樹枝去勾，不料，卻把耳墜子往下推去了，泥土往下滑去，帶著那墜子一起，落進了樹叢之中，很快就看不到影兒了。

    “快些。”

    抬頭，只見十一不知何時已經(jīng)停了下來，正微蹙眉，看著并肩而來的二人。

    “這位是？”凌晨看了看十一的臉色，又看了看無奈地站起來的左曉嬋問道。

    “徒弟?！笔坏吐曊f道，依然轉(zhuǎn)身往前走去。

    左曉嬋嘆了口氣，再度看了一眼山坡下的方向，快步跟了上去。

    行至山中間，天色陡然變了，山下是白天，山上卻是夜晚，有小狐妖已經(jīng)有尾巴露了出來，沖著月光歡快地?fù)u擺著。

    左曉嬋不由得有些害怕了起來，畢竟這里是妖門，她是凡人！

    一只玉符快速地扣到了她的手腕上，她一楞，只見十一已經(jīng)回轉(zhuǎn)到了自己的身邊，凌晨正站在前面對她微笑著。

    “從現(xiàn)在起，不得離我半步。”十一嚴(yán)肅地說道，這里的妖氣已經(jīng)很盛了，早先就不應(yīng)該帶她來的，可他并不知這里的妖氣如此之重，還以為和自己的師門一樣，都是修行中人，哪里會這樣妖氣沖天？這千機，也不提前說說。

    一座高大的七彩虹門出現(xiàn)在了眾人眼前，云霧就在虹門間穿行，狐貍們進了拱門，居然都恢復(fù)了原形，變成了一只只小狐貍，撒著歡兒往里面跑去了。

    千機沖著二人一笑，身形一矮，只見地上便多了一只透體火紅的狐貍，擺了擺尾巴，也往里面去了。

    呃，他的原形還真可愛！

    左曉嬋忍不住笑了，這是十一第一回看她這樣笑，嗯，還很好看。

    正想著，身邊的凌晨也一縮身子，變成了一只渾身雪白的小白狐，咬了咬它的錦衣下擺，把十一往門里拖去。

    走進了虹門。里面又是一派景象。

    寬廣的廣場上面，巨大的篝火正在熊熊燃燒著，狐貍們正用尾巴互相甩著，打著招呼。千機的一身火紅，又活躍，在狐貍之中尤為扎眼，原來狐貍們的性格也是不同的，有沉靜的，有像千機這樣喜歡鬧的，如同人一樣。

    突然，無數(shù)鈴鐺的聲音響了起來，由遠(yuǎn)至近，慢慢到了跟前。

    一陣香霧散去，只見廣場里多了一只高臺，臺上一名穿著打扮都雍容華貴人中年婦人正微笑著看著大家。

    狐貍們安靜了下來，都臥在了原地，卻有整齊的聲音響了起來：

    “見過圣主?！?br/>
    “好孩子們，都起來?！?br/>
    婦人笑吟吟地說道，緩緩地抬起了雙手，一陣淡淡的紫光閃過，十一和左曉嬋只覺得眼前一花，眼前便多了無數(shù)男女的身影。

    “千機，你過來?！眿D人招手，千機便扭著腰肢上了高臺，二人低語了幾句，婦人便看向了十一站立的方向，笑著說道：

    “好孩子們，都見見秦箏的兒子，十一王爺吧?！?br/>
    狐貍們轉(zhuǎn)過身來，都笑著看向了十一，好多人都說道：

    “門主，已是見過的了?！?br/>
    又有人說：

    “我在京中開了綢緞莊，王府里的丫頭都愛在我的綢莊里買布制衫?！?br/>
    哦？十一揚了揚眉，自己久不在京，原來京中已經(jīng)多了這么些狐貍。

    “托了王爺?shù)母?，這些狐子狐孫，才能安穩(wěn)度日，大家還不謝過王爺？”門主笑著向十一點頭。

    原以為這狐貍開會，會和人間一樣，依了各禮儀規(guī)矩，也得磕頭拜見什么的，不想?yún)s是和回家一樣，嘻嘻鬧鬧地扯閑話，倒是輕松得很。

    狐女很大膽，除了凌晨，又有好多年輕貌美的狐女圍上來，找十一說話，言語間愛慕之情大膽流露。

    左曉嬋見他忙著，便走到一邊，安靜地坐著，十一身邊的女孩兒越圍越多，漸漸的，連他的身影也看不到了，左曉嬋輕嘆了一聲，不由得覺得有些孤單起來。

    不如，去找自己掉的那只墜子吧？她起了身，往來時路上去了。

    這里，進出都自由，那門主也只露了一下面，便和年紀(jì)大一些的狐貍們?nèi)Z磕了，大家都自由得厲害，她出了虹門，外面一片漆黑，只有幾顆星星照著眼前的山路。

    猶豫了一會兒，回頭看了看里面正說得熱鬧的狐貍們，便大著膽子往山下去了。

    懷里有火折子，她打著了，慢慢尋著跌落東西的地方。

    有蟲鳴聲，晚歸的鳥啾聲，有風(fēng)拂葉子的聲音，她居然一點也不怕，就那樣趴在草叢里，仔細(xì)地看著山坡下的枝枝蔓蔓。

    一點綠光，瑩瑩，落入她的眼底。

    是這個嗎？

    她驚喜地伸出手去，往那綠光上探去了。

    啪……

    一聲，一巴掌重重地打在她的手背上面，她一楞，那綠光已經(jīng)哧溜一聲不見了。

    原來，不過是一條細(xì)細(xì)地竹葉青蛇而已！

    她驚愕地轉(zhuǎn)過臉來，看向了來人，是十一！

    “說過不要離我半步，怎的不聽？”十一不悅地說道。

    左曉嬋站起來，行了個禮，小聲說道：

    “是，知道了?！?br/>
    “找什么？”十一彎腰，看向了山坡之下，她上山的時候便在這里看了半天，現(xiàn)在又一個人悄悄跑來，想來是跌了東西。

    “一只墜子?！弊髸詪鹊吐曊f道。

    “什么模樣，我去瞧瞧?！笔幌破鹆隋\袍的下擺，往下一躍。

    “小指頭大小，茄子形狀的?！弊髸詪冗B忙說道。

    十一很快便尋到了，拿著那墜子卻有些發(fā)楞，月光下，一只銀制的鑲玉的小玉墜子靜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這只墜子。”

    十一的面上露出了些迷茫的神色來，很多年前，京中極為流行，他的母妃也有這樣一副耳墜子，銀光閃閃地，墜在耳下，她的笑容精靈而溫柔。

    “這是表兄送給我的。”

    左曉嬋接過來，戴在了耳朵上，輕聲說道。

    “表兄？”十一狐疑地看向了她，昨天她發(fā)燒了，只在迷糊中不停地說著：

    “我會找到的，會找到的。”

    !#

    她在找什么？他讀著她的心，卻只在那心里看到一個模糊的男子的身影，看不清面容，只覺得那男子高大而充滿了朝氣，就像一株充滿了生機的綠色植物，在她的心里扎著深深的根須，又拼命地吸取著她心中的血液，不停地生長著。

    什么人，在她的心里住得這么深？

    左曉嬋戴好了耳環(huán)，找了個大石坐了下來，托著腮看著遠(yuǎn)方若隱若現(xiàn)的山脈，小聲說：

    “我自小便和一個遠(yuǎn)房親戚家的表兄感情深厚，只是他家道敗落，不得已才投入我父親的門下，為我父親效力，我們青梅竹馬，心中早有情愫，只可惜年紀(jì)尚輕，婚姻也由不得自己作主，所以才不敢有任何表現(xiàn)。

    那年，他要出征，我忍不住去悄會了他，送了他一只香囊，不料被二姨娘的女兒發(fā)現(xiàn)，告了密，父親把他一頓狠打，貶成了士兵，我見他受打，卻不敢出聲相救……這一別，已經(jīng)有整整十二年了，我已經(jīng)由十幾歲的豆蔻之年，到了如今，我只想找到他，看他過得是否安好，僅此而已?？晌乙粚门?，從未出過遠(yuǎn)門，又是宮中嬪妃，如何才能出得來？所以我才央了皇后，讓她求情，讓我拜你為師，帶我南奔北走，尋找他的下落?！?br/>
    十一輕撣了一下袖子，這才慢悠悠地說道：

    “如此簡單之事，何不早說？我?guī)阏冶闶??！?br/>
    “當(dāng)真？”

    左曉嬋一楞，反問道。

    “我何曾騙過人？”

    十一一揚唇角，只要不是對他有意，這小忙幫幫又如何？不過，騙人、捉弄人這種事他倒是常做的，不知為何這樣說居然也不臉紅？

    他心里輕笑著，稍稍想了一下，便從袖中掏出一只小盒子來拋過去，說道：

    “只是，從明兒起，不準(zhǔn)你用自己的香，用這個，我煩死你身上的味道了?！?br/>
    左曉嬋臉上一紅，接住了他拋來的小盒子，一股好聞的薔薇花的味道便鉆進了鼻中。

    “他叫何名？”

    “冷黎?！弊髸詪容p聲說道，臉上居然滿滿都是溫柔。

    女人，遇到了愛情，總是毫無保留地把最溫柔的一面展現(xiàn)出來。

    十一點了點頭，手指一彈，小白靈雀便啾鳴著，在天空中盤旋了幾下，落到了他的掌心。

    “小東西?！笔惠p彈了一下小白靈雀紅紅的小尖嘴兒，笑著說：

    “給你個好差事，若快快找了來，便重重地賞你?！?br/>
    小白靈雀立刻拍起了翅膀，歡叫起來。

    “可還有他的物件在身上？”十一又轉(zhuǎn)過身來看著左曉嬋問道。

    左曉嬋紅著臉，從腰上解下一枚玉扣，放到了十一的手心。

    “看好了?！?br/>
    十一把玉扣放到小靈雀的面前，小靈雀在玉扣上面用力啄了幾下，便展翅飛走了。

    “好了，下山吧?！?br/>
    十一拍了拍手，拔腿往前走去。

    左曉嬋連忙追上前去，急切地問道：

    “真能找到么？當(dāng)年大吳一役，他受了重傷，又被我父親趕出府去，自此隱姓埋名，誓不與我家人相認(rèn)，你去何處尋他？”

    “羅嗦，這世間，哪有你師傅找不到的人？”

    十一的笑容越發(fā)驕傲，左曉嬋倒是第一次在他的面前露出如此急切的表情，想來，人都是有失去平靜的時候的，只是不知她心中倒有這樣的往事。

    “那你們開會這么快就開完了？”左曉嬋回頭看了看，山上依然一片漆黑，看不到那道彩虹門，也看不到那點點七彩之光，千機也未跟上來。

    “嗯?！?br/>
    十一的心情看上去極好，平日里是不太搭理她的，現(xiàn)在居然有耐心一句句地回她話。

    徑直回到了小舟之上，舟上已經(jīng)裝好了路上必要的用品。這都是他門下之人在他二人出來之時，為他準(zhǔn)備好的。

    做王爺有這個好處，想要什么只需要扔個令牌出去，這便是他那皇帝老爹給他的唯一的恩賜……他的目光斂了斂。

    身為皇家人，他居然是恨的，若不是有龍皓焱存在，他真會像龍元澈一般，毀了這燕周天下。

    可是，他也真算愚蠢的，若他想奪天下，不也是舉手之勞么？當(dāng)年龍皓焱病重如此，他若不救，又能如何？天下，美人早已入了自己的懷抱，想想，也挺美。

    他輕笑著，貓腰鉆進了船艙。

    左曉嬋不知道他在笑什么，只是這一路上，他總是這樣笑著，讓她的心情也無端地跟著好了起來。

    每個人心里，都裝著一個夢。這個夢，不管是實現(xiàn)了、還是正在實現(xiàn)、還是不可能實現(xiàn)，可是，有這樣一個夢，藏在自己心靈的深處，總是快樂的，至少證明，自己還有作夢的能力呵！

    他有，她亦有！

    他的夢，夢中有兩個女子，秦箏，陶伊。

    她的夢中，有兩件事，找到他，過得自由。

    所有，他和她亦是有緣。

    小舟行，泛起陣陣漣漪。

    小白雀兒很快就轉(zhuǎn)回來了，二人一驚，快速地從小白雀身上解下了一只小銀筒來，里面有一方小小的絲絹，絹上畫有人像，方臉，大眼，高鼻，模樣俊朗，只是比過往滄桑了許多。

    “他就在青州府！”

    左曉嬋激動起來，連忙把小船往岸邊上劃去。

    二人匆匆上了岸，往畫中所指的地方奔去。離城一百里的小村，因為有好馬，天明時分便到了。

    小村名羊腸村，并不大，里長說大約有幾百人口，這李姓一家是八年前搬來的，一對老夫妻，一對少年夫妻，還有三個娃娃，老大已經(jīng)五歲了。

    獨門的小院，里面三間小屋。院中有樹，樹邊有人。

    正是她朝思暮想的表哥冷黎！

    身材魁梧，一襲粗布衣褲，正卷了袖子，用力地劈著柴。

    不多會兒，屋里走出了一個年輕的婦人，臉色有些臘黃，小臉小嘴兒，模樣一般，嗓門大大地，站在門口喊著：

    “相公，別砍了，吃粥了。”

    “再砍一個?！?br/>
    那冷黎也大聲回道，又用力地劈了幾根木柴，這才扔下了斧子，轉(zhuǎn)身往屋門口走去。

    “他的腿！”

    左曉嬋的眼中頓時盈滿了淚花，冷黎的右腿一瘸一瘸的，走起路來十分艱難。

    原本，他有一身好武藝，擅騎射和刀劍，現(xiàn)如今，也曾是一方大將的他隱于這鄉(xiāng)村之中，用持劍的手砍柴……還廢了一條腿。

    左曉嬋掩住了嘴，不讓自己哭出聲來。

    屋里已經(jīng)聽到了動靜，那婦人快步過來拉開了門，狐疑地看著眼前的一對男女，她們可不認(rèn)得這樣的貴公子貴婦人呢！

    “兩位貴人何事？”婦人的嗓門依然很大，想來是習(xí)慣用這樣的大嗓門吧。

    “哦，路過，想討碗水喝，敢問這位大嫂，可方便？”

    十一微微一笑，低聲說道。

    “請進吧?！眿D人的臉上立刻就有了笑意，拉開了門，請二人進來。

    左曉嬋還有些躊躇，十一用力地拉了拉她，她才進了院子。

    “什么人？”冷黎的聲音響了起來，左曉嬋的心一下子就懸了起來，緊張地看向啊門里的方向。

    “不要緊，那是我的相公，他的眼睛不太好，二位客人隨我來吧?！?br/>
    什么，他眼睛也不太好了？左曉嬋幾乎要哭出來，被十一用眼神嚴(yán)厲地制止住，這才強忍著悲傷，跟在婦人的身后進了門。

    冷黎已經(jīng)出來了，站在門口，瞇著眼睛看向了來人，眼前一片模糊，只看見有一雙人影在閃動。

    “客人進來坐吧?！眿D人笑著說道，扶著冷黎的手，讓他讓開了門。

    “我去燒水。”冷黎突然扒開了婦人的手，神情有些激動，轉(zhuǎn)身就往廚房的方向去了。

    看著左曉嬋滿臉是淚的模樣，婦人有些驚訝，難得地，壓低了聲音說道：

    “相公是我爹從郊外救來的，當(dāng)時差點就死了，把家里的兩頭豬賣了才湊足了藥費請大夫來診治，好在都是外傷，也不難治，所以活了下來，他只說不記得姓名和家里，便留在了我家，我們結(jié)成了夫婦。見姑娘這表情，莫非是認(rèn)得他？”

    “是?！弊髸詪赛c著頭，哽咽著說道。

    廚房里響起了一聲巨響，似乎是什么東西摔破了，婦人連忙就想往那邊去，卻被十一拉住了，笑瞇瞇地說道：

    “這位大嫂，他們是表兄妹，讓他們說說話，我有事和大姐商談?！?br/>
    婦人的臉上現(xiàn)出了一些疑慮，開始緊張不安了起來，連聲問道：

    “是他犯了什么事么？不要抓我相公，我相公一直很本份的?！?br/>
    左曉嬋沒有說話，站起來便往廚房的方向去了。

    “大嫂莫慌，我二人絕無惡意，他兄妹二人失散多年，只是來看看，認(rèn)個親而已?！?br/>
    “當(dāng)真？”婦人猜疑地看著他的眼睛，手卻摸到了桌上的一把剪刀，一副防備的模樣。

    在這個家里，她才是主心骨，男人身殘，還有孩子，老人，都要靠她頂著。

    “我二人并無惡意，大嫂不要害怕。這個給他服下，能治眼疾。”十一從懷里掏出玉瓶來，又惋惜地說道：

    “不過他的腿是不能治了?！?br/>
    “能看清便好，謝謝這位貴人?！?br/>
    婦人驚喜地放下了剪刀，接過了玉瓶，不停地念著謝謝。

    !#

    不多會兒，左曉嬋便轉(zhuǎn)回來了，臉色已經(jīng)平靜下來，向婦人點了點頭，便對十一說道：“走吧，我心愿已了，從今天起，便專心跟著師傅修行?！?br/>
    十一點頭，微笑，起身慢吞吞地走。

    這下是真正地多了個徒兒了，也好，自己從此有個伴兒。

    一連數(shù)日，他就跟被人抽了骨頭一樣，死死賴在床上，聽著外面雨淋淋，沒日沒夜地睡。也不是累，就是懶得起來，感覺無所事事，起來和睡著沒啥區(qū)別。這些年，能去的地方都去了，能見的人都見了……除了她！

    “真煩人，下雨?！彼藗€身，緩緩睜開眸子。

    這雨一下便是十天，從暴雨，到細(xì)雨紛紛，再到連成雨簾，它不停，擾得人心煩。

    游歷了五年，他以為可以堪破許多事，包括繁華，包括她。

    五年前，他說他能放下，其實卻一直未放下。

    她總能潛入他的夢中，陪他安眠，他不安，認(rèn)為這是對兄長的不忠。但他又是這樣想念她……五年之約。

    他們快到了吧？

    左曉嬋推開門，把一壺剛沏好的龍井放到他的桌前。

    他懶得起來，就靠在床頭上。一到春天，他的懶病便會犯，懶洋洋的，什么也不想做，什么也不愿想。

    左曉嬋給他倒了一杯茶，他坐起來，懶洋洋地端起，懶洋洋地遞到唇邊上，小啜了一口，又懶洋洋地說：“總是不如她沏的香。”

    左曉嬋輕笑起來，小聲說道：“真的？”

    “發(fā)然?！彼恍嫉胤畔铝瞬璞?，又躺了下去，去想念陶伊沏的茶，她沏的茶有種自然的香甜，讓他一聞便醉了。

    左曉嬋抿嘴一笑，轉(zhuǎn)身便出去了。

    他繼續(xù)躺著，百無聊賴，便又抱怨起這雨來。這五年來，他還沒有這樣在同一個地方停歇過十天，他總是不停地跑，天南地北，碧水長河，山青水秀的鄉(xiāng)村，繁華的小鎮(zhèn)，他都去過了。

    他只想讓自己的腦袋多塞點這美景，讓自己的心不那么空虛，可是，再漂亮的景色，都抵不過和那臭龍王的一頓拼酒，都抵不過陶伊精心做出的一頓美食。

    原來，我是離不開那兩個人的。

    他深愛著他的兄長，和他的陶伊。

    他開始后悔，這五年為什么要到處亂跑，若和他們呆在一起，那得增添多少樂趣呀！

    他越發(fā)郁悶，怔怔地盯著窗外。該死的臭白雀去報信，都十天了，他們怎么還未到。

    很快，院子里便有了香味縈繞，曉嬋在燉肉？她一向吃素，害他也跟著吃了一路的素，今兒怎么有了這心情，難不成是看我因為沒肉吃而精神不濟？

    終于進步了?。?br/>
    真香，真香！

    他打了個哈欠，又坐起來，抿了一口茶。

    茶香，在口齒間縈繞著，他突然一楞，怎么可能？這茶分明是陶伊泡出的味道，他剛剛怎么就沒有品出？難道日子久了，他都忘了他曾給予我的香甜感覺？

    他快速跳下了榻，披上了衣，拉開門往外看去。

    院中安安靜靜的。

    幾株桃花，正抽著嫩芽，有花苞兒正在風(fēng)中搖晃著，不少花苞兒都被這漸大的噼哩叭啦的雨水打了下來，跌在地上，一院的明媚彩色。

    廚房里有輕輕的聲音。

    他慢慢走過去。

    腳步那樣輕，帶著不敢相信，帶著希望。

    推開了門。

    他們果真在里面。

    龍皓焱，系著圍裙，正在灶邊上燒火。

    陶伊，他愛戀了如此久的女人，正在為他做他最愛吃的燉肉，紅燒的，香噴噴的，灑了點白酒在里面，滿室的香味。

    “十一，你怎么沒把榻給壓塌了?！碧找赁D(zhuǎn)過身來，笑盈盈地看著他，輕聲喚道。

    他的心情豁然開朗了，他所求的，不也只是如此么？她一句溫暖的呼喚，一個溫婉的微笑，他從來不求她的愛情，他只求她的溫暖。

    “臭小子?！饼堭╈腿酉铝税位鸸?，走過來，握拳，重重?fù)]起，又在他的肩頭輕輕落下。

    “臭龍王?！彼旖禽p抽，推開龍皓焱的手。

    時光沒在他們?nèi)齻€臉上留下任何痕跡，就算他，現(xiàn)在也分不清陶伊是人還是梅妖，若說是人，她卻不老。若說是妖，她卻沒有妖氣了。龍皓焱也是，容顏永遠(yuǎn)停在了天火灼燒的那一年，挺拔軒昂，走到哪里都能迷倒一片女人。

    至于他么，他一直是最好看的！

    他抓了雙筷子，挽起筷子就去鍋里撈肉吃。

    “斯文點?！碧找猎谝贿呡p聲嚷嚷。

    “什么叫斯文，不懂。”十一夾了一大塊肥嘟嘟的紅燒肉，直接往嘴里塞，燙得嘴皮子都要起泡了。

    “活該。”陶伊忍不住好笑。

    “你……”十一舍不得吐出來，在嘴里晃了好半天，終于吞下去了，瞪了她一眼，繼續(xù)去鍋里撈。

    “你就不能讓我裝起來再吃？”陶伊過來打他的手，趕他走開。

    “不能?！彼@著桌子跑，哈哈大笑。

    左曉嬋端著一盤剛洗好的甜瓜進來，嗔怪地看了他一眼，輕聲說：“師傅你鬧什么，你怎么還沒穿鞋子呢?！?br/>
    陶伊夫婦低眸看，他居然光著一雙腳！

    “都乃身外之物，我愛穿就穿?！彼旖禽p抽，大咧咧地往桌邊一坐，“快把瓜給為師切開?！?br/>
    陶伊夫婦相視一笑，十一這是抽風(fēng)了么，還為師！

    “我收她為徒，當(dāng)然稱為師?！笔淮蟠蠓椒降匦π?，指著她說：“別給我亂塞女人，我自己找?！?br/>
    “行，你自己找?！碧找令D時頭疼，五年了，十一居然把左曉嬋變成了徒弟，難道左曉嬋這么好的女子也入不了他的眼？

    十一用筷子扎住一塊瓜，慢吞吞地說道：“你們出來幾天？”

    “聽說鎖香城挺好玩的，我們準(zhǔn)備去看看。”陶伊笑著說。

    “鎖香城？”十一狐疑地看著二人，小聲說：“那地方有什么好玩？”

    “去吧，反正無事?！碧找僚呐乃募纾χf道。

    十一往外看，月魂正拎著一只包袱，笑著看他，他的東西都已經(jīng)被左曉嬋收好了。

    “春天里也應(yīng)該出去走走，懶蟲！”陶伊抿唇，眸中染笑。

    十一想了想，咧嘴一笑，“走走就走走?！?br/>
    月魂的遠(yuǎn)房表叔要過七十大壽，輾轉(zhuǎn)托，請他回來看看。他還是小時候隨母親來過兩回，依稀記得此處山青水秀，風(fēng)光甚好。龍皓焱索性帶著陶伊一起出來會會十一，再去那邊逛逛。

    春雨淅淅瀝瀝，路邊的草木被雨水洗得碧翠可愛。再往前，便是云中郡，洱滄鎮(zhèn)。馬車在鎮(zhèn)外停下，簾子掀起來，露出陶伊如素筆勾勒出來的清麗小臉。

    “這就是洱滄鎮(zhèn)哪，真美。”

    她眼前一亮，索性鉆出馬車，站在前面往四周張望。

    細(xì)雨籠罩中，鎖香鎮(zhèn)的青瓦白墻，如同在宣紙上以墨潑就的畫卷，迷人至極。如靈蛇蜿蜒的小道，恰恰只容得一輛馬車通行，一直探伸入城內(nèi)。

    有鄉(xiāng)民挑著擔(dān)子，推著獨輪車，正往城中走。再往前，只見圍了很多人，大家吵吵鬧鬧，不知在說什么，完全聽不懂。

    “他們在說什么？”陶伊好奇地問。

    十一探出頭，聽了會兒，長眉微擰，“前面路塌了，馬車過不去了。”

    “看看去?！碧找撂埋R車，一手往頭頂上護著，拔腿就往前跑。

    “你小心點。”龍皓焱趕緊追下馬車，拿了把傘，緊跟過去。

    “臭龍王，你是奶|媽？”十一嗤笑一聲，慢吞吞地上前看熱鬧。

    前幾天下過大雨，路上極為泥濘，有幾處泥巴甚至到了小腿處，陶伊一踩下去，連聲叫苦，用力拔出腿，繡鞋卻留在了泥中。

    “讓你亂跑。”龍皓焱看著她狼狽的樣子，一臉黑線。

    “馬車過不去，但我也不能走呀！”陶伊愁容滿面，這樣走進城，她非成一個泥人不可！

    “這路怎么是這破樣？”十一愛干凈，頓時滿心不悅。

    旁邊有人看了他一眼，用鎖香話說：“誰管哪，他們只知道收租子，欺壓百姓！賦稅一年比一年高，我看哪，大家都得餓死。”

    十一看了看他推的獨輪車上，上面堆著兩只大麻袋土豆。

    “這車和土豆我買了，你回去?！彼昧隋V銀子出來，拋給了那人。

    “謝謝公子?！蹦侨伺踔恋榈榈陌足y，喜笑顏開，趕緊給他行了個禮。

    十一讓隨從把土豆丟去馬車上，把陶伊抱起來，放上獨輪車。

    “啊……”陶伊還沒坐過這種車，趕緊扶穩(wěn)了，扭頭看那二人，“你們會推嗎？”

    “這有何難？”二人都點頭，雙雙伸手去推。不想用力過猛，又較著勁，獨輪車整個翻了過去，把陶伊直接掀進了泥巴里。

    “你們兩個……我恨死你們了！”陶伊摔了個嘴啃泥，氣得破口大罵。

    “溫柔、溫柔一點，都看著你呢。”二人心頭一顫，一左一右拉起了她。

    “我怎么溫柔？你們教我，我怎么溫柔？這一路上，我吃一碗面，你們兩個比賽著給我加鹽，咸得我一個月不想吃鹽；我喝一碗茶，你們兩個比賽著添茶葉，苦得我魂都快飛了；我洗個澡，你們兩個比賽著往里面加開水……你們是想煮魚湯，還是去魚鱗啊？”

    陶伊用力抹了一把臉，結(jié)果手上的泥也抹到了臉上，整張清麗小臉，只看到眼珠在轉(zhuǎn)動，眼白翻呀翻。

    “進城再說?！饼堭╈拖胗懞盟е赶虢o她擦擦激動的眼淚……于是，她臉上唯一一處沒有沾上泥的地方，也被黑黑的稀泥占領(lǐng)了。

    !#

    “龍皓焱，你這個月休想近我的身！”陶伊憤怒地爬到獨輪車上，“趕緊進城，洗洗去?！?br/>
    二人汗顏，乖乖地一個推車，一個在旁邊護著。

    陶伊一身泥，身邊又有這么兩個大男人護著，一路上不知吸引多少好奇目光。

    二人記不太清月魂說的表叔公的家了，月魂和左曉嬋得先去辦點事，再來和他們會合。加上陶伊又摔成這樣，便先找家客棧住下，讓她清理干凈。

    城中最大的客棧叫“華燈留客”，進了客棧大門，店小二立刻殷勤地迎上來，一看陶伊的樣子，撲哧笑了起來，豎著三根手指說：“這是我今兒看到的第四個摔成這樣的，夫人您摔得最精彩?！?br/>
    “你不識數(shù)嗎？你手指明明是三！”陶伊白他一眼，冷冷地諷刺。

    店小二一臉尷尬，訕訕賠笑。

    “三間上房。”龍皓焱拉著陶伊泥乎乎的手直接往前走。

    “好嘞?！毙《觳缴锨皝?，引著三人往客房走。

    這小城的客棧，自然比不上繁華大城，但也有些意思。站在二樓客房的窗前，只見朦朧細(xì)雨下，那些白墻青瓦綿延交錯，片片青瓦就像魚鱗，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他們兩個大男人倒不臟，只洗洗換了身干凈行頭。

    “你洗洗。”龍皓焱接過隨從手里接過包袱，打開來，取了一套干爽衣裳放到榻上。

    陶伊用錦帕使勁擦干凈眼睛，忿忿然地瞪龍皓焱。

    “氣成這樣干什么，又不故意的，待會兒買好吃的給你，別氣了?！饼堭╈涂∧樣行Γ竭^來，接過她手里的帕子，溫柔地給她擦拭。

    “龍皓焱，你再狗腿一點哪。”十一倒了碗茶，抿了一口，瞇著眼睛走到了窗前，看著細(xì)雨沉思。

    “十一你嘴上長刺了？”龍皓焱掃他一眼，丟開了帕子，“我們出去，讓她好好洗洗?！?br/>
    十一站著不動，慢吞吞地說：“你們看那里。”

    二人走過來，只見細(xì)雨綿綿中，一座高塔聳入云霄，塔頂有金色琉璃瓦，四周懸著八卦鈴。

    “怎么了？”陶伊好奇地問，很多地方都建著寶塔。

    “那塔在乾位上，正在鎖香鎮(zhèn)的前方，從風(fēng)水上來說，這是大不利，以前并沒有這塔。”十一放下茶碗，小聲說：“我出去一下。”

    “哦?！碧找咙c頭，還沒點完呢，他已經(jīng)從窗口跳下去了。

    樓下響起一陣陣驚呼聲，原來樓下正是一方小井，好多小媳婦正蹲在井邊洗衣裳。這里的井也特別，是一方青石砌成的井池，再筑小渠，引水往下，進入另一個小青石池子里，一連有七個小池子聯(lián)結(jié)在一起。

    “這鎖香城，有些意思?！饼堭╈涂戳丝闯侵械牟季?，唇色微揚。

    “什么意思？不管什么意思，你出去，我要洗干凈?！碧找恋箾]看出什么道道，扯著她的袖子往外推。

    “我陪你洗?！彼み^頭來，墨瞳里灼熱的光一亮。

    “去，光天化日下……”

    “臭小子纏了我們一路，我都碰不了你?！饼堭╈涂焖俸仙洗埃^來解她的腰帶。

    陶伊眉眼一彎，索性揚起滿是黑泥的臉，冷冷地笑，“親啊，往我臉上親，只要你親得下去，我隨你?！?br/>
    龍皓焱干咳，搖搖她的肩，愛憐地說：“行了，我不逗你了，快洗吧?！?br/>
    “滋……”陶伊嗤笑著，繞去屏風(fēng)后面，這一身臭泥巴，只怕得洗三桶水行。

    門外傳來敲門聲，侍從在外面低聲說：“主子，月魂大人的叔公派人過來了?！?br/>
    來得真快。

    龍皓焱緩緩打開門，來人一身青布衣褲，青布小帽，是尋常大戶人家下人的打扮。這人很瘦，皮膚黝黑，濃眉大眼，看著還是挺敦厚的。

    “公子，小人叫朱三，老爺令小人在城門口等了好些日子了，今兒就稍稍走開了一會兒，就錯過了公子，請公子原諒?！敝烊ь^看了他一眼，長長地作了個揖，用生硬的官腔說話。

    “我不是月魂?！饼堭╈统谅曊f。

    “??？”朱三一愣，趕緊道歉，“對不住，公子，小人認(rèn)錯人了，小人沒見過月魂公子?！?br/>
    “他稍后就回來。”

    “小人就在這里等著?！敝烊L長一揖。

    陶伊洗完，披了衣過來，一面擦著濕漉漉的頭發(fā)，一面好奇地打量朱三。

    “夫人?！敝烊s緊行禮。

    “月魂得晚點到?！碧找琳f著，身后窗子一響，十一又從窗口鉆進來了。

    但站在朱三的位置，他看不到十一怎么進來的，只看到十一從屋子里出來，立刻露出一臉驚愕，伸長脖子往里面看，“那里也有門嗎？”

    “沒有。”十一淡淡點，拔腿往前走。

    “你回來?！碧找梁妄堭╈鸵蝗俗チ怂槐?，把他拖回了房間，用力關(guān)上了門。

    “在外面看到了什么！”陶伊抬起白玉般的手指指他，秀眉輕擰。

    “風(fēng)景，你們不喜歡這里的風(fēng)景嗎？”十一長眉微揚，笑得像狐貍。

    “十一，你若不說實話，我們絕交?！碧找晾湎滦∧?，扭腰走到一邊。

    “晚上就告訴你們?！笔恍赜谐芍竦匾恍?，徑直打開門出去，“快點收拾好，下樓來，咱們?nèi)ピ禄昙依锘旌贸缘娜ァ！?br/>
    “客房要不要退？”隨從在一邊小聲問。

    “留著，住多久，包多久。”十一朗聲說著，跟著朱三下樓。

    “這狐貍，心里打什么算盤呢？”龍浩焱眉頭微擰，不悅地說。

    陶伊的長發(fā)未干，只能披著，拿了兩支綰發(fā)的素釵，邁過門檻，“走吧，晚上再去扒他的狐貍皮?！?br/>
    “見面得打招呼，你怎么沒說，鎖香城的話很難懂呢？”陶伊追上十一，輕扯他的衣袖。

    十一展眉笑笑，他太知道陶伊的性子了，好奇心重，越神秘，越古怪的地方，她就越感興趣?？此@雙眼發(fā)亮，生動的神情，他就忍不住心情大好。

    “我教你……”十一把油紙傘往她的這邊傾了一些，低聲教她說鎖香城里的方言。

    陶伊學(xué)了兩遍，頻頻點頭，自夸道：“我覺得不錯吧？不過，你怎么會的？”

    “我是狐貍呀?！笔恍ξ卣f道。

    朱三一臉古怪地轉(zhuǎn)頭看他，想說什么，看看十一的神情，又忍了回去。

    “龍皓焱，你也學(xué)學(xué)？”她扭頭看獨自撐傘走在后面的龍皓焱，笑著說。

    “不學(xué)了。”龍皓焱搖頭，誰知道十一說的是真是假，也只有陶伊才上他的當(dāng)！

    月魂表叔公家的宅子很大，門口立著兩只青石雕成的獅子，青石臺階上雕著喜鵲的花紋，漸大的雨正打在臺階上，往四處飛濺。

    朱三上前去，對門口的仆人大聲說：“快去通報，公子的朋友來了?！?br/>
    門口的人趕緊給三人行了個禮，扭頭就往院中跑去。沒一會兒，大門快速打開，一群人快步迎了出來。

    “貴客來了?！鳖I(lǐng)頭的是一名婦人，約摸四十開外，慈眉善目，滿唇溫和的笑。身后跟著的全是女子！陶伊一眼看去，約摸有十多個，有婦人裝扮的，也有梳著少女雙髻的，環(huán)肥燕瘦，各有千秋。

    呵，女兒國么？

    “夫人，這位是十一公子，這位是嚴(yán)公子，這位是嚴(yán)夫人，都是月魂大人的好朋友，來給老爺祝壽的?！敝烊锨皝斫榻B。

    “十一公子，肖公子，肖夫人?！眿D人趕緊上前來見禮。

    陶伊趕緊上前，用十一教她的話還禮。

    那婦人一聽，頓時愣住，好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

    “先進去?！笔惠p輕一撣袖子，抬步往里面走。

    婦人滿臉疑惑地看了看陶伊，跟上了十一。

    眾女子都嘻嘻笑著，跟在幾人身后，不停地打量龍皓焱和十一。高大挺拔，威武俊朗的男人，走到哪里都受女人的歡迎。

    陶伊無所謂，反正走到哪里，這兩個男人都會招來無數(shù)蝴蝶繞身亂舞，她對此種現(xiàn)象早已麻木。

    表叔公家的大宅子倒不錯，里面有園林，此時正是春天，郁郁蔥蔥的樹環(huán)抱著一方小塘，。一彎石拱小橋，跨過小塘狹窄之處。塘上有碧荷田田，一只小小的青蛙從荷葉上一躍而起，撲通一聲，跳進水中。

    這小鎮(zhèn)上都是白墻青瓦，園中的墻更有特色，每隔五步，墻上都有一個鏤空的花窗，有桃花枝從墻那邊探過來，滿枝緋艷。這里的一切景致都可以用一個詞來形容，那就是“婉約”，如同有美人抱著琵琶，露出半張美麗的臉，不肯讓你看到她全部的美。

    “走這邊?！币幻倥^來，扶住了陶伊的手臂，指著右邊的小道。

    陶伊抬眸，眼前有一條青石鋪成的小路，蜿蜒伸進桃花林，隱隱綽綽露出一個小院。

    “你會說我們那邊的話呀，你叫什么名字？”陶伊小聲問。

    “嗯，我在陪著小姐們念私塾，所以懂一些。”少女點頭，微笑著說：“我叫采兒，是管家的女兒?！?br/>
    陶伊多打量了她一眼，這管家的女兒，與府中其她的女子相比，更顯得落落大方一些。容貌清秀，生了雙丹鳳眼，更像主子。

    !#

    那兩個大男人原本一前一后走在陶伊身邊，但無奈又出來了一群女子，硬生生把陶伊給擠開了，擁著那二人往前走去。

    龍皓焱扭頭看了一眼，陶伊向他揮揮手，讓他先往前走。

    采兒很健談，陶伊索性放慢腳步，向采兒仔細(xì)問清了月魂這位老表叔家里的情況，有了鎮(zhèn)外的寶塔，她現(xiàn)在對這一家人是興趣滿滿。

    月魂的這位老表叔姓許，家里排行老九，今年已是七十高齡，鄉(xiāng)里人尊稱九叔公。他與月魂是拐著彎的親戚，只是同族。月魂娘家人丁稀薄，兒時多得他照顧，所以他母親在世時，與九叔家來往也算頻繁。

    許九叔家里做茶葉生意，人丁興旺，有三個兒子，六個女兒。兩個嫁在本地，四個嫁去外地。都是嫁的大戶人家，或是大財主，或是大商人，也算是門當(dāng)戶對。

    九叔本想培養(yǎng)兒子念書，家里也能出個當(dāng)官的，怎奈三個兒子都不是那塊料，大兒子考上秀才之后，便再也沒能往上走一步，又早早。另兩個更不消說，很愛玩，吃喝玩賭樣樣來。每個人都娶了好幾房小妾，這才造成了這府里女人眾多的盛景。

    前面那群女人的名字，采兒也全告訴了陶伊。

    大表嫂叫葉如嬌，年輕時是這里十里八鄉(xiāng)最俏的一枝花，家里也是本地的大戶，陪嫁給她兩間鋪子，幾十畝茶園，是三個媳婦中嫁妝最豐厚的。所以在許家，如嬌的地位很高，現(xiàn)在許家的家業(yè)由她執(zhí)掌。她與月魂的大表哥許喜升有一個兒子、三個女兒。兒子許童耀，極其聽他母親的話。三個女兒，分別叫許雅珍，許雅珠，許雅心。都和她母親一樣，是精明的角色，現(xiàn)在還在找婆家。

    “我是不是話太多了？”采兒見她一直不出聲，有些尷尬。

    “沒有。”陶伊拍拍她的手背，微笑道。

    采兒這才一笑，輕抬起一枝桃花，指著前面的小屋說：“到了?！?br/>
    白墻青瓦，鵝卵石小道，路兩邊桃花爭艷。正廳大門大敞，青石門檻格外精致，屋檐下的花池里種著蝴蝶蘭，郁郁蔥蔥的葉片剛被細(xì)雨洗滌過，翠如碧玉。

    “真是個好地方?！碧找辽钗豢跉?，只覺得滿鼻幽香，令人心曠神怡。

    “快來。”龍皓焱停下來，向她伸手。

    陶伊抿唇一笑，小聲說：“怎么，這么多嬌滴滴的美人手，你不去牽一牽，還記得要牽我這黃臉婆的手呢？”

    “快進來了?！笔灰餐Ｏ聛恚ゎ^看向二人。

    陶伊輕拎裙擺，邁進門檻。

    大廳很寬敞，門窗都采用喜鵲的雕花圖案，是這里的特色。數(shù)把太師椅擺于兩側(cè)，墻上掛著八幅山水畫。

    “公子，夫人，請上座。”如嬌夫人笑吟吟地請三人入座，扭頭看著身邊的三個女兒說：“你們?nèi)ソo公子沏茶，記得用雀舌?！?br/>
    “是，娘。”三位姑娘盈盈福身，脆聲應(yīng)了，轉(zhuǎn)身下去。從十一和龍皓焱身邊過去時，又放慢腳步，掩唇羞笑。

    “新采的雀舌茶?！比鐙煽粗顺鋈ィD(zhuǎn)過頭，笑著對十一說：“我聽老太爺說，你母親以前每次回娘家，都在春天，就是因為喜歡喝雀舌茶，每回我們都要留上最好的，讓她帶回去給你父親……”

    十一笑笑，那些往事他刻骨銘心，爹和娘親的容顏也清晰地留在心里，從未淡過。

    “嗨，我說這個干什么?！比鐙煽纯此哪樕?，及時地收住了話，指著丫頭們端上來的糕點說：“先嘗嘗這個，都是你妹妹們親手做的，你九叔和表哥都去祠堂里議事了，過一會兒就能回來。”

    “嘗嘗。”十一拿了一塊，遞到陶伊的手中。

    她咬了一口，酥脆甜香，是得一雙巧手才能做出來的美味。

    看她眉眼彎彎，十一的眸子里滿是溫柔，抬指給她擦了擦嘴角的糕點碎屑，又挑了一塊給她，“這塊好，桃花汁做的。”

    陶伊一開心，便又說了句十一教她的鎖香話“謝謝”。

    屋子里的女人們又露出一臉古怪神情，看看她二人，又看龍皓焱。陶伊察覺到了，暗忖：莫不是見她與十一親密，這些女子們認(rèn)為是不守婦道？

    趕緊入鄉(xiāng)隨俗！她趕緊坐正，端起架子，目不斜視。

    “二位公子，夫人，請用茶。”

    許家三姐妹端著茶出來了，往三人手邊的小桌上放。

    不過，那三個人都爭著給兩個大男人上茶，被擠到后面的一個只得把茶放到陶伊手邊，勉強一笑，話也不說就走開了。

    還真是明顯??！

    “不得放肆，小心老太爺和你們爹爹知道了，又要教訓(xùn)你們?！比鐙煞蛉诵÷暢庳?zé)。

    “是?！比齻€丫頭趕緊又行禮。

    陶伊冷眼看，這廳里除了二表哥三表哥的正房坐在對面的椅上之外，還有十?dāng)?shù)女子站著，但都沒有開口說話的資格，只有如嬌母女能自由談笑，由此可見這長房一家人在許家的地位極高。從這規(guī)矩上來看，不亞于宮里?。?br/>
    咳，好吧，現(xiàn)在宮里只有她，沒別人給她請安，沒地方耍威風(fēng)。她正是想著龍皓焱每日只能面對她一人，挺可憐的，這才拖著龍皓焱出來見見外面的美人。

    “幾位少爺都去祠堂了？”十一放下茶碗，抬眸看向如嬌夫人。

    如嬌夫人的臉色變了變，掃了一眼廳中眾女子，遲疑了一下才說：“不瞞公子說，月魂他大表哥中邪了……月魂他何時才能來？”

    “中邪？”十一微微擰眉。

    “我爹他……”許雅珍眼眶一紅，擦著眼淚說：“好可憐哪，半個月前去收租子回來，淋了一場雨，撞到了邪氣的東西，到現(xiàn)在還神智不清。”

    “人現(xiàn)在在何處？”十一沉聲問。

    “就在后院，只能捆著他，不然他就發(fā)狂傷人。眼看著老太爺就是七十大壽了，哪成想出這樣的事。”如嬌夫人眼眶也紅了，“而且，鎮(zhèn)上好多男人都中邪了。聽說鎮(zhèn)上有狐貍精。今日他們?nèi)レ籼?，就是商量著要請高僧來捉妖的事?！?br/>
    三人互看一眼，面上微微露出驚詫之色。

    “這事多久了？”陶伊小聲問。

    “三個多月了，請的道士都被嚇了回去，又趕著建了座塔，想鎮(zhèn)妖，但也沒效果?！比鐙煞蛉颂鹉笾磷拥氖?，指向門外。

    那是高塔的方向，陶伊走到門口看，此處地勢較高，所以那塔還能看到塔尖，是正對著許家的。從風(fēng)水上來說，這是大煞。那塔就像利劍一樣直劈向許家，許家是經(jīng)商人家，怎么會同意建這樣的塔？

    “怎么會這樣……”她低喃著，狐疑地扭頭看向如嬌夫人。

    “這是一個得道高僧的法子，說……妖就出自我們許家啊，是許家前世造的孽，才會……我們許家從去年下半年開始，生意是連做連虧，三位爺也是磕磕碰碰，不得安寧。幾個媳婦，懷上了，快臨盆了，孩子又丟了，一個也沒能生下來?！比鐙煞蛉艘舱玖似饋?，緩步走到陶伊身邊，滿面愁容。

    陶伊轉(zhuǎn)頭看十一，他長睫輕垂，正在品茶，神情平靜極了。

    這廝，明明知道是怎么回事，還一路不出聲，拐著她和龍皓焱來這里！不過，陶伊開始感覺到了熱血沸騰——嗨，這是安寧日子過久了，骨頭癢了嗎？

    朱三雙手垂著，快步從外面進來，大聲說：“老太爺和二老爺，三老爺回來了?！?br/>
    如嬌立刻起身，引著妯娌和媳婦、小妾們起身，去門口迎接。

    蒼老佝僂的身影先映入眼中，后面跟著兩個四五十歲的錦袍男子，一人穿藍色，一人穿綠色，都戴著青玉簪，腰上系著褐色的腰帶，墜著巴掌大小的玉環(huán)佩。

    “二位公子……月魂他……人呢？”幾人過來見禮，沒看到月魂，很是失望。

    “他明日就能到?！笔恍χ鲎【攀濉?br/>
    九叔抬起渾濁的雙眼，滿面驚喜地看著十一，“真的嗎？正擔(dān)心月魂沒空過來呢，哪想著，這么快就到了。他現(xiàn)在是大貴人了，沒忘了我們就好?！?br/>
    “您老人家七十大壽，他一定要到。”十一笑吟吟地扶他坐到了首座上。

    “二位都是月魂的隨從嗎？”九叔看向龍皓焱。

    “哈哈，隨從，是，我排行十一，叫我十一好了。這是我結(jié)拜兄弟，嚴(yán)皓。”十一向他引薦。

    龍皓焱抱抱拳，算是見禮。

    “伊兒過來?！笔谎壑心呛傄话愕慕苹墓庥珠W了閃。

    陶伊上前來，給九叔福了福身，打招呼。

    九叔的愣了一下，轉(zhuǎn)頭看十一，分明猶豫著想問什么，但看陶伊笑瞇瞇的樣子，便把話吞了回去。

    “老太爺，酒席已經(jīng)擺好了。”如嬌帶著二嫂過來，扶著老太爺起身。

    “走，讓你兩位哥哥好好陪你喝幾杯?！本攀逍Φ脻M臉皺紋。

    “夫人，十一公子，嚴(yán)公子，請。”兩位表哥過來，請龍皓焱和陶伊起身。

    采兒走在陶伊身后，輕輕扯了扯陶伊的袖子，小聲說：“夫人，你們那里都是這樣的嗎？”

    “什么？”陶伊沒聽懂。

    “為什么你總對大家說，你很愛十一公子。”采兒附耳過來。

    “??？”陶伊一愣，想著大家那古怪的表情，猛地明白過來。

    十一教她的那句，不是打招呼，而是——我很愛問離！她臉上頓時燒了起來，怎么能這樣，讓她在大庭廣眾之下說那樣的話，這也太——太尷尬了吧！

    !#

    “龍十一！”她脆聲叫他。

    十一轉(zhuǎn)過頭來，一張俊顏，被初初鉆出云層的陽光抹上淡淡的光輝，眸子里也落進了這燦燦陽光，唇角微微一揚，手指豎到唇邊，沖她眨了眨眼睛。

    陶伊把話吞回去，瞪了他一眼，走去了龍皓焱身邊。

    “怎么了？”龍皓焱看著她問。

    “沒什么?！碧找翚夤墓牡氐墒坏谋秤埃凑@一路上被十一不知耍了多少回了，不差這一回。

    “嚴(yán)皓老弟，你快點。”十一緩了兩步，一把抓住了龍皓焱的手臂，朗聲說：“在這里，男女是分桌吃的。我們?nèi)フ龔d，二表哥請了唱曲的助興，鎖香鎮(zhèn)的歌姬天下聞名。”

    陶伊冷笑，吃飯還男女分桌，男人們還聽曲！

    “夫人，嚴(yán)公子與你是什么關(guān)系？為何我見嚴(yán)公子對夫人也是體貼倍至的？”采兒好奇地問。

    陶伊拍拍額頭，現(xiàn)在要怎么解釋呢？十一一定是搶先一步拉她當(dāng)擋箭牌，來擋許家這些女子們的進攻。

    往前看，他二人并肩走著，似是察覺到她的目光，雙雙扭頭看來。一個滿目溫柔，一個唇角帶笑。

    這兩個男人，原本都是惜命的人，但這些年來一直不惜用命來護著她。這樣的情份，沒辦法解釋清楚，外人也沒辦法理解。

    他們不會懂，為什么會有一個男人，身為帝王，卻散盡六宮，只愿一輩子守著一個女人。更不會懂，為什么一個武林之主，一生不娶，也不求回報，靜靜守護在一個女人身邊。這個女人，甚至不夠完美，也不夠傾城。她也只能給一個人愛，給另一個人溫暖。

    陶伊突然就不生氣了，向二人揮揮手，輕聲說：“你們?nèi)グ??！?br/>
    “我們走這邊?！辈蓛悍隽艘幌滤?。

    陶伊點點頭，才走到分岔路上，卻驚訝地發(fā)現(xiàn)如嬌夫人的三個女兒并未跟著她們過來，而是去了十一那邊。

    那兩位表哥，老三看著老實，老二看著要精明些，也不時回頭朝陶伊看看，和她視一對上，便笑笑，也不知是不是笑陶伊的“自我介紹”。

    “老爺，月魂公子帶著夫人回來了?！边@時仆人興奮地跑過來，指著身后大聲嚷嚷。

    眾人扭頭，月魂帶著曉嬋來了。

    龍皓焱向他使了個眼色，起身抱拳，“公子回來了?！?br/>
    既然他們已然誤會了，這也是個掩飾身份的好辦法。月魂會意，大方地笑了笑，帶著曉嬋入座。

    這一頓飯，那些美貌的夫人總拿眼角春光來瞟他們?nèi)齻€大男人，氣勢霸道，高大軒昂……完全就是女人殺手。

    三夫人尤其看得多，總看龍皓焱。看著看著，臉頰上也泛了桃紅，從桌邊起身，去老爺耳邊說了幾句什么，老爺便樂呵呵點頭，朗聲說道：“夫人高興即可，桃兒，陪夫人去吧?！?br/>
    這還真是個寵愛小老婆的男人！

    三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只見來了一個俏麗的丫頭，輕扶著夫人的手臂，二人往外慢慢走去，到了門檻處，夫人又回過頭來，沖著龍皓焱一笑，拿著帕子的手在唇上一掩，這才低頭遠(yuǎn)去。

    已經(jīng)逗弄得如此大膽了，連龍皓焱都覺得有些尷尬，生怕引來主人不滿，讓月魂難堪。

    可許老爺子就像沒看到，一直滿面笑容，問月魂在京中的事。

    “老爺子，這里還有什么好玩的嗎？”陶伊擱了筷子，笑瞇瞇地問。

    老爺子點點頭，又搖搖頭，嘆道：“你們來得巧，正好是我們鎖香城里一年一度的祭祀。由鎖香城城主慕容聞主持，我們的田地茶林的租農(nóng)鄉(xiāng)民都會來參加，再過幾個時辰，就會正式開始。但最近鬧妖精的事，只怕不安全，我決定不讓孩子去湊熱鬧?！?br/>
    “哦？都有些什么？”十一眼睛一亮，愈加興奮。

    “有打獵，撒網(wǎng)捕魚，還有晚上的賽舟，勝者都有五十兩銀子的獎賞?！崩蠣斪踊瘟嘶挝甯种?。

    此時突然有只瘦骨嶙峋的狗從一側(cè)沖出來，直撲陶伊。

    左曉嬋手起手落，一支筷子飛擲過去，打到狗的眉心，狗兒往后一翻，夾著尾巴灰溜溜地跑了。

    “呀，月魂夫人會武功？”老爺子驚訝地問。

    “哦，我們一起……練的。”月魂很尷尬，曉嬋的身份很特別，以前是龍皓焱的妃子，現(xiàn)在是十一的身邊人。

    曉嬋淡然一笑，她一向淡定，除了十一，還沒人能擾亂她的心神。

    “夫唱婦隨，好哇。女娃兒學(xué)點武功好?！崩蠣斪狱c頭，大聲感嘆。

    “我不要學(xué)武，我不要殺人?！备锏男⌒〗銋s抗議起來，一臉驚恐的模樣。

    “這些日子鬧妖，嚇著她了，老四，送小姐回房去，把花兔兒給小姐找回來?！崩蠣斪于s緊讓人把小姐帶回去，起身朝各位抱拳，“既然幾位想去看看祭祀，現(xiàn)在就出發(fā)吧?！?br/>
    “走啊?！笔黄鹕?，拽起了陶伊。

    慕容聞在城外的山莊離鎖香城十里路，一走進去只覺得巍峨壯觀，讓人震撼。他們從未想到除了皇宮和豪門之外，一個民間富商居然擁有這樣的莊園。

    一路亭臺樓閣，飛館生風(fēng)，重樓起霧，花林曲池，名貴的花卉，在這里就像開在路邊的野花一樣，隨處可見，芬芳迷人。

    轉(zhuǎn)過一片翠葉如玉的鳳尾竹林，一道瀑布如白練一樣轟鳴落下，在下方如古仆美玉般的小湖里激蕩起水花陣陣。

    一葉扁舟在湖中等待，見一行人到來，兩名船夫跳下船，放下舢板，請眾人上船。

    沿湖前行，水路越來越窄，漸漸的，只能容一船勉強通過，兩岸不時有鳥兒啾鳴婉轉(zhuǎn)，在幽靜的林間不?；仨憽?br/>
    “快到了，慕容莊主已經(jīng)在那里了。”船夫健談，一路上幽默風(fēng)趣，說了好些奇聞逸事，此時指著前方的廣闊草地，笑著說道。

    “許老爺子他們不走這條路？”十一看著岸上的芳草萋萋，沉吟一下，低聲問道。

    “哦，老爺子他們只觀賽，所以走陸路，公子們想?yún)⒓?，所以跟我們走水路，可先一步到谷中。?br/>
    船終于緩緩靠岸，三人下了船，往草地盡頭走去。

    遠(yuǎn)遠(yuǎn)的，能聽到人聲鼎沸，歡歌高唱。

    鄉(xiāng)民們已經(jīng)到了，有個慕容山莊的家丁，手里捧著一只肥碩的灰色野兔，野兔上系著紅色布條，這就是今天狩獵的目標(biāo)。

    野兔歸山，要盡快抓回來，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鄉(xiāng)民們多是好玩。他們一年上頭，辛勤耕作，難得有一次休息，所以都拿著自制的弓箭，有的索性拿著鋤頭砍刀。就算抓不著兔子，得不到賞金，能抓幾只野雞也是好的，改善一下伙食。而且一年下來，也只有今天上山打獵不用交租。、聽說是老爺子在京中做大官的月魂來了，慕容莊主親自過來迎接幾人，馬|屁拍了一堆又一堆，聽的人臉都要紅了，他還在繼續(xù)。

    陶伊實在聽不下去，索性裝著去看兔子，遠(yuǎn)遠(yuǎn)地走開。

    “時辰到了！”

    一名強壯的黑臉皮家丁捧上一只金盤，盤中有紅繡球，慕容莊主走到搭建的高臺上，向眾人說了幾句皮肉不癢的客套話，接著有人點著了鞭炮，野兔受了驚嚇，掙脫了家丁的手，一溜煙竄進林中。

    “月魂公子是貴人，所以還是請月魂公子開賽吧?！蹦饺萸f主滿臉堆笑，把金盤遞到月魂的手中。

    月魂看了看龍皓焱，見他默許，于是拿起繡球往空中一拋，身形閃動，又抓起弓箭，搭箭上弦，金箭出弦，準(zhǔn)準(zhǔn)扎透正在下落的繡球。

    一技驚人，慕容莊主的面上露出了驚愕之色，“月魂公子好箭法，想不到今日還能見到如此驚人的箭術(shù)?！?br/>
    “過獎，我也沒什么別的愛好，就愛耍耍箭?！痹禄晔枪室饴冻鲆皇郑芸闯鰟倓偱鮼斫鸨P家丁眼底隱藏的敵意，他甚至還發(fā)現(xiàn)了這些人脖子后面有可疑的紋身。

    如今天下雖已一統(tǒng)，但當(dāng)年司徒家的寶庫也在一場爆炸聲中沉入海底，從此不見蹤跡，他們有理由懷疑，慕容山莊的富有和這些寶藏逃不開關(guān)系，甚至這些人，都有可能是司徒家的遺族。

    “走吧，我們也去湊個熱鬧。”十一看著四下散開，去追兔子的鄉(xiāng)民，笑著對龍皓焱說道。

    “好啊?！饼堭╈忘c頭，特地向慕容莊主討了把烏木弓箭，兄弟二人帶著陶伊，一起往林中鉆去。

    “莊主，這些人會不會搗亂？”家丁上前，一臉狐疑地對慕容莊主說道。

    “盯緊點，朝|廷有人傳話過來，皇帝已經(jīng)出京，我懷疑就是月魂身邊的人。”慕容莊主臉色沉下，一甩袖，坐到了高臺上擺放的太師椅上，一雙凹目里全是殺機，“不管是誰，此時絕不能出差錯，祈天巫女有令，若有閃失，你我都是死路一條。”

    慕容莊主才說完，慕容府的管家抹著汗過來，小聲說道：“夫人又去……幽會了……”

    “這個惡婦，我要扒了她的皮。”

    慕容莊主臉色大變，雙拳重重砸到太師椅的扶手上，鐵青著臉，渾身哆嗦。

    管家猶豫著問道：“莊主，怎么辦？”

    “涼拌，等我得了祈天巫女的賞識，我第一個宰了她?！?br/>
    慕容莊主咬牙切齒，卻又是無可奈何，氣了片刻，才低聲問：“這惡婦又和哪里的賊幽會？”

    “是最近起來的武林新人，叫鬼劍手的。”

    “這惡婦，那人才二十也頭，她倒是不要臉皮。”慕容莊主又怒了，猛地站起來，在臺上來回踱著，“罷了，讓她去胡混，反正她的死期也不遠(yuǎn)了?！?br/>
    “那我去盯著。”管家轉(zhuǎn)身就走，慕容莊主立刻喝住他，“慢，月魂公子帶的隨從去哪里了？”

    “哦，他們?nèi)ゲ遏~了，現(xiàn)在正在湖里?！惫芗疫B忙說道。

    “那個叫小嬋的不錯……你們別傷到她，事情辦完了送我這里來，我要好好玩玩。另外兩個男的，管他們什么身份，把血抽出來，把心臟剜出，祈天巫女要壯年的血來保持青春容貌，伺侯好了她，我們別的事不用愁了。”慕容莊主面露饞色，低聲說了句。

    “是?！惫芗已劢浅榱顺?，轉(zhuǎn)身走開，看得出對這種事已然麻木。

    草坪上很快就靜了，慕容莊主坐到太師椅上，品茶，曬太陽，瞇著眼睛，一臉詭笑。

    此時，十一他們一行人已經(jīng)到了樹林深處。

    “甩脫了。”幾人停下，回頭看向身后，跟著他們的人不是對手，已經(jīng)被遠(yuǎn)遠(yuǎn)拋下。

    “分開走，看看這里面有什么貓膩?！饼堭╈拖蚴皇沽藗€眼色。

    “我和小嬋一起吧，能吸引他們的注意?！痹禄晷÷曊f。

    “好，你們?nèi)グ?，注意安全?！饼堭╈忘c點頭，看著他們二人走遠(yuǎn)了，才小聲說：“這里很古怪，我們也要小心?！?br/>
    “切，還真能有妖精不成？也不看看我是什么人?！笔徊恍嫉乩湫?。

    此時恰有只紅尾巴的小狐貍從灌木叢里飛快竄過，還扭頭朝他們二人看，烏溜溜的眼睛，篷松的大尾巴，模樣可愛。

    “唷，狐貍，過來，還不來拜見本王……”十一樂了。

    四周一片詭異的寂，風(fēng)搖樹枝響，小獸嗚咽，飛鳥驚慌掠過……“有水聲?！?br/>
    陶伊頓下腳步，十一飛身躍起，跳上大樹，往前看去。

    一方碧幽小潭，茂密的枝葉在潭上投下片片陰影，突然，一陣嘩啦啦的聲響，一道白玉般的身影從潭里躍出來，池安寧來不及閉眼，那女子妙曼的曲線已然映入眼中。

    他腦中只有剛剛那只小狐貍……

    她如同一朵最潔白的蓮，盛開在點點陽光之下，雙手捋起了濕漉漉的長發(fā)，慢步往岸邊走來，玲瓏的曲線，抬眸間，那飛揚的嫵媚……“什么？”

    龍皓焱也帶著陶伊躍上樹來，十一立刻伸手掩住他的眼睛，壓低了聲音，“非禮勿擾視，會長針眼……我來看，我來長針眼就好了。”

    龍皓焱嘴角輕抽，用力扒開他的手，但看向小潭時，那女子已經(jīng)消失不見了。

    幻覺？

    怎么可能？

    這山林里怎么會有那么漂亮的女人！

    “人去哪里了？”

    兄弟二人跳下來，快步跑到湖邊，風(fēng)拂湖皺，水紋一圈圈蕩開，似乎他剛看到的真是一幕海市蜃樓。

    “大哥，真是個美人，從未見到過的?！?br/>
    “比我美？”陶伊咬牙切齒地問。

    這兩個大男人還真不要臉，當(dāng)著她的面，居然敢如此放肆！

    “當(dāng)然沒有?！?br/>
    龍皓焱尷尬地輕咳。

    這男人的本性就在這里，心是穩(wěn)的，眼睛是飄的，偶爾看看別的美人兒，也是實在控制不住的事……十一走到湖邊，掬了把清涼的湖水洗臉，小聲說道：“真是古怪，怎么可能不見了，但此處絕無妖氣。”

    “不是妖怎么會突然不見了？”陶伊瞪了一眼龍皓焱，走到十一面前。這世間有神仙，有龍，有精怪，說不定剛剛那女人真是一只狐貍精，那就有趣了，逮只狐貍精回去給十一作伴。

    見她沉迷于幻想，龍皓焱朝天翻了個白眼，也不管兩個人了，繼續(xù)往山林深處走去。

    “大哥，等我。”十一追過來，還在小聲嘀咕。

    “你啊，不好好對曉嬋，把她變成了徒弟，現(xiàn)在來看狐貍精，真想以后生只小狐貍嗎？”龍皓焱沒好氣地低聲訓(xùn)斥。

    “哎呀，未必我和人生的就不是狐貍精了？”十一好笑地問道。

    龍皓焱語結(jié)，也對！他本就流淌著狐貍一族的血，生的孩子也會有狐貍一族的血。

    “曉嬋很好，但這里……不跳?！笔恢钢感呐K，嚴(yán)肅地說道：“既然無愛，何必拖著她？”

    龍皓焱看他一眼，拍拍他的肩，以示理解，那種心靈的契合，確實難尋難遇。

    “我們好像繞回來了?！比俗吡艘蝗Γ滞５搅俗铋_始的那株大樹邊。

    “這林子真古怪，居然能困住我們?！饼堭╈偷哪樕矟u漸冷竣下來，他迷惑地觀察了一下四周的環(huán)境，再度辯別了一個方向，大步往前走去。

    一陣悉悉索索聲，小狐貍又出現(xiàn)了，這回直接跑到了二人腳下，繞著他們轉(zhuǎn)了個圈，往前奔去，又回頭沖他們看了一眼。

    “看來這是人伺養(yǎng)的寵物，跟著他。”十一低聲說了句，快步跟上。

    就算前方有險，龍?zhí)痘⒀?，闖一闖又如何？他們什么大世面沒見過，會被這么個小破林子嚇退嗎？一把火燒了這里又能如何？前方也不知是鬼是怪，居然敢攔著他們！

    兄弟二人緊跟火紅的小狐貍，一直到了一片野杏林中。杏花酴醾熱烈，風(fēng)一拂，便紛飛如雨落。

    小狐貍鉆進杏林，沾了一身的杏花瓣。

    “你們是什么人？怎么會到這里來了？”一個小丫頭抱著小狐貍鉆出來，狐疑地看著二人。

    “站住?！笔粩r住她，低聲問道：“是這小狐帶我們來的，這是何處？為何我們走不出林子？”

    “你們快走吧，這是莊主夫人用來迷惑男人的陣法，若遇上好的，莊主夫人就會帶入她的秘室，若她瞧不上眼，就會殺掉，挖出心臟吃掉的。”丫頭左右看地，滿臉懼怕緊張。

    “那個是莊主夫人？”龍皓焱擰緊眉，低聲追問。難道就是剛剛在湖里看到的那個消失的女人？

    “別問了，你們快走?！毖绢^越加緊張，埋頭就跑。

    “回來?！笔贿B忙拉住她，不許她離開，小丫頭急得滿眼是淚，又掙脫不了。

    “啊……”一道俏麗的身影從林中跑出，面帶輕紗，看身形正是昨晚那女子，她用力的拍打著十一，迫他松手。

    “小姐，你快回去躲起來，不要讓那惡毒女人發(fā)現(xiàn)?！毖绢^急了，眼淚一涌而出。

    聽丫頭如此急切，十一這才慢慢松了手。

    陶伊走過來，手掌在丫頭面上輕輕一拂，那丫頭只聞到一陣淡香，情緒不由自主地就安靜下來。

    “別害怕，把這里的事告訴我，我會幫你們?！碧找辆従彸雎暎@聲音是世間最好的鎮(zhèn)定藥，丫頭和小姐都安靜下來，怔然看向她?？赡苁怯X得她目光真誠，丫頭隨即便點頭，扶著小姐，引著二人走進了杏花林。

    幾經(jīng)周轉(zhuǎn)，進了一只小山洞，她們主仆二人原來就在這里安身落腳。

    “小姐才是胡歸山莊莊主的親生女兒，被那惡毒的婦人毀了容貌、毒啞了嗓子趕了出來，那惡毒的女人本是莊主的小妾，現(xiàn)在霸占了山莊，還招了一個有武功女婿，我們小姐回不去，只能在這里躲著，小姐急得病了，昨晚是發(fā)病了，才從秘道回了山莊，想找老爺。”

    丫頭拖著小姐的手，哭泣不停。

    “來，我看看你的臉?！?br/>
    十一抬手，想輕輕揭下那小姐的面紗，小姐連忙扭頭，雙手掩面，一雙大眼里淚珠滾動，一眨，便化成了細(xì)雨，滾落不停。

    “他醫(yī)術(shù)高超，會治好你的臉，讓他看看?！饼堭╈妥哌^來，低聲安慰。

    女子還是搖頭，哭得越加厲害，肩膀一抖一抖，看得這兄弟二人都心生不忍。

    “看來那莊主夫人真是蛇蝎的心腸，如此殘害別人，真是該死?！碧找翋篮薜卣f道。

    “你莫怕，只看看能不能治好，我們不是壞人。”十一輕輕抬手，捏住面紗一角，輕輕一扯，那面紗便脫落了，女子嚇了一跳，愕然抬頭，來不及掩上的雙臉，半邊美若玉，半邊黑如炭。但她一雙眼睛清澈無比，就似萬千干涸沙漠里的一潭清泉，讓人一見喜悅。

    “無妨，完全可以治?！笔灰娝@懼得一副快死掉的樣子，連忙安慰起她來。

    “真的可以治嗎？那嗓子可以治嗎？”丫頭半喜半疑，連忙追問。

    “我看看好嗎？”十一輕輕抬起她的下顎，看向她的櫻唇，這張嘴很漂亮，嘴型，顏色，都美極，像兩片泫然欲開的玫瑰花瓣，還帶著天然的芬芳。

    女子看著池安寧幽深明亮的雙瞳，緩緩張開了嘴。

    眾人只聞到一陣淡香，這女子應(yīng)是從小就有服食杏花瓣的習(xí)慣，所以身體才帶了這樣的杏花的香味。若恢復(fù)了那半邊黑顏，這張臉不知道會有多么艷驚天下，難怪那毒婦會嫉妒，要暗算于她。

    “你有內(nèi)功？”十一的手搭上她雪白的手腕，疑惑地抬眼。

    “小姐小時候體弱，七歲生辰時，有一個老尼到莊里來作客，教了小姐一套心法，讓小姐時常練習(xí)，可強健體魄，也虧了那套心法，小姐這后來也沒怎么生命，那毒婦害小姐的時候，她才能活下來。”丫頭連忙說道。

    十一點頭，他也探出來了，這女子運行的這套心法確實有助于強身健體，而且很溫和。

    “你們是什么人，從哪里來，干什么去……”

    小姐彎腰，撿起一根杏花枝，在地上寫字，這字漂亮娟秀，一看就是有良好的修養(yǎng)的女孩。

    “不要怕，我們會查清楚，來，我先給你開個方子，把臉和嗓子治好。”

    十一指著一邊的粗木凳子，讓小姐坐下。小姐半邊如玉的臉上泛起了幾分興奮而羞澀的緋意，她扶著丫頭的手，慢慢坐下，又特意扭開臉，不讓那半邊丑顏對著兩個男人。

    龍皓焱在一邊坐下，看著女子低聲問：“小姐，恕在下冒昧，小姐的芳名是……”

    “我家小姐叫慕容婉，那慕容聞是入贅之后改姓的慕容，原本姓靳。他新納的那個夫人簡直就是個無恥之徒，嫉妒小姐貌美，把小姐的臉毀了，又四處勾搭男人，還想把小姐送給她的野男人，逼得我們不得不藏身此處?！毙⊙绢^義憤填膺地痛斥。

    “慕容靜婉，好名字?！笔粶厝嵋恍?，彎下腰來，修長的手指撫過她臉上的黑斑。

    慕容小姐一個激靈，玉白的小臉上涌起一層紅暈，還頗有一些陶伊當(dāng)時的嬌羞模樣。十一怔了會兒，輕輕地摁住她的肩，小聲說道：“不要怕，一定治得好，不過這幾日你不能再亂跑，每晚在這里等我，可以嗎？”

    慕容靜婉輕輕點頭，一臉感激。

    “還有，我想知道胡歸山莊的寶庫，你能告訴我位置嗎？”

    慕容靜婉立刻面露防備，警惕地站了起來，“你們要那個干什么？原來……原來你們也賊嗎？”

    “你們山莊護不住這寶藏的，將來還會有更多的人覬覦此處的寶藏，唯一的辦法就是交出來?！笔恍π?，溫和地說道。

    慕容靜婉一臉怒容，指著山洞外驅(qū)趕三人，“你們快走，快出去?！?br/>
    三人交換了一下眼色，對那小丫頭說道：“你照顧好小姐，晚上我們再過來?！?br/>
    “公子，小姐的病真治得好？”丫頭追過來，小聲問。

    “治得好。”十一淡定地點頭。

    丫頭大喜，轉(zhuǎn)身奔過去，雙手緊緊地拉著慕容靜婉的手，連聲說道：“小姐，你聽到了嗎，你的臉和嗓子都可以治好！治好以后我們就離開這里，再也不用躲著了?！?br/>
    慕容靜婉低眸看著指尖，眼中有淚光閃過，隨即又別開臉。

    “她遇到這樣的禍?zhǔn)拢匀环纻湫膹?，我們走吧?！碧找晾死堭╈?，快步往山洞外走?br/>
    十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慢步跟在了二人身后。

    他能肯定，小湖里那身姿美妙的女人不是慕容婉晴，這就有趣了，胡歸山莊里到底還有多少秘密等著他們?nèi)グl(fā)現(xiàn)？

    那個女人在光天化日之下，褪去衣衫獨自在湖里戲水，是膽大包天，還是故意引他們的注意？

    三人很快就折返到先前的湖邊，這一回那只可愛的小狐貍再沒出現(xiàn)。此時見天色已晚，繼續(xù)在山中逗留毫無意義，三人決定返回出發(fā)的草坪，與月魂他們會合。

    “二位公子留步?！?br/>
    嬌滴滴的聲音從大樹后響起，二人轉(zhuǎn)頭，只見那一位美貌的夫人正從大樹后姍姍走出。蔥綠的抹胸長裙，肩披月白薄紗，一對洶涌的豐艷露出大半，頸間帶著一條雞血石墜子的金項鏈，紅白相映，風(fēng)情萬種。

    “這位夫人，有何指教？”十一唇角揚笑笑，不露聲色地環(huán)顧四周，從這密林子里走出一個美貌夫人，不知道是何來路。

    夫人唇一抿，巧笑嫣然，“奴家乃慕容府的夫人。”

    “哦，原來是慕容夫人?！笔缓妄堭╈蛯σ曇谎?，慕容莊主的夫人怎么一個人穿這么少，在林子里面晃？

    “二位公子遠(yuǎn)道而來，是我莊貴客，我備下薄酒，想請二位公子共飲幾杯?！?br/>
    她的眼神大膽直接，毫不把陶伊放在眼里，想必是對自己的魅力十分自信。

    但幾番神勾搭下來，兩個男人卻不為動。她一雙眼睛咕嚕一轉(zhuǎn)，抬步走過去，輕浮地笑道：“怎么，還怕奴家吃了你們不成……不是還有這位小美人在嗎？”

    “能與夫人共飲，實在榮幸?！笔恍πΓ妖堭╈屯耙煌?，“尤其是我這位大哥，特別喜歡和美貌的女人一起喝酒。”

    龍皓焱的臉都綠了，恨不能一掌把十一扇進湖里去喂魚。應(yīng)付這種妖婦，這種事他可不想辦！

    陶伊掀掀眼皮子，分明一副看熱鬧的神情。

    “二位公子，請?！?br/>
    慕容夫人一把抓住龍皓焱的手，用力把他往身邊手了。

    龍皓焱瞬間想剁了自己的手！他回頭狠瞪了眼十一，不情不愿地跟著慕容夫人往里面走。十一只管揚著下巴，以腹語傳音給他，“我如此冰清玉潔，高風(fēng)亮骨，你是俗人凡人，你不入虎穴讓人占便宜，誰去？”

    龍皓焱的牙咬得嘎嘎地響。

    “公子牙癢嗎？奴家給你撓撓?！蹦饺莘蛉伺ぶ?，想往他懷中湊。

    “走開?！饼堭╈腿滩幌氯ィ饺莘蛉松砩系南阄逗喼蹦馨讶私o熏死。哪比得上陶伊一身淡美的香？好想，立刻把這臭女人碎成一堆爛泥！

    陶伊偏著臉，樂呵呵看他的囧態(tài)。

    跟著慕容夫人往前，居然又到了杏林邊，三人頓時生疑?？煞蛉藚s沒往那山洞里走，而是往右邊折行，走了半盞茶的功夫，前方出現(xiàn)一間竹林小屋，里面正有絲竹飄響，門打開，幾名只著薄縷的侍女，披散著一頭長發(fā)，正笑著看向他們二人。

    這里面，也沒有在湖邊見過的美人兒！

    “請?！?br/>
    慕容夫人笑吟吟側(cè)身，伸手時，手指上的紅寶石戒子像一團濃艷的血，閃著妖冶的光。

    十一看了一眼那戒指，從容地走進竹樓，屋里竹香和酒香摻雜，混成一種獨特的香味，令人沉迷。

    幾名侍女掩唇一笑，退到一邊，靠窗的吊椅很是精美，是用翠竹編成，一名美貌女子正坐在上面輕搖著，長長的綠裙拖到地上，風(fēng)一吹，烏發(fā)就輕舞起來。

    “這位美人是？”

    十一佯裝輕浮，用骨扇輕輕挑起女子的下顎，四目相對時，不由得有幾分失神。

    這女子的雙眸極美，就像兩塊潤澤的水晶琥珀，一眨，便會有瓊漿滴落，這臉蛋也漂亮，白皙的瓜子臉兒，粉嫩的唇輕輕抿著，像兩片春風(fēng)里的粉薔薇。

    可是十一立刻又發(fā)現(xiàn)了不同尋常之處，這女子美則美已，卻像一根木頭，呆呆地坐著，不笑，不動，毫無生氣。

    “這是我的小妹妹?！蹦饺莘蛉松锨叭?，手掌輕輕地?fù)徇^女子的臉，輕聲說著。

    那女子毫無感覺，只偏過臉，繼續(xù)看向窗外。

    “她怎么了？”陶伊疑惑地問道。

    “從小就這樣，一個游方的僧人說，是她小時候被人嚇跑了一魂，這樣也好，不知痛，不知傷，不知累，不知斗轉(zhuǎn)星移，我安頓她住在這里?！?br/>
    慕容夫人端起一邊的酒杯，手掐住慕容小妹的下巴，她的唇被她掐開，烈酒就灌進了慕容小妹的唇中，嗆得她連聲咳嗽起來，臉上迅速緋紅一片。

    “妹子，好喝么？”

    慕容夫人笑起來，前俯后仰的，哪里像個姐姐，分明是個惡毒的黑寡婦！而那幾個侍女也過來湊起了熱鬧，拉住女子的衣裳，一扯，便扯開大半，雪白纖細(xì)的頸，俏麗的瑣骨，全露了出來。而小妹只知咳嗽，毫不反抗，翠綠的衣裳都被烈酒泅了大半，貼在白皙的肌膚上。

    十一心生憤怒，不動聲色地坐下，手指輕輕一彈，一抹亮光打到了慕容夫人身后那正沖他擠眉弄眼的侍女眼睛上。侍女痛呼一聲，連連揉了起來，可越揉，那細(xì)如蠶絲的火焰針越往瞳孔里鉆，讓她逐漸發(fā)出了慘烈的呼痛聲，血也從瞳孔里冒了出來。

    “你怎么回事？怎么在客人面前這樣失禮，拖下去。”

    慕容夫人大怒，一揮袖，讓侍女把這女人拖出了竹樓，轉(zhuǎn)臉看三人的時候，又露出一臉諂媚的笑。手臂一抬，水袖滑到肘上，露出一截雪玉般的手臂，她故意靠到了龍皓焱的肩上，嬌滴滴地說：“公子莫怕，只是玩玩而已?！?br/>
    十一咧咧嘴，目光回到那名翠衫女子的臉上，慕容靜婉的病好治，可這綠衫女子癡傻的病他還未見過，若能治好，也算是一大挑戰(zhàn)。

    “大哥。”陶伊的手指桌上輕敲一下，低聲輕咳，不讓他繼續(xù)盯著那女人看。

    十一轉(zhuǎn)過頭來，笑嘻嘻地問：“妹妹何事?！?br/>
    “大哥擅琴，彈奏一曲助興吧?！碧找翐]揮手，想讓他想想辦法，讓這些女人安靜下來，她的狗眼都快被閃瞎了。

    “哦，公子還會彈琴？”

    慕容夫人掩唇一笑，扭腰過來，手指在十一的下巴上輕輕一抬，笑得更加妖冶。十一眼中戾光一閃，一把揮開了她的手。

    慕容夫人咯咯笑出了聲，媚眼一眨，盯緊了十一。

    “這位公子生得好清秀，但是骨骼清奇，內(nèi)力渾厚，武功不錯吧?！?br/>
    !#

    十一抱抱拳，不緊不慢地說道：“夫人言重了，不好不差，天下第二，我這位哥哥也不好不壞，天下第三?！?br/>
    慕容夫人掩唇一笑，分明當(dāng)他說的是笑語，揮揮絹帕，大聲說：“來人，拿本夫人的焦鳳琴來?！?br/>
    侍女們連忙捧上了琴和美酒，十一只聞聞，便知酒中乾坤。這慕容夫人還真是個角色！

    他笑笑，纖白的手指勾住了七根琴弦，突然用力，幾聲尖銳的琴聲，七根弦繃緊極致，同時斷開。

    “你怎么故意弄壞我的琴！”慕容夫人手一抖，那酒灑了滿手，頓時一臉慍怒地看向了十一。

    十一抬眼看來，手指連連拔動斷弦，又是幾聲尖銳的聲響，一聲比一聲高，侍女個個花容失色，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快停下來！”

    慕容夫人大怒，猛地將酒杯擲向了十一。

    十一袖子一揮，正擊中杯子。瓷杯空中裂開，化成了一把碎片，飛回了慕容夫人。她大駭，狼狽地閃身躲開，連滾帶爬地到了窗邊，拔出墻上的蛇形長劍，猛地刺向十一，劍如吐著毒信的銀蛇，刺到中間時又突然變了方向，揮向陶伊的心口。

    這明顯是想撿軟柿子捏，可她沒想到的是陶伊也不好對付，只把手一揮，杯中的酒成了瓣瓣紅梅，片片打入慕容夫人的芙蓉面上，把她硬生生打成了滿臉麻子……鮮血、哀嚎，讓這個原本活色生香的小樓變成了地獄。

    憐香惜玉只對值得憐愛的女子，像慕容夫人這樣的惡婦，實在讓十一和龍皓焱難以生出一絲半毫憐憫之心，她對自己的親妹子都如此惡毒，何況是對慕容靜婉那個可憐的女孩？

    “毒婦，這酒你得好好多喝幾杯?！?br/>
    十一用腳挑起慕容夫人的下巴，輕輕一踢，她便因為疼痛而張開了嘴。

    龍皓焱手一揮，把桌上的酒壺丟給十一，手起壺傾，酒液泄成一道銀亮的線，全都喂進了慕容夫人的嘴里。

    她平常就愛用這酒來迷惑來莊里作客的男子，只要她看上的，就會引到這竹樓里作樂，還從未有失手過，此刻被十一踩在腳下，不由得破口大罵起來。

    那綠衣女子還靜靜地坐在竹搖椅上，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

    “公子饒命，奴婢只是下人，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都沒看到?！币幻替九肋^來，拉住了十一的袍角，哭號著哀求。

    “請公子饒了奴婢，奴婢可以幫公子找到其他人?！?br/>
    還有其他人？

    十一和龍皓焱對望一眼，龍皓焱一枚金針扎進那美婢的穴位上，暫時讓她感覺不到疼痛。那美婢顫抖著跪起，指著竹樓地板哆哆嗦嗦地說：“下面，還有人?！?br/>
    “你先下去。”

    十一打開機關(guān)，一腳把慕容夫人踢下去，撲嗵一聲響過，底下安靜下來。

    十一這才縱身跳下，龍皓焱剛要跟上時，那綠衣少女突然站了起來，慢吞吞地往外走去。

    “姑娘。”

    龍皓焱想攔住那少女，可她木呆呆的，根本聽不進任何聲音，龍皓焱怕她出去后引來別人的注意，讓竹樓里的事走露風(fēng)聲，干脆制住那少女的穴道，把她也帶下了竹樓。

    “大哥，看這里?！?br/>
    火折子亮起，十一低沉的聲音里充滿了詫異，龍皓焱詢聲看去，只見面前是十?dāng)?shù)個大竹籠子，里面都蜷縮著一個骨瘦如柴的男子，只怕全是被這慕容夫人引至此處，吸干了精氣，變成了這般模樣的。

    其實若有定力，不喝那酒便是，只可惜很多男人在美色當(dāng)前的時候，總是難以控制，以為偷香一次無傷大雅，結(jié)果讓自己變成了人家的工具，落到這般生不得、死不能的悲哀地步。

    “放出去嗎？”十一問了一句，又搖了搖頭，自己回答自己，“這種樣子，不如死了算了?！?br/>
    他一面說，一面扭頭看來，這才發(fā)現(xiàn)被陶伊緊緊牽著的綠衣少女。

    “你怎么把她帶下來了？”

    十一擰眉，籠中的男人可都光著呢，不過光著和沒光，似乎對綠衣少女來說沒什么區(qū)別，她呆呆怔怔，如同木偶，連呼吸都幾乎聽不到，若非手心還有溫度，陶伊真會以為自己牽的是個玉雕。

    “她突然要出去?！碧找谅綇闹窕\里走過，到了最里端的石壁前，石壁上刻著若干花紋，十分古樸神秘。

    “這是地庫入口?！饼堭╈涂戳丝淳G衣少女，從她脖子上拽下了蝴蝶玉飾，按進石壁的一枚蝶型花紋里，那石壁就毫無聲息的打開了。

    地庫里擱的是胡歸山莊的寶物，堆著大大小小無數(shù)的大箱子，數(shù)十個一人高的紅珊瑚在夜明珠的光線下妖嬈耀目，各種精美玉雕讓人眼花繚亂……二人慢慢進去，隨手打開箱子，里面裝著金錠，金錠下刻著清晰的司徒國庫的字樣。

    胡歸山莊居然真是司徒遺族的落腳之地！

    十一并不怕那些皇族中有漏網(wǎng)之魚，也不怕這些人有復(fù)國之心，他怕的是——這一切似乎被人在暗中操縱著，讓他們輕而易舉地接近了山莊，又輕而易舉地走進了這寶庫。那鎮(zhèn)著妖氣的寶塔，山林里的神秘少女……怎么越想越不對勁？

    真會這么容易嗎？

    “兵來將擋，水來土淹?！碧找列π?，又順手拿起了幾串珠寶，掂在手里看了會兒，也塞進了懷里。

    “陶伊，你也貪財？”十一嘴角輕抽。

    陶伊笑而不答，只轉(zhuǎn)身往外走去。

    十一快步跟上，到了門邊時，龍皓焱才彎腰提起了被十一踹下來的慕容夫人，一路拽著，把她拖出了竹樓。

    “姐姐，回家……”

    綠衣少女突然喃喃出聲，又往前面走去。

    “她會說話。”

    十一一怔，只見這少女一面走，那綠衣衫一面從肩上滑落，那美妙的背上布滿鞭痕，分明受過窮兇極惡的對待。

    這才是讓人憐愛的對象，尤其是如此之美的少女，居然如同木頭一般呆訥。

    陶伊的心里滑過幾分同情，對十一說道：“你若能治，也替她治治?！?br/>
    “我方才探過她的脈搏，十分古怪，不似先天如此，倒像是是什么藥物的作用。”十一搖了搖頭。轉(zhuǎn)身將一只小瓶打開，將小瓶里墨綠色的藥汁倒在了地上，又將火折子丟上去，瞬間，這竹樓就成了一團散發(fā)著奇異香味的火焰。

    “回家，靜婉要回家……”

    這綠衣少女繼續(xù)喃喃輕言，跟在她身后的十一和龍皓焱猛然怔住，這少女是慕容靜婉？那石洞里住的半顏美人又是誰？

    “姑娘。”

    十一攔住少女，少女仰頭看他，琥珀雙瞳里有水光瀲瀲，像兩汪吸人魂魄的深湖，讓十一又有一瞬間的失神。

    “別看她的眼睛?！?br/>
    龍皓焱手里的骨扇打開，遮住十一的雙眼，另一手揮起，一方面紗落在少女的臉上。

    “她會妖術(shù)？難道她的癡傻是裝的？”十一扭頭看來，濃眉微擰。

    “是裝是妖，帶回去便知。她的妖術(shù)只能迷惑你們男人，對我無用。”

    陶伊取出一根細(xì)細(xì)紅繩，一頭系在少女的手腕上，一手系在自己的手腕上，拉著她往杏林中走。

    只要兩個自稱慕容笑晴的女子碰面，一定能分出真假。這胡歸山莊的秘密也能窺個大半。

    竹樓已燒成灰燼，遠(yuǎn)遠(yuǎn)的只見一群獵戶跑了過來。二人閃進了林中，只見那些獵戶沖到竹樓外，小聲議論起來，“慕容小姐的竹樓怎么被燒了？”

    “慕容小姐人呢？”

    “去告訴莊主吧，慕容小姐的竹樓被燒了?！?br/>
    “哎，慕容小姐真可憐，老莊主死了之后，她又癡又傻，三夫人在家里興風(fēng)作浪，她只能任人欺負(fù)?！?br/>
    十一扭頭看向少女，隔著白紗，這少女的美更加神秘迷人。

    他向來大男人，有超強的保護欲，這樣可憐的女孩，又美得讓人心疼，一時間心里的那根弦被輕輕拔動了。

    這種感覺很奇妙，就像有只迷路的小蜂鳥，不經(jīng)意間闖進他的靈魂，翅膀一陣亂扇，便把他的呼吸給攪亂了。

    “不要看她的眼睛，你這人，怎么不聽勸告？這女子的眼睛很古怪，有些像攝魂術(shù)，你定力不夠，看久了，就會被她迷惑?！饼堭╈陀重?zé)備了幾句。

    十一嘴角牽了牽，回了一句，

    “大哥，定力不夠的是你吧，看，月魂他們找來了?！?br/>
    龍皓焱扭頭看去，只見月魂和曉嬋正快步跑來，兩個人都大汗淋漓的，一臉焦急關(guān)切。

    “好古怪的地方，我們居然被困住了……她是誰？”笑嬋看到這美人兒，頓時臉色微變，不安地看向十一。

    “慕容家的小姐?！碧找晾死氖?，小聲安撫她。

    “她的眼睛……她會妖術(shù)，她是妖！”曉嬋立刻拿出長劍，要刺向少女。

    “住手?！笔慌坌湟粨]，擊退了曉嬋，低聲道：“我還在此，勿需你動手?！?br/>
    曉嬋愕然看了他一眼，垂下頭，默默地退到了十一的身后。

    陶伊知道曉嬋心里受傷，趕緊掏出一塊錦帕，索性把這少女的眼睛整個蒙住。

    龍皓焱擰擰眉，十一分明對這靜婉的態(tài)度十分不同，不知道是因為少女太美，迷住了他，還是因為這少女的眼睛迷惑了他。

    !#

    陶伊牽牽紅繩，帶著少女繼續(xù)往林中走。

    十一記憶極好，走過的路，不過陣法怎么變，他都能敏銳地察覺到變化之處。

    石洞就在眼前，那女子身上的香味似乎還在空氣里縈繞，可是走進石洞一瞧，里面居然空無一物，除了空氣里的香味，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怎么搞的？動作這樣快，她是逃了？還是被人滅口了？”十一在石洞里尋了一圈，訝然地看向龍皓焱。

    龍皓焱的直覺告訴他，第二個可能性更大一些，相對這眼睛妖冶的女子，他更傾向于信任丑顏婉靜。

    曉嬋一路上一直在悄悄地看這綠衣少女，盡管有薄紗遮面，眼睛又被蒙起，可是女子妖嬈的體態(tài)，若隱若現(xiàn)的芙蓉面，絕對能說明這是一個極美的女人。

    “不如，我?guī)湍銧恐@女人，我還真要見識一下，她的攝魂術(shù)如何厲害，究竟會把我的魂吸到哪里去。”十一突然停下腳步，向陶伊伸手要紅線。

    “隨便你吧，一旦覺得控制不住，叫我就好?！碧找联q豫了一下，把紅繩遞給他。

    “可是……”曉嬋急了，趕緊上前來阻止。

    “沒事的。”十一淡淡一句，以眼神制止住了她上前來的腳步。

    曉嬋陪他幾年了，頭一回被他如此冷落，頓時心里五味雜陳。

    陶伊見二人氣氛不對，輕咳一聲，拉住了曉嬋的手慢步往前走去。

    “沒事，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就隨他去碰壁吧，男人總要去吃些苦頭，才懂得珍惜?！?br/>
    曉嬋苦笑，輕輕搖頭，手指著心窩說：“他這里，擱著你。我怕他情根深種，被心魔鉆了空子?！?br/>
    “不會的，他是誰??？狐貍一族最耀眼的人物，連上神都得繞著他，免得被他的尖牙給咬了。云墨在這里的時候，也不去輕易招惹他。屈屈小女子，能拿他如何？他是男人，女人占不著便宜的……”

    曉嬋微微嘆息，輕聲說：“突然后悔來這里了，怎么總感覺，我要失去他了?！?br/>
    “曉嬋，我們靜待花期，不必與俗脂爭搶。”

    “但她不是俗脂，你看她的臉，多美。我只怕連她三分都不及。”曉嬋扭頭看了一眼，傷感地說道。

    “浮在臉上的美，和沉在眼底的美，都是美，在我看來，你比她美?！碧找劣职参康馈?br/>
    “因為你我感情好，所以這樣啊?！?br/>
    “難道十一與你感情不好嗎？你們相伴五年，怎么就這么輕易地害怕了呢？”陶伊握緊她的手，給她鼓勁。

    曉嬋又扭頭看，十一正解開婉靜蒙眼的帕子。

    “既然你也叫婉靜，我就叫你婉靜姑娘，是妖是人，我們試試便知?！?br/>
    他靠過來，雖然說得豪氣，可他也知道曉嬋不是開玩笑，所以另一手已經(jīng)打開了骨扇，隨時準(zhǔn)備遮眼。

    當(dāng)錦帕從手中滑落時，這少女一雙美麗的大眼中也滑出了兩行淚水，美人哭泣的時候也是美的，尤其是這種含著怯意的哭，讓男人根本抑制不住心里的保護欲。

    “爹爹，婉靜要回家，不要把我關(guān)在樓里面?！彼∈坏男渥?，怯生生說了句。

    “嗯，回家?！笔徊宦堵暽靥鸢子窆巧?，擋在眼前，另一手拉住婉靜的手腕，帶著她往前走。

    “蝴蝶?！蓖耢o仰頭，突然笑起來。

    明明臉上還有晶瑩的淚珠，粉玉般的唇角又有了笑意。

    十一盯著她看了會兒，突然飛快伸手，兩根手指在她的唇上摁了一下。

    冰冰涼涼，又柔柔軟軟的！若她是妖，吸精魂為生，她的嘴唇應(yīng)該是僵硬的。誰知她馬上張開了嘴，咬住了他的手指！

    “爹爹，吃……還要吃……”

    少女抬起頭來，眼中的波光更艷了，嘟起的紅唇，直往他手指上送。

    “十一?！?br/>
    龍皓焱薄怒的聲音傳來。十一連忙松手，像被抓包的壞孩子，一臉尷尬地看向龍皓焱。

    “把紅繩給我?！?br/>
    龍皓焱從他手腕上扯落紅繩，拖住少女就往前走。

    這女子，他都不想直接碰到，他聞到了少女身上不同尋常的香味，他生平第一次聞到這樣詭妙的香，根本說不出是何種香味。

    “大哥，你看，我只是試試她有沒有妖氣……”十一訕訕地說了句。

    “像你這樣試？”龍皓焱實在忍不住，諷刺了一句。

    “你是什么意思？”十一心中生惱，不過碰碰小美人的小嘴巴，龍皓焱居然小題大作。

    “她身份不明，你少在這里心神蕩漾，去和陶伊一起走去。”

    十一撇撇嘴角，搖著白玉骨扇，慢吞吞地跟在眾人身后。

    “臭狐貍，你少胡來。”陶伊也忍不住罵了他一句。

    沒見過妖精似的，難道就在這里要淪陷了嗎？這少女雖美，但實在過于詭艷，根本不適合他！

    前坪中，獵戶們各有收獲，有個男人獵到了那只灰兔兒，正高高捧著，向慕容聞討賞。

    慕容莊主似乎還不知道惡毒的慕容夫人被殺的事情，正滿臉堆笑，從一邊的箱子里拿出銀錠，遞給那獵戶。

    草地上一片歡呼聲，響徹云宵。此時霞光漸艷，給這些正處于興奮中的人們臉上抹上濃如血的色彩。

    見他們幾人折返回來，慕容莊主的目光落在綠衣女子身上，不由得一怔，當(dāng)下就從椅上站起，大步往臺下沖，拉住綠衣女子的衣袖，急切地問道：“你們怎么和婉靜在一起？”

    “她是慕容婉靜？你確定這是你的女兒？那你可知在山洞里還住著一位丑顏的女子，”龍皓焱盯著他的眼睛，沉聲問道。

    “呃……是，也不是。”慕容莊主為難地說了一句模擬兩可的話，又問，“你們在哪里遇到她的？”

    “我們追兔子，遇上了她，見她行為怪異，就把她帶回來了?！笔蛔呱锨皝恚龡l斯理地說道。

    慕容莊主搖搖頭，帶著幾人往高臺上走，落座之后，才壓低聲音說道：“哎，當(dāng)初莊主招我為婿，我洞房之夜并未見到新娘，莊主說她身體不適，三天之后，才讓我和她見面，而且還隔著紗簾，所以我和她只是名義上的夫妻，并未真正在一起。后來我才知道她有種怪病，在月圓之夜總要吸取血液，所以莊主把她安頓在林中的竹樓里，遇上發(fā)病的時候就把她捆綁起來，喂她喝些家禽之血。也不知道什么時候，她居然給我生了個女兒，我硬生生被她戴了個綠帽子！后來莊主去世之前，把胡歸山莊傳給我，唯一的條件便是要善待她和女兒?！?br/>
    “于是你連莊主的小妾也一并接收了？那個什么慕容婦夫人就是你的寵妾吧？”陶伊嘴不饒人，在一邊冷笑。

    慕容莊主臉上紅了紅，打了聲哈哈，轉(zhuǎn)頭喚來管家，要送慕容婉靜回去。

    “不用送回去了，既然她有病，交于我們來治便是，也算是我回報莊主厚待之禮?！笔怀雎曌钄r。

    慕容莊主怔了一下，訝然問道：“二位公子還會治這種怪?。俊?br/>
    “一試?！饼堭╈偷f著，目光看向人群之中。

    那些獵戶們正好奇地看著慕容婉靜，那眼神有疑惑，有不安，有刺探，更多的是懼怕。

    慕容莊主不再多言，這笑面虎最愛打哈哈，道了謝，便讓管家安排晚上的行程，就在這草坪上會有篝火大會，還會趁夜下河捕捉深湖中平日極難捉到的魚，獎勵是兩百兩金。

    “莊主，接下來……”

    管家湊近慕容聞身邊，一雙眼睛里閃著精光，如毒蛇一般，緊盯著十一和龍皓焱的背影不放。

    “那惡婦找到?jīng)]有？”慕容聞端起一邊的茶碗，大口喝了一口，怒氣沖沖地問道。

    “還沒有，不過那竹樓被燒了，可能就是他們幾人干的。在里面并沒有找到尸骨，不知道逃去了哪里?！惫芗掖瓜卵酆?，低聲說道。

    慕容聞把茶碗重重一碰，咬牙說道：“這些人一定是為了地庫寶藏而來，那鑰匙丟了這么久，再不找到，只恐生變，還是趕緊想辦法打發(fā)這些人走，以免圣女發(fā)怒?！?br/>
    “不如……”管家湊在慕容聞耳邊小聲說了幾句什么，慕容聞便猛地扭頭看向他，半晌，惡狠狠地笑了起來，“你這狗東西，心腸倒真狠毒。”

    “嘿嘿?！惫芗乙恍?，抱拳說道：“那小人這就去辦？”

    慕容聞?chuàng)]揮手，目光轉(zhuǎn)身小湖。遠(yuǎn)遠(yuǎn)看去，那湖就像一塊溫潤的玉石，鑲嵌在天地之間，半晌之后，才低聲說道：“去吧，辦成了，我一定在圣女面前替你說幾句好話，讓你早日擺脫奴籍?！?br/>
    “是。”管家行了個禮，轉(zhuǎn)身離開。

    慕容聞閉上了眼睛，往后一靠，開始搖晃起雙腳。

    濃血般的殘陽慢慢暗去，黑幕如潮，悄無聲息淹沒而來。小湖里已有小船駛出，精壯的漁民脫了上衣，一躍而下，去水里捉魚領(lǐng)賞。篝火熊熊燃起，燒透半邊天，歌舞已起，簡單的樂器，小鼓、小鑼、笛子、胡琴……奏成豐收的夢想。

    龍皓焱和十一站在人群里，在他們的治理下，百姓們能有好收成，能有好日子，對他們來說真是莫大的安慰。

    這也是龍皓焱這些年來拼命想做到的，讓每一個百姓都能過上衣食無憂的生活，有米吃，有閑銀。當(dāng)年上神讓他發(fā)誓，梅妖為后，必須天下太平，不然依然會收走陶伊之魂。

    !#

    “來，二位公子，喝一碗，這是我們自家釀的米酒，味道可好呢，還望二位公子不要嫌棄?！?br/>
    一位老伯樂呵呵地端著兩只粗瓷碗過來，碗里裝著香醇的米酒。

    “謝謝?！?br/>
    龍皓焱大方接過，仰頭喝下。

    祀人想阻止十一，可是他見龍皓焱已經(jīng)喝下，自然不會露怯，也一臉笑意，接過了老伯手里的瓷碗，一口飲盡。

    糧食酒，自然比不上宮廷御酒，但是有種天然的糧食醇香。十一放下瓷碗，笑著向老伯道謝。

    “呵呵，二位公子若有興趣，可以和我們一起去湖中捕魚?！?br/>
    老伯又指向湖中央，笑著說道：“每月月圓之時，湖中都會有肥魚浮到湖面，若能捉到肥魚，便能得到兩百金的賞金?！?br/>
    “呵，我們就不和大家來搶這賞金了，祝老伯您好運氣?！饼堭╈拖蛩Я吮?，委婉地拒絕。

    老伯嘿嘿一笑，也不勉強，轉(zhuǎn)身走開。

    “酒中有藥。”十一打開骨扇，輕輕搖了搖，淡定地說道。

    “什么？你為何不早說。”龍皓焱一楞，十一百毒不侵，即使中毒，也能自行解除，他可不行！

    “小弟你嘗嘗人間各味也是好事?！笔淮浇菗P起，促狹地笑。

    “算你狠?！饼堭╈偷伤谎郏抵羞\功，果然有股熱量在血管中加速涌動，幾分躁熱慢慢升起。

    “這是什么藥？”他調(diào)息一會，忍不住問。

    “嗯，可能是鞭之類的，有可能是驢|鞭，也有可能是鹿|鞭，很補?！?br/>
    十一輕描淡寫一句說出，龍皓焱的臉都綠了，他們正值壯年，這大補的酒會流鼻血的好不好！

    “還好我生下來體質(zhì)弱，這酒對我來說挺好?！笔挥州p咳一聲，以扇掩唇，暗笑著，慢步往小湖邊走去。

    “你……有沒有解藥？”

    龍皓焱又吃了個啞巴虧，別忘了他修煉的可是至陽至霸的內(nèi)功，上火這玩藝兒于他來說雖不是病痛，可要讓他當(dāng)眾流鼻血，卻是一件大大丟臉的事。

    “沒有?！?br/>
    十一搖頭，扭頭看來，一臉壞笑。

    “那把你每天用的蟾蜍丹給我吃一顆?！饼堭╈秃谥樝蛩焓?。

    十一連忙捂住了腰上的錦袋，骨扇指向小湖，“吃藥，還不如下水去游泳，既泡了冷水澡，又消耗了精力，否則……你只能去找個地方，找個姑娘，或者用你的手來解決?！?br/>
    “十一，你給你回來！”

    龍皓焱氣得夠嗆，可又辦法，只能依著他所說，大步往湖畔走去，身形敏捷躍起，落上一艘已然搖出十幾米的小船，惹來一陣喝彩和驚呼聲。

    “公子好功夫。”

    有人用力拍手，有人大喝，有人驚嘆。

    “主子！”

    月魂也想躍起，卻被十一摁住。

    “你去盯著莊主，讓曉嬋自己小心。”

    曉嬋站在一邊，這是進山莊之后，十一又一次把她推開，以前他可是去哪里，就把她帶到哪里……她抬眸，匆匆掃了一眼十一，轉(zhuǎn)身就走。

    十一的視線追著她，唇角抿緊，直到她走遠(yuǎn)了，才隨著身后的幾個漁民，上了一艘小船。坐在船舷上，聽著漿劃破湖面，水聲嘩啦啦響著，浪濤輕拍……“嘩啦啦”……前面水花聲陡然大了，龍皓焱和幾個漁民躍進水中，十一的眼角又有了笑意。這個哥哥，雖然身為皇帝，卻不失為人之純樸，待人真誠，心懷天下，絲毫沒有他其他人身上的奢糜惡習(xí)。

    “還坐著，快下來?！?br/>
    突然，一只手從水面伸出來，猛地抓住十一的腳踝，一用力，把他拉進了水里。

    嘩……

    水聲散開，十一浮出來，瞪著龍皓焱，一臉鐵青。

    “你怎么能這樣，我的蟾蜍丹是不能見接地水的！這下全毀了，我每天得服用一顆，現(xiàn)在怎么辦？”

    “我管你。”

    龍皓焱冷笑，他現(xiàn)在熱得夠嗆！十一居然拿這事來戲弄他，他哪里還像個兄長？是可忍，孰不可忍，他必須得報復(fù)回來！

    “懶得和你說。”

    十一惱了，一摸腰帶，裝著藥的香囊居然已經(jīng)不在了，可能滑進了湖中。

    “你若不給我找回來，我可不客氣，我要突然露出狐貍尾巴，第一個就吃了你?！彼ゎ^看向龍皓焱，氣沖沖責(zé)備。

    “呵，那我可真要看看，你如何對我不客氣?！?br/>
    龍皓焱瞟他一眼，自顧自地沉進水中，像蛟龍一樣在水里游行。才浮出水面時，突然有兩只手緊緊抓住他的腳踝，用力地把他往水底拖，他擰了眉，以為這是十一的惡作劇，雙腿用力彈了彈，心里正煩悶的他，沒去理會水底的人。

    那雙手撒開，又再次抓上來，這一回的力量更大，咬到他的腿骨上，疼痛難忍，他迅速反應(yīng)過來，這次抓他的不是手，而是嘴！他在水里一個翻滾，看清了漁民嘴里所謂的肥魚……龍皓焱突然想罵人，什么肥魚，分明是悄悄潛來的鱷魚！

    他能海中徒手搏鯊，自然不怕這鱷魚，等等，他猛地想到第一次抓他的手，莫不是十一向他求救？

    巨大的恐慌涌上心頭，他不再掩飾武功，一掌劈在兇猛襲來的鱷魚的頭頂，頭骨碎裂的聲音響過，大團的鮮血泅開，緊接著便是四處響起的驚恐的尖叫聲，又有七只鱷魚撲了過來，有漁民被咬中，胳膊大腿被撕開，血腥味兒又腥又臭地散開，讓人想吐。

    龍皓焱無暇顧及他人，一個倒栽，潛進深水，想去找十一。

    此時的他緊張得連呼吸都快停住了，懊悔去和十一惡作劇，弄掉他的香袋。他每日要靠蟾蜍丹壓制狐貍的味道，以免引來各路小妖。

    鱷魚緊隨而至，撲來撕咬他，衣衫被扯開，他的腿被咬了一口，血染碧湖。

    龍皓焱一摁腰上的腰帶，一柄細(xì)長軟劍彈出，劍分湖水，刺中正咬著他腿的鱷魚的眼睛，狠狠刺穿，又迅速撤回，狠狠揮下。劍光閃過得，另一條鱷魚的頭身分了家。

    “十一?！?br/>
    他抽身回來，繼續(xù)往水里潛。

    “十一，回答我。”

    黑漆漆的湖水里，有鱷魚的斷肢，有漁民的尸|體，他抓住一具被撕裂的身體，身體上的衣衫雖破，又被血浸過，但是依然認(rèn)得出是產(chǎn)自南方的織錦，他心跳加劇，幾乎沒狂吼出來，憤怒之中，一身強勁內(nèi)力陡然暴發(fā)，震得還在追咬他的鱷魚都翻了個邊，他揮掌砍下，一陣掌風(fēng)掃過，終于把襲擊他的鱷魚都送去了地獄。

    一艘小船靠近，陶伊焦急的聲音從上面?zhèn)鱽怼?br/>
    “相公，上來吧?！?br/>
    “上什么？還不讓月魂過來找人！”

    龍皓焱怒斥一聲，岸上的人都躍下水來，和他一起往水中潛去。陶伊隨身攜帶著明珠，在水下可以照明，幽幽冷光照亮水中之慘狀。

    像這種湖，是不可能滋生這種兇猛水獸的，一定有人故意趁夜色放進兇鱷，想謀人性命！

    龍皓焱在水中漸漸冷靜，他和十一有心靈感應(yīng)，可現(xiàn)在他一點有關(guān)十一的感覺都感應(yīng)不到，說明十一并不在湖中，說不定他已落進敵人的手中。

    龍皓焱浮出水面，掬了把水，狠狠揉了揉臉，開始后悔和十一開那樣的玩笑，捉弄他。此時龍皓焱自責(zé)得只想狠揍自己一頓，他上了小船，用力扯開了衣衫，頹然坐下。

    “相公，您流血了?！?br/>
    陶伊跪在他腿邊，看著他身上血肉模糊的傷口，心痛得直落淚。

    “沒事?！?br/>
    龍皓焱推開陶伊的手，拒絕上藥，他要留著這痛懲罰自己，警示自己，在身處險境的時候，有些玩笑是開不得的！

    ——————

    十一一路游出老遠(yuǎn)，在一片深深蘆葦里停了下來，此處離小湖中心已經(jīng)遠(yuǎn)了，風(fēng)吹蘆葦?shù)?，雪白的碎花四處飄開，螢火蟲輕輕掠過眼前，月光美得如夢如幻，四周靜謐，只有風(fēng)吹蘆葦唱，水聲輕輕淌。

    十一上了岸，抹了把臉上的水，四下打量著。

    胡歸山莊的風(fēng)水確實不錯，依山傍水而建，從高墻大院外面看不過是尋常的大戶人家罷了，可走進胡歸山莊才知道，這里簡直像一潭觸不到底的水，越往前游，越覺得神秘古怪，讓他好奇心大漲，只想早點探個清楚明白。

    一團毛絨絨的小兔從一邊鉆出來，踩過他的腳，屁|股一翹，送了他一串臭轟轟的黑豆豆，然后回頭看了他一眼，輕巧地跑開。

    十一連忙甩腳，踢開那些臟東西，月光照到那小兔的皮毛上，是那只小花兔！

    十一心中生疑，拔腿就追，遠(yuǎn)遠(yuǎn)的，只見那小花兔繞過幾棵野生桂花樹，不見了。他追至樹下，滿頭的野桂花被風(fēng)搖落花瓣，香氣襲人。

    “爹爹?！?br/>
    幽幽的聲音響起來，他扭頭一看，只見月光籠罩下，綠衣少女慕容靜婉正披散著一頭黑緞長發(fā)，站在桂花樹下，雪白的桂花落在她的肩頭，衣衫滑落半邊香肩。

    “你怎么在這里？”

    十一驚訝極了，晚上出來的時候，他讓侍衛(wèi)守在笑晴的門外，看好她，保護她，她怎么可能出現(xiàn)在小湖的這邊。

    “爹爹。”

    綠衣少女慢慢往他面前走來，十一很快就發(fā)現(xiàn)她和白天有所不同，琥珀一般的雙眼里光華流轉(zhuǎn)，那張朱唇有著血般艷麗的色澤。

    !#

    十一猛地想到了東方聞的話，慕容靜婉有怪病，月圓之日必會吸血。難道是因為她犯病了，咬死了侍衛(wèi)，一個人跑到了這里？

    “靜婉姑娘，我?guī)慊厝??！?br/>
    他指尖運功，隨時準(zhǔn)備點住笑晴的穴道。

    可是慕容靜婉卻突然伸手拉開衣衫，讓身上的裙子如水銀一般，從光潔的身體上滑下……十一也算是見過美人的男人了，但是這少女的美還是震撼到了他，鼻中一熱，便有滾燙的血流了下來。

    該死！他一抹鼻子，惱火地在心里暗罵自己，居然會出這樣的洋相。

    “爹爹。”

    慕容靜婉已經(jīng)到了他的面前，伸出柔軟的雙臂，緊緊地抱住他的腰，冰肌玉骨，天然體香，柔媚嬌嫩。

    十一的腦中瞬間涌出無數(shù)個贊美這女孩子的詞，只是這些詞還是不足以形容她的美好。

    他雖欣賞，卻不得不強行壓抑熱血的躁動，不愿意傷害這可憐的女孩。

    可慕容靜婉并不知他心里的躁動，只把柔軟的身體在他身上輕蹭，一遍一遍地叫著爹爹……“姑娘，我不是你爹，你先聽我說?！?br/>
    十一見她并沒有吸血的樣子，便用手輕拍著她的手臂，才說完，笑晴突然就抬手拉開他的濕衣，一口咬到了他的胸膛之上，尖尖的牙銳利地陷進肉里，血腥味兒頓時滲進空氣之中。

    “喂！”

    十一吃了一驚，這慕容靜婉正在用力吸吮著他的血，像餓極的小獸。

    他手起手落，點住慕容靜婉的穴，一聲微微的嗝聲，靜婉就不能動了，就像一段完美的玉雕，被他扛了起來。

    “帶你回去看病，看你到底是怎么回事，居然真的會吸人血?！?br/>
    十一另一手揉著胸口，這一口咬得極不妙，正在他的心口上，幾乎沒把他的肉給咬掉了，血正在往外滲著。

    他掏出傷藥小瓶，把藥粉倒在傷口上，止血消毒。

    “爹爹。”

    突然，被他扛著的靜婉又動了，居然這么快就沖開了穴位！十一的肩又被他咬住，又是狠狠一口，她又開始吸血。！

    “臭丫頭。”

    十一惱了，被女人連咬兩口的滋味并不好受，何況還是個神智不清、且不得了什么病的丫頭，他的狐貍血，豈能讓人隨意喝去？他的耐心很快就沒了，手一揮，把慕容靜婉丟到了地上。

    “嗯……餓……”

    慕容靜婉被他丟到柔軟的草地上，又跪坐起來，伸手抱住他的腿，這回子把他嚇得夠嗆，因為她要咬的地方是……是男人的那里！

    他連忙推住她的額，不許她繼續(xù)，慕容靜婉掙扎起來，抬頭看他，嚶嚶哭泣，玉白的小臉上全是渴望和委屈。

    “行了?！?br/>
    他黑了臉，手指點著慕容靜婉的眉心，把她推倒。

    “爹爹，讓我喝一口?！?br/>
    笑晴琥珀般的雙目里光芒開始緩緩轉(zhuǎn)動，像兩汪吸魂的深水，讓十一又開始有流鼻血的沖動了。

    這丫頭實在邪門，他有些招架不住。但摸她脈搏，并不是妖。難道身上有什么控制她的妖物？

    他彎下腰，一手摁著靜婉的肩，一手抓起她的手，手腕上那只玉鑼看似平凡無奇，但又隱隱給人不安的感覺。于是他把鐲子從她手腕上強行褪下來，對著月光一照，果然，鐲子里面有一只浸滿血的蝴蝶！

    正在琢磨這是什么妖物時，慕容靜婉的手居然已經(jīng)捧住了他的那里，小臉埋上，張嘴就要咬。

    十一的冷汗都涌出來了，這一口下去，他還不得廢了？他連忙制住她，撿起她脫在地上的衣，幾把扯成布條，把她的雙手雙腿都捆了起來。

    這是一種什么姿勢啊，她本就身無一物，現(xiàn)在該鼓出來的地方更鼓了，讓人真忍不住想抓幾下，神秘美好讓人盡收眼底。

    十一又開始流鼻血了。

    他索性又扯了一片布，把雙眼緊緊蒙上，只憑聽覺，抱著慕容靜婉往前走。這女子和她的鐲子都古怪透頂，一定要揭開這個謎題。

    遠(yuǎn)離蘆葦蕩，桂花香和小湖一起遠(yuǎn)去，前方傳來貓兒的叫聲，他剛想扯下蒙眼的布，腳下卻突然落了空，身體一輕，抱著她一直往下墜去，他連忙扯下蒙眼布，施展輕功，雙足在陷阱的石壁上用力一蹬，緩和了下降的速度。

    這陷阱極深，只怕有上百米深，落地的時候，慕容靜婉已經(jīng)哭了起來。

    “爹，怕。”

    其實她叫他爹，這稱呼怎么聽怎么怪異。就算那老莊主在世，慕容靜婉也不能這樣光著在他面前走來走去吧？簡直瘋了！

    這時一陣酸腐惡臭的味道沖得他頭暈?zāi)X漲，拿出明珠照亮眼前，地上鋪著森森白骨，還有未腐盡的尸|體，簡直是個人間地獄。

    他擰了眉，仰頭看向洞口上方。

    四周的石壁上布滿濕滑的青笞，也不知道外面有沒有人看到。一陣?yán)滹L(fēng)吹來，慕容婉靜打了個哆嗦，緊緊貼在他的懷里，嘴里含糊不清地念著一個名字。十一聽不清晰，也懶得去聽，這里臭得讓他難受。

    他從懷中摸出一只小瓶，小心地打開了瓶蓋兒，把液體倒在腳下，那液體迅速往四周彌散，一陣異香過后，白骨居然真的全沒了，化成了水，鉆進土里。

    這總算解放了他的鼻子和可憐的正翻涌酸液的胃。

    “送你們?nèi)ネ短?，早早走吧?！?br/>
    他把小瓶收好，轉(zhuǎn)頭看向慕容靜婉，她正偏著頭，微蹙著眉，盯著石壁目不轉(zhuǎn)晴，像看到了什么古怪的事。

    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明月的光照在那里，只見一圈青笞中間有一片明鏡似的石頭。他曲指一彈，暗器飛去，正中那塊鏡石，清脆的響聲之后，那鏡石居然緩緩?fù)锩姘枷荻ィ缓?，整個石壁都開始往地底下陷，露出一道幽暗的小門。

    “爹?！?br/>
    慕容靜婉突然笑了，拔腿就往那里走。

    十一拿出匕首，緊跟上去。穿過長長的漆黑的通道，他一直暗記著步子，足足走了一千一百步，笑晴的步子才慢下來，有風(fēng)吹進，帶來似曾相識的花香……他擰擰眉，記得這花香在出發(fā)時的河道邊聞到過。

    慕容聞?wù)f這位女子是慕容靜婉，而那位半顏女也自稱慕容靜婉，誰真誰假，要如何定論？

    他心情復(fù)雜，一直跟著少女往前，出秘道的地方居然是一棵幾人抱的大槐樹，這樹的下半部分樹干已經(jīng)空了，正好容納少女自由出入，而他不得不緊縮起身子，才勉強鉆出去。

    這里是山莊的后院，此時靜寂無人，幾排屋子里都無燈，墻邊的雜草不知被什么東西踩過，悉悉索索的響。

    “臟?！?br/>
    少女突然停下腳步，喃喃自語了一聲，走向院中那口小井，彎腰，用小桶搖上一桶水，舉起來，迎頭澆下。

    她就站在十一的眼前洗浴，十一有些哭笑不得，他又不是君子，若有美人，他想撲上還是會撲上，可若是這樣一個神智如同三歲小兒的女人，也不知是真瘋假瘋，他還真提不起那個勁兒。罷了，權(quán)當(dāng)看木偶戲，他十一又不是凡人，不會像龍皓焱一樣，成天癡纏著一個女人不放，好像沒有那回事兒就會死掉。

    他目不斜視地走過去，掬了冰涼的井水往臉上澆，洗去血漬，也平復(fù)躁動的心思，然后退到一邊，等著她洗完鬧完。

    反正血也被他喝了，他是一定要弄清楚這邪氣的玉鐲到底從何而來？兩個靜婉，又是怎么回事？

    到底是什么邪惡的勢力在悄然滋長，想和他們作對為敵？

    吱嘎……

    院門輕響了一聲，他迅速閃身，躍上了大槐樹，居高臨下地看著下面。

    “靜婉?！?br/>
    來的是跟在慕容聞身邊的管家皮，一臉笑肉不笑地走進大院，滿臉貪婪地看著笑晴完美無暇的身體。

    “我知道你會回這里，今天喝飽了嗎？要不要我?guī)湍悖俊?br/>
    靜婉又恢復(fù)了癡癡傻傻的樣子，呆呆地坐在井臺邊上，仰起美麗的臉，看著天上的月亮。十一擰眉，這女子也不知道閃躲，就讓人這樣看？

    靜婉只呆呆地轉(zhuǎn)過頭來，長發(fā)如緞散落，遮住胸前的玲瓏。

    從十一藏身的角度來看，月光輕抹在她光潔的臉頰上，這女子的神態(tài)簡直太美了，美得有點不真實。

    “你……”靜婉突然開口了，很慢很慢地吐出一句話，“你欺負(fù)我……爹會打你……”

    管家咧開嘴，露出一口森白的牙，桀桀地笑了，“這里沒有外人，你也不需要再裝，只要你和我在一起，我會保護好你?！?br/>
    他伸出大手，往靜婉的臉上摸去。

    突然，有兩點銳光疾如閃電，從他的手腕穿過，頓時讓他慘叫起來，捂著鮮血模糊的手腕，怒聲大罵，“誰暗算本大爺？滾出來！”

    “本大爺會走會跳，就是不會滾，不如你教教本大爺?！笔粡臉渖宪S下，臉上多了副面具。這是他的骨扇，只要往兩邊彎折，就是一張白面具，在星光下閃著森冷的光，無端地多了幾分寒意。

    “你是誰？”

    管家見到從天而降的他，嚇了一大跳，退了兩步，盯著他臉上的玉骨面具，臉都扭曲了，大手在腰上一拽，便多了一把黝黑的鐵爪，鐵鏈一揮，狠狠抓向慕容安定。

    !#

    “老餓鬼武功還不錯。”十一冷笑，身形一閃，一掌抓住了鐵爪，用力一甩，巨大的力道把管家給拋了起來，甩出老遠(yuǎn)才落地。

    “你是什么人？”管家臉色大變，在地上翻滾幾下，勉強躍起，瞪著十一斥問。

    “你主子?！笔荒樕怀?，不再多言，將鐵爪用力擲回。

    管家慌慌閃避，卻被鐵爪狠狠抓住了肩膀，又被拋了起來。

    這回摔下去，管家沒能再爬起來。十一的武功霸道，這一招幾乎把他身上的骨頭全震碎了，躺在地上跟個賴皮狗似的，只會哼哼，不能動彈。

    “在這里呆著吧?！?br/>
    十一拉起鐵鏈，把他掛到了樹上，他暫時還不會死，明兒他還要利用這人。

    看了會兒賴皮狗在樹枝上搖晃，他這才轉(zhuǎn)身走向，脫下外衫包住慕容靜婉的身體，攬著她的肩，帶著她往外走。

    “謝謝?！?br/>
    雖然遲鈍，并且口齒不清，可十一還是聽清了，他訝然低頭，原來她還有意識清醒的時候，看樣子有恢復(fù)正常的時候，這全得仰仗他了。

    “抱抱?！?br/>
    他還沒想完，慕容靜婉已經(jīng)停下腳步，把身子偎進他的懷里，雙臂抱緊他的腰。

    柔軟的身體帶著少女獨特的體|香，讓十一有種特殊的滿足感，他毫不猶豫地抱起了她，大步往前坪走去。

    此時的前坪已經(jīng)亂了，龍皓焱已經(jīng)帶著幾人出去尋找十一，家丁們又正在林子里胡亂翻找，見到二人回來，立刻蜂涌而上，把他團團圍住。

    “你們干什么？”十一傲氣地質(zhì)問。

    “你小子攤上大事了，跟我們?nèi)ヒ娗f主！”幾名家丁互相看看，氣勢洶洶。

    “有事讓他來見我?！笔焕淅湔f著，大步走向自己住的房間。

    家丁們互相看著，突然紛紛拔出腰上的大刀，向他圍了過來。

    “你這個惡賊，殺我們莊主夫，燒掉小姐的竹樓，還在湖中放進兇鱷，害得不少村民喪生，實在該死，我們莊主要把你送到官衙，讓官府治你的罪?！?br/>
    “什么東西？”

    十一啞然失笑，這些人是腦子燒糊了吧，把他交給官府？他想把笑晴放下，可她卻越抱越緊，身子也開始微微發(fā)抖，嘴里喃喃念著什么。

    “爹，兇鱷吃了爹……”

    她不停地呢喃著，終于說得清晰了一點。

    十一一凜，難怪方才在地道時隱隱聽到了異樣的聲音，原來是湖里出了事，不知龍皓火他們現(xiàn)在身在何處？

    兄弟二人互相擔(dān)憂，很快就有了心靈感應(yīng)。

    他能感覺到龍皓焱正心跳如急鼓，脈搏也跳得如急促亂拔的琴弦，他迅速取出信火筒，往空中放了一枚，然后索性坐到了院中，等著龍皓焱他們回來。

    他不動手，家丁們也不敢動手，只圍著他站著。

    慕容靜婉左右看了看，坐到了他的身邊，伸手拿著樹葉玩著，仿佛周圍的一切她都看不到。

    刀光寒寒，樹影生風(fēng)，院中的氣氛緊張得似乎有人呼吸重一點，就會帶來腥風(fēng)惡雨，血流成災(zāi)。

    “惡賊，捕頭就快到了，你趕緊束手就擒，以免吃皮肉之苦。”

    終于，有家丁大膽喝斥了一聲，話音才落，他臉上就重重地挨了一掌，半邊臉迅速紅腫起來，而十一到底是怎么打到他的都沒有人看清楚。

    “十一，你沒事吧?！饼堭╈鸵簧硎撬掖谊J進。

    十一的嘴角抽了抽，淡淡地說：“我能有什么事?！?br/>
    可他看到陶伊一身狼狽的時候，連忙站了起來，大步迎上去，上下打量著，焦急地問道：“你怎么弄成這樣？月魂，曉嬋你們怎么保護陶伊的？”

    “無妨，不關(guān)他們的事，你有沒有受傷？”

    陶伊抹了把臉上的水，這才看到披著十一的衣服，坐在樹下的綠衣靜婉，頓時怔住。

    “你別告訴我，你和她在一起！”龍皓焱指著那女子，沒好氣地質(zhì)問。

    “是啊，我救了她?！?br/>
    十一點頭，此時的他有些相信面前這癡傻的姑娘才是真正的慕容靜婉，在杏林里的那個丑女一定是假的，只因為被他和龍皓焱發(fā)現(xiàn)，所以才編出謊言，想蒙騙過關(guān)，只是她萬沒想到，一出杏林，他和龍皓焱就遇上了真正的慕容小姐。

    “劉捕頭到了?！?br/>
    院外又響起了急匆匆的腳步聲，幾人轉(zhuǎn)身看去，只見一群官差正舉著刀沖進來，把他們幾人團團圍在里面。

    傷及官差，這不是龍皓焱想做的，他們是接到了慕容的求助，前來捉惡賊的，是職責(zé)所在。

    他慢步擋到眾人面前，沉聲說道：“可能是有誤會，請慕容莊主出來一見?！?br/>
    “莊主被兇鱷所傷，大夫正在給莊主療傷，你們還想狡辯？”有個家丁跳出來大聲指責(zé)道。

    十一冷冷一笑，扭頭看向那家丁，“你們口口聲聲說是我們放的兇鱷，我們當(dāng)時自己也在湖里，難道是我們吃多了撐著，自己跳下湖去放兇鱷咬自己，你們看看我們的人，哪一個不是一身是傷，你們倒是個個完好無損，我還懷疑是你們故意謀財害命，想把我們主仆殺了，霸占我們的錢財?！?br/>
    “你胡說八道?！?br/>
    “你信口開河?！?br/>
    家丁們開始反駁，場面一度混亂起來。

    “別吵了，吵得本爺腦袋暈，你們是從哪里來的，到這里來干什么？”領(lǐng)頭的捕頭走過來，上下打量著他們幾人，粗聲粗氣地問。

    “我們是許九爺山莊的，聽聞慕容莊主的美名，特地過來拜訪，老爺子在莊里休息，們來參加祭祀活動?！痹禄晟锨皝恚瑩醯搅她堭╈蜕砬埃謮涸谘系膶毜渡?，盯著捕頭回答。

    “做生意干嗎帶刀？”捕頭擰了眉，不悅地問。

    “防身所用，官爺你看到了，我等住在這里卻受了傷，我們攜帶的財物被翻得亂七八糟，官爺應(yīng)該為我們做主?！痹禄贽D(zhuǎn)身一指，一身凌厲氣勢絕對壓倒對面的捕頭們。

    捕頭探頭往門里張望了一會兒，又繞回他們身邊，目光落到幾個女孩子身上。

    “這位姑娘……”

    他看到慕容靜婉，有些遲疑，似是在哪里見過。

    “捕頭認(rèn)識她？”十一雙瞳一縮，立刻問道。

    “她是東方莊主的女兒慕容靜婉，怎么眼睛成了這樣？”

    捕頭愕然地盯住她的眼睛，突然心神蕩漾，如同春風(fēng)吹過湖面，一層一層地蕩起了春|波。、十一心里一沉，立上刻打開了骨扇，遮住了捕頭的眼睛。

    “你干什么？”捕頭怒氣沖沖地打開十一的手。

    “大膽?！睍詪攘⒖檀蜷_捕頭的手，柳眉倒豎，憤怒地盯著他。

    一時間，氣氛又緊張起來。

    十一微擰一下眉，心里明白這是慕容莊主的詭計，但老九爺在鎮(zhèn)上的名氣不小，他不想正面動手，與老九爺?shù)募胰税l(fā)生沖突。于是，慕容莊主便放兇鱷取他們性命，若他們死了，則把責(zé)任推給兇鱷，若他們還活著，就把兇鱷之禍推給他們，讓他們背黑鍋——若非這樣，這些衙役不會來得這么快，一定是莊主早就讓人趕去報信了。

    果然知人知面不知心，初見慕容聞時，還覺得他儒雅有風(fēng)度，原來內(nèi)心丑惡陰暗至此，為了自己的利益，視百姓的命為草芥，簡直畜牲不如。

    兄弟二人都惱了，互看一眼，雙雙上前，齊聲道：“我等愿隨官爺回府衙，查清真相，還我們清白?！?br/>
    正說話時，又有家丁沖進來，慌亂地大叫：“不好了，管家死了?！?br/>
    “在何處？”

    捕頭猛地轉(zhuǎn)身，看向進來報信的家丁。

    “在后院里?！?br/>
    家丁指后面的方向，表情扭曲，像看到了什么極可怕的事。

    十一的眉擰了擰，他只是傷了管家的筋骨，把他掛在樹上受點折磨，怎會死了？

    一行人趕到后院，只見管家吊在樹上，渾身血液都像被抽干了，其情之怖，讓人膽寒。

    “怎會如此？”

    十一大為訝異，就算被人放干了血，可地上并沒有血的痕跡，總不會被人用器皿裝走了吧？

    “一定是你干的，我看到你抱著小姐從這里出來。”

    一名家丁指著十一，言語氣憤。

    “拿下?！?br/>
    捕頭不再多問，一揮手，讓眾衙役圍上來，要捉拿幾人。

    二人叱咤風(fēng)云這么多年，什么時候被人這樣耍弄過，雙雙氣黑了臉。明明是想來找秘密的，現(xiàn)在堆在眼前的秘密越來越多。這樣邪氣的地方，又滿是他國遺族，二人絕不能讓它繼續(xù)存在，危害百姓，危害江山社稷。

    十一當(dāng)下就拉下了臉，揮開了捕頭拿上來的鐵鏈枷鎖，冷冷說道：“我們隨你們?nèi)ゾ褪?，少來這一套?！?br/>
    他和龍皓焱雖然模樣都狼狽，可是所帶隨從個個綾羅裹身，尤其是兩名女子身上的釵環(huán)配飾都十分精美，不是普通人有能力佩戴的。

    九老太爺山莊名聲不小，族中還有人在京中當(dāng)大官，他們早就有所耳聞，所以不想鬧得太僵，所以這捕頭只讓人給幾名隨從上了枷鎖，而幾名主子只用鐵鏈鎖了手，向慕容山莊的人打了招呼，帶著他們就往山莊外走去。

    十一扭頭看了一眼慕容靜婉，她正瞪著一雙流光溢彩的琥珀雙瞳，怔怔地看著他。

    !#

    “我要帶她一起，她是證人。”他瞇了瞇眼睛，沉聲說道。

    捕頭看了一眼東方笑晴，一揮手，讓衙役帶上了她。

    出了山莊，已是晨曦微露，折騰了一整晚，幾人呆在囚車上卻毫無困意。

    與皇帝一起坐牢車，這讓月魂很不安，幾次想斬斷囚車上粗粗的木欄，都被龍皓焱用眼神制止住。

    他們要做的，就是在眾眾睽睽之下離開，然后在無聲無息中回來，撕下慕容聞的假面，找到慕容聞身后的那個人。

    慕容靜婉偎在十一的身邊，手不時輕輕地在他的胳膊上撫弄幾下，看上去是無意識般的動作，卻讓十一覺得很是尷尬。

    “慕容小姐，別亂動?！?br/>
    “我喜歡你?！蹦饺蒽o婉抬頭，靜靜地說了一句。

    大家都被她這句話給驚到了，紛紛轉(zhuǎn)頭看向這二人。很快十一就反應(yīng)過來，這女子現(xiàn)在神智是清醒的！

    他和龍皓焱交換了一記眼神，從容地伸出手，扣住慕容靜婉的手腕，果然，她的脈像平穩(wěn)了許多，不像在山莊里時那般零亂無規(guī)律。

    “難道是要離開山莊，她就能擺脫控制？”陶伊訝然問道。

    “可能吧，這個山莊確實有太多古怪的地方，我想，慕容聞可能也只是一個小小的卒子?！饼堭╈统烈饕幌?，扭頭看向慕容山莊的方向。

    “其實我們可以問一個人，就能知道她是真是假?！睍詪韧蝗婚_口了，大家都看向她，她看著慕容靜婉，清冷地說道：“問那只小花兔兒主人，小孩不會撒謊的?！?br/>
    慕容聞的那個小女兒——皺了皺眉，把小孩卷進來，似是有些不妥。但這也是最直接有效的法子了。

    那么，只能等夜晚來臨了。

    囚車在官道上搖晃不停，時而顛簸老高，一行人在囚車?yán)飽|倒西歪的，突然，陶伊就笑了起來。

    “這回跟您出來，可什么事都見識到了呢，幾輩子活過死過被火燒過被風(fēng)刮過，就好像就是沒坐過囚車?！?br/>
    “感覺圓滿了？”十一嘴角輕抽。

    “是啊，太圓滿了?！碧找裂诖捷p笑。

    “但是誰愿意坐在這里！”突然，曉嬋跳起來用力跺了跺腳，只見幾柄寒亮的尖刺從囚車下方伸了出來，每一根都足有三寸長，若非大家都是有武功的人，全要扎死了。

    陶伊愕然看著刀尖，小聲問：“囚車上都有這樣的刀嗎？”

    “若不是出來的時候給捕頭們打點了銀錢，你以為真這么好坐？”曉嬋坐下去，冷著臉說道。

    龍皓焱的臉黑了，他以為他治理嚴(yán)謹(jǐn)，但萬沒想到一個小小的捕頭也敢如此斂財！天高皇帝遠(yuǎn)，強龍壓不過地頭蛇，這句話還真有道理。

    慕容山莊已被隱于青山之中，一群年輕人心思各異，或者因為疲憊，或者因為心事，都開始沉默。

    “腐|敗”這二字對于龍皓焱來說，并不陌生。這幾年朝|廷里正悄然滋長奢糜之風(fēng)，天下一統(tǒng)讓這些生活逍遙安穩(wěn)的大臣們忘了當(dāng)年的艱難，紛紛開始擴建宅院，廣納美妾，京城中充斥著各類浮夸無度的氛圍。

    可是，親眼看到小小的捕頭也不甘落后，憑手里小小的權(quán)力，大賺不義之財時，龍皓焱幾乎忍不下去，想要當(dāng)場斬了這幾個捕頭。

    “先辦慕容山莊的事?！碧找凛p摁了他一下，只有她才能讓他冷靜下來，平復(fù)怒火。

    囚車一路顛簸到了縣衙，

    他們現(xiàn)在就在縣衙后的別院之中，陶伊用一張五百兩的銀票，買今晚一夜安眠，那幾名捕頭居然立刻答應(yīng)了，還端來飯菜，一臉諂笑，簡直就像個開黑店的。

    “只怕五百兩喂不飽他們，曉嬋肯定會出更多的銀子，取我等性命?！币娞找料肽玫械母恻c，十一立刻拉開她的手，低聲說道。

    陶伊立刻明白他的話，把糕點一把丟開，悻悻地說道：“還被幾個小捕頭欺壓到頭頂了，教訓(xùn)他們?nèi)??！?br/>
    慕容靜婉突然走過來，拿了塊糕點就咬，一面咬一面笑，“味道真爛，不如我的寶兒姐姐做得好吃?！?br/>
    眾人來不及阻攔，只見她腮幫子塞得鼓鼓的，烏亮的大眼睛一直盯著十一看，還伸手去拉十一的手。

    曉嬋一見就生氣，但她的素養(yǎng)又讓她不可能像別的女人一樣發(fā)脾氣，悶坐了會兒，獨自去窗前看月亮。

    “慕容小姐，去歇著吧。”陶伊笑笑，扶住慕容靜婉的手臂。

    “我要和他在一起?！蹦饺蒽o婉往十一的胳膊上一靠，軟儂儂地說：“他最好?！?br/>
    十一有些尷尬，連忙往旁邊閃了閃。

    慕容靜婉的美，在場的每一個人都不否定，龍皓焱也會覺得她美，和陶伊的美不同，陶伊沉靜，慕容靜婉媚，從骨子里透著勾人心魄的媚，偏偏這媚中還帶著點癡傻的味道，讓人覺得容易得手。若定力差的男人，早就忍不住撲上去了。

    陶伊把慕容靜婉哄到隔壁的房間去睡，出去時向曉嬋使了個眼色，曉嬋扭頭看看十一，慢步跟了出去。

    十一這才抬頭，小聲說道：“大哥，我想，不如你我連夜返回慕容山莊，讓陶伊她們就留在這里比較安全?！?br/>
    龍皓焱緩緩搖頭，扭頭看向窗外，院中雖靜，卻讓人有種不安的緊張，他想那些捕頭一定就在暗中盯著他們幾人。

    慕容聞不能確定他們的身份，只把他們當(dāng)成九爺家莊的來客，想殺他們滅口而已。所以只要混完今夜，讓慕容聞知道他們已死，這才穩(wěn)妥。

    曉嬋沒有進房間，獨自站在院子里，仰頭看月亮。陶伊和龍皓焱前來，本意是想加把火，促使她和十一的感情能往前進一步。五年了，她把這情愫深埋心底，不敢在他面前表露，怕他覺得是負(fù)擔(dān)。

    她憧憬的愛情一直在她面前，她卻手足無措、無能為力，像被拋上急流的小帆船，找不著方向。

    “曉嬋?！笔粡姆坷锍鰜恚蛦玖艘宦?。

    曉嬋匆匆低眸，把淚光掩去。

    “晚上照顧好慕容小姐。”十一沉聲叮囑道。

    “是，師傅?！睍詪容p輕應(yīng)聲，沉默了一會兒，突然轉(zhuǎn)頭看向他，小聲說：“但是師傅若想和她在一起，我不會答應(yīng)。”

    “嗯？”十一怔了一下。

    曉嬋匆匆垂下長睫，快步往三個女子住的房間走去。

    陶伊站在窗口，沖十一比劃了一個戳心窩子的動作。

    夜深了，龍皓焱受不了和陶伊隔堵墻住，而且屋子里悶熱，于是在院中的大樹上用繩結(jié)出一個臨時的小吊床，和她窩在上面，說了會兒話，相擁而眠。

    十一也來湊熱鬧，在樹的那一頭懸了根繩子，就躺在繩子上晃蕩。一襲白衣在月光下靜垂，烏發(fā)散開，如瀑布滑下。

    他閉著眼睛，長睫輕合，羽扇般安靜，也已經(jīng)陷入沉睡。

    曉嬋看了好一會兒，忍不住出去，拿件外衫蓋在他的身上，退了兩步之后，又鼓起勇氣，快步到了他的面前，俯身吻向他的額頭。

    在愛情里，她把自己置于了卑微的位置，從此刻起，她要小心而且熱烈地把愛情從心里釋放出來。

    “我不許別人欺騙你，不許別人傷害你……”她低喃了一句，快步往小院外走。

    她要去弄清楚慕容靜婉的身份，看這女子到底是妖是魔。

    有了希望的曉嬋突然就有了勇氣，她想，就算今后失敗，她也不悔！起碼她愛過了，努力過了，這一輩子，她也只會記著十一的模樣……而他，只要過得幸?？鞓?，她也就滿足了。

    ————

    “咯噔……”

    繩子輕響，十一猛地睜眼，只見睡在屋里的慕容靜婉不知道什么時候出來了，正抓著他的繩子晃。

    “抱抱?！币娝犻_眼睛，她立刻又纏了上來，柔軟的身體鉆進他的懷里，體|香熏得他有些走神。

    “松手。”十一微露愕色，輕輕拉住了她的手，她的脈搏又亂了，氣息在體內(nèi)亂走，眼神也迷離得像誤入大霧的小鹿，驚恐不安。

    “嗯……抱抱……”

    她輕吟了一聲，又往他的懷中鉆去。

    “大哥。”他咬牙，低喚龍皓焱。情況有些不對，他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蕩漾的心神！

    突然，他胸口一涼，低頭一看，笑晴已經(jīng)把一雙小手伸進了他的衣內(nèi)，在他的胸膛上輕撫著，冰涼沁骨。

    十一整個人都被她點著了，握著她纖腰的手加大力道，吃力地把她推開。

    “爹爹抱我，我好冷……”

    慕容靜婉仰著小臉，一雙大眼睛里淚水滾滾落下。

    十一猶豫一下，還是推開了她。

    她很香，從內(nèi)到外散發(fā)著一種淡淡的花香，迷人心魄，可她也很涼，是一種寒徹肌骨的涼，涼得讓他都跟著一起如墜寒冬冰窖。

    他的定力很好，狐貍一族中，除了千機，幾乎沒人能與他抗衡。他還有人的血液，所以比千機又多了一脈真魂。但現(xiàn)在這一切在慕容靜婉面前都不起作用，他像著了魔，想去碰她……他意識到情況不妙，立刻運用內(nèi)功，強大的內(nèi)力在體內(nèi)運轉(zhuǎn)。漸漸的，他身體里開始有火焰彌散，血液開始滾燙，人也燙了起來。

    “十一！”龍皓焱一躍而起，把慕容靜婉推開，迅速點住十一的穴道，急聲說：“陶伊為我們護|法?！?br/>
    !#

    陶伊手一揮，幻化出的梅花打進了慕容靜婉的眉心，她軟軟的倒在了地上。

    “她被人控制了，你們安心，有我在這里?！碧找岭p手在空中緩緩輪起一彎半圓，近乎透明的粉色梅花紛紛揚揚落下，將二人籠罩在里面。

    月色淌了滿院，倒在地上的慕容靜婉突然睜開了眼睛，琥珀雙瞳靜靜地看著十一，那眼神迷離困惑，又漸漸地凝成兩汪寒氣逼人的霧團。

    陶伊袖子一揮，梅花瓣朝她飛去，將她扣在里面。

    不知過了多久，慕容靜婉緩緩閉上了眼睛，睡著了。

    約莫過了半個多時辰，龍皓焱和十一緩緩收手，十一暴戾的氣息回歸丹田。長睫慢慢掀開，一雙五彩琉璃眸子里全是冷光。

    “敢惹爺，活得不耐煩了?！彼湫?，轉(zhuǎn)頭看向小院外。

    “別說大話，剛剛差點出事?！碧找磷哌^去，用袖角給龍皓焱擦額上的熱汗。

    “也給我擦擦。”十一偏過頭，沖她勾手指。

    “呸?！碧找吝豢?，過去收了扣在慕容靜婉身上的梅瓣陣。

    角落里有悉索的聲音響，龍皓焱摸到一邊的長劍，沉聲道：“還真是來找死?！?br/>
    這些人在他眼里簡直像螞蟻一樣，隨時可以捏碎。但當(dāng)年天火一事，讓他在上神面前起誓，絕不隨意開殺戒。

    捕頭們?nèi)舨皇歉F兇極惡，罪不至死。

    有腳步聲輕輕在窗外響起，一道身影停在小墻上的鏤空窗口，靜立不動。他銳利的眼神緊盯住那身影，劍握得更緊。

    突然那人影動了，但是往回退去，不是破窗而進，也沒有用什么別的手段，而且那腳步聽上去也不像武功高強的人，身影也纖細(xì)得像女子，不像那幾個粗魯愚笨的貪心捕頭。

    龍皓焱敏捷地躍上墻頭，但外面的大院中靜靜的，只有幾株槐樹在風(fēng)里搖動枝葉。

    月光浮在凹凸不平的地上，一塊一塊的光斑像年邁人的動物禿掉的毛皮，露出丑陋又可憐的身體。

    一封折得精美的信箋從半空中飛來，直擊他的懷中。他展開信箋，月光下，幾行娟秀的字清晰可見。

    “她不是慕容小姐，一定要小心，去查圣女的事?！?br/>
    龍皓焱雙瞳驀地緊縮，看向前方?？諝饫镞€有杏花的香，他確定是那個丑顏慕容小姐來過了?？墒侨羲钦娴哪饺蒽o婉，為何又不敢正面相見、當(dāng)面對質(zhì)？她的武功能好到來無影，去無蹤嗎？圣女又是什么人？

    正在沉思，幾枚弩箭突然從陰暗角落里呼嘯射出，直刺向他的胸膛，他揮起了長劍擊落弩箭。

    “相公小心，盡量莫傷人命?！碧找琳局鴽]動，這些小角色不是龍皓焱的對手，她和十一甚至不用出手。

    院外響起了尖銳的呼嘯聲，似乎敵人越來越多了。

    “真煩人。、”十一身形飄然而起，輕盈地落在墻頭，一手背在身后，垂眸看向外面撲來的人群。

    “一群蠢貨。”他手腕一抖，白骨玉扇輕輕搖動，淡淡的香在夜風(fēng)里彌散開。

    “這些不是捕頭，是請來的殺手。”龍皓焱眉頭緊鎖，沉聲說道。

    “那就加點料?！笔皇终埔粨]，白玉骨扇飛了出去，從那群人頭頂掠過。

    一聲聲尖叫之后，這些人頭頂?shù)陌l(fā)髻全被削掉了，中間頭皮光禿禿的，泛著亮光。

    “你這個狗崽子！”殺手們暴跳出雷，暗器，長弩，淬毒的箭，統(tǒng)統(tǒng)使了出來。

    “哎……快走吧，不然你們真會比死還難受的?！碧找辆彶匠鋈?，直視來人，同情地說道。

    她錦衣羅裳，如緞長發(fā)在風(fēng)里高高飄起，就像尋常人家的高貴柔弱的婦人，沒人把她放在眼底，甚至還想沖過來抓住她。

    “我聽我言，現(xiàn)在后悔都來不及了?！碧找凛p輕飄起，落到了龍皓焱和十一中間，脆聲說：“為虎作倀，后果自負(fù)吧?！?br/>
    那群人還沒反應(yīng)過來，已經(jīng)陷入了幻境，有人仿佛身墜猛獸群中，有人看到了生死仇家，還有人居然看到了相好，撲過去抱著一個大漢子猛親，還扯褲頭……“怎么回事？”聞訊趕來的縣官一路大呼小叫地沖過來，看到眼前這一幕，目瞪口呆。

    “快拿下，統(tǒng)統(tǒng)拿下?！辈额^也來了，一見此景，頓知不妙，趕緊拉著縣官一番低語。

    “蠢貨，敢瞞著老爺我收錢?！笨h官勃然大怒，一巴掌扇了過去，怒斥道：“九爺家的月魂大人可是京中大官，你腦子燒糊涂了嗎？”

    “慕容莊主給了一千金，讓我們不要過問?！辈额^哭喪著臉說道。

    “兩位公子，不知道哪位是月魂大人？”縣官一腳踹開他，小心地繞開那群打成一團，親成一團的刺客們，走到墻角下，愁眉苦臉地行禮。

    “他不在?！饼堭╈偷卣f道。

    “那……兩位公子，這……”縣官指指身后，賠著笑臉說：“不如讓他們走吧。”

    “都關(guān)進大牢。”十一冷笑，戾聲說道：“用重鎖鎖住，今生不得踏出牢房半步。”

    “好的，好的?！笨h官抹汗，趕緊扭頭去辦事。

    “小子，納命來?！?br/>
    此時一個尖嘴猴腮的男人騰空躍起，直撲十一。

    龍皓焱飛起一腳，把他踹了下去。

    人不可貌相，這人看上去丑陋不堪，居然有如此高強的輕功，而且還沒被幻境困住！慕容聞在一夜這間能糾結(jié)了這么多武功高強的人，也讓三人意外。

    猴面男落了地，再度翻身躍起。伸出枯瘦的爪子狠狠抓向陶伊。

    十一本就怒火中燒，見他還是自找死路，頓時殺機猛現(xiàn)。闊袖揮起，白玉骨扇直擊那人的頭頂……鮮血飛濺，龍皓焱立刻伸手掩住了陶伊的眼睛，低聲說：“我們走?！?br/>
    幾天之內(nèi)，又犯殺戒。

    陶伊很無奈，拉開龍皓焱的手，纖白的手指在空中輕輕劃過一個圓，梅花瓣從天而降，落在那人滿是血的身體上。

    縣官看到這一幕，驚得目瞪口呆，眼珠子都快從眼眶里跌出來了。

    “雖說惡有惡報，但人已死去，尊重逝者，好好掩埋吧。若有家人，派人去送信?！碧找燎迓曊f完，和龍皓焱并肩往外走去。

    十一返到院中，抱起了還處于昏迷中的慕容靜婉，頭也不回地離開了大院。

    ————————

    月魂怕慕容聞為難九叔公，所以昨晚早早回到了他九叔公家中。此刻九叔公家里燈火通明，大家都沒睡，集在大堂里，等著人們一行人回來。

    “圣女？從未聽過。”月魂掌管天下情報，今兒頭一回聽圣女一事。他放下信，不解地問道：“這幾年天下安定，怎么會突然鬧出圣女一事?！?br/>
    “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慕容聞，前面的鎮(zhèn)妖寶塔，還有真假小姐……”十一嘲諷道。

    月魂臉一紅，尷尬地起身，小聲說：“是?！?br/>
    見他向隨從行禮，老九叔楞了一下，不解地問：“這是為何？”

    “哦，我是……是向皇上告罪?！痹禄贲s緊指指門外，應(yīng)付了幾句。

    “為皇上辦差，確實要小心啊。不過我們只聽說鬧妖怪，沒有聽過圣女，莫非圣女就在慕容山莊里面？”

    “咳咳……”三夫人用帕子掩唇輕咳，似是有話要說。

    “三夫人想說什么？”陶伊好奇地問道。

    “圣女一定是狐貍精，吸男人精血的?！?br/>
    三夫人立刻站了起來，眉飛色舞地說起了坊間傳聞，把一只狐貍精說得活靈活現(xiàn)，誰家的男人被吸了魂，誰家的男人又被剖了心，活靈活現(xiàn)，好像她自己看到過。

    她豎著三根指甲涂得艷紅的手指，在人群前面繞，最后停在月魂和老九爺中間，一手?jǐn)R一人的肩，嬌滴滴地扭腰。

    “總之，狐貍精歹毒，披著畫皮，其實長得特別特別丑，眼睛這么小，鼻子這么尖……嘖嘖，男人若看到真面目，一定要嚇?biāo)懒?！要我說，逮著那只臭狐貍精就扒了她的狐貍皮，給我做身狐貍小坎肩……老爺，您好說不好？月魂公子，我可喜歡狐貍皮了，您若逮著了，一定給我留著啊?！?br/>
    陶伊悄悄看十一，他看上去面不改色心不跳，但眸底已有彩光在悄然閃現(xiàn)。

    這樣罵他的族人，他不馬上變根尾巴出來掃這三夫人兩巴掌，已經(jīng)很給月魂面子了。、月魂很尷尬，拉開了三夫人的手，小聲說：“狐貍精不是夫人說的那樣?！?br/>
    三夫人撇撇嘴，神秘兮兮地說：“那是什么樣？就是這樣的，我跟你說啊，就是村頭那個賣豬肉的，去廟里上香，就塔后面那個廟里，就遇上狐貍精了……那狐貍精先和他顛龍倒鳳，吸光他的精氣，然后把他的心臟挖出來下酒吃！”

    “好了，就你話多，賣豬肉的老木頭，他是惹上賭債，被人打死了。”九叔抬了抬眼皮子，沙啞地說道。

    “可是，不止他一個人啊，好多男人……有些狐貍精本來就是男的，居然還迷惑男的……”

    “曉嬋這時候不知道在哪里？”陶伊趕緊岔開話題，再說下去，十一真會發(fā)怒了。

    “她會自保的。”十一放下茶，淡定地說：“妖怪肯定是有，不過是人裝成了妖，有時候妖比人好，世間最歹毒的是人心，不是妖心。圣女把這些男人捉去干什么，找到她就知道了?！?br/>
    !#

    老爺子站起來，朝幾人拱拱手，嘆道：“是人是妖，全仰仗幾位了，還我們鎖香城安寧。”

    “還能休息一會兒，去躺會兒吧?！笔淮蛄藗€哈欠。

    “我?guī)孜贿^去。”三夫人立刻站起來，殷勤地湊到月魂面前，分明還是想討狐貍皮。

    陶伊拉著龍皓焱的手，向他使眼色，讓他看十一。

    “十一心情不好，估計是因為定力亂了，覺得丟了面子。這么多年來，頭一回出現(xiàn)在這樣的情況！”

    “讓他靜會兒?！饼堭╈偷哪_步微緩，刻意拉開了和十一之間的距離。

    十一越走越快，很快就把夫妻二人拋到了老后面，徑自走進了安置慕容靜婉的房間。

    她雙手雙腳被牢牢捆住，綁在床頭，一頭烏發(fā)凌亂不堪地鋪在腦后，臉色蒼白，嘴唇卻是嫣然紅的。細(xì)白的肌膚上絨毛都吹彈可見。

    他伸出手，往她的脈搏上摁下，聽了半天，緩緩松手。

    慕容靜婉吸人血，時不時發(fā)狂，更像是被攝魂術(shù)控制住?？礃幼又挥姓业绞ヅ拍芙议_謎題。

    龍皓焱和陶伊的腳步停在窗邊，擔(dān)憂地看著十一。十一很孤單，在狐族中唯他一人有人族的血，在人族中，他又是半只狐貍。他兩邊都難以融進去，天地間唯他一人，半人半狐。龍皓焱和陶伊讓曉嬋陪著他，是因為曉嬋善解人意，溫柔體貼，但他們都忘了，十一要的人不僅善解人意，還得能讓他的心鮮活起來。

    他的心曾經(jīng)在陶伊這里品嘗到了鮮活的美好，但陶伊畢竟是他嫂嫂，天下只有一個陶伊。他只能把這份感情默默地放在心底，默默地離開。

    這樣的疼痛，十一一個人背負(fù)著，誰也無法分擔(dān)。

    陶伊和龍皓焱對視了一眼，小聲說：“不然，試試吧，慕容靜婉也好，誰也好，任他試試，我們不要多管，也不要把曉嬋硬往他身上塞。”

    “好?！饼堭╈洼p輕點頭。

    感情這種事，沒有可以硬塞給誰，十一若真能愛上曉嬋，也不必等上五年。

    “只是，曉嬋可憐了。”陶伊有些傷心，龍皓焱沒有選擇她，十一也不選她，曉嬋才是最孤單的那個人，為了這兄弟二人，曉嬋付出太多了。

    “不過，寶塔正對這里，我覺得也有貓膩?！碧找辽钗豢跉?，轉(zhuǎn)過身，指著鎮(zhèn)妖寶塔說道：“你說，會不會有人站在上面，正朝這里看著？”

    “故意吸引我們前來？他們哪里來的把握我們一定會來？”龍皓焱眉頭微擰，有些不信。

    “他們只要能看著這里面就行了，不一定是等我們啊?！碧找涟櫫税櫛亲?，輕聲說：“說不定我們的到來讓圣女很不高興呢?！?br/>
    “歇著去吧?！饼堭╈退砷_她的手，小聲說：“累了一天，明天再說?！?br/>
    “你呢？”陶伊好奇地問道。

    “我四處走走?！饼堭╈铜h(huán)顧四周，低聲說。

    陶伊點點頭，抬步往房間里走。龍皓焱也很快離開了小院，不知去哪里走動了。

    陶伊在房間里呆了會兒，實在無趣，索性也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她昨天白天就摸清楚了，隔壁院子就是三夫人如嬌夫人。她發(fā)現(xiàn)三夫人的眼神總愛往寶塔那里瞟，還編出一大堆寶塔和狐貍精的故事，也不知道是欲蓋彌章，還是生性如此八卦。

    而且三夫人會制香，會制香是一門好手藝，若把毒摻進香里，那是殺人的利器。

    如嬌夫人的院子在南邊，聽采兒說，如嬌夫人家本來也家大業(yè)大，可惜哥哥不爭氣，好賭，家產(chǎn)快輸光了，不停地來找如嬌夫人要，弄得如嬌夫人很沒面子。

    許家的規(guī)矩，老太爺睡前，幾個媳婦都得在前面去伺候，直到他躺下了才能回來。陶伊正是抓住這個機會過來，去她屋子里看看，能不能找到些蛛絲馬跡。

    頂開后窗，她往屋里觀察了會兒，沒有外人，于是她鉆了進去，當(dāng)然，動作笨拙。這些年的好日子，讓她翻墻爬窗的本領(lǐng)退化了。

    借著月光，她在屋里四處看著。

    墻上掛著畫兒，桌上擺著鑲寶珠的銀質(zhì)酒具，還有一個拳頭大小、鑲著寶石的香爐，里面殘香仍在，與外面的幽香一樣。

    看來這二夫人不僅喜歡制香，還喜歡酒呢！

    陶伊掀開帳簾，打量一圈。帳內(nèi)鋪著大紅的鴛鴦錦被，幾件換下的衣裳凌亂地丟在上面，香味兒在帳簾里縈繞。

    正在觀察時，外面突然傳來了腳步聲，屋子挺大，窗子離榻有些遠(yuǎn)。陶伊要去爬窗已經(jīng)不可能了，只好匆匆鉆進了榻下。

    門輕輕推開，腳步輕輕地進來。三夫人回來，干嗎像作賊？陶伊撩起床幔往上看，月光下，一角藍色錦袍袍擺，還有眼熟的暗藍色靴底，這不是她的手藝嗎？

    是龍皓焱，他也發(fā)現(xiàn)三夫人的不妥之處了嗎？

    正奇怪時，后窗一響，又有腳步聲輕盈地落到了榻邊。陶伊往那邊看，是十一！

    兩個人互相看到，分明一愣，隨即同時出聲，“你怎么在這里？陶伊呢？”

    陶伊汗顏，緩緩伸手，想拉拉二人的袍子，嚇?biāo)浪麄儠r，外面?zhèn)鱽砹搜绢^們的聲音，“三夫人回來了，快掌燈?！?br/>
    陶伊趕緊縮回手，兩襲袍子迅速一閃，二人已經(jīng)往房梁上躍去了。陶伊剛往角落里鉆了鉆，突然間床幔掀開，十一和龍皓焱高大的身影，一前一后地、靈活地滾了進來。

    “喂……”陶伊被二人嚇了一跳。

    那二人也嚇得不輕，猛地抬頭，只聽到兩聲腦袋撞到床榻的聲音……砰……“什么聲音？”有丫頭端著燭臺進來，狐疑地四下看。

    “別管了，趕緊把香點著，把燭點起來?！庇钟醒绢^拿著熏香塊進來，往銅香爐里加。

    再捧著香爐往帳中舞了幾下，頓時滿帳盈香。

    這香和白天聞的有些許不同！

    兩個丫頭忙完，掩上門出去了。

    “你們兩個怎么不呆房頂上？”陶伊被擠在角落里，縮成一團，用腳踢他們，“快出去，擠死我了?！?br/>
    “別出聲，三夫人回來了?！饼堭╈偷氖治孢^來，摁住了她的嘴，滾燙的唇貼近她的耳朵。

    陶伊抿緊嘴角，側(cè)耳聽了聽，他們兩個人聽力極好，腳步聲稍遠(yuǎn)，也能分辨出來。

    “怎么不蹲頂上，也要鉆進來？”陶伊又小聲問。

    十一側(cè)過頭來，小聲說：“房梁上有三夫人的銀箱子，只怕她會去察看?！?br/>
    陶伊輕輕點頭，小聲問：“你們到底來干嗎？”

    “我看到你進來了?！饼堭╈晚槃菀ё×怂亩埂?br/>
    陶伊一個激靈，趕緊推開他的頭。

    “龍皓焱你再當(dāng)著我的面這樣，你信不信我揍你？”十一頓時黑臉。

    “你不是半瞎的嗎，這么黑也看得到？”龍皓焱訕笑。

    “臭小子，我先挖了你的眼睛?！笔粨]掌就打。

    這么擠的地方，兩個人居然交起手來！

    陶伊急得牙癢癢，憤憤地說：“你們兩個別鬧了，我快擠死了，再鬧就都滾出去。”

    二人訕訕收手，不敢再出聲。這榻離地極低，三人都只能并肩躺著，陶伊在中間，二人在兩邊。

    “陶伊你躺里面來?！饼堭╈屠找恋囊滦?。

    陶伊夾在兩個人中間，也覺得不自在，便輕輕撐起來，想從龍皓焱身上爬過去。才爬到他身上，他突然伸手一攬，讓她趴到了他的懷里。

    “地上太涼了，就這樣趴著吧。”他小聲說。

    “龍皓焱，你找死呢！非要在我面前這樣”十一臉又綠了，本來心情就不爽，他還要頻繁秀恩愛，真想掐死他，奪了陶伊就走。

    “行了，不許再吵，安靜點兒吧。”陶伊伸腳，輕輕踢他的腿。

    “三夫人回了?！?br/>
    外面腳步聲雜亂。門推開，酒味兒和幽香一起撲進來，三夫人踉蹌著走到榻邊，跌坐下來。榻立刻往下一沉，木灰撲嗖嗖地往下落。

    三人連忙捂住鼻子。

    “三夫人，現(xiàn)在洗嗎？”丫頭輕聲問。

    “嗯?！比蛉它c頭。

    丫頭們搬來大木桶，注滿熱水，放進新鮮的桃花瓣，再放進了三夫人自制的香料塊，頓時房間里的香味更濃郁了。

    “這香……是催發(fā)……那啥的……”陶伊突然聞出了香里的一種藥物，這藥物常用于勾欄院中！

    三夫人還有這愛好！

    陶伊心中暗暗叫苦，雖然尋常的蒙汗藥和毒藥對她和龍皓焱沒作用，但是這種藥可抵擋不住啊！

    龍皓焱也察覺到了不對勁，熱汗開始急涌。

    “得引她出去，這樣會出事?！碧找凛p輕地說。

    “你自|||宮，自|||宮就沒事了?！笔蛔旖浅槌?，三人中唯他不怕這種破東西。

    “行了，有辦法嗎？”陶伊推推他，柔聲求助。

    十一瞟她一眼，從懷里摸出一只小瓶，倒了兩丸藥出來給二人，“快吃吧，別出丑?！?br/>
    二人趕緊吞下，這才覺得好過些。

    輕輕撩起一角帳幔，三夫人白皙的小腿映進三人眼中，羅裙已去，又有紅色的肚都從她手中飄落，跌在地上，上面繡著鴛鴦交頸。

    三十歲的婦人，還保養(yǎng)得這么好，確實不易。更重要的是，她居然穿得如此鮮艷……陶伊都不穿這種鮮艷的顏色呢。

    !#

    水聲嘩啦啦地響，三夫人不時發(fā)出幽幽嘆息。

    門吱嘎一聲，又開了，一雙黑色布鞋，暗灰色長袍映入三人的眼中。白天二表哥好像不是穿的這襲袍子，反而是老三……“如嬌，你嘆什么氣？”開口的，果然是眾人心目中老實的老三。

    “你怎么才來？”三夫人直接從浴桶里站了起來。

    榻下三人一陣尷尬，沒想到撞上了偷腥。

    “我來給你按按?！崩先﹂_了長袍，過去抱住了她。

    “嗯……討厭……”如嬌嬌滴滴地說著。

    “二哥真是過份，放著你這么一個美人不要，要那些庸脂俗粉?！崩先H得嘖嘖有聲，抱著她往榻上躺。

    榻又往下沉了一些。隨后的話和聲音，就越來越過份，什么哥哥妹妹，你香我軟，你愛我喜，你大我緊……陶伊滿臉黑線，不會讓他們?nèi)齻€人繼續(xù)聽這表演吧？

    正尷尬窘迫時，那些響動開始了，嗯嗯啊啊的聲響不絕于耳。

    “還不想辦法出去！”她輕擰龍皓焱，小聲抱怨。都不好意思看十一一眼。

    突然，十一一指伸來，在她的耳邊掐了一下，她的耳朵里便什么聲音也沒有了，只有涼涼的，麻麻的感覺。

    她一手掩臉，往榻里側(cè)瞪著，等待著上方的榻不再搖晃。但沒一會兒，她又窘迫了，她身下的龍皓焱那啥了！

    她抬手就往他肩上打，恨恨地罵：“你就不能控制點？”

    這二人匆匆伸手掩她的唇……但已經(jīng)來不及了，她聽不到自己的聲音，也就無法控制音量，榻上的兩個人，動作戛然而止。

    十一飛快一甩袖子，一枚圓珠丟出去，淡綠色的煙霧在屋子里炸裂開，沒一會兒，便寂靜下來。

    從榻下爬出來，十一先給她的耳朵抹了解藥，往榻上張望一眼，那偷腥的二人就那樣橫臥于榻上，不堪入目。

    三人匆匆從后窗退了出去，直接回屋。

    陶伊先洗了耳朵，洗去涼涼麻麻的藥物，扭頭看他們二人，“他們后面說什么了？”

    “你猜？”十一嘴角抽抽。

    陶伊小臉漲紅，輕啐一口，過去倒茶喝。

    “妖怪一事，在這一帶鬧得沸沸揚揚，官府強行壓制下來，捉了幾個替死鬼，現(xiàn)在轉(zhuǎn)入暗處，但依然在做惡，慕容山莊里關(guān)的那些男子，定與此事有關(guān)。若不能找出幕后真兇，不知道還有多少人命喪于此?！?br/>
    龍皓焱坐下來，眉頭緊擰。

    “我們回山莊吧?！碧找涟巡柰胪郎弦活D，忿然說道。

    “山莊太危險，你不必去了。”二人異口同聲地說道。

    “要去的?！碧找翐u搖頭，笑著說：“我不怕圣女的迷惑，萬一她想勾走你們兩個人的魂，還有我保護你們。”

    十一看她一眼，俊臉扭曲，“我怎么感覺你很期待？”

    “啊，確實有一點?！碧找撂谷坏爻姓J(rèn)，“這樣我就有機會，狠狠揍你們兩個了。”

    “最毒婦人心！”十一曲指彈他，卻是笑瞇瞇的神情。

    “我還沒找你算帳呢，你教我的那兩句話……”

    陶伊看了一眼龍皓焱，把話吞了回去，若說出來，兩個人又得打起來。

    “嘻嘻。”十一起來，撣撣衣袖，笑著說：“我去夜釣，晚上鎖香湖里會有肥美的魚，還有鎖香蝦，燜著吃極香?！?br/>
    陶伊的口水立刻瘋狂分泌……大眼睛撲閃著，轉(zhuǎn)頭看龍皓焱，一臉渴求，“我也想去。”

    “不行，你睡覺。”龍皓焱斬釘截鐵地拒絕。

    “要去！”陶伊跳起來，抓著他的手腕扭腰撒嬌。

    “一大把年紀(jì)，你撒什么嬌！”十一在一邊譏笑道。

    “二夫人三十了，還能有情郎！”陶伊不服氣地說。

    “還想要情郎？”龍皓焱臉一黑。

    “而且你都三千歲了?！笔缓敛豢蜌獾爻醯?。

    陶伊袖子一揮，梅花瓣瞬間化成鋒利的刀子，往十一的臉上撲去。十一不敢怠慢，趕緊迎戰(zhàn)。不想梅花瓣到了他頭頂，突然變成了一陣粉色的雨，澆了他一頭一臉，把他白玉般的肌膚染成了粉紅色。

    “真好看。”她拍了拍手，神氣活現(xiàn)地說道。

    “你……”十一大怒，手一揮，一團黑色的云出現(xiàn)在龍皓焱的頭頂，眨間化成傾盆黑雨，把龍皓焱染成了黑色。

    “喂……”龍皓焱怒火中燒，兩只妖斗法，結(jié)果把他染黑了……“快逃。”陶伊臉色一變，抱頭就跑。

    “你怕他作甚，我給你作主呢?！笔痪o急過來，大聲嚷嚷。

    “看我怎么收拾你們兩個……”龍皓焱咬牙，飛身躍出了小院。

    這二人分明沒進院門，卻從里面出來，而且一個粉嘟嘟的，一個黑漆漆的，守在院外的仆人們一個個瞪大了眼睛，驚愕地看著三人。

    “啊，鎖香城真是漂亮的地方。”陶伊故意放慢腳步說話，引開那些人的注意力。

    眾人目送著三人，開始交頭接耳。

    “你看到他們進去了嗎？”

    “沒有啊?！?br/>
    “你呢？”

    “我也沒有，乖乖，什么時候進去的？”

    “傳說月魂公子會飛呢，一定是飛進去的?！?br/>
    “這兩位公子呢？”

    “這兩位和月魂公子是結(jié)拜兄弟，當(dāng)然也會飛啊，不然怎么會成結(jié)拜兄弟？”

    “那，要告訴大夫人嗎？”

    “不用了吧，不然會說我們沒見識。”

    “但是，為什么他們會變色？”

    “對啊，為什么會變色？”

    議論到重點處，一群人迅速陷入沉默，呆呆地看著三人遠(yuǎn)去的方向。

    陶伊聽著他們的話，哭笑不得。拍著十一的背說：“你有翅膀嗎？帶我飛吧?！?br/>
    “有啊。”十一一本正經(jīng)地點頭。

    “哈……”陶伊眉眼彎彎笑起來。

    但十一卻還看著她，繼續(xù)認(rèn)真地說：“真的有，我的翅膀在這里?！?br/>
    他拍著心口，雙瞳發(fā)亮。

    自由……不管什么時候，他要的是心的自由！

    —————————————————————————鎖香城的夜晚，涼風(fēng)習(xí)習(xí)，滿街都是桃花香。

    城里最多的就是桃樹，春天桃花正艷時，到了收獲的時候，果汁豐美的水蜜桃便隨處可見，不必花錢，伸手就能從枝頭揪下一個，大飽口福。

    鄉(xiāng)里和山上種的都是茶樹，這里的茶葉舉世聞名，一直是貢茶。每年都由府衙親自來收走最好的一批貢茶，進接運進宮中。

    還有來自各地的茶商，早早就守在這時在，等著茶葉采下來，炒熟，運走。

    這么晚了，還有幾間酒鋪是開著的，有醉鬼搖搖晃晃地迎而而來，手里揮舞著酒罐，大聲嚷嚷著別人聽不懂的話語。

    就快迎面撞上時，一高一矮兩個小孩子從醉鬼身后跑來，一左一右地拉住了他，拽著他往后走。

    “爹，你別亂跑了，娘說了，最近鬧狐妖呢，小心吃你的魂。”

    “哪來的狐妖，若是狐妖，我就是狐妖他爹。”

    醉鬼用力甩手，把兩個孩子推出老遠(yuǎn)，小的那個摔痛了，當(dāng)下就痛得哭了起來。

    “嚎什么嚎，晦氣，呸！”

    醉鬼沖著孩子啐了一口濃痰，繼續(xù)揮著酒瓶，歪歪扭看地往前走。

    “妹妹起來吧?！毙∧泻⑾肜鹱诘厣峡薜男∨?。

    小女孩哭得更兇了，伸出巴掌給小男孩看，原來在地上被鋒利的石子割破了。

    “哥哥，好痛?！?br/>
    陶伊擰擰眉，快步過去，給小女孩子擦去掌心的泥土，給她包好，再把她抱了起來。這一家人說的都是燕周話，不是鎖香城地方話，可能是外鄉(xiāng)人。

    “你們住哪里，我送你們回去?！?br/>
    兩個小孩子指指不遠(yuǎn)處的一個小院，小聲說：“住在那里?！?br/>
    “走吧?！碧找帘е⒆油沁呑摺１臼浅鰜磲炍r的兩個大男人，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地跟在她的身后。陶伊心腸軟，極見不得有人欺負(fù)孩子。

    路過面攤，兩個孩子咽著唾沫，眼睛直往那邊瞟。

    “餓了？”陶伊停下來，小聲問兩個小孩。

    小女孩連連點頭，小男孩卻趕緊使勁擺手，“沒有，妹妹，你不可以這樣！”

    “沒事，姨姨請你們吃?！碧找翉街弊哌^去，揚聲說：“老板，兩碗面。”

    這兩個小孩穿得單薄，衣服上打滿補丁，卻洗得很干凈，雖說父親是酒鬼，但他們的娘親一定是個賢惠的女人。

    小男孩一臉愁容，小聲說：“一碗就夠了，給妹妹吃，我不餓。”

    “兩碗?！碧找僚呐男∧泻⒌哪X袋，柔聲說：“不要怕，大膽吃?！?br/>
    老板看了兩個小孩一眼，欲言又止，迅速煮了兩碗面過來，往桌上一放，迅速閃去了一邊。龍皓焱看在眼里，慢步過去，和老板小聲聊了幾句。

    小女孩的心思都在面上，呼啦啦地吃得很香，男孩握著筷子卻沒怎么動，直愣愣地看著陶伊和十一，眼眶有些泛紅。

    “怎么不吃？”陶伊小聲問他。

    “我想帶給娘?！蹦泻⒌拖骂^。

    “我再給你娘親買一碗。”陶伊扭頭就要招呼老板。

    “不用了?！蹦泻⑦B忙站起來，慌慌地拉她，臟兮兮的小手碰到陶伊的錦袖，又立刻變了臉，趕緊賠禮，“我不是故意碰到你的。”

    “沒關(guān)系?！碧找量此袂榛艔?，不好勉強他，便由著他捧起了碗，催著他妹妹快吃。

    !#

    小女孩見他這樣，也不好意思吃了，把碗推給他，小聲說：“哥哥也吃，我吃飽了?！?br/>
    “我不餓，你多吃點，明天就不會餓了?！蹦泻u頭，輕聲說。

    陶伊聽著他的話，心一酸。那個酒鬼都不管孩子們的嗎？

    “那我也帶給娘吃，娘明天就不餓了?！毙∨⑿⌒牡匕淹肜锏拿娴惯M小男孩捧著的碗里。

    這兩個小孩好懂事！陶伊讓龍皓焱付了帳，跟在兩個孩子的身后往前走。

    細(xì)雨又飄下來了，鎖香城的春天就是雨多，空氣濕漉漉的，很是有些涼意。雨絲往她脖子里鉆，讓她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zhàn)。

    龍皓焱快步了兩步，把她攬進懷里。

    “龍皓焱，怎么還會有吃不飽飯的人呢?！碧找廖⒙冻钊?，扭頭問十一，“你剛聽那個老板說了什么？”

    十一抬眸看來，低聲說：“酒鬼的老婆是酒鬼買來的，他說那女人不詳，妨礙他發(fā)財，經(jīng)常打罵。更不許任何人幫這母子三人，不然就會上門找麻煩?！?br/>
    “哪有這樣的混帳東西?！碧找敛淮笈?br/>
    十一笑笑，“而且，這女人是唯一一個看到了圣女還不死的人，正是她說，圣女果然只收男人的魂魄?！?br/>
    “原來如此?！碧找撩碱^輕擰，這就解釋了為什么慕容山莊里有那么多干瘦的男人。

    “我們到了?！毙∨⑥D(zhuǎn)過頭，甜甜地對著陶伊一笑。

    陶伊這才發(fā)現(xiàn)，她們住的并不是先前指的小院，而是小院后面的一個破院子。

    門斜斜掩著，窗子也爛了，屋里除了一張榻，一張歪歪的桌子，連像樣的家俱也沒有。榻上懸的帳子陳舊黑黃的顏色，往兩邊挽著。一個瘦弱的女人躺在上面，正輕聲咳嗽。見有人進來，一臉疑惑地?fù)沃似饋?。深深凹陷的眼睛毫無光彩，臉色臘黃，雙頰削瘦。枯黃的頭發(fā)倒是綁得規(guī)整。

    龍皓焱和十一只進來掃了一眼，便退了出去。不是因為嫌棄這里太簡陋，而是這是女子臥房，他們不方便。于是二人就在屋檐下站著，等陶伊出來。

    “娘，姨姨請我們吃面。”男孩把面放到桌上，又轉(zhuǎn)身跑了出去。

    正在陶伊驚訝的時候，他端著一只銅盆進來的，用一方洗得干干凈凈的帕子給女人擦臉，擦手。

    “讓客人見笑了?！迸瞬缓靡馑嫉乜粗鴰兹?，為難地說：“謝謝你們送孩小東和小西回來，看看我這里，坐的地方都沒有。”

    “沒事，你先吃面?！碧找廖⑽⒁恍?，往屋子四周看。

    “小東，去把我昨天做的花生糖拿出來給客人吃。”女人柔聲說。

    小東立刻跑出去，沒一會兒，滿頭大汗的抱著一只滿是泥土的壇子進來。小西用小手幫著擦掉壇子上的泥土，纖細(xì)的小手指捧開壇子蓋兒，小鼻子皺了皺，大聲說：“好香。”

    “客人自己拿著吃吧，我做糖的時候都是洗過手的。也沒個好的碗碟……”女人臘黃的臉上涌出一絲紅暈。

    “我嘗嘗?！碧找林鲃由焓秩ツ?。若此時拒絕，才是對女人的不尊重，別人會誤會她嫌棄。

    花生糖切成拇指大小，根根大小一制，由此看出女人素來就是個嚴(yán)謹(jǐn)規(guī)矩的人。

    “味道真好。”她咯嘣咬了一口，滿頰香甜，于是笑著贊道：“我家十一弟就愛吃花生，能賣我一些嗎？”

    “喜歡吃就好，我怎能收你的銀子？這花生糖的手藝還是我娘親教我的，當(dāng)年在鹿縣有些名氣。我這些年也就靠做這個賣錢，養(yǎng)這兩個孩子?？上?，我沒能在這里把鋪子做起來，不然孩子們也不會跟著我過苦日子。”女人小聲說著，握著筷子開始吃面。

    陶伊看到她的手腕上有極深的淤青，筷子都拿不穩(wěn)，顫個不停。

    “娘，我喂你。”小東懂事地從她手里拿過筷子，喂她吃。

    女人眼眶一紅，小聲說：“讓客人笑話了?！?br/>
    不用想了，一定是那個酒鬼打的！陶伊忍了一下，沒能忍住，掀開被子看了一眼，果然，腿也打斷了，都用木板固定著。

    她真恨不能把那臭男人抓回來，狠揍一頓。這樣賢惠的妻子，給他生了這么兩個乖巧的孩子，他怎么下得去手？

    “大姐叫什么？他怎么把你打成這樣。”陶伊小聲問。

    “我叫劉巧娘?！迸嗣銖娦π?，又說：“我沒事，腿就快好了?！?br/>
    這名字還真取得好，有雙巧手，能做美味的花生糖。陶伊又取了幾塊，出去給那兩人吃。

    十一低眼瞟她，眉頭微皺。他是個講究的人，從臟兮兮的罐子里拿出來，能吃嗎？

    陶伊見他不接，賞他一記白眼，把一塊花生糖直接往他嘴里塞去，“吃吧?！?br/>
    一轉(zhuǎn)頭，又對龍皓焱滿臉溫柔，“你嘗嘗，真的很好吃?！?br/>
    十一嘴角抽抽，曲指就往她后腦勺彈，“我讓你塞我！”

    “就你這么多名堂！等下，你想吃都沒有了！”陶伊捂著后腦勺，快步進了屋子。

    “等等?！笔焕∷眯浣墙o她擦去臉頰上蹭到的灰。

    “我給把這壇子糖都買下來？”陶伊又問他。

    十一唇角揚揚，低聲說：“你買，還不是得我們出銀子?！?br/>
    “你們兩個很窮嗎？而且你現(xiàn)在反正沒媳婦，曉嬋比你還有錢，銀子還是我?guī)湍慊ǖ舭??！碧找廖恍?，邁進了門檻。

    “是你相公?。俊鼻赡锾а劭此?，眼里滿是羨慕。

    “啊，這是我十一弟，那個木頭是我相公?！碧找凉室獍选暗堋弊忠У煤苤?，微笑著在榻邊坐下來，和她聊閑話。想問問她圣女之事。

    但才問她，她的臉色就變了，連連擺手說：“夫人快別問了，圣女聽得到的，會懲罰你們的?！?br/>
    她很認(rèn)真，不像說謊，一定是受過了驚嚇，才會如此害怕。

    雨漸大了，噼哩啪啦地往屋頂上砸。屋子漏雨，外面下大雨，里面下小雨。小東和小西拿了盆盆罐罐過來接雨水。

    屋檐下也不能站了，兩個人只好避進來。屋里也沒地方坐，兩個小孩子和巧娘擠在榻上，雨就滴打在榻沿邊。

    “真不好意思，沒有蓑衣，也沒有傘。你看，夫人的衣裳鞋子都弄臟了?！鼻赡锞狡鹊脻M臉通紅，看上去都要急哭了。

    陶伊安慰她幾句，仰頭看屋頂漏雨的地方，脆聲說：“反正我們現(xiàn)在跑回去也會打濕掉，你們兩個干脆上去，把瓦給整整好?！?br/>
    那二人迅速扭頭，愕然看向陶伊。

    “幫人幫到底吧，也不能看著她們母子三個在雨里泡一晚上，你看看這褥子。看看小東的娘，若這樣淋著雨過去，非又病一場不可。”陶伊扭頭看了一眼那縮成一團的母子三人，同情地說：“你們兩個又不是豆腐，淋一下雨沒什么的，大不了我回去給你們兩個煮姜湯？”

    “服了你了，我爬。你那姜湯就免了吧，這么多年過去，從沒見你手藝進步過?！笔蛔I諷幾句，把外袍脫了，往她的身上丟，又把靴子襪子踢開。

    見他褪衣，巧娘臉又紅了，趕緊別開臉，掩住了小西的眼睛。

    龍皓焱倒是沒說什么，這些年來，都是陶伊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他照辦就行了。這是當(dāng)年承諾過的，陪她想做她想做的一切，去她想去的所有的地方。她說，他執(zhí)行。

    把外袍給了陶伊，跟著十一出去。

    十一這廝，從前面那富麗堂皇的院落里直接揭了好些瓦，用桶提了過來。

    二人在屋頂忙碌著，聽著前院的人大吵大吼，“這誰啊，哪個狗崽子把我家瓦揭了！”

    “那個人油頭粉面的，壯實得很，淋點雨不會死?！笔槐涣艿靡簧硗笣?，把腦袋探出來，笑著對陶伊說。

    陶伊笑得肚子都疼了，這事也只有十一才做得出。

    屋里漸漸沒了雨，小東和小西很高興，也跑出來看兩個人補瓦。

    陶伊想，若他們以后知道今晚給他們家補瓦的人，一個是九五之尊，一個狐門之圣，會不會覺得很榮耀？

    但，陶伊希望這兩個孩子今后會成材，用自己的雙手建起好房子，不讓巧娘再吃苦。

    “太謝謝你們了?！鼻赡锔屑さ貌恢f什么好。

    “沒事。”龍皓焱沉聲說。

    “小東，快去燒水，給恩人們洗洗。”巧娘又吩咐小東。

    小東歡快地應(yīng)了，拉著小西去廚房燒水。

    “jian人，家里為什么有野男人的聲音？你敢在家里偷|漢|子！”突然，本就歪塌的院門被人用力踹開，酒鬼回來了！

    陶伊聽著他的聲音就氣不打一處來，這個惡男人，自己在外面喝得醉熏熏的，不管妻子孩子的死活，真應(yīng)該好好教訓(xùn)他才行！

    她冷著俏臉，看著那人過來。他酒勁還未散，但手里已經(jīng)沒有酒壺了。

    他跌跌撞撞地近了，看到屋里站的三個人，布滿血絲的眼睛瞪著，指著龍皓焱和十一吼，“你居然還偷兩個?！?br/>
    “你放尊重點，看看你自己，這是什么德性?！碧找僚?。

    “小娘們，你這是教訓(xùn)我？”他轉(zhuǎn)過頭，瞇了瞇眼睛，上下打量她，“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攢花巷的，你想把她拐走，去你那里做齷齪的生意。”

    “狗嘴吐不出象牙。”陶伊忿然罵道。

    “相公，這是我們家的恩人啊，你看，把我們的房子都補好了?！?br/>
    “補房子？補房子為何沒穿著衣裳？”他怪笑著，搖搖晃晃過去，突然就伸手拽住她的頭發(fā)往榻邊上撞，“我讓你偷|漢|子，我讓你偷！”

    !#

    龍皓焱和十一實在看不下去了，龍皓焱先過去，飛起一腳，狠踹到他的腰上，痛得他殺豬一般的嚎叫起來。

    巧娘掙扎著想爬起來，她的額頭被撞破了，鮮血直流。

    陶伊此時才發(fā)現(xiàn)，院外有人鬼鬼崇崇地張望，她向十一使了個眼色，十一沒廢什么勁，就把那人捉了進來。

    那是個四十多歲的矮胖婦人，手里拎著一把傘，尷尬地打量著眾人。

    “朱嬸，你在外面干什么？”巧娘驚訝地問。

    “你聽到你們吵架，所以過來看看?！敝鞁鹧劬锹缔D(zhuǎn)了幾圈，小聲說。

    “朱嬸，是不是你又向我爹我告狀呀？”小東回來了，氣呼呼地瞪著朱嬸，“你這個女人太壞了，上回要不是你挑唆，我爹怎么會把我娘打成這樣？”

    “小孩子你懂什么？”朱嬸有些窘迫，沖小東瞪了一眼。

    “我當(dāng)然懂了，你就想得到我們家這個院子，這塊地！我告訴你，我和我娘我妹妹就是不走，不讓你得逞?！毙|握緊小拳頭，沖朱嬸揮了揮。

    難怪這酒鬼突然回來了，原來是朱嬸去通風(fēng)報信。陶伊很討厭這樣專期負(fù)老實人的長舌婦，擰擰眉，拉過小東說：“去打水，拿干凈的帕子來，給你娘把傷口擦干凈?！?br/>
    “巧娘，他們是誰??？”朱嬸裝得關(guān)切，過去問巧娘。

    “我是巧娘娘家的親戚，特地過來找巧娘的?！碧找翐屜冉釉?。

    她身著綾羅，頭戴珠釵，朱嬸是識眼色的人，自然知道是富貴人家。聽到她這樣話，那笑容和態(tài)度果然恭敬了許多。

    朱嬸精明的眼睛眨了眨，視線從陶伊身上掃過，停在了龍皓焱的頭上，玉冠上鑲著華美的寶石讓朱嬸眼睛大亮。

    “巧娘在京城還有親戚呀？”

    “這……我……”巧娘老實，臉漲得越發(fā)紅。

    陶伊輕輕拍她的手，把小西從榻上抱下來，水盈盈的眼睛盯著朱嬸，似笑非笑地說：“朱嬸，你看完熱鬧，可以回去了?！?br/>
    見她直截了當(dāng)?shù)刂鹂停鞁鹕袂橐唤?，看著癱在地上哼哼的酒鬼嘟囔道：“周坤，你借我家的五兩銀子，什么時候還哪？”

    “你又借錢？”巧娘瞪大眼睛，愕然看向周坤。

    “我要喝酒嘛。”周坤有些膽怯地看了一眼龍皓焱，抓著榻沿，爬了起來。

    “五兩?。　鼻赡锍槠饋?。

    “寫和離書吧，我去找地保，明日你們就和離?！碧找翆嵲诳床幌氯チ耍D(zhuǎn)頭看向周坤，“巧娘我?guī)Щ厝?，這破院子你拿去抵債，孩子跟著你，你也養(yǎng)不活，我一并帶走，從此跟巧娘家姓?！?br/>
    “你憑什么？”周坤炸了，但只嚷一句，氣焰就消了一下去。龍皓焱的眼神，跟刀子似的，讓他根本不敢再大聲說話。

    “還能和離嗎？”朱嬸插嘴。

    “為什么不能？有律法擺在那里，巧娘生有一兒一女，勤儉持家，賢惠溫柔，周坤你是沒有理由休她的，如今是巧娘不愿意和你在一起，我還要去官府告你毆打賢惠妻子?！碧找晾湫?，傲然地說。

    “你……巧娘，你說話啊?！敝芾ぜ绷?，沖著巧娘就吼。

    “我……”巧娘有些猶豫，不敢應(yīng)聲。

    陶伊輕輕拍她的手，小聲問：“你難道想一直過這樣的日子，被他打死，讓你的兒女沒有娘親，以后受盡苦難和欺負(fù)嗎？”

    巧娘一震，匆匆轉(zhuǎn)頭看向一雙兒女。兩個孩子餓得皮包骨，她病倒了，這兩個孩子連飯也吃不上，還要住這樣的破屋子……她含淚，輕輕點頭，“以后便是討飯，也不愿與你在一起了?！?br/>
    周坤嘴張大，能塞進一個雞蛋去，但卻沒能像開始那樣兇狠。

    十一長眉擰擰，披好外袍，拔腿出去。

    沒一會兒，外面匆匆跑進來幾個男人，把巧娘從榻上抬下來，用木板抬著往外跑。

    “巧娘。”周坤跟了幾步，被龍皓焱瞪回去。

    小東從桌上抱起那壇花生糖，扭頭看了一眼周坤，小聲叫小西，“妹妹，過來，我們走了。”

    小西乖乖地過去，拉著小東的衣角，抽泣著往外走。

    “堂堂男人，讓女人養(yǎng)家，給你還債，真是廢物?！碧找劣謷吡艘谎壑芾?，撣撣袖子，與龍皓焱并肩出去。

    周坤跟到大門處，想追又不趕，長吁短嘆地蹲了下去。

    “周坤，巧娘的娘家原來還有這樣的親戚呀？你可不能真的和離了。”朱嬸彎腰，拍了拍他的肩。

    “那我還能怎么辦？”周坤粗聲粗氣地說。

    “我看他們幾個，好像是九叔家里來的客人，居然和巧娘是親戚，真是巧了。周坤，你要和九叔家里攀上關(guān)系，還怕以后沒銀子用嗎？”朱嬸又用腳尖踢踢他的腿，一臉鄙夷地說：“看你這熊樣，趕緊洗洗干凈，明兒去把巧娘哄回來，別放著肥肉不知道吃。”

    “但是……那些人看上去很厲害啊。”周坤抬起血紅的眼睛說。

    “你豬腦子啊，你只要哄著巧娘不就行了嗎？”朱嬸咬著牙，狠擰了一下他的耳朵。

    周坤似懂非懂地點頭，小聲嘟囔，“我沒哄過她，不知道怎么哄?！?br/>
    “笨蛋，你就沒買過花兒粉兒給她？”朱嬸又問他。

    周坤茫然地?fù)u頭。

    “呸，跟著你還真是倒八輩子血霉?！敝鞁疬艘豢冢ぶ把?，大步走了。

    周坤捶了捶腦袋，鉆進了廚房，翻到了一只酒瓶子，晃了晃，仰頭往嘴里倒，一滴、兩滴……他用力拍著酒瓶子底，發(fā)覺再也沒有酒可以喝時，懊惱地把酒瓶子用力摔到墻上，嘩地一聲，陶片飛濺開來。

    ——————————————————————————把巧娘一家人安頓在客棧后，天已經(jīng)快亮了。大夫來給巧娘瞧了病，她這些年受的折磨不少，生孩子也沒有好好坐月子，這回手腳骨裂，也得好好冶。

    “女怕嫁錯郎，嫁錯了真是吃一輩子的苦?！碧找琳驹陂T外，看著正在院子里洗衣服的小東和小西，感嘆道：“幸好巧娘有這么一雙聽話乖巧的兒女，這么孝順?biāo)??！?br/>
    “我們的孩子也很孝順你?！饼堭╈偷拖骂^，在她的發(fā)上輕吻了一下。

    “嗨，你還是趕緊想好說辭，為什么要拋下他們，跑出來這么久?！碧找列Φ馈?br/>
    “這用得著說詞嗎？我是爹，他們就得聽我的，我說什么，他們就得做什么。”龍皓焱嘴角抽抽，神氣活現(xiàn)地神情。

    “得了吧?！碧找谅柭柤?，挽起袖子，快步走向小東?！靶|，我來和你們一起洗。”

    “夫人不用了，別把夫人的手弄臟了?！毙|趕緊攔住她，小聲說：“夫人對我們這么好，小東都不能為夫人做什么。”

    “嗯，我們在這里還要呆一段日子，我們想去一些地方，但不想讓別人知道，你能給我們當(dāng)向?qū)?，為我們帶路嗎？”陶伊笑著問：“我每天給你工錢，一天五十個銅板，還管三餐飯，怎么樣？”

    “我給夫人帶路，不要錢?！毙|趕緊說。

    “要的，你從現(xiàn)在起，要學(xué)會養(yǎng)你娘親和妹妹了?！碧找翐嶂男∧X袋，小聲說：“告訴我，你幾歲了？”

    “九歲?！毙|說。

    “小西呢？”陶伊看小西。

    “五歲?！毙∥魃斐鲆恢皇菔莸陌驼啤?br/>
    陶伊很感嘆，她的孩子，這么大的時候是錦衣玉食，被眾人捧在掌心里，尤其是龍皓焱，極為溺愛，甚至還讓他們騎在地上，讓他們當(dāng)馬騎，被那些調(diào)皮鬼抹一臉墨去上朝，也不會生氣?？墒切|和小西呢？有這樣一個酒鬼爹，吃不飽，要挨打，九歲的孩子，和她家六歲的差不多高，還要瘦一些。

    “來吧，我給你們晾起來?！碧找翑Q了衣裳，搭上繩子。小東還太矮，晾不到，就在一邊遞衣裳。

    “小東，你娘是在哪里遇上的狐妖的？”陶伊壓低聲音問。

    “就在城外的廟里?！毙|的臉色微變，肩膀縮了起來，“那妖怪要吃我娘呢。”

    “那天你也在？”陶伊好奇地問。

    小東點點頭，后怕地說：“好可怕，不過我娘不讓我告訴別人我在那里，那樣就沒人敢買我的糖了?！?br/>
    這世上沒有妖怪，只怕被巧娘撞上了，所以故意嚇?biāo)?，又借她的口傳出一些話來。陶伊看了看小東，又抖開了一件衣裳。

    “那，小東你等下帶我們?nèi)タ纯窗??！?br/>
    “啊？”小東嚇了一跳。

    陶伊彎下腰，沖他擠了擠眼睛，故意神秘地說：“其實呀，我們是捉妖的高手?！?br/>
    “真的嗎？”小東半信半疑。

    “你看他們兩個，很厲害的?！碧找林钢刚驹陂T口說話的十一和龍皓焱。

    圣女一事在這一帶鬧得很大，不少青壯年的男人莫名其妙的死了，死狀可怖，官府追查了很久都沒眉目。當(dāng)?shù)氐泥l(xiāng)紳又花錢請來了很多道士和尚，都不奏效。

    陶伊又小聲問了小東有關(guān)廟里的事情，小西在一邊甩著小巴掌，扭過頭看向院子門口，小嘴微微張開，輕呼了一聲，“哇……”

    !#

    慕容靜婉垂著雙手站在門口，一雙琥珀般的眸子靜靜地看著龍皓焱……她目標(biāo)變了，變成龍皓焱了！

    陶伊正想過去時，

    她突然撲過來，一口咬到了龍皓焱的手腕上。龍皓焱的眉緊緊鎖起，低頭一看，她用力地吸著血，血從她嘴角溢出來，沾在她有些蒼白的唇上，就像粉百合長出的艷紅的露珠。

    “松開?！?br/>
    十一身形一閃即到，白玉般的手指摁在慕容靜婉的穴位上，迫使她松開了龍皓焱的手腕。

    陶伊迅速摁住了慕容靜婉，十一打開針盒，一枚枚中指長短的細(xì)細(xì)金針扎進慕容靜婉的頭頂。

    慕容靜婉短暫地安靜了一會兒，然后抬起了頭看向陶伊，一雙琥珀美瞳里全是淚光。

    “痛……她來了……”她含糊地、輕輕地向眾人求助。

    “難到圣女就在附近，她在控制慕容小姐？”陶伊沖到門口，向四周觀察。

    慕容靜婉又開始掙扎，她往后仰著頭，長發(fā)在推搡里散落開來，腰用力彎著，像一彎虹，她開始哀哀地哭，像被人刺痛的小貓，聲音尖尖細(xì)細(xì)，又如同尖利的貓兒爪子，狠狠抓痛人的耳朵……十一扭頭看她，她乃白色的小臉上全是淚珠，那模樣確實讓人憐惜。他擰了擰眉，緩緩抬手撫了撫她的額頭，沒幾下，慕容靜婉就安靜了下來，主動把臉貼在他的掌心，喃喃地說道：“別走，別走……”

    十一見她安靜了，把金針從她頭頂一枚一枚將金針取下，手在她的背上輕拍著，“好了，沒事了。”

    “嗚嗚……痛……好痛……”慕容靜婉看著他，突然大哭了起來。

    十一情不自禁地把她抱緊了一些。

    陶伊見狀，輕輕拉了一下龍皓焱，二人輕手輕腳地走了出去。十一對弱者天生有種保護欲，就像當(dāng)年保護陶伊，現(xiàn)在保護慕容靜婉。十一的心，太柔太柔了，比菩薩的心腸還要柔。從不忍心看人受苦。

    ——————

    鎖香城外的山中隱隱有狼嚎聲傳來，尋聲看去，月光之下，一匹孤狼正站于月下，仰頭長嘯，這聲音蒼茫又充滿攻擊性。

    一名身披黑色披風(fēng)的女子靜靜地看著被燈火籠罩著的鎖香城，身形如被什么釘在地上，一動不動。

    過了許久，女子緩緩扭頭，看向身后跟著的幾名男子，小聲說道：“當(dāng)初定下的契約期限已到，能否成功，不是我們能掌控的，我們只需靜觀其變，我們走?！?br/>
    “圣女大人說過，除非得到慕容靜婉的心臟，否則不能見她?！彪S從猶豫了會兒，小聲說道：“我們就這樣去，只怕會受罰，不如等等大小姐吧?！?br/>
    “還有，這突然出現(xiàn)的幾個人，實在太厲害了，我們不是對手啊?！庇钟幸蝗丝觳缴锨皝恚瑩?dān)憂地說道。

    “不是對手，也得辦，你們盯緊點，不要讓他們脫離視線。那個龍十一，他有一半狐族之血，狐族最怕的是寒冷。陶伊非人非妖，但是非常怕熱。都有弱點，總有法子收拾他們?！?br/>
    “他們已經(jīng)知道了慕容山莊的秘密，若再進塔去……”幾人互相看了看，又擔(dān)憂起來。

    “行了，我去想辦法，你們好好盯著他們?！迸忧謇涞难凵駫哌^幾人，快步往密林深處走去。

    ——————————

    九叔的府上，大門大尚，數(shù)十個和尚正在門口貼符紙，外面還站了好些衣著錦袍的男子們，看上去都是當(dāng)?shù)氐泥l(xiāng)紳財主。

    “公子，夫人?！币姸诉^來，三位少爺趕緊過來，向二人行禮。

    “月魂呢？”陶伊左右看著，不見月魂的蹤影。難道他昨晚出去探寶塔虛實，還沒回來？那地方不會有危險吧。

    “還沒回來?！崩先е?，陪著笑臉。

    陶伊擰擰眉，老三看上去很鎮(zhèn)定，那昨晚他到底知不知道她們?nèi)司驮谌蛉说拈降紫拢?br/>
    “請問，這是什么符？”她慢步上前，仰頭看掛在樹上的符紙。

    “夫人?！比蛉四樢患t，但見躲不開，只好賠著笑臉說：“驅(qū)鬼的?！?br/>
    “哦……”陶伊點頭，轉(zhuǎn)頭看向她的眼睛。

    三夫人眼神飄忽，不自然地轉(zhuǎn)開臉，對身邊的仆婦說：“你們快點掛好，動作利索點?！?br/>
    “三夫人，昨晚沒休息好嗎？精神好像不太好?！碧找列χ鴨?。

    三夫人打了個激靈，飛快地轉(zhuǎn)過頭，壓低聲音，匆匆說：“夫人，這樹上有毛蟲，夫人去干凈的地方坐著吧，莫要傷到了?！?br/>
    “也好?！碧找咙c頭，慢步走開。

    她故意打草驚蛇，府中女人多，男人少，肯定會有一些隱秘之事，那鎮(zhèn)妖塔不修在別處，偏對著這一家人，若非大仇恨，是不會這樣的。

    圣女之事不假，但其中也一定有混水摸魚之人，利用這混亂的局勢，達到自己不可告人的秘密。

    在路上時，她向小東問過了，九叔此人有善人之稱，在這十里八鄉(xiāng)都有些威望，平常樂善好施，是個老好人。

    另外，若他是個惡老頭，月魂是不會管他的事的。所以，九叔作惡的可能性不大。他這三個兒子，三個兒媳，就得好好甄別一番了。

    前面，有一些丫頭們正在一邊灑符水，一邊神秘兮兮地議論。

    “喂，你們聽說了嗎，昨兒晚上又鬧怪事了，前門方家屋頂?shù)耐弑蝗私伊?，出來看時，又鬼影沒有一個。”

    “是人干的吧？”

    “肯定不是人干的，你想啊，他們聽著聲音，馬上就出來了，但是鬼影都沒看見，現(xiàn)在方家讓人過來找九叔，想讓大和尚也過去念經(jīng)鎮(zhèn)鎮(zhèn)呢?！?br/>
    陶伊掩唇笑，龍皓焱和十一武功高強，等他們這些俗人搬來梯子，再爬上屋頂，去哪里看他的身影呢？

    “反正方家人不是什么好人，成天欺負(fù)人，住他們后面的周巧娘，常被他們騙著去給他們白洗衣裳，每回就給姓周的一壺酒，寒冬臘月的，周巧娘的手指頭都凍裂了?！?br/>
    “我聽說，姓方的還偷看巧娘洗澡……有一回想侮辱巧娘，巧娘抵死不從，頭都被打破了，周坤撞上了，居然屁也沒有放一個。”

    巧娘這過的到底是什么日子？陶伊擰擰眉，輕輕拍了拍跟在身邊的小東，輕聲說：“小東，我們快點走?！?br/>
    小東好像已經(jīng)聽?wèi)T了這些議論，面無表情地點點頭。

    頌經(jīng)聲漸大，往前再行半盞茶功夫，便是大少爺?shù)莫氶T小院。他是長子，許家繼承人，所以所住之處比兩個弟弟的地方要大一半，加之如嬌夫人擅長經(jīng)營，院中一切，比二夫人住處要顯得奢華得多。

    門上銅環(huán)上鑲著金玉，門檻兩邊有獸頭裝飾，進門，便是三進的屋子，院中擺著六只半人高的大青花漁缸，里面有睡蓮，每只缸中有九條魚在蓮葉下游動。

    院中搭上了高臺，大和尚正盤坐上方，手拈佛珠，帶著坐于高臺下的十八名和尚傾經(jīng)。

    龍皓焱和十一先到了，正在正廳和九叔和大少爺?shù)膬鹤釉S童耀說話。二人陪在一邊，看到了她，趕緊過來迎接。

    “夫人這邊請，去我屋里喝口茶吧?！?br/>
    陶伊笑吟吟地點頭，隨她過去。經(jīng)過偏房時，里面?zhèn)鱽砹巳缋ЙF一般的低吼聲，二夫人的腳步緩了緩，隨即小聲說：“大爺就在里面，貼了符紙，我們都不能進去?！?br/>
    陶伊看了看門上貼的封條，像是被人揭開過，但又原封不動地貼好了，邊角處有一點卷起。她不露聲色收回視線，跟上他的腳步。

    “夫人，衣裳送來了。”采兒姑娘捧著一套衣裳進來，恭敬地放到了她的面前。

    大紫色暗紋云錦，上繡靈雀與牡丹花，喻意富貴吉祥，看布料和繡工，都是值錢的東西。

    “這是老太爺大壽時我要穿的?！倍蛉苏归_看了了眼，讓采兒放進柜中。

    “大少爺?shù)囊律逊旁诤翁帲俊辈蓛河謫枴?br/>
    “也放這里吧，你以后不用進這院中來伺候了?！比鐙煞蛉说卣f。

    采兒的面色僵了一下，把衣裳放下后，行了個禮，退出了房間。

    “夫人不喜歡采兒？”陶伊直截了當(dāng)?shù)貑枴?br/>
    二夫人輕嘆一聲，小聲說：“采兒總想當(dāng)著給童耀作妾，老太爺和大爺念著朱管家這么多年的忠心，也想成全采兒，但我那媳婦諾兒是個老實人，只怕以后不會是采兒的對手，我不想讓采兒進門，以后讓諾兒受苦?！?br/>
    陶伊輕輕點頭，難得遇上這樣為媳婦著想的婆婆。

    “都是女人，誰真的喜歡相公妻妾成群呢？諾兒進門才一年多，福還沒享到，就讓童耀納妾，這不是讓她心里添堵嗎？”二夫人又?jǐn)Q眉，搖了搖頭，隨即換了副笑臉，拉著陶伊坐下，“對不住，我和你叨叨這些廢話，快請坐。”

    陶伊坐下，抓了盤子里的果子給小東，“小東，去外面玩一會兒，不要亂跑?！?br/>
    小東捧著果子，小心翼翼地放進了口袋里，這才轉(zhuǎn)身出去。

    “這孩子……”二人夫人疑惑地問。

    “巧娘家的兒子。”陶伊把昨晚的事簡單說了說。

    二夫人便搖頭道：“夫人真是好心人。”

    “他們不是本地人。”陶伊問。

    “這我不太清楚，我不大出門，你若想知道，我給你叫個人來問問?！倍蛉艘娝信d趣，便叫了個仆婦進來。

    !#

    “巧娘生小西之前，那是我們鎖香城里第一美人，不知道多少人打她主意，聽說，得手的還不止一個，還有林家的、鄭家的……回去后直說有滋味，周坤那烏龜只要得了銀子，便什么都不追究了?！逼蛬D見二夫人開口了，露出一臉興奮神色，神秘兮兮地說。

    陶伊聽得直搖頭，突然那仆婦不說了，她扭頭一看，只見小東正靠在門上，直直地看著她們。

    糟糕，讓這小家伙聽去了，小東就跟個大人一樣，什么都懂，什么都聽得明白！

    陶伊趕緊起身，對小東說：“都是亂傳，你不要當(dāng)真，有的大人有時候就喜歡亂說話。”

    小東沉默一會，走到臺階前坐下。

    “你下去吧?！比鐙煞蛉讼蚱蛬D使了個眼色。

    仆婦趕緊退了下去。

    陶伊又和二夫人一起扯了些家常閑話，又有人來請示壽宴的事。見二夫人忙，陶伊便帶著小東出來，去找御璃驍和莫問離。

    他二人坐在廳里，又被三個許家小姐給圍住了，看上去，那三個對龍皓焱真有心，端茶倒水遞糕點，別說多溫柔殷勤了。見陶伊進來，三人也沒讓開。

    “我想去塔里看目的地?！碧找列÷曊f道。

    “別讓公狐妖給迷上了。”十一嘴角含著若有若無的笑。

    陶伊輕輕點頭，附到他耳邊說：“你這么大只狐妖在此，我可不怕?！?br/>
    十一眉頭輕擰，唇角抽了抽，這是說他沒魅力？

    院中頌經(jīng)聲，木魚聲不絕于耳。

    “你說，這狐妖圣女把男人的精血吸光了，干什么用了？你怎么不找?guī)讉€女人去吸吸靈氣，也好早日成仙。”陶伊打了個哈欠，百無聊賴地信口說了幾句。

    十一反手就推了她一把，“離我遠(yuǎn)點?！?br/>
    陶伊吃吃地笑，起身走到門邊去看，壓根沒管被三位小姐圍在中間、直想發(fā)火的龍皓焱。

    “好了，這里的狐妖有和尚鎮(zhèn)著，我們出去吧。”龍皓焱終于忍不住了，小聲說：“讓小東帶我們?nèi)R里看看好了?！?br/>
    陶伊掩唇笑，輕聲說：“我還以為你能忍多久。”

    十一也迫不及待地跳了起來，急匆匆地說：“走吧，月魂還沒從寶塔出來，曉嬋也不在何處，坐在這里干什么。”

    鬧狐妖的廟離鎖香城有五里路，城外的泥坑比前幾日干了一些，有人在上面搭了木板，眾人小心翼翼地踩在上面。

    本來三人是懶得排隊，但若施展輕功，目標(biāo)又太大，若被圣女的手下人看到了，又要橫生枝節(jié)。

    好容易過去，幾人加快腳步，疾疾趕路。路的兩邊有茶棚，讓那些過的人歇腳。十一帶著慕容靜婉坐在小馬車上，陶伊和小東走在前面，龍皓焱一眼看路邊開得熱烈的野花，于是停下腳步，采了一小捧野花，悄然跟了上去。

    陶伊正在教小東背詩，小東口齒很伶俐，學(xué)得很快。

    “小東，你以前學(xué)過嗎？”陶伊柔聲問。

    小東猶豫了一下，搖了搖頭。

    “你真聰明，一遍就能記住。”陶伊笑著贊他。

    小東垂下頭，腳尖踢動小石子，小聲問：“姨姨，你是官差嗎？”

    “不是?！碧找翐u頭。

    “你相公是嗎？”小東又問。

    “嗯……他也不是官差，但和官差有些關(guān)系，所以你有什么心事可以告訴我，我一定會幫你作主?！碧找琳J(rèn)真地說。

    “你能不能把那些說我娘壞話的人都抓起來？”小東握緊小拳頭，揮了一下。

    “這個，說閑話是品質(zhì)低劣的人才干的事，但我們沒有理由抓他們，我們只能做到問心無愧，且不去亂說別人。”陶伊輕聲說。

    小東皺起小眉頭，又深埋下了頭。

    “你長大了，就能保護你娘親了，等你有了出息，誰也不敢看不起你們，但我們首先要做到行得正，坐得端，讓別人沒辦法說你的閑話，尊重你，敬佩你。”

    陶伊正說著，一束野花從肩頭伸過來，嚇了她一大跳，扭頭一看，龍皓焱正笑著看她。

    “喂！”陶伊接過花，深嗅一口，笑著說：“現(xiàn)在還學(xué)會這些了?！?br/>
    “嗯，為了你，什么都學(xué)。”他曲指，往她額上輕彈，眉目間卻是說不盡的溫柔。

    陶伊低眉順目，柔軟一笑。

    突然馬鞭子從馬車上卷了過來，正把她手心的野花打了個七零八落。

    “十一！”龍皓焱臉都扭曲了。

    十一懶洋洋地抬頭，唇角一勾，“哦，打錯地方了，本來想打你的臉的?！?br/>
    為了你，什么都學(xué)得會……太肉麻了！

    龍皓焱俊臉扭曲，恨不能一巴掌掀過去。

    “走了走了。”陶伊趕緊一拉他，快步往前走去。

    廟很舊，但香火旺盛，銅鼎里插滿香燭，煙霧繚繞，有衣著鮮亮袈裟的和尚正從廟里出來。

    不少城中百姓跪在廟外的泥地里磕頭，三人在人群后停下腳步，小東去拿了柱香，虔誠地跪在佛像前磕頭。

    陶伊饒有興致地往四處看，小東說過，這里以前很荒蕪破敗，只有三個老和尚，但現(xiàn)在看到的這些和尚衣著光鮮，袈裟都是上好的布料，還有脖上掛的佛珠，分明也是小葉紫檀，好東西。

    “你怎么看？”她小聲問龍皓焱。

    “想發(fā)財，鼻子就得放靈敏點?！饼堭╈偷偷驼f著，抬步往前走。

    廟里一應(yīng)陳設(shè)如同小東說的一樣，又舊又破，更是凸顯出這些和尚的不一般。但從衣著上來看，和許家請的和尚又不是一個廟里的。

    “大嬸，這些和尚是哪里來的？”陶伊攔住了一位剛領(lǐng)到符水、滿臉色的大嬸，小聲問她。

    “哦，他們是從大光寺來的高僧?！贝髬痱\地雙手合十，朝佛像拜了拜。

    陶伊皺眉，大光寺名揚天下，其主持木沉是一位極有修養(yǎng)老和得道僧人，他是絕不允許寺中弟子謀財?shù)?，而且他提倡?jié)儉，廟中上下皆穿布衣僧袍，絕不會穿以昂貴布料制成的袈裟。

    “狐妖一鬧，妖魔鬼怪全出來混水摸魚，把水?dāng)嚨眠@么渾，我們的眼睛得瞪大一點才行。”陶伊說著，輕輕拉住了他的手指，向他遞了個眼神。

    龍皓焱順著她的眼神看去，有位臂纏金蛇的女子也來了，正在東張西望。她裝束怪異，臂上又纏著蛇，把善男信女們嚇得趕緊往兩邊躲去。

    突然，女子冷著俏臉，大步往前，手臂一揮，那金蛇如同離弦的金色利箭，往正從廟外走出的一名和尚臉上疾飛而去。

    “禿驢，把偷姑奶奶的東西還回來！”她脆聲嬌斥，躍身而起。大紅的裙子如同大麗花一般，鮮艷盛開。

    “武功不錯呀。”陶伊贊了兩句，突然伸手捂住了御璃驍?shù)难劬Γ脨赖卣f：“你不能看，這丫頭裙底是空的，小心長針眼……”

    這女子一看就一身邪氣，尤其是一雙媚眼橫波，往男人身上瞟時，簡直勾人心魄。

    十一一手拉著慕容靜婉，一手搖動白玉骨扇，饒有興致地看著那女子。

    “這里的和尚都是假的，到我們山莊去過。”慕容靜婉突然說話了。

    十一猛地扭頭看她，只見她楚楚可憐地眨著大眼睛，正往他手臂上靠。

    “還有，這個女人我也見過，去找過夫人，她還讓蛇咬過我?！?br/>
    十一眼神一涼，手中白玉骨扇猛地出手，正中那女子的腿彎，她一聲慘叫，摔落到香爐里，被燙得哇哇直叫。

    “哪個喪門星敢暗算姑乃乃我？”她跳起來，飛快地拍打被香燭灼疼的腿，忿然大罵。

    “你小爺我?！笔惶?，接住了飛回來了白玉骨扇，笑瞇瞇地盯著她，“小爺我覺得你又吵又丑，實在污人耳目，所以請你安靜地坐下，聽聽菩薩教誨?！?br/>
    “你……你敢罵奶乃乃丑？”女子大怒，從香爐中一躍而下，雙臂一振，金蛇如離弦之箭，直撲十一。

    十一手中折扇一揮，直接削向金蛇的腦袋。

    女子大駭趕緊吹了聲尖銳的口哨，金蛇往地上一撲，灰溜溜地游了回去。

    “龜兒子，長得倒挺好。”女子瞇了瞇眼睛，一臉邪笑。柔軟的腰跟蛇一樣扭動著，身上散發(fā)出陣陣異香。

    “這女人好無恥。”陶伊捏住鼻子，快步后退。

    女子身上的香和昨晚在三夫人房中聞到的一樣，都是有那種作用的。但三夫人只用在臥室中，這女子可是用在了大庭廣眾之下呀！這是寺廟，男人女人，和尚香客，幾百人在這里，都得聞她的香？

    “該死的東西?！笔荒樕缓顓拹旱木褪沁@種不知廉恥的人。

    香氛在空氣里瘋狂散開，大院里頓時亂了。老百姓可沒什么定力，沒一會兒個個眼神迷離，看誰都是心上人……慕容靜婉開始往十一的懷里鉆，呢喃在去抱他。

    十一手指一撣，點住了她的穴，飛身躍起，高瘦的身子在半空懸著，白袍在風(fēng)里烈烈，淡白的霧從他身后散開，猛地化成一只白狐，兇猛地沖向了那女人。

    “狐，狐妖！”神智還未完全喪失的老百姓們嚇呆了，一個個都往外面瘋狂地逃。

    !#

    “這下真有狐妖了?！碧找帘еp臂，饒有興致地看著。

    這幾年，他們?nèi)说氖カF都閉關(guān)修煉去了，甚少出來。十一其實挺忌諱自己是半個狐族，所以還是第一次幻化出白狐的影像。

    十只尾巴，五彩的琉璃眼睛，威風(fēng)凜凜，妖冶天成。

    院子里的人瘋跑光了，只有被紅衣女子傷到的假和尚們來不及跑，躺在地上直哼唧。

    那紅衣女子拎著金蛇，雙腿發(fā)顫，撲通一聲跪下去，大聲求饒，“圣女大人饒命?！?br/>
    明明是男的……

    陶伊想笑又不敢，轉(zhuǎn)過身，免得十一發(fā)覺她想笑，又遷怒于龍皓焱。

    龍皓焱好可憐哦！

    十一滅了這女人，簡直輕而易舉。金蛇受他控制，反纏上了女人的脖子，差點沒讓她斷氣。

    “這些和尚也是假的，來哄百姓錢財，一起滅了吧?！笔焕淇岬匾恍Γ嘴F凝成的十尾猛地掃向那些和尚，把他們高高卷起，重重丟出院墻外。

    一陣陣慘呼聲后，小院子里終于歸于安靜。

    白狐隨著霧一起消失，只余下一院冷冽的風(fēng)。

    “小東呢？”陶伊突然發(fā)現(xiàn)孩子不見了，頓時大驚失色，趕緊跑出去找。

    人群早亂了，好在白狐的靈氣驅(qū)散了異香，不至于出現(xiàn)太過出格的局面。陶伊在人群里找了好一會兒，終于看到了小東。他縮在大樹下，正在用力揉鼻子，一聲一聲地打噴嚏。

    “小東，你沒事吧?！彼哌^去，輕輕拍了拍小東的背。

    小東搖了搖頭，指著她身后驚恐不安地說：“那個女人我也見過，她吃人的?！?br/>
    陶伊擰了擰眉，大約能猜出小東的意思，這個女人和慕容夫人一樣，只怕都是替圣女辦事的，替她捉了男人過去，供圣女享用。

    “好了，我知道了，我讓人送你回家去?！彼襾硪粋€真和尚，拜托他送小東回家。

    這座和鎮(zhèn)妖塔的方位遙相呼應(yīng)，再看慕容山莊的方位，就能看出這分明是特地布的陣，九爺家的房子處于陣的中心，被廟和塔釘在中間，若再結(jié)起結(jié)界，她和十一必會被困死。

    十一用金蛇縛住那紅衣女子，手臂一揮，把她懸在了半空中。紅衣女子嚇得直哆嗦，身邊并無大樹，她是怎么浮在空中的？若被官兵看到了，還不亂箭射死她？

    “好好享受吧?！笔惠p蔑地一笑。他可不想傷人命，但對于這種無惡不作的人，讓她活著就是禍害，過不了多久，自然有人會過來把她當(dāng)妖給滅了。

    一只小雀兒停在枝頭，沖三人嘰嘰喳喳地叫。聽到雀兒的聲音，十一眉頭舒展，低聲說：“是曉嬋讓雀兒傳信，她讓我們?nèi)?，她可能找到圣女藏身之處了?！?br/>
    “曉嬋真厲害，她在哪里？”陶伊好奇地問。

    十一抬手，指廟后的大山。

    “她進山了呀，別拖了，走吧?！碧找量戳丝唇鹕呖`住的紅衣女人，又看慕容靜婉。在她們眼皮子底下，居然出現(xiàn)了一個可以困住她和十一的靈陣。

    山腰上有一道小河彎彎曲曲往下奔來，樹木成蔭，綠草萋萋，蝴蝶在野|花上停駐片刻，又展翅飛開。

    如此美景，幾人卻無心欣賞，本來前來賀壽，借機游玩，卻撞上了狐妖圣女。十一想想就憋屈，惡人做惡，偏要往妖族身上扣屎盆子，簡直可惡。他要捉到了那冒充狐族的人，非要給她裝上一條爛臭的大狼尾巴，吊在城中示眾。

    人不如妖，偏還要裝成妖！

    慕容靜婉走得很慢，不時停下來，摘幾朵小花，扯幾根小草。

    十一很耐心，慢慢地走在她身后，偶爾也會幫她折幾朵花遞給她玩。慕容靜婉很多時候就像個幾歲的孩子，問一些很癡傻的話，還真不像裝的。

    “十一對這個慕容小姐，好像特別上心。”陶伊放慢腳步，小聲對龍皓焱說道。

    “你沒發(fā)現(xiàn)，這女子有點兒像你嗎。”龍皓焱低低地說道。

    “有嗎？”陶伊驚訝地問道。

    “有，”龍皓焱聲音壓得更低了，“我與十一的喜好本就差不多，我一眼就能看出來?！?br/>
    “唷，那你也應(yīng)該喜歡啊?！碧找凉室庹f道。

    龍皓焱雙手背在后面，朝后面呶了呶嘴，“正有此意，你趕緊閃開，讓我和十一一起過去陪慕容小姐。”

    “呸，想得美?！碧找吝怂豢凇?br/>
    十一此時轉(zhuǎn)過頭來，眉頭微微一擰，低聲說：“曉嬋在這里留了記號，我們快點吧?！?br/>
    “誰是曉嬋。”慕容靜婉突然問道。

    “是我的徒弟?！笔稽c點頭。

    “也會變狐貍嗎？”她抿唇笑，琥珀一般的眼睛閃閃發(fā)亮。

    十一長眉輕揚，淡淡一笑，“會。”

    慕容靜婉把腦袋往他胳膊上靠，細(xì)聲細(xì)氣地說：“你也教我變狐貍吧。”

    “好啊?！笔贿€是云淡風(fēng)輕的神色。

    除了對陶伊和曉嬋，還沒對哪位女子這樣溫和過，更別提讓人靠著他的手臂行走了。

    突然，慕容靜婉停下腳步，怎么催她都不肯再往前，她雙眼直直地看著前面，喃喃地說：“害怕……”

    十一擰了擰眉，深深看她一眼，在一邊的大石頭上坐了下來。慕容靜婉抬頭看看他，抿唇一笑，順手摘了朵小花在掌心里玩。

    陶伊和龍皓焱互看一眼，也不多問，跟著他一起坐到了樹下。她仔細(xì)觀察，這女子安靜下來時的神態(tài)，確實與她很像。

    樹叢里悉悉索索地響，幾人暗中運功，緊盯樹影搖動的方向。

    “呸……呸呸，怎么這么多沙土?！?br/>
    月魂帶著幾名侍衛(wèi)從里面鉆了出來，看到眼前的幾人，頓時楞住。

    “怎么，主子在這里？”

    “你們怎么來的？”十一也很驚訝，這和寶塔是兩個方向。

    “寶塔下有秘道，我們從秘道出來的?！痹禄昱膭由砩系纳惩粒诌B吐幾口口水。

    “看來，三個地方真的被打通了?！碧找翑Q眉，輕輕地說道。

    月魂他們已經(jīng)是精疲力盡，往地上一坐，掏出干糧就開始啃。

    “寶塔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沒有，不過樓層有古怪，我們每個人數(shù)的都不一樣。發(fā)現(xiàn)地道入口之后，我們就繞暈了?！彼罂诤人?，詳細(xì)說著塔里的事。

    眾人沒休息多久，突然間雷聲轟隆隆響起來，大雨傾盆而下。

    “去那里面躲躲?！笔恢钢盖胺讲贿h(yuǎn)的一個山洞，拉著慕容靜婉就往里面跑。

    眾人沖進去，都淋了個透濕。慕容靜婉安靜地縮在十一身邊，溫馴地坐著。

    “冷嗎？”十一扭頭看她，小聲問道。

    “不冷。”慕容靜婉抿唇笑，主動抱住了他的胳膊。

    月魂驚訝地看著這一幕，他只出去一天一夜，怎么十一和這陌生女子如此親昵了？這女子還是個癡傻的人呢！

    大雨久久不停，到了傍晚時越來越大，根本沒辦法走出山洞，巨響從山澗上方傳來，震得人心里發(fā)顫。

    “糟糕，是山洪?！?br/>
    月魂大步走到懸崖邊上，只見從山澗上有渾黃的水流猛地往下沖來，豆大的雨滴打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土坑，而先前的路已完全被淹沒了。

    十一也走了出來，一言不發(fā)地看著如巨蟒般咆哮翻滾的洪水。

    “不知道這山洪什么時候過去?！碧找琳驹谏蕉催叄荒槗?dān)憂地說道。這里地形復(fù)雜，若晚上在這樣險峻的半山腰中被人伏擊，也不是件痛快的事。

    “若半個時辰內(nèi)水不退，我們只怕得冒雨攀山了，否則山洪淹過這個地方，我們避無可避?！笔谎鲱^看著像發(fā)怒的暴龍一樣的洪流，鎮(zhèn)定地說道。

    “山洪很厲害的，我年前在城外接濟災(zāi)民的時候聽他們說過，晚上暴發(fā)的山洪特別可怕，能把山腳下的房子都推翻，何況我們幾個人?！痹禄昴税涯樕系挠晁瑩?dān)憂地說：“曉嬋一個人在山里，不知道怎么樣了?！?br/>
    “事不疑遲，現(xiàn)在就走。”

    十一擰了擰眉，立刻轉(zhuǎn)身，招呼各人繞過山洪淹沒的路，走另一條地勢更加險竣的天險小道。

    這雨水太大，小路被沖刷得泥濘不堪，走一步，滑兩步，不時有散碎的石子從上面滾落下來。路越走越難走，天色如同被潑了墨，月魂拿出一顆夜明珠，想照亮路，可是不知道怎么腳下一滑，夜明珠從手里甩了出去，劃過一道淡光，不見了。

    滿目漆黑，眾人越走越艱難。陶伊忍不住，手腕輕輕一翻，化出了一盞梅花燈，在前面照明。

    慕容靜婉露出一臉欣喜，跑過去抓梅花燈。

    轟隆隆……

    幾聲巨響，刺目的閃電劃破漆黑的夜幕，在眾人伸手遮目的時候，幾道黑色身影，像巨大的蝙蝠一樣，撲向他們。

    偷襲來得太迅猛，幾人又處于懸崖邊，差點讓刺客得手。

    “主子小心?！?br/>
    一聲清冽的聲音穿透風(fēng)雨，軟劍如清鳳長鳴，刺向刺客的喉嚨。

    曉嬋回來了！當(dāng)危及十一安全的時候，她完全是不顧生死的打法，孤身像凌厲的箭一般，扎進了刺客堆里面。

    這次的刺客和衙門里的完全不同，他們太凌厲了！不是普通角色，居然把曉嬋逼到了懸崖邊上。

    “曉嬋閃開?！?br/>
    十一眼神一涼，身形躍起，如最迅猛的獵豹一般撲過來，一掌擊飛沖來的刺客。

    !#

    那幾人根本不戀戰(zhàn)，迅速往來時路上退去。

    “別追，小心陷阱?！笔恢浦棺”娢皇绦l(wèi)，一臉鐵青地看向曉嬋。她受了傷，臉色很蒼白。

    “公子，這邊?！?br/>
    前面出現(xiàn)一道身影，沖著她們連連招手。

    十一抬頭，借著明珠微弱的光，可以看清那是半顏丑靜婉身邊的小侍女，她身上已被雨水浸得透濕，一手提著一盞琉璃燈。

    她居然敢出現(xiàn)？

    眾人互相看看，拔腿就往她站的地方跑去。

    “跟我來。”

    女孩一拉十一的袖子，拎著裙擺，大步往前奔。拐了幾道彎，鉆進了一個布滿荊棘的林子里。

    “小姐在里面?！?br/>
    女孩指著山洞，十一和龍皓焱對望一眼，一把抓住了女孩，指著慕容靜婉說道：

    “你可知道她是誰？”

    “知道?！迸⒖戳艘谎勰饺蒽o婉，頓時臉上露出恐懼之色，“她是魔女，會吸血的，慕容聞一直養(yǎng)著她，聽命于她?！?br/>
    “可是獵戶們都認(rèn)得她是慕容靜婉，你到底是什么人？”十一的手摁著女孩的肩，手指用力，痛得女孩尖叫起來。

    “公子，奴婢沒說假話，我們小姐是千金小姐，從來足不出戶，在家里繡花養(yǎng)魚，那些獵戶怎么可能見到深閨里的小姐？”

    慕容靜婉就像沒聽到她們的對話，一副驚恐萬分的模樣，站在原地不動。

    “先見她的主子?！碧找撂嵝讯耍瑤е九M了山洞。

    滂沱大雨被攔在洞外，洞中燃著火把，婢女一邊走一邊介紹，“二位公子，這是我老莊主生前就挖好的秘道，就是為了以防萬一，我和小姐那日在杏林里遇到你們，隨即就有刺客來殺我們，小姐只好帶著我躲進了暗道?！?br/>
    山洞很寬敞，足能跑下一輛馬車。涼風(fēng)從前面吹來，讓人心生不安。

    “你們住在杏林中，怎么會沒人知曉？”十一沉吟一下，繼續(xù)追問。

    婢女猶豫一下，從墻上取下一支火把，慢慢走近來，看著十一的眼睛，小聲說道：

    “上回其實我沒向公子說實話，因為這關(guān)系著我們慕容一家人的性命，弄不好，是要誅九族，還會連累鄉(xiāng)民。這完全是因為我們家族世代是周國寶庫的守護者，我家小姐本不姓慕容，而姓方，一百多年前三國大亂，我們的祖輩奉皇命連夜炸毀寶庫入口，除了我們方家人，再沒人知道寶藏在何處。二十年前，我父親開始陸續(xù)將寶藏運到慕容山莊，我們只是想過安靜的日子，沒有入世之心，可是父親在一次出門經(jīng)商時遇上盜賊，幸虧慕容聞，也就是慕容聞出手相救，他見慕容聞肝義膽，談吐不俗，又是武林中人，背景簡單，便招他為婿，讓他改姓慕容。沒想到這人狼子野心，逼死父親，和父親的小妾沆瀣一汽，又招進大批不明身份的人，我后來發(fā)現(xiàn)這些人居然也是周國遺族，這才明白他們其實正是沖著寶藏而來。小姐苦苦求他，并且承諾永遠(yuǎn)不出山莊，他才讓小姐留下命，住在杏林之中。后來，這個吸血的女人來了，每月必吸人血，還弄毀小姐的容顏，攪得山莊附近的村民人心惶惶，他們又將這事推到我的身上，公子，這魔女萬萬留不得！”

    眾人都看向慕容靜婉，她琥珀一般的雙瞳里全是驚懼之色，嗚咽著往十一背后縮，又把手伸向龍皓焱。

    “公子，這魔女真的留不得，我親眼看到過她吸食人血，她不是人，是妖，是魔！”

    婢女又急促地說了一句，一臉恐懼地連連往后退去。

    “是人是妖，自會弄清。這世上還沒有能從我手里逃走的妖?！笔坏徽f道。

    “公子既如此說，那就進去吧?！辨九?dāng)Q眉，拿起琉璃燈，匆匆往前。

    十一扭頭看了一眼慕容靜婉，她一身泥濘，簡直成了個泥娃娃。再看曉嬋，滿臉冰霜，雙目通紅。

    “受傷了嗎？”十一走過去，抬手用濕透的衣袖給她擦臉。

    “沒事?！?br/>
    曉嬋反應(yīng)過來，仰頭看他，頓時心里一陣暖。

    跟著婢女進了內(nèi)室，眼前陡然開闊，幾只小泉正冒著氤氳的白霧，琉璃燈掛在四壁，兩張簡易的小榻擺在一側(cè)，石桌上擺放著繡籮，繡好一半的羅帕上，一只蝶正顫微微展翅戲水，一邊的小紫砂爐里有炭火，煮著一壺香茗。

    那丑顏慕容小姐正坐在桌前，聽到幾人的聲音猛地抬頭，視線在對上跟在十一身后的靜婉，頓時臉色大變。

    眾人冷眼看著，只見二人都不肯后退，一個滿臉憤怒，一個滿眼驚恐，一時之間真的無法分辨真假。

    “你們可以先洗洗，喝幾杯熱茶暖暖身子，解解乏。”丑慕容先垂下雙眸，輕聲說道。

    “我要洗干凈?！膘o婉拉住十一的手指，怯怯地說道。

    “我來幫她吧?！?br/>
    陶伊走過來，輕輕拉住靜婉的手，她這才松開了慕容安定的手，溫馴地跟著陶伊往泉邊走。

    三個大男人轉(zhuǎn)過了背，坐于桌邊，等著兩個女孩子先洗完。

    婢女和丑慕容給幾人倒上了茶，從一邊的籮筐里拿起幾枚紅色的野果放到桌上，然后坐在一邊，安靜地繡著花。

    淺淡的燭光映在她的眉眼上，一邊臉瓷白如玉，一邊臉又丑陋不堪，她此時并不遮掩，文靜秀氣地坐著，像面前無人。

    大家各自想著心事，都不作聲，洞中只有泉水冒泡的咕咕聲在回響。

    “嗯……”

    突然，泉邊傳來一聲低呼，二人迅速扭頭，又迅速轉(zhuǎn)回頭。

    兩個女子的衣衫都幾乎褪光了，泡在池里，水剛剛浸到胸口處，脖子下的瑩潤露了大半。月魂趕緊背過身，不敢再看。

    “里面有什么？”陶伊緊張地問道，滑滑的從腿邊過去……丑慕容淡定地站起來，拿著琉璃燈過去，小聲說：“里面有小魚，不必怕?！?br/>
    “我扶不住她，她摔下去了?！碧找翑Q眉，大聲說道。

    十一站起來，鎮(zhèn)定地說道：“小姐能否借帕子一用？”

    “嗯?！?br/>
    丑慕容遞上已繡好的羅帕，十一蒙了眼，轉(zhuǎn)身往泉邊走去。

    陶伊他下了水，也不好意思呆著，便爬到了旁邊另一眼的泉中。

    腳一占到泉底，她立刻感覺到不對勁，泉水特別燙，腳心都被燙疼了。更重要的是，泉底似乎有一股力量正在拖跩她。

    抬起手，向龍皓焱和曉嬋打了個手勢，剛放下，就感覺到腳底的力量陡然增大，把她猛地往水里拖去。

    “伊兒?！饼堭╈惋w身躍起，猛地?fù)湎蛩?br/>
    十一正欲起身，卻被慕容靜婉往下拽去，她也被水底的力量往下拖去了。她在水里像美人魚一般靈巧，長長的發(fā)如同海藻一樣散開，扭頭看他時，那雙眸子居然在水底有著七彩的光華……難道，她真是妖？

    十一的速度緩下來，眼睜睜看著她在眼前慢慢沉下。

    “下去?！饼堭╈痛蠛袅艘宦暎剡^神，和和龍皓焱一起繼續(xù)往水的深處游去……不知道過了多久，一陣水響之后，兄弟二人從一方小潭上冒出頭來，眼前居然是一個水的世界，大大小小的潭鱗次鋪開，每一片小潭的顏色都不同，就像慕容靜婉剛剛在水里時，眼中的光華，絢爛詭艷……“這是什么地方？”

    十一從水里冒出來，抹去臉上的水，警惕地看向四周。

    這里的風(fēng)景美得透出一股不同尋常的妖氣，尤其是這水潭，簡直像一塊塊顏色絢目的寶石，在陽光照射下，折射出刺目的光華。

    “先找人?！?br/>
    龍皓焱劍眉緊擰，明明他們只比兩個女子晚一會兒功夫，居然沒有追上她們二人，難道是還有另外的出口？

    面前沒有路，全是一方方小潭，想到對面去，只能從一個游到另一個，兄弟二人不得不從一個小潭游到另一個小潭，潭水時而滾燙，時而又冰涼沁骨，凍得人手腳發(fā)麻。

    “爽?！?br/>
    游過最后一潭水，龍皓焱的唇都發(fā)白了，上了岸，他大聲說了個字。

    十一掃他一眼，從容不迫地擰著身上的水，最后一方小潭的水簡直像剛?cè)诨谋?，血管都要凍住了?br/>
    “這里有腳印，是兩個人的。”

    龍皓焱一面觀察著眼前的腳印，一面索性脫了冰涼濕透的衣，只穿著白色中褲，把靴子里的冰水倒出來，披散著一頭長及腰的濕發(fā)往前走。

    越往前，越覺得這里景色奇妙。

    大片大片的樹林，全是火紅的，火紅的葉，火紅的花，樹下有流水蜿蜒經(jīng)過，不時有螃蟹從鵝卵石下慢慢爬來，小手指般大小的銀亮小魚躍出水面，又落回水中。十一都怕這些小魚隨著水流進那些溫度過高的潭水里，直接成了水煮魚……咕嚕……

    二人肚子響個不停，餓了！

    撲嗵——

    一枚鮮紅的野果從天而降，從他眼前滑過，砸進水里，驚得小魚四下逃竄，他抬頭一瞧，一抹翠色身影疾速奔跑在艷色云朵般的樹林里，格外顯眼。

    二人拔腿就追，可那女子身形極為靈巧，又對環(huán)境極熟，始終把他們甩在后面不遠(yuǎn)不近的距離中，幾乎有點像故意引他們往前。

    !#

    “小心有詐?！?br/>
    十一的腳步慢下來，剛進林子的時候，因為經(jīng)過了各種潭水的冷熱洗禮，五官的知覺還未恢復(fù)，現(xiàn)在已經(jīng)跑到了林子深處，花的香開始在鼻腔里猛鉆，明明只有一種紅花，卻像糾集了百種花香，時而淡時而濃，詭艷異常。

    “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龍皓焱握緊了劍，盯著漸遠(yuǎn)的綠色身影，此時她也停了下來，扭頭看著他們。紅色的樹枝和花朵十分巧妙的遮著她的臉，從他們的角度看不到她到底是不是靜婉，只覺得身材很像。

    “慕容靜婉，把陶伊和曉嬋交出來。”

    十一低喝一聲，那女子突然就笑了，聲音如銀鈴般清脆，接著便繼續(xù)往林子深處跑去。

    “你們兩個想見她，跟我來?！?br/>
    這聲音太好聽了，就像琉璃做成的風(fēng)鈴在風(fēng)里輕輕碰響，帶著花香，帶著雨露，帶著清風(fēng)……二人對望一眼，身形躍起，不再顧忌什么，而是全力施展輕功，疾追上前。

    越往里走，景色越絢爛，氤氳的霧在樹林里縈繞，如同墜入仙境一般，令人心情無端放松。

    “大膽，敢闖進紅云圣地?！?br/>
    嬌斥聲從四面八方壓來，兄弟二人停住，看向前方，只見四周的樹梢上出現(xiàn)了許多紅衣女子，個個輕紗遮面，身上的紅紗裙薄如輕紗，霧一般朦朧，隱隱露出青春嬌白的身體。

    二人看慣了美人只覺得瀟灑嫵媚，這樣撩|人的還是第一次見到。

    “姐妹們看，是男人！”

    有人大呼，接著便是一陣陣地笑聲。

    “粗鄙不堪的臭男人，居然敢擅闖圣地，姐妹們，捉住他們兩個，獻給圣女，讓圣女吃了補身?！?br/>
    有個女子大聲呼喝，持劍撲上，人飛起時，裙角飛揚，露出雪白纖細(xì)的小腿，還有盈盈小巧的蓮足，都是光著腳的，可在腳踝上又都戴了紅珊瑚腳環(huán)，格外艷麗。

    被一群女子圍攻，而且是美艷的女子，出手狠辣的女子，并不是一件快樂的事。十一和龍皓焱不愿意傷及無辜，也不知陶伊和曉嬋的下落，只能從中周|旋，力氣也只能用上五分。

    可這樣一來，他們二人完全是被纏住了，若再糾纏下去，只怕那綠衣女子已經(jīng)跑到天邊去了。

    十一濃眉一擰，隨即松開，身形一閃，抓住了一柄刺來的劍，運了內(nèi)功，將鋒銳的劍彎折——一聲銳響，劍被他折斷，趁那女子驚愕之際，他一把抓住了女子的手腕，將她拖進懷里，另一手撕開她的衣領(lǐng)，冷笑著說道：

    “本公子勸你們還是快快退開，否則本公子就把你們的衣服全都撕掉！”

    “臭男人?！?br/>
    被他抓著的女子臉漲紅，拼命掙扎起來。

    “本公子撕了！”

    十一定唇角勾起一抹壞笑，果然一用力，把她的衣裳給撕開了，按到自己結(jié)實的胸膛上，要知道他現(xiàn)在身上只有一條薄薄的綢褲?。?br/>
    這姿勢太……在一陣尖叫之后，女子們紛紛大罵起來。

    “你們都想讓本公子看看你們的身姿不成？”十一將手里的女子丟開，又去捉另一個，那女子嚇得連聲尖叫，拼命閃躲，其他女子也怕落進他的手，四下逃開。

    趁這機會，二人終于沖了出去，將這群女人遠(yuǎn)遠(yuǎn)甩到后面。

    “圣女的地盤，這是故意誘你我前來啊?！笔焕湫Φ?。

    “分明是看中了你，一定會吃你?！饼堭╈屠淅淇此谎?，沉聲說道。

    “大哥，你也太瞧不起你自己了，你如此英俊偉岸，又是人間之龍，不吃你那就叫蠢?！?br/>
    十一反唇相譏。

    “少羅嗦，把陶伊和曉嬋救出來。”龍皓焱快速說了一句，步子更快了。

    十一沖著他的背影大聲說道：

    “如果那個女的不是慕容靜婉，而是山洞里的半臉女人呢？”

    “誰是她都無所謂，反正我都看不上。”龍皓焱已經(jīng)徹底冷靜下來，兩個女人中勢必有一個是圣女，丑的也好，美的也罷，只要動了他的陶伊，他就要平了這地方，讓她尸骨無存。

    前方有一大片翠竹建成的小樓，一個接著一個，估計起碼有上百個，連成一片，形成龐大的竹樓群，被五色溪水和紅云大樹環(huán)抱其中。

    不時有紅衣少女穿行其中，發(fā)型發(fā)飾一模一樣，又都蒙著臉，幾乎讓人以為都是一個模子里倒出來的。

    “你東，我西?！?br/>
    龍皓焱指了東方，敏捷地躲過了幾名侍女，往東方最大的竹樓摸去。

    十一一直覺得這個兄長挺不錯的，每回遇到危險、困難，他都主動挑起了重?fù)?dān)，而把相對輕松點的事交給他。比如西邊，竹樓都是又小又矮，明明是侍女們住的，他覺得沒太大的意義，不過出于謹(jǐn)慎考慮，還是決定去看一下，然后回來幫龍皓焱十一走了幾步，突然發(fā)覺有點不對勁，竹子的香，和紅云樹的香撞在一起，居然互相抵消，一點香味都沒有了，這兩種植物是相克的！于是，他這個闖入者的味道就格外明顯，已經(jīng)有好幾個紅衣侍女一臉疑惑地看向他藏身的地方，而且還竊竊私語起來。

    他對藥物、植物氣味敏感，可龍皓焱并沒有什么經(jīng)驗，他慶幸讓龍皓焱去的地方相對安全一點，依他的能耐，一群侍女拿他沒辦法。

    此時他不再遲疑，緩緩滑進竹樓底下的水潭，從水中無聲無息靠近最高的小樓。

    停在小樓底下，有腳步聲從頭頂傳來，借著竹子鋪就的地板縫隙，他看到一角綠角裙裾輕輕擺動著，同色的繡花鞋，腳小巧得他能托在掌心。

    “圣女，他們兩個已經(jīng)闖進來了，現(xiàn)在怎么辦？”

    有溫柔的聲音輕輕傳出來。

    “等?！?br/>
    女子聲音清麗慵懶，似乎還伸了個懶腰。

    “圣女，那這女人怎么辦？”

    “洗洗干凈?！?br/>
    女子的聲音更懶了，接著便是竹床輕響，好像躺上去了。

    蓮足輕踩竹地板，侍女們退出去，門輕響一聲，關(guān)上了。十一沒絲毫猶豫，從后窗迅捷躍進屋內(nèi)，束發(fā)的骨針刺向女子的眉心——女子睜開眼睛，清亮的雙眸里帶著譏笑，臉上覆著整張的面具，這種面具的材質(zhì)很奇特，似玉非玉，似石非石，而且是詭艷的五彩之色。

    她看似緩緩抬袖，可手腕力道柔中帶剛，架住了十一的骨玉釵。

    “公子是送釵給奴家戴嗎？”

    她嬌聲笑，另一手解開了自己發(fā)上的月白絲帶，一頭秀發(fā)傾泄而下，拉著他的手，要把玉骨針綰進發(fā)里。

    “你取下面具，我送你更好的發(fā)釵。”

    十一揮手，去摘她臉上的面具，袖上的水飛濺到女子的衣裙上，她咯咯嬌笑，索性往他懷里鉆。

    “公子是想抱奴家嗎？來呀，抱呀?！?br/>
    “不知羞恥。”

    十一低斥，俊臉蒙霜。

    “奴家沒出過這五彩潭，沒念過學(xué)堂，還真不知羞恥是什么東西？是公子這樣躲在水里偷看奴家睡覺嗎？還是這樣扯開奴家的衣裳？”

    她嬌笑著，挺高肩膀，伸手拉開衣帶。

    十一連忙扭頭，不看她裙衫散開時的模樣，臉才轉(zhuǎn)開，這女人的手掌就向他的肩劈了過來，聲音也陡然變得凌厲起來。

    “公子既然害羞，奴家也不陪公子玩了，下面呆著去吧。”

    “去。”十一后腦勺像長了眼睛，一把架住她的手腕，輕輕一折，就痛得這女子嬌呼起來。

    “公子為何不知憐香惜玉？”

    “是香是玉，摘下面具看看再說，說不定是個長著豬頭的母豬?！?br/>
    十一唇角揚笑，冷冷說著，身形更加靈活，招招去取她的面具，一直把女子逼到了屋角，躲無可躲。

    “公子看了奴家的臉，是要負(fù)責(zé)任人的，我娘親死前說過，誰看了奴家的臉，誰就要娶奴家。”

    她瞇了瞇眼睛，雙手抵在胸前，挑釁地看著十一。

    “那更要看了?！?br/>
    十一的手指摁住她的面具，用力一扯。

    “公子小心哦?！?br/>
    女子咯咯笑著，隨著面具的脫落，一陣輕霧從女子的櫻桃小口里噴出來。

    人家呵氣如蘭，她呵氣有毒，十一不敢輕視，迅速屏住呼吸，伸手遮面，以免被這不明之霧傷及眼睛。

    就趁著這機會，女子身形敏捷旋轉(zhuǎn)，綠裙擺像蓮葉一般散開，露出兩條白皙的長腿，讓十一剛轉(zhuǎn)過來的臉又連忙轉(zhuǎn)開。

    待女子停住，臉上又多了一只面具，和十一手里抓著的那個一模一樣。

    “公子，奴家還年輕，不想嫁人，公子不要再糾纏哦，而且奴家對公子這種類型一點興趣也沒有，你太瘦了，我不夠吃?！?br/>
    女子咯咯笑著，身形如柳，從小窗撲出，在五彩溪水上飛快掠走。

    十一想跟上去，卻被聞聲趕來的紅衣侍女團團圍住，風(fēng)吹起女子們的面紗，十一頓時怔在了原地。

    這些女子個個臉如夜叉，歪鼻裂嘴，焦黑如炭，丑到無法形容，和她們妖嬈的體態(tài)完全不相搭。

    正僵持時，一名女子從門外走進，大聲說道：

    “公子請回，圣女不喜有男人闖進五彩池，圣女仁慈，說今兒不餓，還請公子速速離開。”

    今兒不餓……這叫仁慈？

    !#

    這到底是一個怎樣古怪的女人？

    紅衣女子們向兩邊散開，讓出一條道給他。此時那面具女子已經(jīng)不知去向，十一不想和這些女子過多糾纏，只想和龍皓焱會合，早點找到陶伊和曉嬋。

    “圣女請出來一見，還有事要請教圣女?！?br/>
    他對著前方空地沉聲說著，暗地里不露聲色地掐破手指，他這幾年用藥物調(diào)養(yǎng)身體，有些藥物不乏毒性，久而久之，他的血都含了微毒，常人觸到可能無所謂，可只有要有武功的人碰到，尤其是在使用武功的時候碰到，這毒就會在血管里加速流動，直接流進心臟，引起對方的麻痹，失去戰(zhàn)斗力。

    濕衫貼在他的身上，長手長腳，俊顏如玉，有些女子不免有些心神蕩漾，放松了警惕。任他連喊了好幾聲。

    “沒用的東西們，一個男人就讓你們成了這樣？”

    突然，一陣香風(fēng)卷到，清脆的耳光一聲接連響起，挨了打的紅衣女子們驚懼哀呼著，紛紛跪到地上，瑟瑟發(fā)抖，不敢出聲。

    “臭男人，你還不走，莫非是想讓本圣女吃了你？”女子微揚下巴，走向池安寧。

    她個兒高挑，幾乎到了池安寧的鼻尖處，微揚下巴就能和他直視。身材玲瓏妖嬈，長發(fā)如黑緞般披著，幾支翠玉釵綰在發(fā)間，就是這面具太過詭艷，讓人看著心里不舒服。

    “圣女還有吃人的愛好，不過我的肉可不是那么好吃的。”十一長眸微瞇，眸子里五彩光微微閃動。

    女子立刻退了一步，揮掌欲打，“你敢，我可不怕你，定要讓你有來無回?！?br/>
    十一卻不慌不忙地說道：“我還沒有打女人的習(xí)慣，圣女何必如此驚慌？”

    “誰說本圣女怕你打？”女子冷笑，再往前逼近一步。

    就在此時，十一突然曲指一彈，一滴殷紅的血滴疾速飛向她的雙唇間，她正在說話，不妨他有此一招，這血滴被她吞進，居然是微澀微苦的味道。

    “臭男人，你弄了什么？”圣女大怒，抬手就抹嘴唇。

    “十一的血而已，你不是想吃了我嗎，請圣女先嘗嘗味道，合胃口再吃不遲。”

    十一淡淡一笑，從容不迫地負(fù)起雙手，盯著圣女的反應(yīng)。

    “呸，難吃死了！”圣女突然惱了，揮起雙手就往他身上打來，每一掌都狠狠扇向他的臉。

    這么兇！

    十一微擰了一下眉，低聲說道：

    “圣女最好不要動怒，我的血雖不好吃，但是作用卻大，圣女現(xiàn)在會感覺到血流加速，過一會心臟就會越跳越緩……”

    “你……”

    圣女越加惱怒，估計還沒有被男人這樣戲弄過，于是對十一的攻擊越加凌厲。

    十一敏銳地感覺到，圣女的功夫和慕容靜婉完全不同，那兩個女子雖說都內(nèi)力深厚，但是攻擊性不強，而這女子的攻擊力簡直令人驚嘆，配合上剛強霸道的內(nèi)力，完全能和十一相抗衡——十一笑笑，身形突然一轉(zhuǎn)，主動抱住了她的腰，“美人兒現(xiàn)在感覺如何？是不是很舒服？”

    “小人?！?br/>
    圣女怒斥一聲，甩開他的手，身形飛起，快速向后退去。綠裙在空中飄散開，十一這回沒有轉(zhuǎn)開臉，而是直視著他。他猜對了，雖然露著腿，可是里面還有一條短裙，根本不會露出不該露的地方。

    圣女見他不閉眼，不閃開，更加羞惱，往前一撲，涂著艷蔻的手指直接抓向他的胸口，像是要把他的心臟抓出來。

    可惜他的血已經(jīng)發(fā)揮作用，毒性進入心臟，她的身體從半空跌下來，像片綠葉，跌進了五彩水中，水隨即漫過了她的臉，幾秒之后，她又猛地冒出水面，恨恨地瞪著池安寧。

    “只要你交出那兩名姑娘，我會給你解藥?！笔蛔哌^去，向她伸出了手。

    “什么姑娘？我這里全是姑娘，你要誰，自己挑！”

    圣女打開他的手，從水里氣咻咻地站了起來，大步往竹樓里面走。

    “把他給我攔著，等本圣女換件干凈衣裳?！?br/>
    她雖然依然氣勢足，可十一依然聽出了漸漸虛弱的味道，他也不追趕，不逼迫，只是鎮(zhèn)定地坐到了空地的竹椅上，氣定神閑地看著四周的風(fēng)景。

    已經(jīng)過了這么久，龍皓焱居然還沒有出現(xiàn)，他闖到哪里去了？

    十一正擔(dān)憂地看向后面的群樓，那圣女又出來了，換了一身衣裳，還是綠色的，頭發(fā)濕漉漉地披散著，一雙幽亮的雙瞳全是怒火。

    “喂，臭男人，你到底給本圣女吃了什么？為什么本圣女的心臟這么痛？”

    “你交出那兩名女子，本公子自然會讓你不藥而愈?！笔粍γ驾p揚，平靜地迎接著這女子的怒火。

    “什么女子？來人，今日還有什么人闖進來了？”圣女大怒，扭頭問那些紅衣圣女。

    “稟圣女，只有這兩名男子，還有一個去了后面的群樓，姐妹們還在找他?！?br/>
    紅衣婢女們跪了一地，誠惶誠恐，連連搖頭解釋。

    “聽到?jīng)]有？不要來找本圣女的麻煩，快拿解藥給本圣女！”

    圣女抬手捂住了胸口，扶住了身邊的樹，若能拿下面具，十一可以非?？隙ㄟ@女子一定是梨花帶雨的嬌美模樣。

    “本公子的兩位朋友一起跌進泉中，我們二人一直跟在這里，不是在你們這里，還是哪里？”

    十一臉色冷下，不客氣地逼問。

    “什么小潭？素兒，是不是機關(guān)被人打開了？為何沒人來稟報本圣女？”女人大怒，轉(zhuǎn)頭看向紅衣婢女們，厲聲斥責(zé)，“你們是不是想出去？想出去的都站出來，本圣女曾經(jīng)說過，想走的，本圣女一個不留，可只要選擇留下，就不許隨意和外界聯(lián)絡(luò)，你們都曾歃血為盟，若敢違背誓言，必將灰飛煙滅，永不翻身?！?br/>
    “圣女息怒，我等既然選擇留下，絕無二心。請圣女不要動怒，先請公子為您解毒為上?！?br/>
    婢女們連連磕頭，有的還哭了起來。

    十一冷眼看著，這些女人看上去都是真心臣服，這圣女的威望還挺高。

    “素兒，帶幾個人去機關(guān)看看，趕緊重新布陣。公子，你跟我進來。”

    圣女的語氣已經(jīng)嚴(yán)肅起來，不像剛相見時那樣故意戲弄，十一有種預(yù)感，她也不像她自己說的那樣會吃人，只怕是想嚇退闖進來的男人而已。

    進了竹樓，十一不等她開口，便飛快出手，在她肩和手臂上的穴位上彈了幾下。

    “這樣可以減緩毒性蔓延，我的血能讓人暫時失去反抗力，不會有性命之憂，圣女放心便是?！?br/>
    “你現(xiàn)在告訴我，不怕我殺你？”圣女坐下，仰頭看著他。

    “就算圣女想殺我，只怕也殺不了，而我也不會隨意傷害女人，所以你我不妨坦誠相待，我只想救人，并無一絲一毫冒犯之意。”

    十一抱拳，認(rèn)真地給她行了個江湖之禮，誠懇地說道：

    “為示誠意，我先自我介紹，我是龍沐羽，燕周國十一王爺，與我同來者是燕周國皇帝龍皓焱，我二人聽聞鎖香鎮(zhèn)鬧妖，所以來查明情況，結(jié)果被兩名女子引至山洞之中，同行的兩名女子跌進水潭，不知所蹤，而我和安定一路追來，就到了這五色潭，圣女的地盤。”

    “你還真老實，罷了，你說了我也就聽了，但是我沒什么好和你坦誠的，那兩個人不在我這里。”圣女坐下，端起了桌上巴掌大的小竹筒，仰頭喝了一口，然后丟了竹筒，冷冷地說道：“若本圣女這毒無礙，那本圣女還是給你個面子，你趕緊帶上你什么赫帝走吧，本圣女這五色潭不和外界來往?！?br/>
    “請圣女取下面具，以證清白?！笔恢幌氪_定面具下的臉是不是慕容靜婉，因此上前一步，厲聲說道。

    圣女抬眼看來時，呼吸驟然急促起來。

    “你別欺人太甚，本圣女不追究你擅闖圣地，對本圣女下毒手的罪責(zé)，你還要咄咄逼人的話，休怪本圣女不客氣，快走吧?！?br/>
    她怒斥著，揮袖指門，大聲逐客。

    “圣女若非心虛，何妨坦誠一回？若你與此事無關(guān)，我們自會退去?！笔徊煌朔催M，伸手就去揭面具。

    “你別得寸進尺！”

    圣女急了，揮著巴掌就扇向他的臉，可她此時真的沒有反抗之力，眼睜睜看著她把她臉上的五彩面具給摘了下來……看著這張臉，十一完全楞住，這張臉一半美艷若仙，一半如同焦炭，與他們在山洞里遇上的丑顏慕容一樣，但又不是丑顏慕容，她的半邊臉比那女子更加清純漂亮。

    這是怎么回事，為何會有這么多毀了半邊臉的女人躲在這里？這到底是個什么地方？

    “放肆！”

    圣女白玉的臉漲得通紅，又羞又惱，激憤交加，又揮掌打了過來。

    “對不起。”他沉吟一下，低聲道歉，“不過，我們正是被像姑娘一樣的女子引到這里的，只怕姑娘和她有什么淵源？”

    “滾！”女子還在憤怒之中，又是一掌打來，“我們隱居于此，只求平靜，你們這些臭男人，總是尋找一切機會往這里鉆，若非之前見你還算正派，本圣女早就殺了你了?！?br/>
    !#

    “姑娘先冷靜，此事真有蹊蹺，我們被人引來，我的朋友也一定身處險境，請圣女能放下成見……作為答謝，我愿意為姑娘醫(yī)好臉……”

    不料此話又惹惱了她，嬌軟的身子一下就撞進了十一的懷里，大有同歸于盡的態(tài)勢，和他一起跌出了竹樓，跌進五彩溪水之中。

    “誰說想醫(yī)好臉？你們男人慣常以貌取人，以為長得漂亮的就是好的，費盡心機要占便宜，占完了便宜，膩了厭了就棄到一邊，長相普通更悲慘，就活該被人遺棄！天下男人，就沒有好東西。”她尖銳地罵道，一雙美目里充滿了怒火。

    十一還沒遇上過這樣潑辣的女子呢，從水里站起來，他居然有幾分無措。

    她突然臉色一變，一把抓住了池安寧的袖子，厲聲問道：“你方才說什么？和我一樣的女子？你在哪里見到她的？”

    “就在山洞之中，她自稱胡歸山莊的小姐慕容靜婉……”

    “哼，原來是她?！?br/>
    女子推開十一，上了岸，伸手接過婢女們遞來的面具戴上，扭頭看向十一，冷冷地說：

    “既然是她引你們來的，那本圣女還真不能讓你們走了，你的什么皇帝哥哥在哪里？叫過來，本圣女好好招呼你們，來人，擺宴?！?br/>
    方才還像嗆口小辣椒，能把十一給辣死，此刻又冷冰冰的了。

    就在這一個時辰的功夫里，圣女已經(jīng)露出了三副面孔，一個嬌媚熱情，一個嗆口火辣，一個冰冷若霜。十一還真不知哪個才是真正的她，不過看她和這里的女子們的臉，池安寧知道，一定是某種藥物造成的。

    好好的美貌女子成了這副模樣，讓人同情。

    而且聽她的語氣，似乎是受過男人的欺騙？可她看上去年紀(jì)還極輕，不會超過十七歲，又怎會有這樣滄桑的腔調(diào)呢？

    待她換好衣裳過來，龍皓焱還是沒來找他會合，去找他的婢女們都回來了，卻說沒發(fā)現(xiàn)他的蹤跡。

    “去地窖找，只怕是掉進去了?！?br/>
    圣女又換了衣出來了，這回是一件大紅衣袍。衣裙有香，走動起來，裙角翩翩，神采飛揚。

    “誰說本公子掉進去了？”

    龍皓焱的聲音突然從一側(cè)傳來，十一站起一瞧，只見他正從圣女的房間里走出來，眼角有著冷靜的笑意，想必剛剛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了。

    “哼?！笔ヅ质抢浜?，倨傲地看著龍皓焱，“無事亂笑，非賊即盜?！?br/>
    “你認(rèn)識慕容山莊的那個丑顏女子？”龍皓焱走過來，眉頭微擰。

    “想知道真相，你們兩個只能活一個，另一個必須被本圣女吃掉。”圣女坐到了紅衣婢女搬來的竹椅上，仰著下巴，看著兄弟二人。

    “呵，想吃我們兄弟，只怕要你的牙夠鋒利，夠堅硬才行，我兄弟練武多年，肉可硬得很，不信，你試試。”十一也有怪脾氣，就是容不得女人在他面前太放肆驕傲，當(dāng)下就伸了胳膊到她的嘴邊，調(diào)侃著她。

    “十一，我們在圣女的地方，還是多尊重主人?！?br/>
    龍皓焱向十一使了個眼色，他這才縮回了胳膊，坐到龍皓焱的身邊。

    兩名紅衣婢女走到圣女身邊，在她耳邊小聲說了幾句什么，她輕輕點頭，轉(zhuǎn)臉看向了十一，不過停頓片刻，便快速轉(zhuǎn)開。

    十一冷眼看著，她事事物物用竹器，只怕是和這臉有關(guān)，竹子性涼，可能能讓她感覺舒適一些。再一想，這些小樓都建在刺骨涼的潭水上，十一就更有把握了。

    “圣女若真不想恢復(fù)容貌，在下也能把藥方贈于圣女?！?br/>
    他才說完，圣女就伸手拿下了面具，平靜地說道：

    “你有藥方最好，本圣女倒無所謂，只是有些姐妹懷念以前容貌的，本圣女也不想她們失望?！?br/>
    “那就最好，還請圣女告知這里的秘密，我們遇上的到底是什么人？”

    “應(yīng)該還有極漂亮的一個女子吧？有著琥珀一樣的雙瞳。”圣女微微一笑，偏還故意用極丑的半邊臉對著他們，唇角一揚，焦炭一般的肌肉皺起，猙獰可怕。

    二人相視一眼，同時點頭。

    “原來如此，你們兩個居然還活著?！笔ヅθ莞庸殴?，素手一伸，從紅云樹上摘了幾片葉子，放進嘴里慢慢嚼著。

    “她們到底是什么人？”龍皓焱連忙問道。

    “漂亮的那個是血族公主，被我那個狠心的師姐捉去，準(zhǔn)備制成血蠱，練成世間最厲害的武器?！?br/>
    “血族？”

    龍皓焱心一咯噔，這個種族他聽一個上岸來做買賣的商人說過，是一個受到詛咒的民族，月圓之夜必須吸血，否則就會血液流干而亡。

    “血族被人視為妖怪，很多年前就從人前消聲匿跡，躲到了沒人找得到他們的地方，一躲就是上面年，我?guī)熃愫臀覡帄Z圣女之位失敗，打傷了師傅，被師傅鎖在深牢，師傅前年離世，她趁著我們辦喪事的時候從這里逃了出去，她雖一直有心報復(fù)我，可惜她沒那本事，出得去，進不來，闖不過我設(shè)的機關(guān)，只能一直在外面轉(zhuǎn)悠，后來不知道從哪里捉來了這個女子，天天喂食她鮮血，控制她的神魂，把她當(dāng)成木偶一樣，想用來破我的機關(guān)。”

    圣女說話間，已吃了十多片紅樹葉，神情也慵懶了一些。

    十一心感訝異，忍不住就伸手摘了一片，放到嘴里咀嚼。

    “十一，你怎么亂吃東西？”龍皓焱一瞧，立刻揮手打落了他還沒吃完的半片葉子。

    “沒事，有點甜，無毒?！笔灰恍?，抬眼看向圣女，估計是她覺得好吃，當(dāng)零嘴吃的。

    “膽小鬼，居然還是破皇帝?！?br/>
    圣女冷笑一聲，瞪了龍皓焱一眼，又摘了幾片往嘴里塞。

    龍皓焱皺了皺眉，這回卻沒回?fù)羲?，還在等著她的下文，可兄弟二人等了許久，只見她伸了個懶腰，居然就在椅上一歪，睡了起來。

    真是個隨性又古怪的女人！

    兄弟二人對望片刻，也不便打擾她，只有坐在這里等她醒來。他們二人雖急，但還能維持鎮(zhèn)定，開始詢問婢女們臉上為何成為這樣，有何感覺，然后思考應(yīng)對之方。

    這一等，就是日落月升。

    龍皓焱是焦躁得快爆炸了，十一的忍耐也快到達極限。

    婢女們突然忙了起來，用竹竿搭起長長的排桌，各式竹子雕成的器皿端了上來，她們是食素的，里面全是青菜和花朵。

    兩個大男人未免有些失望，餓了一天，若還讓他們吃草，那太殘忍了，也吃不飽??！

    “嗯……”

    圣女終于醒了，伸了個懶腰，從竹椅上坐了起來，活動了一下手腳，這才轉(zhuǎn)臉看向了二人。

    這回是半邊臉看過來的，這半邊臉玉白瑩潤，眼睛嫵媚靈動，和血族公主不相上下。

    “吃飯?！?br/>
    她撣撣袖子，走了過來，也不管他們兄弟，抓起竹盤里的花就吃。

    “有沒有肉？”十一忍不住問。

    “有?！?br/>
    圣女認(rèn)真點頭。

    “端上來啊?！?br/>
    十一惱怒起來，這算什么待客之道，他們還一直等著她醒來。

    “喏。”圣女指龍皓焱，“這么大塊肉，你吃他就行了。”

    “你這女人，好刁的嘴。”十一越發(fā)惱火。

    “你吃了他，我就告訴你們血族公主的事，她叫什么，多少歲，怎么被我?guī)熃阕降降摹?br/>
    圣女嘻嘻一笑，調(diào)皮極了。

    “不如我們吃了圣女吧。”十一沒好氣地回了一句，厭惡地瞪了一眼她的黑臉頰。

    “無所謂，我的肉倒是非常好吃的?！笔ヅ柤?，繼續(xù)吃她的花。

    龍皓焱猶豫了一下，拿起筷子，夾了一朵花放進嘴里輕輕地嚼。

    圣女抬眼看他，沉默了一會兒，小聲問道：“你樣要找的兩個女人是什么人？”

    “一個是我妻子，一個是他徒弟。”龍皓焱低聲回答。

    圣女眼中的光芒閃了閃，又沉默了片刻，突然嘻嘻笑了起來。

    “妻子呀，這樣真好?！?br/>
    龍皓焱一怔，不知她為何有此一說，正想問她，她卻扭頭看向了十一，大聲問道：

    “喂，問你，你喜歡血族公主么？”

    “怎么，你嫉妒。”十一冷笑，眸光微寒。

    “哦，那你們兩個我不吃了，我去吃她們?！迸友劬σ粡?，舌尖在唇瓣上舔起來。

    “你！”十一大惱，伸手就去抓她的肩。

    女子身形靈活地閃動，原地躍起，紅袖有著如血的色彩，拂過了十一的臉。

    “臭男人，想暗算本圣女，本圣女好好陪你們玩玩?！?br/>
    “圣女，我們不想和你為敵，只想救人。若你愿意，我們可以合作，幫你找到你師姐，我們救回自己的人?！饼堭╈蛿r住想開打的十一，向圣女抱拳。

    “本圣女才不需要人幫，你們這般無用，被我?guī)熃闼５脠F團轉(zhuǎn)，真是可笑?！?br/>
    圣女一面笑，一面落回地上，紅裙像花瓣一般合攏，被月光抹上一層銀亮。

    十一又要發(fā)作，龍皓焱卻緊緊地拉住了他的手腕，兄弟二人眼睜睜看著圣女進了竹樓。

    “真是氣惱，你我英明一世，居然被兩個女人耍得團團轉(zhuǎn)。”

    十一拂袖，往一邊一坐。

    “她們二人可能真不在這里，一定還有別的暗道，那暗道屬于她師姐。現(xiàn)在你我得冷靜，找到她的師姐，救出她們二人?！?br/>
    !#

    “你若會治她們的臉，就把藥方給她，以示我們的誠意。聽她所言，她師姐只怕很難對付。陶伊的法力不能濫用，更不能傷人命，這是我們和上神達成的契約。曉嬋更是負(fù)了傷，我怕她們二人被困住了。”龍皓焱把十一拉到一邊，滿臉擔(dān)憂。

    十一扭頭看了看圣女，手掌一揮，手里多了支狼豪筆，他隨手往紅葉樹上蘸了蘸，從衣服扯下一片白布，在上面匆匆寫下了藥方。

    “圣女，請拿好藥方，這方子能治好你們的臉?！饼堭╈桶阉幏竭f給圣女。

    圣女匆匆看了一眼，冷笑一聲，轉(zhuǎn)身就走。

    龍皓焱濃眉輕擰，擔(dān)憂地看向遠(yuǎn)方的夜色，原本火紅的樹在夜色的浸染下，也成了黯沉的顏色，壓得人心頭喘不過氣來。

    到了下半晚，有個婢女匆匆沖進了竹樓里，欣喜地對圣女歡呼道：“慕兒姐姐，這藥方有用，你看我的臉，黑色退了不少?！?br/>
    “嗯。”圣女點頭，意興闌珊。

    “可是姐姐你的臉……真的只有一個辦法嗎？”婢女見她興趣不高，便斂了笑意，一臉關(guān)切。

    “誰知道呢?！?br/>
    圣女一笑，繼續(xù)看著窗外的兩個男人。

    她的臉，只有當(dāng)把清白之身獻給男人之后才能恢復(fù)，可世間男人多薄情，她才不想赴師傅的舊路，因為一旦她們被男人背叛，會死得極慘極慘。

    “慕兒姐姐，睡吧，你要保重身子?！迸疽娝€在看窗外，便走過來，扶住她的手臂，催促她去睡。

    圣女云慕搖頭，仰頭看著月亮，一臉憂然，輕聲說道：“怎么睡得著，丟失了龍珠，五彩池的水一旦干涸，我們將無處容身，你知道的，一旦出了五彩池，失去五彩水和密云樹，我們都難逃一死，我接過圣女仗的時候，向天盟誓，一定要保護好你們……我哪里有臉去見師傅?！?br/>
    “云影太惡毒了，盜走龍珠，引來男人和血族公主，她到底想干什么？”

    “她無非是想我死，想獨占龍珠，想成為天下女皇?！痹颇捷p輕一笑，眼兒微微瞇起，深深地吸了口氣，冷冷地說道：“可我不會死，我會讓她死?！?br/>
    “慕兒姐姐，睡吧，咱們別為那瘋婆子影響了自己?！辨九娝那楹昧它c，趕緊勸她。

    云慕順手拿起一邊的竹扇，輕輕地扇著，這本是涼爽至極的夜，可是她們失去龍珠，就像日日生活在火爐中一樣。

    上古之神擁有九顆龍魂珠，其中一顆五彩珠封印在了這里，所以這里的一切才這樣奇幻美妙。

    第十七任守護龍珠的圣女貪戀人間繁華，下山之后卻被哄她下山的男人所遺棄，最后被龍珠之火吞噬。

    她臨終前留下遺言，讓五彩池成為傷心女子的家。但是一旦踏入，終生不得出，保持這個世界上最后的干凈和純潔，沒有欺騙，沒有男人，沒有負(fù)心，沒有癡情……她的侍女們一直留在這里，又收留了一些無家可歸的女子，漸漸的，這里成了一個小小女兒國，衣食完全自給自足，女子們分兩派，一派專心習(xí)武，保護圣發(fā)，一派種地織布，養(yǎng)蠶紡紗……大家都活得很平靜，很平淡。但只要進了這里，便得立誓終生不得再踏出五彩池。她們的臉就是在拜入門下之時，飲下了半顏水而成了這般模樣的。而被選為當(dāng)家人的圣女，她所飲之藥里另加了一味特殊的東西，這就注定她們的半邊丑顏只有一種方法可解——以圣潔之身貢獻給真愛之人。

    不過云慕不想解這半顏水，所謂真愛真情對她來說都是虛無之事。她三歲來到這里，和四歲大的云影一起被當(dāng)成圣女培養(yǎng)。

    她在師傅壓箱底的書上看過男人女人光著身子的畫兒；也曾見過闖進五彩池，想占女孩子們便宜，而被師傅處死的男人，那些東西都讓她反感惡心。

    師傅說，男人不是什么好東西，無非是比女人多了個肉塊罷了，男人一見著美人兒，魂都飛了一半，只想得到肉體上的快活。

    所以，她千萬千萬不要愛上男人，連多看一眼也不要。

    而且她不可以離開五彩池，所以找云影的事，還真得讓那兩個男人去做。

    月色靜謐地淌進窗口，云慕瞪著眼睛看著月光，她已經(jīng)很久不能在晚上入睡了，只有白天，四周有人走動，她才能勉強睡會兒，一到晚上，萬物靜寂，她就有種清冷的恐懼感涌上心頭，總覺得這五彩池會在她閉上眼睛的一瞬間干涸消失……嘩啦嘩啦……水聲從小樓下面淌過。

    嘎吱嘎吱……婢女輕手輕腳地走動。

    “云影，我會剝掉你的皮。”

    她惱怒地翻了個身，背對著窗口，勉強自己合上了眼睛，沒一會兒，又憤憤睜開，索性坐起來，大步往外走去。

    ————————————

    月光下的流水像一匹匹白練，五色潭閃著彩色的光。

    龍皓焱和十一一直未睡，就站在小樓前，凝望著眼前詭艷的風(fēng)景。他們關(guān)心的女子此時下落不明，也不知道圣女會不會答應(yīng)他們的要求，出手相助。

    “撲嗵……”

    突然，一塊小石子落到了他們面前，激起水花四濺。

    兄弟二人扭頭一看，只見云慕正赤足坐在一棵紅云樹上，正滿眼挑釁地看著他們二人。

    “圣女，有何指教？”

    十一看著她就來氣，女子目中如此無人者，世間僅此一個。

    “呆子，想老婆了？”

    云慕嘻嘻地笑，理都不理他，歪著腦袋看著龍皓焱，對著十一的恰好是那半邊黑臉，看十一眉頭直皺。

    好好的月夜，被這半邊臉給弄壞了欣賞的心情！

    云慕絲毫不計較他的黑臉，還是對著龍皓焱笑：“皇帝，本圣女問你，如果你老婆和你兄弟一起掉進了我這能煮熟人的五色潭里，你先救哪個？”

    “十一會救我妻子，我們?nèi)耸巧老嘁赖母星??！饼堭╈推叫撵o氣地答了一句。

    “圣女莫不是傾心于本公子的大哥？居然問出這樣的蠢問題！本公子還是把機會讓給圣女你，你去救大哥如何？”十一忍不住嘲諷道。

    “撲哧……傾心于他？不過他是比你長得好看，你太白了，小白臉有什么好？眼睛還像個破琉璃。”云慕繼續(xù)拿他開玩笑。

    “論到黑，誰有你那臉黑？”十一低低地冷笑。

    云慕唇角的笑意果然淺了淺，“本圣女臉是黑，白臉皮你也好不到哪里去，丟進面粉堆里，別人還以為是塊揉皺的同團?！?br/>
    云慕尖刻地罵了一句，跳下密云樹瞪著他。

    “這丫頭嘴真厲?！笔粩Q了擰眉，冷漠地問：“方子也收了，臉也治了，你趕緊交出你師姐的位置，我們好離開這破地方。”

    “呵，白臉皮有本事自己走?。∥伊糁@位公子就好。”

    云慕故意扭頭沖他一咧嘴，焦黑的半邊臉正迎著月光，鍍上一層冷冷的銀輝，就像從黑幕里爬出來的一個小鬼。

    “好了，別吵了，請圣女趕緊說出她們的下落，不必做無謂的爭執(zhí)，我兄弟二人現(xiàn)在還心平氣和，但真要惹得我這弟弟生氣，圣女你不是對手。”龍皓焱輕一擰眉，打斷十一和云慕的爭執(zhí)。

    “呸，我會怕他！”圣女冷笑，沖著十一瞇了瞇眼睛。

    十一緩緩?fù)耙徊?，袖子一揮，一道白光直劈圣女。圣女嚇了一大跳，趕緊往后退。白光在她面前化成了一只十尾狐，尾尖點著朱砂，像十滴血。

    “你、你是……”圣女臉色微變，小聲問：“你是狐妖，怎么會和人是兄弟？”

    “圣女……”龍皓焱往前一步，攔住了十一。

    “好一只狐妖！”圣女的臉色很難看，死死盯著十一看了一會兒，小聲說：“我們與狐界不來往，請你們找到人之后立刻離開。有膽量就跟我來。”

    云慕轉(zhuǎn)身，快步往后面的群樓走去，唇角挑著一抹冷笑。這兩個臭男當(dāng)她這五彩潭的掌門圣女是顆軟柿子，想捏就捏呢？她可不是外面世界里的那些笨女人，容易被男人所掌握。

    “十一，你臉色不好看?！饼堭╈团牧伺氖坏募?，關(guān)切地說道。

    十一擰眉，這地方太過熱燥，他一身大汗，連呼吸都覺得心口發(fā)疼。狐族畏熱，尤其他這種半狐半人的血統(tǒng)，尤其怕熱。多呆一刻，對他來說都是折磨。

    “我沒事，走，跟上她，”十一點點頭，拔腿就走。

    云慕的速度越來越快，身形躍起，腳尖蹬在在密云樹枝上，又高高彈起，直沖向絲絨天際的那彎月，紅衫在風(fēng)里如霧一般飄著。

    “這女人的輕功還真厲害?！?br/>
    十一和龍皓焱在云慕身后疾追，居然一直被她甩在身后。

    “她常年在這里生活，熟悉地形，擅用巧勁?！?br/>
    十一低頭看密云樹，云慕落腳的地方都不是隨意的選擇，全都是彈性最強的樹枝，不像他們二人，落在哪里枝算哪枝。這女子，對這里的每一根樹枝都如此熟悉，真是難纏。

    !#

    突然，云慕的身影不見了。

    “她人呢？”

    兄弟二人停下來，站在密云樹上，疑惑地看著前方。她就這樣突然從視線里消失了，而眼前風(fēng)景依舊，風(fēng)兒輕搖樹枝，五彩溪里水聲輕淌。

    “小心，這里不簡單?！?br/>
    十一緩緩抽出長劍，雙瞳里銳光輕沉，身形再度躍起，敏捷地沖向剛剛云慕最后出現(xiàn)的地方。

    龍皓焱只慢了一步，便驚愕地發(fā)現(xiàn)十一也不見了！

    活生生兩個人，只在這么會兒功夫，從他眼前消失了！

    他不再遲疑，拿出十一給他的白玉骨扇遮在鼻前，快速沖向那個地方……眼前陡然出現(xiàn)一片迷霧，鼻中全是濃烈的異香，一絲月光都透不進來，眼中只有朦朦朧朧的霧在彌漫，若全是漆黑的還能想通，可這里偏還有亮光，讓人不知道這亮光是從哪個方向透進來的，更讓人無法確定應(yīng)該往哪個方向走。

    他想退出去，可剛剛闖進來只需一步，退出去卻無路。

    這霧似乎沒有盡頭，他冷靜下來，低聲叫著十一的名字。

    靜靜的，四處無風(fēng)，他只聽到自己的聲音從四面?zhèn)骰貋怼?br/>
    他知道，這一定是云慕把他和十一帶進了陷阱，云慕那女子性格太古怪了，若你對她客氣，她也會對你客氣，若你冒犯她，只怕她會加倍報復(fù)回來。

    因為熱燥的關(guān)系，十一在云慕面前有些失控，惹惱了云慕。若他們二人這回不能制服云慕，只怕雙方是再無合作的可能。

    此時的十一也發(fā)現(xiàn)自己進入了一個未知的地界，他越走越遠(yuǎn)，漸漸的水聲在耳畔消失了，亮光卻仍然朦朧，香味愈加詭艷。

    嗡……

    突然，有撲天蓋地轟響聲猛地向他襲來，他凝神看，只見黑壓壓一群蜜蜂穿破了濃霧，筆直兇猛地沖向了他。

    “卑鄙?！?br/>
    十一怒罵一聲，揮起雙袖，狐尾猛地幻出，掃起凌厲的風(fēng)，勁風(fēng)所及之處，大團的蜜蜂跌落下來，可是還有更多的蜜蜂沖向他，誓要把尾尖上的毒針狠狠刺向他。

    “滾出來，不然我平了你這妖谷，把你燒成焦炭?！?br/>
    十一劍舞得愈快，劍風(fēng)成屏，劍氣霸道，蜜蜂一批一批地跌下，終于越來越少了，只有弱弱的嗡嗡聲在響。

    “還有什么手段，別讓爺找著你，否則狠狠揍你屁|股?！笔画h(huán)顧四周，冷笑著大喝。

    “臭男人?！?br/>
    云慕的聲音終于響起來了，十一猛地轉(zhuǎn)身，只見濃霧中隱隱有道紅色的身影，可眨眼，那身影到了右側(cè)。

    “今天讓你嘗嘗這迷蹤霧的厲害，有種繼續(xù)來?！?br/>
    云慕冷笑，身影再度從慕容安定的眼前消失了。

    十一拎著劍，繼續(xù)往前追，他和龍皓焱的想法一樣，今日若不降服云慕，只怕只有魚死網(wǎng)破，不可能有合作的可能。

    越往前，霧越淺，十一的臉色卻越沉，四周的一切看在眼里，讓人毛骨悚然。

    高高的木架上懸著許多白骨架，想到云慕說的吃人的話，他現(xiàn)在還真信了幾分，這樣的妖女，沒什么做不出來的。

    “喂，臭男人，這里就是你的墳?zāi)?，自己挑一根枝子掛上吧?！?br/>
    云慕重新回到他的眼前，站在一根高高的枯木上，低頭看著他。風(fēng)將她的紅衫高高吹起，緊貼在她的身上，長發(fā)遮住了焦黑的半邊臉，只露出半邊絕艷的面孔，雙瞳里融著月光，高傲冰涼。

    她和他，都是驕傲的人，容不得別人看不起自己，遇上了，就誓必要把對方打趴下。

    “大言不慚，女人不留在家里繡花生娃兒，在這里練這么些惡毒的魔功?！笔痪従徧?，長劍指向云慕。

    “怎么？怕了，這些人可都是我吃的，你也會被我吃掉?！痹颇秸f著，故意伸出粉粉的舌尖，在唇上舔了舔，繼爾又清脆地笑了起來，“不過，我想你的肉一定很難吃，又粗又臭，喂豬，豬都不肯吃?！?br/>
    十一不再和她逞嘴上快活了，身形原地拔起，在半空中旋轉(zhuǎn)著，長劍直刺云慕的胸口。

    云慕袖一揮，手里多了一把長長的細(xì)鏈，鏈子一頭有鋒銳的尖芒，如迅猛地銀蛇，纏上了他的長劍，兩個人都往后用力退去，兵器相掙，一陣火花四濺，互相對望的眼里也充滿了憎惡，能化成滾燙的火焰，把對方燒成灰燼。

    十一武功更好一些，可云慕對這里太熟悉了，總能找到合適的地方落腳，把他甩一開。百來招拆下來，誰也沒占到便宜，他的長劍從她的脖子邊險險劃過，斬斷了她一縷青絲，在風(fēng)里飄飄搖搖地落下，而她的長鏈也割破了他的手臂，鮮血淌出。

    被女人所傷，十一還真是頭一次，一時間怒極低笑。

    “妖女，看爺怎么降了你?！?br/>
    “臭男人，你還有什么臭本事。”

    云慕怒斥，再度揮著銀鏈撲過來，憤怒讓人失去理智，她終于露出了破綻，被慕十一抓住機會，一劍穿過了她的腰帶，衣衫被挑開。

    云慕在慌亂之中去掩衣衫，肩被十一給扣住了，手指用力一捏，痛得她尖叫了起來。

    “臭男人，你割我衣服，不算不算，我們再打。”

    “笑話，你也可以割我衣裳，你怎么不割？”

    十一聽著她幾乎無賴的話，又氣又好笑，手掌捏著她的肩，用力地?fù)u了搖。就在此時，云慕的雙瞳里突然涌出狡黠的光，他來不及反應(yīng)，只見她檀口微張，一陣煙就往他臉上噴了過來。

    若非故意被他捉住，她哪里有機會暗算他？

    他眼皮漸漸無力，手也松開了，隱隱地聽到云慕得意的笑聲。

    “臭男人，你想被清蒸，還是紅燒，還是小炒？你的肉這么臭，應(yīng)該先用油好好榨，再用蔥姜使勁炒，去掉你的臭味，否則我養(yǎng)的豬都不肯吃?！?br/>
    在完全失去意識之前，十一只有一個念頭，醒過來后一定掐死這小妖精。

    不知過了多久，十一醒了，腦子里痛得厲害，手腳也動彈不了，左右一看，只見他被褪得只有褲子，四肢用鐵鏈鎖了，牢牢地栓在四根鐵柱上。

    突然，一陣奇癢從腳底傳來，他濃眉緊擰，只聽云慕的聲音響了起來，“嘻嘻，雞毛撓你的腳，舒服吧？”

    “妖女，勸你放開我，免得以后后悔?！?br/>
    十一氣得太陽穴上青筋掙動，手腳用力繃著，鐵鏈一陣陣地亂響。什么時候吃過這樣的虧？

    云慕突然走了過來，彎下腰來看他，她的臉貼近極近，他幾乎能看到她那半邊俏臉上細(xì)細(xì)的絨毛，紅潤的肌膚，可一轉(zhuǎn)眼珠，看到她的焦黑的半邊臉，又讓他反感至極。

    云慕見他一副憤怒的模樣，嘻嘻一笑，小手一抬，柔聲說道：“手下敗將，小幽，來，讓這大敗將舒坦舒坦。”

    十一看她的手臂，一條小青蛇正順著她的手臂往他身上游，從蛇的三角腦袋一看就知道有劇毒。

    正想著，小青蛇嘴一張，狠狠咬到了他的心口上。

    “舒服吧？等它的毒液進了你的體內(nèi)，你會覺得通體血液膨脹，要有多熱就有多熱，但是過一會兒，你就會覺得要有多癢就有多癢，對了，千萬不要運功哦，否則你會死得更痛苦，當(dāng)然了，我吃你的肉時會更痛快，嘻嘻?！?br/>
    云慕嘻嘻笑著，還抬手在他的臉上拍了拍。

    “惡毒的女人?！笔环奕涣R了一句，幾乎快氣爆炸了。

    “對啊，本圣女是很惡毒，還很不知羞恥，可是和你有什么關(guān)系??？本圣女還要告訴你哦，本圣女就是喜歡你大哥，本圣女還要嫁給他，然后陪著他在這里快活一輩子，你呢，就會成為一具白骨，被掛在枯枝上，日曬雨淋，咦，真可憐，這樣吧，你向本圣女求饒，本圣女說不定給你一個痛快?！?br/>
    云慕一臉幸災(zāi)樂禍，拍了拍手，轉(zhuǎn)身就走。

    十一的心口被小蛇咬過的地方已經(jīng)開始痛了，渾身肌肉都開始麻痹，心臟也跳得緩慢起來，他嘗試著運了運功，發(fā)現(xiàn)果然像云慕說的一樣，皮膚之下開始奇癢，這種癢比痛還讓人難熬。

    十一受此大辱，卻只能忍耐，念動口訣，調(diào)息靜止，阻止毒液進一步發(fā)作，再用內(nèi)功慢慢逼毒。

    云慕出了氣，心情大好，出了暗室，快步走到五彩溪前，掬水洗臉。

    水面上倒映出一道扭曲的身影，她猛地抬頭，只見小溪對面站著久未見到的云影。

    “云慕，我終于等到你了。”云影淺淺笑著，伸手摘下了面紗，露出一張潔白如玉的臉，那半邊黑焦邊的肌膚已經(jīng)不見了。

    “你的臉……”云慕愕然，立刻明白云影破戒了！

    “你不怕死？”她憤然問道。

    “你真蠢，誰說和男人在一起了一定會死的？不過是師傅騙我們罷了。”云影嫣然一笑，身形突然躍起，手里一把細(xì)密的暗器擊向云慕的臉。

    云慕連忙閃身避開，可是明顯沒有昨晚的身手那樣敏捷。

    她為誘十一和龍皓焱進入霧谷，自己也出了五彩池，失去密云樹香味的支撐，她體內(nèi)的藥物就開始發(fā)作，讓她的呼吸都有些困難，所以她昨晚才故意引他們進谷。

    此時云影已經(jīng)破了戒，又有龍珠在身，不再受五彩池水和密云樹香的牽制，現(xiàn)在明顯占據(jù)上風(fēng)，沒多久就把云慕逼得無路可退。

    !#

    “云影，你到底要干什么？”云慕怒聲斥問她。

    “要你死，從小到大，師傅只偏愛你，龍珠也要傳給你，可明明是我先入門，圣女之位明明應(yīng)該是我的，憑什么是你？”云影冷笑，又是一把暗器打來。

    云慕險險躲開，可仍然有幾枚鏢打進了她的肩頭。她不再戀戰(zhàn)，轉(zhuǎn)身就跑。

    云影卻收住了腳步，往另一個方向奔去，從那里可以輕而易舉地截住云慕，讓她死無葬身之地。

    云慕跌跌撞撞沖回了小屋，卻發(fā)現(xiàn)十一已經(jīng)不見了，她的小幽變成了幾截摔在地上。剛要轉(zhuǎn)身，一只大手就劈向了她的肩頭，重重一擊，已受傷的她就軟綿綿地往地上倒去。

    暗器有毒，又受此一擊，毒性立刻就發(fā)作了，整個半邊身體都成了焦黑色，半邊玉人，半邊卻形似焦碳。

    十一冷著臉捆好云慕，扛在肩上就走。

    他還不信真治不服一個小女子，任她多兇多狡滑，落進他的手中，他就辦法治住她。

    現(xiàn)在是白天，他能清晰地看到眼前一切，前面是個狹長的山澗，并沒有霧，小屋前就是那些木柱，柱上的白骨在陽光下看更加恐怖。

    這地方其實是谷中女子用來嚇退冒犯者的地方，白骨也全是擅闖、并且意圖險惡之人。云慕把這里當(dāng)成進五彩池的第一道機關(guān)，以嚇退后來的闖入者。但她為了嚇唬十一出來，故意打開了機關(guān)。

    十一并不知道這些內(nèi)情，他看到這些白骨，更覺得云慕的歹毒，心里再無一絲憐惜之意。此刻，他沉著地分辯了一下方位，大步往山澗中走去。

    龍皓焱已經(jīng)在谷中困了一整晚，這是云慕故意困住他，好專心對付十一所布下的千絕陣。此時見到他扛著云慕進來，不由得一怔。

    “你捉住她了？”

    “一個惡毒妖女，還抓不住她？”十一冷笑，把云慕丟到了地上。

    龍皓焱看到云慕的樣子，眉頓時緊擰起來，彎下腰，手在她腕上一摸，立刻扭頭看向十一，“不對，她不是你打傷的，她中了劇毒，若不趕快救，只怕活不過一柱香的時間。”

    十一蹲下來，一把扯開了她的裙子，只見她的腿，一條像玉雕般的勻稱完美，另一條卻恐怖焦黑。

    “她早上出去了一下，難道是那時候出的事？”十一把她的裙子放下，一臉凝重。這女人武功不賴，若她師姐可以在那么短的時間里重傷她，云影那人更不容小覷。

    “先回五彩池，據(jù)我觀察，她離不開那里，每天必須靠吃密云樹葉，飲五彩池水才能保持體力，她已經(jīng)出來一整夜了，現(xiàn)在又受重傷，只怕元氣已快耗盡。”龍皓焱把她抱起來山谷中走去。

    機關(guān)已經(jīng)全部打開了，他們不知出了什么事，只能加快腳步，疾奔回五彩池的領(lǐng)地。

    遠(yuǎn)遠(yuǎn)的，就聽到了有慘呼聲不絕于耳，二人心一沉，沖進去一看，只見五彩池中倒了不少紅衣婢女，活著的也在地上苦苦掙扎，鮮血把五彩池水都染紅了，密云樹倒下不少，還有不少壯漢正在殘殺這些女子，砍倒密云樹，從這些男人的裝束上看，正是前晚來刺殺他們的黑衣人。

    “大哥閃開?！?br/>
    十一劃破手指，滴血在劍鋒上，那血沿著劍鋒一直往下，灌滿劍上的凹槽。

    龍皓焱知道這是他為了壓抑心中的熱燥，故意為之。不然他殺意一起，加上這里古怪的熱度，只怕會控制不住殺心，屠完這里所有人。

    十一滴完血，飛身躍出，長劍在空中劃出血色之弧，黑衣人被他偷襲，反身撲過來。

    “找死。”十一冷笑，劍鋒只管往那些人眉心刺去。

    沒一會兒，黑衣人基本上都被他刺中，一個一個地倒了下去，整片五彩池只有十一一人拎著血劍站在滿地的血泊之中。

    此時云慕醒了，看到眼前的慘狀，一聲厲呼，開始拼命掙起起來。

    “你們兩個臭男人，狗東西，居然敢傷我門人，我絕對不會放過你們?！?br/>
    “閉嘴，是我和大哥救了你的這些門人。”十一拉起她，把她拖到了那些黑衣人面前，冷冷地喝斥。

    云慕看著滿地掙扎呻|吟的姐妹們，五內(nèi)俱焚，凄厲地尖嘯了起來……“云影，就算追到天涯海角，我一定會殺了你！”

    “先管好自己吧，出了五彩池，你還算什么？”

    十一見她幾乎陷入癲狂，伸手就點了她的穴，她軟軟地跌回他的懷里，兩滴晶瑩的淚從她的眼角落下，折射著濃艷血光。

    “先抱她進屋，為她解毒療傷?！彼吐曊f了句，和龍皓焱一起，抬著云慕進了她的小竹樓。

    她傷情極重，有兩枚鏢幾乎快刺到心臟，必須用刀取出。十一找到了酒，飲了一口，噴在她的傷口上，然后用火消毒小刀。

    “摁住她的手腳，拿布塞到她嘴里，免得她忍不住痛。”他擰擰眉，沉聲說道。

    龍皓焱挽起袖子，走過來，用帕子封住她的嘴，摁住了她的手腳。

    “看在陶伊和曉嬋的份上，今日救你一命，若醒來之后再不思悔改，我就親手送你上西天。”十一冷竣地說完，握著刀，輕輕劃下——“嗯……”

    云慕在昏迷中都劇烈地顫抖起來，讓她原本就可怖的臉更加猙獰可怕，讓十一更加厭惡。

    “云姑娘，我必須為你取出毒鏢，為你刮骨去毒，你要忍耐?！?br/>
    龍皓焱見她死命地咬住帕子，怕她忍不住疼痛而自盡，于是低低地說著。

    緊接著，十一驚訝地發(fā)現(xiàn)云慕居然自己控制住了，她已經(jīng)痛得醒來，倔強地死咬下唇，睜眼看了一眼十一，又快速閉上，雙拳緊緊地握著。

    十一擰眉，加快了手中的動作。這么死倔的女人，比男人還要強悍的女人，他實在入不了眼。

    “我會報仇的。”

    良久，她突然斷斷續(xù)續(xù)地說了句話，又陷入了昏迷之中。

    十一又看了她一眼，沉默地取出毒鏢，用酒為她洗著創(chuàng)口，縫合……她再沒發(fā)出一點聲音。

    這是個太倔強的女子了！龍皓焱底里佩服，這樣的過程，連男人都未必能忍下來，可她卻默默地承受下來。

    活下來的婢女們打掃了血染的場地，把黑衣人丟出谷外，重新封閉五彩池。

    忙到大半夜，整個五彩池里還是彌漫著厚重的血腥味兒，不少婢女開始哭，三三兩兩地坐在密云樹下，淚水沾衣，哭聲驚醒了云慕。

    她掙扎著走到了窗口，看著窗外的情形，一時間又激動起來，胸口一痛，差點沒栽到地上。

    “云姑娘小心?！?br/>
    龍皓焱的聲音從窗外傳來，她抬眼看去，只見十一和龍皓焱一前一后站在窗外的密云樹下，正盯著她看著。

    她閉了閉眼睛，轉(zhuǎn)身回到竹床上，默默地流淚。

    若不是她爭強好勝，圖一時之快，和十一斗氣，怎么會為姐妹們招來如此大禍，她都沒臉繼續(xù)在這里呆下去。

    她一定要抓回云影，為死去的姐妹討回公道。

    兄弟二人站在外面，看著她倔強單薄的身影，一時間也不知怎么辦，十一想進來逼問她，可見龍皓焱一副冷靜的樣子，又只好退開。

    末了，十一悶悶地說了一句，“我不想等了，我要出去找人?！?br/>
    龍皓焱扭頭看他，沉聲回道：“安定，不要義氣用事，也不要被憤怒迷失了你的判斷。”

    呵，他的冷靜居然不見了！十一深深吸氣，仰頭看著月亮出神。

    ————————————

    “圣女，你什么時候回來呀？”

    “慕兒姐姐，不要走好不好？”

    “慕兒姐姐，我們不要報仇了，我們不要分開……你真的不能出去啊，你不飲五彩水，每日會很痛苦的！”

    婢女們哭成一片，云慕輕抿著唇角，垂著長睫，一言不發(fā)地站著，直到哭聲越來越大了，她才抬起頭來，慢慢地環(huán)視了一下四周，目光落在一個圓臉女子身上。

    “云葉，你暫代我職，若一個月內(nèi)我還未歸，你就去暗房取圣女仗，以后，就由你來保護姐妹們。”

    “慕兒姐姐，我們不要報仇，求求你，留下來?！痹迫~上前來，緊緊地拉住她的手懇求她。

    “我必須去，龍珠從我手中丟失，姐妹因為我之罪死去，我若不找回龍珠，殺掉云影，我一生難安?！?br/>
    云慕輕輕地拂開云葉的手，轉(zhuǎn)身就走。

    她的武器就是那條銀亮的鏈刀，此時就纏在她的腰上，比任何金玉都要耀眼。她背上背著一只長約一米、手臂粗細(xì)竹筒，里面是她的五彩水，足可讓她支持一月。

    她的步子很快，很堅定，盡管她胸口的傷正痛得厲害。

    可是她云慕絕不能當(dāng)窩囊廢，眼睜睜看著五彩池敗在她的手中。

    十一和龍皓焱就在前方等她，見她過來，這才轉(zhuǎn)身往前走。

    “你們會帶路？走我后面！”

    她嘲諷一句，加快步伐，從兄弟二人身邊擦過，走到最前方。她不許自己在這兩個男人面前露出絲毫怯意，盡管她要去的地方，是她十四年都未涉足的險惡紅塵。

    !#

    三歲來到這里，她都要忘了外面是什么樣子，也忘了自己原本叫什么，家在哪里，爹娘長什么模樣……她紅衫如火，背影挺拔如孤傲的紅楓。

    陽光刺目而來。

    云慕不適地遮了遮眼睛，從懷里拿出頭紗，遮住臉。

    雖久不涉人世，可有關(guān)美丑的事她還是知道的，她不想引來別人的注意，被再罵幾聲丑女。盡管容顏的美丑于她來說，并不重要，可畢竟她是女人，不想被人當(dāng)成丑八怪來看。

    出了五彩池，十一一眼發(fā)現(xiàn)了幾道熟悉的身影。

    是月魂他們！

    “主子?！?br/>
    月魂大步奔來，遇刺那夜失散，他們在山中已經(jīng)轉(zhuǎn)了好幾日，走又不敢走，找又找不到，正急得想跳崖呢。

    幾天不見，這幾個人就像從深山里鉆出的野人，胡子拉茬，雙目赤紅，偏還有濃重的黑眼圈，衣服也破破爛爛的，貴族氣息一掃而空。

    “哭完了就下山?！痹颇筋┝艘谎蹘兹?，冷冷地說了一句。

    “她是誰？”月魂驚訝地問道。

    “她是云慕，她會帶我們找到陶伊和曉嬋，我們快走吧，時間緊迫。”龍皓焱匆匆解釋完，大步往前走。

    沿山路走了一段，慕容山莊出現(xiàn)在眼前，云慕停下腳步，低頭看向慕容山莊。

    他們此時在山上，從他們的角度看慕容山莊，山莊的院落組成了一個凹形，正中間有一株千年老槐樹，枝葉往四周拼命伸展著。

    云慕小聲問：“慕容山莊的事，云影是怎么說的？”

    十一扭頭看了一眼龍皓焱，見他沒有說話的意思，只有快速說道：

    “她說她是慕容靜婉，她的臉是被慕容山莊莊主的臉弄成那樣的。慕容山莊里的人都是司皇族遺民，而她們家，正是當(dāng)年寶庫的守護者，為避難才隱居于此?！?br/>
    云慕沉默了片刻，冷冷說道：“你們要找的心上人就在慕容山莊?！?br/>
    “你怎么知道？”

    十一還沒問完，云慕的身影已經(jīng)往下沖去。眾人只好跟上，此時才聽云慕冷冷的腔調(diào)傳過來：“猜的！”

    別人還沒怎么樣，十一已經(jīng)發(fā)怒了。此時離陶伊和曉嬋失蹤已經(jīng)有四天之久，是生是死都讓他憂心不已，而這個妖女居然如此輕描淡寫告訴他是猜的。

    “云慕你站住。”

    他追上去，用力掐住云慕的肩。

    這一掐牽動了她胸前的傷口，痛得她冷汗淋漓，扭頭就狠狠瞪向了他。

    “本姑娘警告你，別對本姑娘動手動腳，否則本姑娘對你不客氣！”

    “你能如何不客氣？”十一不屑冷笑。

    云慕輕吸了口氣，扒開他的手，繼續(xù)往前，臉上全是嘲笑，“一群大男人，被云影一個女人耍得團團轉(zhuǎn)，現(xiàn)在在本姑娘面前知道威風(fēng)了，可不是本姑娘抓了你們的老婆，有本事，不要跟著我來。”

    十一拳一握，把氣忍了下去。五彩池重現(xiàn)人世，這關(guān)乎天下安定，他們不可能坐視不管。

    云慕帶著眾人，直接到了慕容山莊的門口，用力扣響門環(huán)。

    “誰??？”有人不悅地問，打開了門。

    “我要見你們莊主，開門?！痹颇揭徽凭屯崎_了門，大步往里面闖去。

    幾人見她如此沖動莽撞，心都一緊，連忙跟上。遠(yuǎn)遠(yuǎn)的只見慕容聞?wù)龓е∨畠?，站在樹下玩耍，見他們闖進來，立刻拉長了臉。

    “慕容聞?！痹颇嚼淅涞亟辛艘宦暋?br/>
    慕容聞剛剛還很難看的臉色頓時變了，連忙一推小女兒，緊張地說道：“快帶小姐進去。不知圣女大人駕到，有失遠(yuǎn)迎，還請圣女多多包涵。”

    “云影在你這里吧？把她交出來，饒你不死。”云慕微抬著下巴，銳利的眼神緊盯著慕容聞。

    “她是住過一段時間，在下也不敢得罪她，只能任住在山后的杏林里，不過現(xiàn)在她已經(jīng)走了?！?br/>
    “吸血的妖女呢？”

    云慕又問，慕容聞吱吱唔唔了幾聲，看向十一他們。

    “說！”

    云慕身形一閃，五指扣上了慕容聞的咽喉。

    她如此兇悍，讓院中的奴才們都嚇了一跳，可又不敢進來，眼睜睜看著慕容聞幾乎被她掐死。

    “說……我說……”

    慕容聞的臉都脹紅了，透氣都透不過來。

    云慕把他往一邊一摜，盯著他，等著他的下文。

    十一和龍皓焱對望一眼，對眼前的一幕十分詫異，為什么慕容聞會這樣怕云慕，她不是從未出過谷嗎？

    “云影姑娘半年前突然來到胡歸山莊，讓我給她地方住，還帶了一個姑娘過來，說讓我?guī)椭湛矗瑢ν庑Q那就是慕容靜婉，我也不知這女人的來歷，又不敢得罪云影姑娘，只得應(yīng)承下來，一切都按她說的去辦了，圣女大人，這些事真的我無關(guān)啊?！?br/>
    “五彩池借給你們慕容山莊，讓你們這些喪家之犬有個落腳之地，可你居然敢收留五彩池叛徒，真是活膩了！”

    云慕手又一揮，重重打到了慕容聞的臉上，清脆的一聲響后，慕容聞就摔到了地上。

    被一個女人當(dāng)眾責(zé)打，可他又不敢反抗，抹了嘴角的血站起來，恭敬地說道：“圣女息怒，在下立刻就讓人去找云影的下落，找到之后，親手捆到圣女眼前去請罪。”

    “不用了，你們這些窩囊廢，不是云影的對手，去準(zhǔn)備房間酒菜，本圣女就在這里等云影回來。”云慕冷冷一笑，徑直往前走去。

    慕容聞掃了一眼十一他們，點頭哈腰地跟在云慕的后面。

    沒一會兒，好酒好菜擺了滿桌，慕容聞都不敢進來，就站在門外的臺階下，雙手垂在腿側(cè)，頭勾得低低的，像個奴才。

    “你出來過？”十一端起茶碗，輕吹著茶沫，壓低聲音。

    “師傅出來過，她告訴過我這里的事?，F(xiàn)在這老東西以為我是師傅?！痹颇绞宙?zhèn)定，倒掉了碗中茶水，從竹筒里倒了一點五彩潭水喝了。

    難怪她會穿紅衣出來，她們都是半顏女子，又戴著面紗，還拿著五彩池獨有的竹筒，氣勢霸道，難怪慕容聞不懷疑也不反抗。

    十一看了她一眼，目光停在紅衣袖口那密云樹的標(biāo)志上，沉默半晌，又問：“你有把握云影會回來？”

    “沒有，我只是餓了，想吃飯，聽師傅說慕容山莊有個廚子飯菜做得不錯。所以，就算找不到他們，能吃到一頓好的也不錯。”她冷冷地說道。

    眾人一聽，大汗不止。

    不過大家是真餓了，試了毒，也不分上下尊卑，抓起筷子就猛吃。

    云慕雖說要嘗這里的飯菜，可也只吃幾盤素的，她吃飯遠(yuǎn)比打架斯文，而那幾個餓漢風(fēng)卷殘云般的速度，讓她只來得及吃幾片青葉子，兩片豆腐，盤子就全光了?？伤置鬟€餓，筷子伸在半空，看著空盤擰眉。

    “慕容莊主，再做幾盤素菜上來，圣女大人還餓著呢?！笔豢吹煤眯?，難得好心地叫了一聲。

    可他叫的菜，云慕餓死也不會吃，當(dāng)下就丟了筷子，起身要走開。

    “圣女不必動怒，吃飽要緊。莫到時候經(jīng)不起我一掌打?！笔幻碱^微擰，小聲說道。

    云慕馬上就坐了下來，憤怒地瞪著他。

    眾人吃得肚子圓滾滾的，各自回房去清洗換衣，刮須梳頭。

    半個時辰回到廳中一看，云慕居然還在吃飯，面前的幾盤青菜才去了一小半而已，好像她吃的不是飯，而是毒藥，每一口都要嚼上好半天。

    只有十一和龍皓焱心里明白，她在谷中以百花和密云樹葉為食，根本無法吞下這些看上去平常不過的青菜，可她又不能背著樹葉和花跑，為了維持體力，不至于被餓死，只能勉強自己吃下去。

    “莊主去園子里采些花過來，親手洗干凈，拿過來。”十一沉吟一下，壓低聲音吩咐幾位侍女。

    看著侍女們走出去了，他又有些郁悶，為啥管她吃不吃得飽，不如讓她餓死了眼前清凈。他還不信了，沒有云慕，他還找不到了陶伊和曉嬋了。

    對了，那個琥珀眸子的女子又到底是誰？真的是血族公主嗎？

    “花來了?！笔膛畟兣踔磧舻幕ǘ溥M來，恭敬地放到云慕的面前。

    云慕怔了一下，語氣依然冷冷淡淡地說道：“不用了，外面的花不干凈。”

    “干凈啊，我洗了好幾遍的，而且都是采的開得最新鮮的。”小婢女嚇壞了，撲通一聲跪到了她的面前。

    “我說不用了?！痹颇嚼铝四?，丟開筷子，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哇，好難伺侯?！痹禄牦@訝地低呼。

    “多難伺候也是個妖女?！笔粣阑鸬卣f道，他真是多事，居然會主動去管這妖女吃沒吃飽。

    云慕的步子更大，很快消失在他的視線外。

    晚霞濃血般抹下來。

    這是云慕離開五彩池的第一天，極度孤單，極度不適應(yīng)，極度彷徨無助。

    可是這些情緒從她臉上絲毫看不出來，每日這個時辰，她都會練一遍密云心法。

    她獨自住在最里面的小院，院中原本有四間房間，可她不許任何人和她同住一院?，F(xiàn)在院中只有她一人，她從樹上折了根梅枝，熟練地將長發(fā)綰成一個髻，梅枝就從發(fā)髻上穿過，兩朵紅梅艷麗地開在枝端。

    雪白的小手從腰上抽出腰鏈，在空中一輪，銀鏈如靈蛇一般往前竄去，足有三米多長的鏈子在她手里靈活輕巧得就像一條長長的白綢帶，在空中舞出銳寒的弧影。

    火紅的裙擺隨著她的躍起，在空中盛開成一朵火艷的木棉花。

    十一還未能將云影用毒鏢打入她體內(nèi)的毒素完全除去，因此露在空氣里的兩條腿，一條還有著淡淡的青色，另一條卻白潔如玉。

    “好功夫。”

    月魂站在圓圓的拱門處喝彩，一時興起，抽出長劍就撲了過來。

    “我來陪圣女練練?！?br/>
    云慕的身形在空中翻了個跟斗，長鏈纏上了月魂的長劍。

    “圣女好大的力氣。”

    月魂任她奪了長劍，手腕一翻，以手為刀，砍向云慕的肩。

    云慕的眼中也有了幾分佩服之色，在五彩池，除了云影，她還沒遇上過對手——當(dāng)然，那兄弟二人除外。

    兩個人打得興起，院中的花花草草被他們踩得一片狼籍。

    一只小花兔從墻角驚得亂跑，此時他的長劍正好掃向那個方向，眼看著就刺到小花兔了，云慕的身形卻撲了過去，長鏈卷起小花兔，把它卷進了懷里，雙袖攏來，將可憐的小東西護在胸前，月魂的一掌就在這時候打在了她的肩上——

    云慕跌在地上，懷里還護著那只小兔。

    出了五彩池，身上傷沒好，又沒吃飽，她沒能躲過月魂這一掌，胸口的傷又裂開了，痛得五官扭曲。

    她把小花兔輕輕地放到地上，摸了摸她的耳朵，才小聲說道：“去吧?！?br/>
    小花兔蹦蹦跳跳地走了。

    月魂扶起了云慕，歉疚地說道：“對不住，圣女，我不知道你會為去為個小兔子擋我一掌?！?br/>
    “小兔子多好啊。”云慕淡淡地說了一句，推開了月魂，捂著胸口，快步進了房間。她撐在桌上慢慢坐下，扯開衣裳一看，纏在胸前的白布已被血染過了。

    她忍痛拆開白布，用帕子熬了壺里的茶水，輕輕地擦洗著胸口的血跡。

    窗外的血色晚霞早已退盡，夜幕濃重地壓下來。沒有她的允許，沒人敢進來，所以整個院子里，只有她面前這小桌上的一盞油燈，為她帶來一點光亮。

    “藥?！?br/>
    窗子被人推開一條縫隙，接著，一瓶藥丟了進來。

    云慕扭頭看，隔著窗紙，只看到一道高大的身影正快步走開。

    是十一！

    她賭氣站起，抓著藥瓶狠狠丟了出去。

    瓶子在地上跌了粉碎，藥味兒頓時彌漫了滿院。

    “不識好歹。”十一冷冷地低斥了一句，腳步隨即遠(yuǎn)去。

    云慕性子之倔，超過十一的接受范圍，他月魂說她為了只小兔子挨了一掌，他想可能傷口會裂開，為保證她能活到找到陶伊和曉嬋的那一天，所以他才過來送瓶傷藥給她，可她卻不識好人心，把這難得的圣藥給他摔了！

    十一看都不想看往那窗口多看一眼了，痛死和他無關(guān)。

    身后傳來重重地關(guān)窗聲，這聲音刺激到了他，他扭頭冷冷瞪了一眼那窗口，突然就轉(zhuǎn)身往回走去。

    妖女不知禮節(jié)，他得和她約法三章。走到門口，他想也不想，直接推開門，該有的風(fēng)度，在云慕這里完全消失不見，沒有溫柔沒有憐香惜玉沒有和顏色悅色，就像上輩子就結(jié)下了怨仇一樣。

    不是冤家……不聚頭……

    云慕胸前空無一物，只有傷口猙獰翻開，她沒料到十一去而復(fù)返，還是以如此兇猛的姿態(tài)……

    “無恥?！?br/>
    她一手護住胸前的傷口，另一手揮起便打。

    十一進來時看到她衣服大敞，來身還有些歉意，但是見她兇巴巴的，立刻就火了，一掌架住她打來的小手，把她狠狠往后一推，大掌摁上了她的肩，冷冷地說道：“云慕，少在我面前像個野豹子一樣的撒野，再敢以下犯下，挑釁我的底限，休怪我無情。”

    “你要如何無情？本姑娘可看不出你有一點好心腸，小心某日腸穿肚爛死掉?！痹颇綒鈽O，怒聲反擊。

    十一濃眉一挑，手掌從她的肩滑到她的鎖骨上，手指在她光潔的皮膚上用力一擰，

    “那就讓你先腸穿肚爛，在此之前，我會先用鐵鏈穿過你的瑣骨，掛在我的院子里，每日把玩?！?br/>
    “你惡毒！”云慕大罵。

    “比不上你?！笔幌氲侥切┌坠?，和她放在自己身上的毒蛇，立刻回?fù)簟?br/>
    兩個人瞪了片刻，云慕胸前的傷口已痛得不行，只想這臭男人趕緊走開。

    十一也聞到了越來越濃的血腥味兒，他松開了云慕，從懷里又掏出一瓶藥，拔掉了塞子，往她的傷口上一倒。

    “啊……”

    云慕慘叫，痛完之后，又是一掌打向了他。

    “喂，我給你治傷，你再打我，我真不客氣了。”十一一掌摁過去，不偏不倚，摁在她的胸前，完美的雪團兒正扣在他的掌心——這可是從未人碰過的地方，綿軟又富有彈性，就像甜美的磁石，吸住了十一的所有感覺。

    “無恥之徒！”

    云慕腦中嗡地一炸，眼前一片白茫茫的，好一會兒才反應(yīng)過來，半邊白皙的臉上頓時紅得像抹了剛宰出來的雞血。

    十一也有些尷尬，收了手就走。

    “我殺了你?！?br/>
    云慕受到這樣的侮辱，是怎么都不想放過他了，拼死一般，抄起了桌上的青銅高腳燈盞就往他的頭上砸去。

    十一閃身一躲，燈腳砸到他的肩上，火油濺出來，燙到他的脖子上，痛得他倒吸口涼氣。

    “瘋婆子！”

    他氣沖沖地抓住云慕，往后一推，云慕被他推倒在桌上，腰往后彎，小手下意識地抓來，拉住了他的衣領(lǐng)，帶著他一起往后倒去……

    他壓她的身上，上半身每一寸肌肉都貼得緊緊的，互瞪了一會兒，云慕的眼淚突然就奪眶而出。

    一半羞辱，一半疼痛。

    她在五彩池里，被眾人捧在掌心，從小兒受盡寵愛，幾時受過這樣的窩囊氣？

    油燈滅了，只有月光從窗口靜靜淌進，籠罩在他們身上。

    成串晶瑩的淚水從她的眼中瘋狂往外涌，一顆顆的，就像飽滿的水晶粒兒，折射出艷麗的十一遲疑了一下，拿起一邊的衣裳蓋在她的胸前，低聲說道：“只要你不找我麻煩，我也不會找你麻煩，我們和平相處，我?guī)湍阕サ侥莻€云影，你幫我救出我的人，到時候我們各走各路，兩不相欠?！?br/>
    云慕的一身驕傲，此時被十一戳得千瘡百孔，倔強地扭過頭不看他。

    兩個人僵持著、僵持著，似乎就要僵持到時間都會停止掉了。十一決定什么都不說了，馬上離開，就在此時，門外響起了龍皓焱訝異的聲音。

    “圣女，你的門怎么壞了？”

    云慕一咕嚕從桌上爬起來，大步奔向門口，不由分說地抱住了龍皓焱的腰，嚶嚶哭個不停。

    “怎么回事？”

    龍皓焱拉開她，抬眼看，屋里一片狼籍，血腥味兒和藥味兒摻雜在一起，令人起疑。

    “他踢壞我的門，撕壞我的衣……他還……非禮我……摸我的兇……”

    云慕把龍皓焱抱得更緊，哆哆嗦嗦地控斥著十一。

    “你……”十一有口難辯，只有惱怒地瞪著云慕。

    “我什么？你為什么還不走，難道還想繼續(xù)，你們狐貍門的貨色，果然都是惡棍？”

    云慕的聲音更尖細(xì)了，十一的臉猛地黑了，深深地看了一眼她，拔腿就走。

    “十一。”

    龍皓焱叫了一聲，慕容安定卻沒理會，高大的身影很快就沒入了樹影之后。

    他一走，云慕迅速轉(zhuǎn)身回到榻前，拿出自己的紅披風(fēng)包住自己。

    “到底怎么回事？為什么月魂說你為兔子擋了一掌？十一他……”

    龍皓焱還站在門口，沒有要進來的意思。

    “沒事，你回去休息吧?！?br/>
    云慕扭頭看了他一眼，這兩個人是親兄弟，卻有著截然不同的氣質(zhì)，截然不同的性格。不過還是師傅說得對，外面的男人沒有一個好的，做這些男人的妻子，日子還真是難熬。

    夜，陡然變得無限漫長。

    云慕真想現(xiàn)在就回五彩池去。

    她用十一留下的藥細(xì)心地處理過傷口，自己一針一針重新縫合。這痛疼讓她清醒，讓她記得她身負(fù)的重?fù)?dān)，她明天將要面對的一切……

    云慕從來不會屈服的！

    晨曦悄降，那只小花兔蹲在云慕的門口，悉悉索索地咬著青草。

    這聲音驚醒了好容易睡過去的云慕，她猛地睜開眼睛，摸到銀鏈，敏捷地穿窗撲出，準(zhǔn)備一擊出手，宰了吵她睡覺的人。

    目光看到小花兔之后，云慕的眼中有了幾分訝然，緊接著便是溫柔自然流露。

    “小東西，你怎么不睡覺，你跑我門口來干什么？”

    悉悉索索……

    小花兔繼續(xù)吃，頭也不抬。

    “小東西，你叫什么名字？”云慕蹲在小花兔前面，手指在它的長耳上輕撫，小聲問。

    悉悉索索……

    小花兔還是吃，不過飛快地抬頭看了她一眼。

    “圣女姐姐，你也喜歡我的小兔子么？”

    清脆熱絡(luò)的聲音傳過來，云慕扭頭看，只見慕容家才六歲的小女兒捧著一只大盤子，上面有一只小白瓷杯，有一些糕點，還有一些新鮮的花兒。

    !#

    “這是我從山上采來的花，保證比這里的花要新鮮，我還讓她們用花做了些糕點，給你吃啊?！毙」媚锬樕闲Σ[瞇的，熱情地把鮮花糕給她。

    這是云慕出山后第一個對她真誠熱情的人，她想，還是小姑娘好！她猶豫了一下，從盤中拿了一塊糕點，輕輕咬了一口。

    “山茶花？”

    “喲，圣女姐姐吃出來啦？我們山莊后面有很大一片野山茶，我聽說你不喜歡吃山莊里的飯菜，又喜歡這些新鮮的花草，所以就用這個做了糕點，還煮了花茶，你嘗嘗，我讓她們給你和兩位公子都做了哦！你看，這是玫瑰的，這是芍藥花的……”

    這么小，怎么這么會體帖人？

    “謝謝你救了我的小兔兒哦?！彼迅恻c放下，捧著小花兔，蹦蹦跳跳地走開了。

    但鮮花雖香，卻不是密云樹葉，太過香甜了。

    云慕柳眉輕蹙，食欲全無。吃了幾朵山茶花，越加餓，想吃糕點，又不習(xí)慣，吞下去之后，腹中燒得難受，喝了好幾口五彩池水，才舒坦了一些。只帶了這么點水出來，她也不敢多喝，光是聞聞，心中就能升起無限的思念，想回到姐妹們中間去。

    她又勉強躺了會兒，天大亮了。

    慕容聞過來請示，今天吃什么，用什么，有什么安排，云慕理也沒理，一個滾字，就讓慕容聞乖乖鉆角落去了。

    “云姑娘?！?br/>
    龍皓焱的身影出現(xiàn)在窗前，云慕站了起來，靜靜地看著他。

    對于他，云慕的態(tài)度要平和許多，看著他走近來，云慕才小聲說道：“我身上的毒，還需要幾天才能清除？”

    “兩天即可，云姑娘勿需擔(dān)心，這天下還沒有他應(yīng)付不了的毒。”龍皓焱把十一配好的藥放下，眉頭微擰，小聲說道。

    “哼，一只破狐貍，還挺有本事?！痹颇嚼湫Φ?。

    “我們什么時候才能出發(fā)？”龍皓焱問道。

    “我還要上藥呢?！痹颇侥闷鹆怂?，眉頭緊鎖。長指輕捻金針，準(zhǔn)準(zhǔn)扎進自己的穴位，再把藥順著銀針往下倒。又酥又麻又痛的感覺頓時在云慕的神經(jīng)里漫延開，她在龍皓焱面前也懶得裝淑女，就哎哎地叫喚了起來。

    “痛死了……哎……”

    十一站在院中，聽著里面哎哎呀呀的聲音，俊臉拉得老長。云慕居然還會發(fā)出這樣的嬌聲澀語，看樣子是打定主意要勾搭大哥，不，他絕不允許這種事發(fā)生！他要挽救大哥于水火之中！

    他猛地站起，大步往房間里走去。

    “行了，大哥已經(jīng)為你送了藥，你還是快說哪里能找到云影，早點抓到她，你也好早點回五彩池。”

    “催什么催?！痹颇桨姿谎郏淅湔f著，起身走到墻邊，對著銅鏡，坐下后拿著梳子梳頭。她的發(fā)很長，很黑，一直垂到了地上。

    見她不慌不忙，一副事不關(guān)已的樣子，十一忍不住就問道：“你到底要拖延到何時？”

    云慕握梳的手緊了緊，從銅鏡里緊盯著十一看了一會，繼續(xù)慢吞吞梳頭，就用牛角梳挽了長發(fā)，又走到窗邊，伸手拆了一枝梅攢到發(fā)間，重新回到銅鏡前，左右照著，直到從銅鏡里看到兩個男人快爆發(fā)時，她才輕描淡寫地說道：

    “今兒日頭太大，云影不敢出來，她才破了戒，要連續(xù)沐浴十日的月光精華，才能維持她的容貌。”

    她轉(zhuǎn)過身來，純澈的目光掃過兄弟二人，冷冷問道：“你們兩個沒有碰她吧？碰了她，她身上的毒可就在你身上了?！?br/>
    “沒有?！?br/>
    龍皓焱搖頭，他和十一可不是那樣隨意的人。

    “在這山里，只有一處月華最盛，日落之后，我自會帶你們?nèi)に！彼D(zhuǎn)過頭，把頭發(fā)往上綰。

    “那昨晚為何不去？”十一擰著眉，不悅地問道。

    “我樂意今天去?！痹颇窖杆倩?fù)粢痪洹?br/>
    眼看二人就要吵起來，龍皓焱一拉十一，收好了藥瓶就往外走。

    這一日，除了早日和十一吵過，云慕?jīng)]出院子，十一也沒踏進這小院，二人倒也相安無事。日落的時候，云慕如約出現(xiàn)在兄弟二人眼前。

    她居然穿了身黑色勁裝，整張臉都用黑布蒙住，只留兩只眼睛在外面。

    “圣女為何這般打扮？”月魂好奇地問道。

    “奉勸你們也換上?！?br/>
    云慕一揮手，外面有家丁捧著衣服進來了，她看也不看十一，走到龍皓焱的面前，溫柔地拉住他的腰帶，滿口的溫聲軟語。

    “龍大哥，我?guī)湍愦??！?br/>
    “我來我來，你幫皇上就好。”月魂趕緊打著哈哈過來，擠開了云慕。

    云慕的手又從龍皓焱的胸前滑過，柔聲說道：“那我在外面等著龍大哥?！?br/>
    十一的臉要有多黑就有多黑，偏月魂還不知趣，大聲說道：“你等王爺就好，主子有我伺侯。”

    “誰等那怪物?！痹颇焦致暪謿庹f了句，走了出去。

    “若不吵架，你們兩個嘴巴會疼？大事當(dāng)前，你們兩個若再爭吵不休，我也就懶得理你們了?！饼堭╈蛿Q了眉，不悅地斥責(zé)了一句。

    這兩個人終于休戰(zhàn)了，一個站在外面，背影倔強。另一個在屋里換衣，因為焦躁而用力過猛，把衣裳都撕破了。婢女見狀，取了枚針，胡亂給他縫了縫，又回去圍著龍皓焱轉(zhuǎn)。十一最近太暴戾，女子們都不敢靠近。反而是龍皓焱，在陶伊的溫柔陪伴下，性子已經(jīng)平和了許多。所以說……單身久了，是會變暴力的。

    “走了?！?br/>
    聽到身后的腳步聲，云慕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慕容聞就垂著雙手站在門口，恭敬地送幾人出去。云慕從他面前經(jīng)過時，突然揮手，在他的嘴上拍了一下，然后冷冷說道：

    “不識好歹的東西，本圣女賞你一枚糖吃吃，記得要管住自己的嘴，以后每個月初七到五彩池外來領(lǐng)一枚，否則小心變成焦木頭?！?br/>
    “不敢?！?br/>
    慕容聞的腿都軟了，撲嗵跪下去。

    出了胡歸山莊，龍皓焱回頭看了一眼，低聲問道：

    “云姑娘，在下有一事不明，真正的慕容小姐，真的死了嗎？”

    “去她墳里挖挖就知道了?！痹颇狡降卣f了一句，腳步更快。

    “這女人，說話就是這么尖刻?！笔幌螨堭╈托÷曊f了句。

    龍皓焱眉頭緊鎖，低聲說道：“各人有各人的性子，我倒覺得云姑娘性子真率，比做作的人好?！?br/>
    “大哥，我發(fā)現(xiàn)你的愛好真是特別?！笔桓袊@一句，搖搖頭，大步往前走了。

    龍皓焱以他的直覺，云姑娘遠(yuǎn)比那位漂亮得近乎完美的琥珀瞳美人來得真實。只是，想證明這一點，太需要真相和時間，人往往更傾向于喜愛漂亮的事物，琥珀瞳美人有著傾國的容顏，而云慕卻是半丑的姑娘，大多數(shù)男人都會傾心于前者。

    暮色沉重，月光很難鉆進茂密的林子。越往前，越難以看清路，幾人的明珠早在那次遇刺時丟失，為了不驚動敵人，又不能舉起火把，現(xiàn)在只能借著微弱的光和敏銳的感覺前行。

    “還有多遠(yuǎn)？”

    十一摁住云慕，小聲問。他們已經(jīng)急行了兩個時辰，山路崎嶇往前，似乎是沒完沒了的路。不過，眼前已經(jīng)漸漸有了月色，這月色就像一汪汪的水銀，積攢在腳下凹凸不平的路上。

    “快了，別出聲。這里有猛獸守護，若驚動猛獸，也就驚動了云影。”云慕第一次沒罵他，而是聲音放到極輕，轉(zhuǎn)過身向大家交待。

    “什么猛獸？”月魂縮了縮肩，卻是興奮的語氣。

    “巨蝙蝠?！痹颇教痣p手，做了個飛的動作，很有些調(diào)皮的味道。

    “跟緊點，呼吸放輕?！痹颇缴焓盅谧×俗?，施展輕功，靈活地躍上樹枝，像一只體態(tài)輕盈的鳥，在樹枝間穿行。

    這三人連忙跟上，一行人越往前，越覺得這月光迷人，四周的樹漸漸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三面光滑的石壁，銀輝從石壁上反射回，籠罩在正中間的一方小潭上。

    “看那里?！?br/>
    月魂突然出聲，指著前方。

    幾人看過去，只見小潭的上方浮著一個白玉的身子，什么也沒穿。

    “是云影？”

    月魂又問，拱起背時，不巧擦到了一根斷枝，嘎地一聲響……“小心?！?br/>
    云慕伸手就去壓月魂的胳膊，可是已經(jīng)晚了，只聽幾聲怪嘯，一群黑色巨型蝙蝠猛地從一側(cè)沖來。

    “我去抓云影?！?br/>
    云慕拉出腰上的長鏈，身形撲起，長鏈擊落一只蝙蝠，而小潭上的身影卻猛地往小潭下沉去，消失不見了。

    十一的眉緊擰著，他覺得剛剛那副情形有些熟悉，在慕容山莊時，他們也見過一個女子從潭水里起來，因為隔得遠(yuǎn)，她又低著頭，看不清容貌，可是從身材上看，絕對不是云影，因為那時云影還是半黑半白的人物。

    難道是琥珀瞳美人？

    這念頭從腦中滑過，他又迅速否定。那美人雖然內(nèi)功深厚，但是她長時間處于發(fā)病狀態(tài)，沒有這么靈活的身手。

    “你這個瘋婆子，居然敢出五彩池。”

    云影的罵聲起了，衣衫明顯沒穿好，和云慕纏打在一起。

    “你出得，未必我出不得？”

    云慕冷笑回?fù)?，手里的長鏈舞得像風(fēng)，不顧一切的打法，把云影逼到了石壁邊上。

    !#

    “云慕你居然動了密云內(nèi)功，你真不要命了？”

    云影又怒又急，密云內(nèi)功一動，除非她最后廢去全身武功，否則一個月之內(nèi)必死無疑。

    “你殺了那么多姐妹，毀掉我們的家園，我若不殺你，活著不如去死?！?br/>
    云慕厲聲說著，手里的長鏈狠狠纏上云影的腰，把她往天空中扔去。她去慕容山莊根本不是因為好玩，而是去“借”地圖，地圖上有整個胡歸山的全貌，以前這圖是在五彩池的，師傅不知道為什么把地圖給了慕容山莊的老莊主，卻只告訴過她山中有巨蝙蝠這種東西，牙很毒、而且只會在這月光壁二十米以前生活。

    云影想要在短時間里吸足月光精華，一定會躲到這里來。

    云影被云慕拋到空中，長鏈?zhǔn)栈?，又如銀蛇一般狠狠扎去，居然從云影的瑣骨中穿過，痛得她一聲慘呼，硬生生被云慕拉回了地面，重重跌在一塊青石上，骨頭斷開的聲音分外清晰。

    而在一邊，十一和龍皓焱已經(jīng)擊敗了巨蝙蝠的襲擊。

    這是一種恐怖的動物，雙翼展一有一米多長，撲扇起的風(fēng)讓人睜不開眼睛，一雙雙赤紅的眼睛像小燈籠，惡狠狠盯著他們幾人。

    月魂他們有些狼狽，背上、手上已被抓爛好幾處血口，月魂衣服也被抓開了，鮮血直流。

    幾人邊戰(zhàn)邊退，到了小潭邊上，兄弟二人對望一眼，十一把手一揮，將一把藥粉灑出去，龍皓焱迅速拿出火折子，吹燃火苗，丟向前方……巨蝙蝠被苗疆之火吞沒，一只一只落在地上，變成焦炭。

    “圣女，以后有蝙蝠這種事，能不能提前告知一下？”

    月魂惱火地走過去，一拍云慕的肩，若提前告訴他們，他也不會碰動樹枝。

    “你的兩位主子這么有本事，怕什么?！?br/>
    云慕冷冷回了一句，收了手里的長鏈，一腳踩在云影的瑣骨上。

    “云影，被你抓到的兩個女子在哪里？

    “什么女子，我不知道?！?br/>
    云影還想狡辯，云慕的腳立刻用了力，踩得她尖叫起來。

    “云影，你不說就算了，那兩個人對我來說不重要，今晚我們就來個了斷?！?br/>
    云慕一面說，一面彎下腰，用長鏈一端的尖鋒慢慢地從她臉上滑過。

    “你一直想要這樣的花容月貌，你現(xiàn)在要到了，又有什么用？馬上就要被我劃成一張爛皮，我會讓你死都死得極丑……”

    “要殺就殺，少廢話?！?br/>
    云影大罵起來，云慕手里的刀一下就割進了她的臉。

    “慢?！?br/>
    十一手一揮，一枚石子打在云慕的手上，擊落了她手中長鏈。

    “你干什么？”

    云慕惱怒地扭頭看他。

    “云姑娘，還是把她交給我們吧，在下還有許多事要問清楚?！饼堭╈妥哌^來，用長劍挑開鐵鏈。

    云慕討厭十一，可對龍皓焱還是尊敬的，她忍住氣，撿起長鏈走到一邊，快速說道：“快問，問完了，我好帶她回五彩池?！?br/>
    龍皓焱蹲下去，手里的金針輕輕扎在云影的瑣骨處，長指輕拈著。

    云影的臉上漸露出恐懼之色，龍皓焱卻說道：“別怕，我在給你止血。只要你好好回答我的話，我會讓你活下去?！?br/>
    云影看向云慕站的方向，龍皓焱微微一笑，繼續(xù)說道：“相信我，你剛剛也看到了，云慕還是聽在下幾句話的。”

    云影的呼吸漸重，求生的渴望占了上風(fēng)，她輕輕點了點頭。兄弟二人交換了一下眼色，龍十一便走過去，擋住了云慕的視線，龍皓焱繼續(xù)問道：“你是不是故意引我們來這里？”

    云影猶豫一下，搖搖頭，“我是想得到五彩池，根本不知道你們會來?！?br/>
    “那個靜婉到底是什么人？”龍皓焱又問。

    “她是血族公主?！痹朴把壑芯庖婚W，小聲說道。

    “主子小心?！?br/>
    此時月魂突然又大叫一聲，飛身撲向了龍皓焱。

    龍皓焱一扭頭，只見正有如雨般細(xì)密的針往幾人身上打來，眾人根本無法躲開，除了龍皓焱被侍衛(wèi)用身體護住，十一用影氣震開了細(xì)針，其余人都多多少少挨了些細(xì)針，尤其是月魂，完全只顧著龍皓焱，背上中得更多，那針隨著血液迅速在體內(nèi)游走，肌肉里一陣劇痛。

    “賤|人?！?br/>
    云慕大怒，過來就要打云影，可一動氣，這針就走得更快，她只能停下來，盤腿坐下，想把毒針逼出。

    十一已經(jīng)怒火中燒，雙臂一振，袍袖被內(nèi)勁灌滿，雙掌推出時，幻出的鋒利的影刀毫不留情地割向?qū)Ψ降暮韲怠?br/>
    大開殺戒！

    龍皓焱暗道一聲不好，但已無法阻止。十一曾立下重誓，以他之魂保陶伊之魂，若犯殺戮之罪，會被鎖進鎮(zhèn)魂塔千年萬年不得出。

    此時云慕突然站了起來，身形躍起，手里的長鏈卷出，打下了十一的冰鋒刀，飛身撲向那些黑有人。

    她居然又動用了密云內(nèi)功，將毒針逼出。云影駭然地看著她，喃喃自語道：“這個瘋婆子，真是不要命了。”

    “閉嘴?！?br/>
    龍皓焱怒火中燒，一劍劈下下，從她的右眼一直劃到下巴處，鮮血直流。

    被這樣一個女人玩于股掌之間，龍皓焱已是一肚怒火，留她性命，是要找到陶伊和曉嬋?？伤黠@不是這些黑衣人的首領(lǐng)，他能感覺到，幕后之人已近在咫尺。

    “去死。”

    云慕像一只黑色的鷹，在黑衣刺客中左突右奔，月魂也忍痛撲過來，三人很快就把第一波黑衣人擊退，背靠背站在包圍圈中，稍事調(diào)整，準(zhǔn)備應(yīng)對第二波攻擊。

    “你們兩個到底招惹什么瘋狗？”

    云慕怒罵，不待兄弟二人回答，人又飛撲出去。她突然扭頭看向云影，眸子里殺機騰騰。她已經(jīng)不能容忍云影活下去，短時間里，她二度運了密云內(nèi)功，她怕自己死了，云影還活著。

    兄弟二人阻擋不及，云慕長鏈上的尖鋒穿透了云影的咽喉……此時黑衣人又攻上來了，云慕轉(zhuǎn)身迎敵，招招狠戾，一時間血肉橫飛，小潭上都漂起了一層濃艷的血色……四波攻擊結(jié)束，三個人疲憊得都抬不起手來，而月魂也已命懸一線。

    曙光漸臨，天邊卷起了淡淡魚肚白，黑衣人開始撤退，他們就像巨蝙蝠一樣，似乎只能在夜晚出現(xiàn)。

    三人松了一口氣，互相看著，此刻，大家都成了血人，尤其是云慕，頭罩掉了，這小臉就更顯猙獰可怕。

    她走到云影身邊，靜靜地看了一會兒，彎下腰去，伸手合上她的眼睛。

    “人都死了，你還假裝什么同情？現(xiàn)在要去哪里找陶伊和曉嬋？”十一怒沖沖地問她。

    “那是你們的事，我只管殺叛徒。”云慕淡淡地說道，轉(zhuǎn)身往小潭中走去。

    潭水很涼，她越走越深，然后彎腰掬了水往臉上澆，冰涼的水讓她從剛才激烈的殺戮里冷靜下來。

    第一次動了密云功，她還有一條活路，就是散去一身武功。

    可昨晚第二次動了密云功，她就只一條死路了?，F(xiàn)在，她還有一個月的命，她得好好想想，這一個月要怎么過。

    或者，她可以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看看她出生的世界變成了什么模樣。像江湖游俠一般，走過一座座城，飲一碗碗酒，看一道道風(fēng)景。

    又或者，她也能讓十一為她修好容貌，讓她感受一下身為漂亮女孩得到的贊美——啊，這個就算了，她不想和男人有那種關(guān)系。

    她盯著潭水里自己的倒影，突然間心里平靜極了。

    生和死，其實沒什么大不了，只當(dāng)是來世上走了一回，又回到最初來的地方。

    “云姑娘，你可知還有什么地方是云影落腳之處？”龍皓焱也急了，大步過來，緊聲問道。

    云慕扭過頭來，盯著龍皓焱看了好一會兒，這才小聲說道：

    “想我告訴你可以，不過你要替我恢復(fù)容貌?！?br/>
    “這個不難?！饼堭╈蛿Q擰眉，快速回她。

    “不難？”云慕一笑，小聲說道：“你可能還不知道，五彩池的圣女恢復(fù)容貌只有一個方法，就是和男子相融?！?br/>
    “云慕，不要太過份。我大哥有深愛的妻子，你不得強人所難?，F(xiàn)在她們二人危在旦夕，你不要再得寸進尺！別忘了，我們有約在先，我們替你抓到云影，你幫我們找到人?！笔慌?，上前來就怒斥。

    “可云影是我自己殺的，就這個條件，你們自己想?！痹颇揭幻嬲f，一面拉開衣帶，把自己沉進了潭水，要把身上的血水清洗干凈。

    自她三歲之后，臉就成了這般模樣，雖說不在乎，可天天被十一如此諷刺，心里多少也不舒服，反正是要去死了，還是漂亮一點去死吧，免得到了閻王那里，他也嫌自己丑，不給自己投胎個好人家。

    她要洗澡，兄弟二人不好再看，只能回岸上等她。

    “不要理她了，我立刻召人來搜山，一定能找到她們兩個?！笔唤乖甑卣f道。

    龍皓焱眉擰了擰，搖了搖頭，低聲說道：

    “十一我覺得此事甚是詭異，云影只是一顆棋。對方不會想到，我們這么快就殺了這顆棋子，他們一定會再出新招。她們二人不救出來，我們始終有軟肋在她們手中，除非……”

    !#

    “你是說……”

    二人對望著，過了好一會兒，十一才說：“那讓我來吧。”

    “主子，讓我來吧，婚姻不可兒戲，就算是作戲，于你來說也是大事。云姑娘只是脾氣大了些，還是講道理的，和我還能談上幾句，讓我去和她好好談?wù)?。”月魂捂著心口，慢步走了上來，一臉痛苦神色?br/>
    十一轉(zhuǎn)頭看向池中，緩聲道：“其實她只是因為我激怒了她，是針對我來的，我來吧。圣女，你起來吧，我答應(yīng)你的條件，我與你成親?！?br/>
    水聲響過，云慕緩緩站起來，挽了頭發(fā)，穿上濕衣，站到了兄弟二人身后。

    其實她那條件一是沖動，二是想這兄弟二人知難而退，不要再出現(xiàn)在她眼前，好讓她好好心心去死。

    可十一居然要答應(yīng)她的條件，倒讓她有了幾分進退兩難的心情。

    一路無言，幾人回到慕容山莊。見幾人狼狽不堪的回來，大家嚇了一跳，連忙圍過來，幫著幾人療傷。

    忙碌大半天，月魂和眾侍衛(wèi)的傷勢終于穩(wěn)了下來，龍皓焱獨自來到了云慕的房中，還未等他開口，云慕已經(jīng)搶先站了起來，匆匆說道：“一切都要待婚姻之事了結(jié)之后再說。”

    龍皓焱沉吟一下，抱了拳，認(rèn)真地向她行了個禮，“婚姻非兒戲，你與十一成親，今后就是我的弟妹，以后與陶伊是妯娌，所以還請不要再拖延時間。”

    云慕沉默了一會兒，輕輕地笑，“放心，我只求這一晚，之后，你們與我各不相欠，再不往來?！?br/>
    “我知道，婚姻大事本不可兒戲，你們兩個一直以來針鋒相對，并非真心。但既然走出這一出，十一從此就會以禮相待，以盡丈夫本份，所以你不必?fù)?dān)心，十一王妃的主位就是你的?！饼堭╈驼\懇地說道。

    云慕沉默起來，好半天，才點點頭，輕聲說道：“我也不想當(dāng)什么王妃，原本就是我沒有信守承諾，我該還你們這個情?！?br/>
    她其實也挺后悔一刀殺了云影，若這兄弟二人的老婆真的因為她而死了，她還真會內(nèi)疚到死。

    罷了，反正她也只有一個月的命，多做點善事，來生托生成男人，也能大醉江湖逍遙行。

    呸呸呸，其實男人也沒什么好……

    她臉上表情豐富，又時而抬眼看一眼窗外。

    十一站在窗外不遠(yuǎn)處，靜靜的看著她。他還沒想過會有成親的一天，娶的還是這般丑婦惡婦。但是，今日他差點破戒，是云慕及時出手，才會將他從墮魔之道上拽了回來。

    或者，這真是孽緣吧！

    云慕正巧扭頭看來，二人目光在空中碰上，頓時都怔住。十一先走開，云慕慢吞吞收回視線，輕輕地說：“龍大哥放心，我兩度用了密云之功……時間不多了……”

    “這是何意？”龍皓焱驚訝地問。

    “龍大哥是好人，那兩位姑娘想必也是。十一王爺是狐門之主，也是威風(fēng)八面的人物。我這等丑姿，是配不上他的……”云慕淺淺一笑，走到桌前，端起了酒壺，仰頭就喝。

    人生多苦，女子尤為命苦，她已經(jīng)在苦路上走了這么久，安靜歸去也是一個不錯的選擇。

    ————————

    日落，月升。

    星星寂寥。

    院中的大槐樹在風(fēng)里靜立著。云慕因生死之事，心中感嘆，無法入眠，捧著裝著五彩水竹筒在院中坐著，不時喝上一大口。

    反正不準(zhǔn)備活太久，狠狠喝一回五彩池水，也算是一件奢侈的事。

    還要回五彩池么？

    算了，免得姐妹們再為她傷心一回，就這樣無聲無息的消失也好，讓她們有點念想，繼續(xù)過平靜的生活吧。

    十一心中一樣煩惱，隨著云影的死，許多迷團無法解開，此時重重壓在他的心頭，他不想去打擾龍皓焱，一個人漫無目的地在山莊里亂走，不知不覺，就到了云慕的小院外。

    他皺起眉，停下腳步，轉(zhuǎn)身想離開。

    不想院中突然傳來了清脆的歌聲，引得他忍不住回頭看。

    只見槐樹下，換回一身紅衣的云慕正舉著竹筒為劍，翩然起舞，嘴中唱著：

    “浮生浪跡笑明月，千愁散盡一劍輕……”

    云慕身姿輕盈，像鴻鳥一般，紅裙又被月色染亮，在旋轉(zhuǎn)時開放成艷麗的花，若不看她的臉，這身影也著實迷人，就像月光下正優(yōu)雅開放的玫瑰。

    她旋轉(zhuǎn)著，又躍上了槐樹枝頭，伸開了雙臂，迎著月光大笑著說道：“生為人，而不能笑傲人世間，何不早早自掛東南枝？還占著這世間的糧食作甚？”

    十一腦中突然有了個相當(dāng)奇怪的念頭——如果陶伊和曉嬋在這里，一定和云慕投緣！

    因為，這她們?nèi)齻€都是不服男人管教的怪女人！脾氣又大，又不理世俗觀念?？伤齻?nèi)齻€若湊在一起，那她們身邊的男人可慘了，非被整慘不可！

    正想著，只見云慕腳下絆到了斷枝，身子軟軟往地上摔去，就像喝醉了一樣。

    十一想也未想，身形矯健躍起，穩(wěn)穩(wěn)接到了云慕，在旋轉(zhuǎn)落下時，云慕惶然抬頭，二人的唇就這樣貼到了一起……就像火焰吻上了冰玉。

    十一有短暫的失神，落地之后，他的舌尖情不自禁地就往她的雙唇里鉆進去了。

    她的臉還是半丑半美，她的眼睛像驚恐彷徨的小鹿，她的唇甜美得不可思議……他的腦中甚至還能清晰地記得前日手掌扣上她酥軟的感覺，未被人觸碰過的地方，像最強力的磁石，再一次吸引了他的手指……十一的手指慢慢地觸到云慕的柔軟，云慕的眼睛瞪得更大，甩手就是一掌，狠狠打向十一。

    “喂，你怎么這么愛打人？”十一眼疾手快，一把架住她的手。

    “你這個臭男人！”云慕惱怒用力抽回頭，扭頭就跑回自己的房間。少女的一顆心砰砰跳得快速，讓云慕幾乎以為自己立刻就會心臟爆炸死掉了。她用力摔上房門，背緊緊地抵在門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恨恨地拉開門，準(zhǔn)備去殺了十一。

    可是院中已經(jīng)無人，月色如水傾泄，這世界又只剩下她一個人，就像剛剛的一幕是她的幻覺……云慕突然有了種怪異的感覺，她伸手撫自己的唇，慢慢地加重了力氣，重重地揉搓，揉了好一會兒，又跑回房中，端著茶壺拼命喝水漱口，想洗掉慕容安定留下的味道。

    他的嘴，是不是已經(jīng)吻過好多女人，云慕一時間覺得反胃極了，真恨不能拿刀把自己的嘴刀割掉才好。

    ——————

    折騰一晚。

    云慕又累又餓，晨曦降臨時，她坐起來，無精打彩地收拾行禮，準(zhǔn)備離開慕容山莊，她不想再看到十一，成個屁的親，她才不要和十一成親，丑死拉倒。

    而且皇帝老婆那么多，死一兩個也無所謂。

    她背上了竹筒，經(jīng)秘道悄悄出了慕容山莊，決定去江湖上走一走，也不枉活了這一趟。

    太陽慢慢升起，染亮半邊天空。

    云慕才走這么一小會兒，便開始有些體力不支，畢竟透支了密云心法，這幾天一直處于半餓狀態(tài)，頭暈暈的，胃里又空空的，再走幾步，便咕嚕地大叫起來。

    她只好在路邊坐下，打開竹筒，喝了一口水，尋思著要不要悄悄回五彩池去，打點水回來喝。最好趁夜去，姐妹們都睡了，她熟悉地形，悄悄去悄悄回，不用驚動大家，也不用向大家解釋自己和云影的事。

    主意打定，云慕便索性在林中找了棵大樹，躺了上去。茂密的枝葉嚴(yán)嚴(yán)實實地遮下來，她像一只鳥兒棲息在枝頭，用長鏈把自己固定好，呼呼大睡。

    不知睡了多久，她突然被輕微的說話聲驚醒，此時天已大黑，只能借著月光辯出有幾名黑衣人正站在她躺的這棵樹下，好像就是那些在小潭邊行刺他們的黑衣人！

    她悄悄摸到長鏈，準(zhǔn)備隨時出擊。

    此時有一名黑衣人一抱拳，向大樹后的一道身影低聲說道：

    “我已經(jīng)奉主人之命點燃了引線，一柱香之后就會把慕容山莊夷為平地?！?br/>
    “很好，圣女會獎勵你們。”聲音很輕，明顯是女子的聲音。

    還有哪個圣女？云慕輕輕挪動身子，想看清說話之人的模樣。一片樹葉從她指邊掙脫，往下跌去，她屏住呼吸，握緊長鏈，警惕地盯著下面。

    “撲嗖嗖……”

    一只小狐貍從灌木叢里跳過，吸引了那些人的注意。云慕稍稍放下心來，又聽那女子說道：

    “公主那里，你們要保護好，千萬不要出了差池?！?br/>
    “是?！?br/>
    黑衣人齊齊抱拳，一直等那女子走遠(yuǎn)了，才抬起頭來，轉(zhuǎn)身往山下的方向撤去。

    云慕坐起來，輕盈地從樹上落下，快步往慕容山莊的方向奔去。十一可以不救，可是龍皓焱，月魂，還有小花兔的小主人都是好人，她不能不管。

    慕容山莊里燈火輝煌，數(shù)百盞燈籠齊齊亮著，今晚應(yīng)是她和十一“成親”的日子，她不在這里，誰當(dāng)十一的“新娘”？

    她大步奔進慕容山莊，又嚇得慕容聞又是作揖，又是求饒的磕了半天的頭。

    !#

    “圣女大人，你怎么在這里？”

    “那本圣女應(yīng)該在哪里？”她冷冷喝斥，快步往后院奔去。

    慕容聞抹著冷汗，緊隨其后。

    后院中，兄弟二人都在月魂的房間里，她的毒傷突然又重了，這一整天兄弟二人都在忙著為月魂療傷，對于云慕的去向，還真沒怎么關(guān)心。

    “快點離開這里?！痹颇?jīng)_進去，一把拉住龍皓焱的手腕，大聲說道。

    “云姑娘？”龍皓焱扭頭，見不辭而別的她又出現(xiàn)在眼前，不免有些驚訝。

    “慕容山莊被埋了火藥，馬上就要爆炸了，我們快走。”云慕匆匆解釋，見兄弟二人還是不動，情急之下，撲過去把月魂給背了起來，“別發(fā)呆了，你們再呆下去，就等著一起變烤豬吧?！?br/>
    她背著月魂拔腿就跑，龍皓焱等人趕緊跟上，大步?jīng)_出慕容山莊。才出了慕容山莊，火藥便爆炸了，一陣又一陣的，震得山都動了。

    幾人被漫天的灰塵迷住眼睛，在林中躲了好大一會，才走出來看山莊，偌大的莊園現(xiàn)在火光沖天，里面的人全都沒了。

    慕容聞那人惡毒，倒不必同情，可是那小花兔和小姑娘呢？無辜的仆人們呢？

    龍皓焱擰緊了眉，扭頭看向云慕。

    “云姑娘白天去了何處？又怎會知道慕容山莊被埋了火藥？”

    “我想回五彩池，在路上睡著了，然后聽到了昨晚伏擊我們的黑衣人的對話……”

    “這么巧？”

    十一冷冷地打斷她的話，他懷疑云慕是不是因昨晚的事遷怒眾人，讓五彩池的妖女們做了這件惡毒的事。否則這么大的山莊，怎么可能在無聲無息的情況下，被人埋下火藥，而山莊的里人卻毫不知情？

    云慕不想理他，只轉(zhuǎn)身看向月魂。他臉色很青，看樣子毒發(fā)嚴(yán)重，沉吟一下，她小聲說道：

    “看樣子只能去我那里了，我那里還有些好藥?！?br/>
    本不想再和這些人有關(guān)系，可是又不得走到一起。云慕想，這是最后一次，真正的最后一次，就當(dāng)是沒幫他們找到陶伊她們的補償。

    五彩池里的女孩子們也都醒著，慕容山莊巨大的爆炸聲驚動了她們，她們擔(dān)心是云慕出事，所以都在機關(guān)入口處等著。

    見這一行人回來，眾人興奮地迎上前來，圍著云慕問來問去。

    “找到云影了嗎？龍珠呢？”

    云葉迎上來，拉著云慕的手，小聲問道。

    “云影被我殺了，但是龍珠不在她身上?！痹颇綋u頭，她能感覺到當(dāng)時的小潭并沒有龍珠的氣息，只怕龍珠已經(jīng)落進了黑衣人背后主子的手里。

    或者是那個圣女，或者是那個公主。

    “云姐姐，你們出去的那天，我們在五彩池最下游救到了兩個女孩子，就安頓在了后面。”

    有個女孩子突然指著后面的竹樓，大聲說道。

    龍皓焱對望一眼，拔腿就跑。

    竹樓里睡的正是陶伊和曉嬋，已經(jīng)換上了干凈的衣裳，一人一張竹床睡著。

    “一直在睡，怎么都叫不醒，云葉姐姐給她們瞧過了，也不像有病?！?br/>
    正在照顧她們的女孩子小聲解釋，十一彎下腰，給兩個女孩子診了脈，眉心微擰。

    “怎么了？”龍皓焱已將陶伊抱進了懷里，焦急地看著十一。

    “脈像是穩(wěn)的，沒中毒，就是睡著了，過完今晚再看吧。”十一搖頭，最近出現(xiàn)太多詭異的，無法解釋的事，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你們兩個的老婆找到了，我也不欠你們什么了?！?br/>
    云慕刻意不去看十一和他懷里的女子，剛剛進來的時候，她已看清兩個女子的模樣，一個嬌俏可愛，另一個美得令人窒息，想必就是那叫陶伊的女子。

    管她是誰，總之過了明天早上，她便眼不見為凈，重新過上安靜日子。

    “姐姐，去歇著吧，你都瘦了。”

    幾個紅衣女婢過來，擁著云慕出去，走到窗外，她還是忍不住回頭往房間里看了一眼，十一正彎腰輕撫權(quán)曉嬋的額，龍皓焱正抱著陶伊，只是十一突然就扭過頭來，對上了她的目光。

    云慕和他對望了一會，扭頭走開。

    所謂愛情，和她的世界無關(guān)，她不過是個將死之人罷了。

    洗洗干凈，大吃一頓密云樹葉，大喝一頓五彩池水，準(zhǔn)備明早出發(fā)，去江湖飄搖一個月，然后尋個漂亮的地方，等死。

    篤篤……

    竹門輕叩幾聲，云慕轉(zhuǎn)身看去，只見一道影子從門下斜斜進來。

    “云姑娘。”龍皓焱的溫潤的聲音響了起來。

    “龍大哥，這么晚了，有事嗎？”云慕猶豫了一下，起身打開了門。

    龍皓焱抱了抱拳，低聲問道：“她們二人都因云影的手段而沉睡不醒，敢問云姑娘，可知云影用了什么法子，可以讓她們一直這樣睡著，何時能醒？”

    “我不知道云影用了什么方法，以前覺得她沒這本事?！痹颇綋u頭，想關(guān)上門繼續(xù)休息。

    龍皓焱急了，一掌撐在門上，快速說道：“云姑娘和她是同門師姐妹，既然能準(zhǔn)確猜出她的藏身之地，又怎么會不知道她的手段？”

    云慕心里本來煩憂，見他不肯退步，不免有些生氣，可一抬眼，對上他滿眼的焦灼，便收了性子，側(cè)身讓他進來。

    請他坐下之后，又倒了杯五彩水捏在自己手里，慢慢喝著，晾了他好半天，才慢吞吞地說道：

    “云影和我，同為師傅選中的圣女，所授本事幾乎一樣，不過師傅偏愛我，又傳授了我密云心法，云影很是不服，所以懷恨在心，去年大圣女之爭，她輸給了我，幾個月前偷走定池之寶，打傷幾個姐妹，逃之夭夭。我們五彩池的女子，只要進來了，就要立誓不得離開，所以我們也不能出去找她……這么多年來，除了師傅，只有我和云影出過五彩池，也都沒有什么好下場呢?！?br/>
    龍皓焱聽她語氣漸漸低落，便安慰了一句，“云姑娘心地善，現(xiàn)在不是好端端回來了嗎？如今云影已死，等我?guī)兹穗x開之后，五彩池又會和以前一樣平靜。若云姑娘真的不知道這沉睡一事因為何故，那我先告辭，不打擾姑娘休息。”

    “喂，等等?！痹颇揭娝?，便出聲叫住他。

    龍皓焱以為她還有話說，便坐了下來，等著她的下文?？稍颇街皇切Χ徽Z，在他對面坐下，托著腮看他。

    龍皓焱被她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便小聲問道：“云姑娘為何這樣看我？還有什么事？”

    “池公子，你愛你的妻子嗎？是不是一輩子都會愛著她？外面的男人不都是三妻四妾的嗎？”云慕終于開口了，看著他小聲問道。

    “嗯，對，我與陶伊是幾生的情份，我只會一輩子愛著她。至于其他男人，也有只娶一妻的，也有花心風(fēng)留的，都要看情有多深?！饼堭╈统烈饕幌?，很認(rèn)真地回答。

    云慕想了會兒，又說：“我們的先祖，為了愛一個男人，拋下家人，舍去一切，可是還是被那個男人欺騙了，有家不能回，只能隱居于此。她說，世間最不可信的就是男人。我還聽說，有種地方叫青樓……你們男人，為什么會輕易喜歡上，又輕易討厭上，還輕易就能……有夫妻的事呢？”

    龍皓焱沉默了一會兒，這才放下茶碗，極認(rèn)真地回答：

    “這樣的男人確實有很多，可是還是有很多對妻子珍愛真心的男人，我想，還是看個緣份吧?！?br/>
    “緣份……是扁的是圓的……緣份長什么樣子？”

    云慕雙手都趴到了桌子上，臉枕在右臂上，呆呆地看著龍皓焱。

    腦中一陣空白之后，又出現(xiàn)了十一那晚吻她的那一幕……她呆呆地伸手，輕撫到自己的唇，眼前的龍皓焱也變成了十一，濃眉下的雙瞳閃耀如星，唇角有霸道的笑意。

    龍皓焱是浩瀚大海，十一對她來說卻是赤熱火焰。她在龍皓焱面前總能不由自主地安靜，可在十一面前，卻又總抑制不住怒火。

    她很少露出這種迷茫的神色，龍皓焱還以為她有什么事，猶豫了一下，手探過來，在她的手臂上輕輕拍了拍。

    “云姑娘？”

    “啊……嗯……你怎么還在我房里，快走?！痹颇降哪樏偷丶t了，跳起來就趕人。

    她性格古怪，龍皓焱急著回陶伊身邊，也不會和她計較，抱拳說了聲告辭，便轉(zhuǎn)身離開。他這一叨擾，云慕又睡不著了，滿腦子的那個吻，讓她煩不勝煩，索性拖起自己的長鏈，赤著腳就跑了出去，要去五彩池上練功發(fā)泄，等到明天早上趕這些人離開，她就解脫了。

    連綿不絕的五彩池，一個接著一個，在眼前展延出瑰麗的色彩，月霧在池上輕籠著，像美人用紗半遮了臉，愈加迷人。

    云慕長鏈一甩，先跳進了冰涼沁骨的五彩池中，讓自己冷靜一下，她像美人魚，在水里游動翻滾，涼水讓她舒服，也讓她放松，越游越輕快，連池邊什么時候多了個人都不知道。

    嘩啦啦……

    她從水里躍出來，白皙的肌膚上，晶瑩的水珠不停滾落。

    長長的發(fā)遮住她半邊丑顏，那俏美的半顏露在月色下，像夜色中偷跑出來的小妖。

    “云慕?！?br/>
    !#

    “云慕?！?br/>
    岸邊的人突然出聲，嚇得云慕哧溜一聲，又縮回了水里，驚恐地看著岸邊的人。

    是十一！

    他抱著雙臂，靠在密云樹上，目光沉沉地落在她的臉上。

    “你這臭男人，怎么能偷看我游水？”云慕的臉猛地紅了，不悅地罵他。

    “你幫我們救下了陶伊和曉嬋，你想要什么答謝？”十一沉吟一下，站直身子，看著她問。

    “你們早點滾，就是對我最好的答謝。”云慕冷冷說著，轉(zhuǎn)身往五彩池的另一側(cè)游去。

    對她的不客氣，十一第一次沒回嘴，只是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zhuǎn)身回去。陶伊和曉嬋還不蘇醒，他們已經(jīng)準(zhǔn)備連夜離開，回鎖香鎮(zhèn)去想辦法。既然云慕?jīng)]什么要求，他想，今后也不必再記著這里。

    一行人在云葉的帶領(lǐng)下，出了機關(guān)，離開五彩池。

    云慕第二早上才知道這消息，云葉說，龍公子交待，不要驚動她，所以才沒過來稟報。

    云慕從云葉的眼中看懂了，云葉是怕她對龍皓焱動凡心。

    可是她怎么會對男人動凡心呢？她的命都快不能留在這凡間了。

    她摒退了婢女們，安靜地在竹床上躺下，閑雜人等終于全部消失了，她可以好好睡一覺，然后趁夜離開。

    ——————

    馬車在官道上急馳，分兩車而行，月魂他們帶著珍兒在后面的車上。

    月魂的毒傷好了許多，此時還很虛弱，兩個女子還是在睡，膚色紅潤，長睫不時輕輕翕動，偶爾會泌出細(xì)密的汗。

    她們這樣沉睡，卻找不到原因，龍皓焱有些自責(zé)，一路都悶悶不樂。

    進了小鎮(zhèn)，幾人沒去老九爺家，而是找了家客棧，讓兄弟二人稍事休息，用點飯菜，再補充一些干糧，再繼續(xù)趕往京城。

    把兩個女孩子安頓在房間里，兄弟二人滿臉擔(dān)憂地坐到了桌前。

    “我也算見過世面，陶伊也是梅魂轉(zhuǎn)世，不應(yīng)該如此沉睡。”十一實在想不通，查不到任何病因，為何可以這樣睡？他的修為還太不夠了，天下浩瀚，還有有太多他沒見過，也沒聽過的奇事。

    “罷了，我去休息?！笔粨u頭，胡亂吃了碗飯，回去看曉嬋。

    這些日子沒見，曉嬋瘦了一點，巴掌大的瓜子臉兒上，小巧的唇瓣輕抿著，憔悴疲憊。十一的腦子里突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云慕，她半邊臉漂亮，半邊臉丑陋，性子還古怪，但十一就是記住了她。

    不過，如果把她的臉治好，她一定也是挺美的。

    過了好一會子，他又自責(zé)起來，輕輕地拉住了曉嬋的手，小聲說道：“別怕，我會治好你，你多睡幾天就當(dāng)休息了吧?！?br/>
    似是聽到他的話，曉嬋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眼角也輕輕地扯了扯。

    “你能聽到？”十一欣喜極了，俯下身，手指輕撫著她的額頭，小聲喚著她的名字，“曉嬋，你醒醒，你已經(jīng)睡了好幾天了，醒過來吧，我們師徒去雪山住上一陣子?！?br/>
    曉嬋的呼吸急了急，隨即又恢復(fù)了輕輕弱弱的節(jié)奏，十一把她的手放進被中，走到窗邊，看向了東南方，五彩池的方向。

    有一種叫思念的東西，一旦扎了根，怎么都砍不掉，他為自己這種莫名其妙的情緒感到可笑，或者是被五彩池的水淹傻了吧？

    許久之后，曉嬋輕輕地發(fā)出了一聲：“嗯……”

    “曉嬋？”

    十一轉(zhuǎn)身，見她正盯著自己看著，唇角頓時有了笑意，大步過過來，拉住她的小手，又輕撫她的額。

    “曉嬋醒了?！?br/>
    “師傅?！睍詪热跞醯匦α?，把臉靠在他的手掌上，輕輕地蹭著。

    “沒事了?！笔蛔聛?，在她手背上輕輕地拍了兩下。

    “嗯，陶伊呢？”曉嬋又問。

    十一看了看窗外，低聲說道：“還睡著吧，你感覺如何？”

    “會頭疼?！睍詪葥嶂~，輕輕搖頭，眉頭緊皺。

    十一沉吟一會兒，低聲問：“你記得發(fā)生了什么事嗎？你們?nèi)齻€一起失蹤，那個血族的公主呢？”

    “只記得跌進了泉水里，然后我們被水沖到了一個山洞里，找了一天路，后來突然有東西闖了進來，眼睛陰森森的，那個婉靜暈了過去，我想保護陶伊和她離開，就迎上那些怪物，但沒幾招就覺得頭很暈，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睍詪冗€是搖頭，一臉驚慌失措的樣子。

    “那你躺會兒，我去給你端飯菜來?！笔凰砷_她的手腕，然后站了起來。

    “師傅，師傅不要走……”曉嬋立刻拉住了他的手，小聲哀求他，“不要走，我害怕?！?br/>
    “我不走，就在門口叫月魂他們?nèi)ベI飯菜，你乖乖的躺著吧。”

    十一又安撫了她幾句，曉嬋這才放開了他的手?？粗才磐?，又回到床邊。拖了張椅子，坐到床邊，沉聲問她：“那個靜婉可對你說過什么，比如她的來歷？”

    “是，她說真正的婉靜早就死了，云影只是用她引那些男人前去，好吸走男人們的精血。鎖香鎮(zhèn)上的塔，慕容山莊的湖，都是她建的，她想困住五彩池里的人。但你們突然出現(xiàn)，打亂她的計劃，她只好挺而走險，前去毀掉五彩池。”

    “你知道云影死了嗎？”十一盯著曉嬋的眼睛，等著她的回答。

    可等了好一會兒，曉嬋才搖搖頭，小聲說：“我不知道，我一直睡著啊?！?br/>
    十一濃眉輕鎖，云影毒婦已死，曉嬋和陶伊這時候回來，卻把一切都推在了云影的身上。慕容山莊也夷為了平地，一切線索都已斷開，這一切看上去毫無關(guān)聯(lián)，可他潛意識里又嗅到了陰謀的味道。

    侍衛(wèi)敲了敲門，推門進來。

    “王爺，飯菜來了。我剛?cè)セ噬夏抢锟催^，皇后還未醒?！?br/>
    “知道了?！笔稽c頭，扶著曉嬋坐起來，把飯菜推到她的面前。曉嬋看了看飯菜，又看了看他的脖子，舔了舔嘴唇，埋頭吃飯。

    十一看著她低眉順目的模樣，又忍不住想那兇巴巴的女人了，若云慕溫柔，會是什么樣？

    “師傅，你嘗嘗，味道不錯。”

    突然，曉嬋舉起了筷子，夾的是一塊青菜，她眉眼彎彎的，溫柔地看著他，“你吃?！笔豁馕⒆儯粍勇暽仄鹕?，手在她的小臉上拍了拍。

    “十一?！饼堭╈偷穆曇魪耐饷?zhèn)鱽怼?br/>
    十一轉(zhuǎn)頭，只見龍皓焱正推門進來。

    “我來看看曉嬋?！饼堭╈蜏睾偷哪抗饴湓跁詪壬砩希娝樕n白，雙眼卻很明亮。他長眉緊擰，臉色微沉。同樣是沉睡，但曉嬋蘇醒了，可陶伊還睡著。

    “曉嬋，當(dāng)時發(fā)生了什么事，你們?yōu)槭裁磿恍眩俊饼堭╈妥?，直接了?dāng)?shù)貑査?br/>
    曉嬋看了看十一，放下了筷子，搖了搖頭，薄唇輕抿著，垂下了眼皮。

    “不記得？”龍皓焱擰了一下眉，面露焦灼之色。

    “不記得?！睍詪燃?xì)聲細(xì)氣地說了一句，想一想，又說：“我們掉到了水里，那個靜婉還咬了陶伊一口，是不是因為她咬過陶伊呢？”

    “就這樣？”十一突然出聲逼問。

    “嗯?！睍詪蕊w快抬頭看他，眸子里閃過一絲委屈的神色。

    十一收回視線，轉(zhuǎn)頭看向龍皓焱，低聲說：“大哥，她剛醒，讓她歇會兒，我們還是過去看看陶伊的情況，想辦法喚醒她才行?！?br/>
    龍皓焱點點頭，和他一前一后出去。

    “不對勁?！笔慌ゎ^看了一眼，以腹語傳至龍皓焱的耳中，“這不是曉嬋。”

    “嗯？”龍皓焱的腳步頓了頓。

    “走，去看看陶伊是不是真的?！笔患涌炝四_步，以腹語繼續(xù)說道：“別讓這個曉嬋察覺到了?！?br/>
    龍皓焱藏于袖中的拳頭緊攥，骨節(jié)咯吱地響了幾聲。

    他已經(jīng)被戲耍夠了，之前礙于不知陶伊的下落，所以步步落于下風(fēng)?，F(xiàn)在陶伊已回，他就算是平了這座山，也要把罪魁禍?zhǔn)渍页鰜怼?br/>
    推開門，陶伊正在帳中沉睡。

    “你確定這是她嗎？”十一走近帳幔，輕輕掀起。

    “對?！饼堭╈忘c頭，小聲說：“我與她說話，她有反應(yīng)，能聽到?！?br/>
    “難道是梅魂被鎖住了，有人想要她的梅魂？”十一的指尖落在她的額心，她的額心很冰，梅魂正被鎖在額心的梅心印記里。

    當(dāng)年天火之后，她便已成為四界不收之魂，非妖非仙非人非鬼，她能長長久久地在人界活下去，但若梅魂死，便是灰飛煙滅，不留一點痕跡。

    她的魂聚集了當(dāng)年葬身天火中的大大小小花妖的精珠，一旦放出來，力量強大到上神都難以控制！

    “你是說，這本來就是想鎖她的陣法？”龍皓焱一個激靈，猛地看向了窗外，那座高塔在夕陽下像染了血一樣。

    “對，鎖香鎮(zhèn)上的九爺大宅，高塔，還有慕容山莊，形成了一個可怕的鎖魂陣法。陶伊墜入泉池的地方，正是陣法正中心！要破了那個魂陣中心，才有可能讓陶伊醒過來?！笔簧裆淇?，一襲月華袍浸著幾分冷意，絲絲白霧正從他身上漫出來。

    他發(fā)怒了。

    他今生最看重的女人，陶伊，居然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被人暗算，他要捉住那個圣女，把她的骨頭，一節(jié)一節(jié)地捏碎。（只有幾天就要完結(jié)了哈，謝謝大家的一路支持哦。）

    “我知道是什么了……”突然，清脆的聲音門外沖了進來。

    十一猛地扭頭，只見云慕正揮著一方淡緋色的絲帕從高墻處躍下來。她一身熱汗淋漓，戴著面具，紅衣被荊棘林掛破了，裙擺撕開，露出半條白皙的腿。

    兄弟二人都沒有想到她會追過來，眼睜睜看著沖到了面前，舉起了手里的絲帕。正要出聲，卻被十一一手掩住了唇。

    “先別說?！笔灰愿拐Z說道，長長的睫微微掀了一下，寶石般的眸子里閃動冷光。

    云慕擰了擰眉，疑惑地看著他。他掌心冷冰冰的，幾乎蓋住了她整張臉，還有淡淡的杉葉的味道。她的心跳突然加速，忘了問為何要不許說。

    “不要說?！笔徊[了瞇眼睛，又叮囑了一遍。

    “為什么？”她回過神來，匆匆問道。

    “醒了嗎？”曉嬋慢步進來了，好奇地看著云慕，“這位姑娘是誰？”

    云慕臉色一變，死死地盯著她，好半天才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這是五彩池的女主人，云慕，人稱圣女。是她和五彩池的女弟子救了你和陶伊?！笔晦D(zhuǎn)頭，扶住了曉嬋，低柔地說道。

    “你身體沒事吧？”云慕抿了抿唇，揭下了面具，沖著曉嬋一笑。

    半白半黑的臉驚得曉嬋連退兩步。

    “怎么了？我很丑嗎？”云慕冷笑，故意往前走了一步。十一這樣扶著這女子，突然讓她很不爽。

    “不是，不能治嗎？”曉嬋定了定心神，偎在十一懷里，輕輕地問道。

    “不能。”云慕搶先答道，轉(zhuǎn)身就走向了龍皓焱。

    “我方才聽圣女說，你知道是什么了，是不是知道陶伊為何沉睡不醒？”曉嬋盯著她的背影，小聲追問。

    “對啊，你們看，這是我們師尊留下的，這叫冬眠蠱。師尊說，是早年專用來辯別女弟子的忠貞的，若敢與男子有茍且之事，服下此蠱后會永生沉睡。若還是清白玉潔之身，便很快會醒來，成為圣女人選。”云慕大聲說完，扭頭看向曉嬋，“怪哉，為何你醒了？”

    “我與師傅只是師徒關(guān)系而已?！睍詪饶樕戏浩鹨荒t暈，小聲說道。

    “哦?！痹颇较屏讼蒲燮ぷ?，沒再看她。

    “那你可知道怎么讓陶伊醒過來？”曉嬋眨了眨眼睛，又問道。

    “不知，”云慕斜了斜眼睛。

    “那你為何趕來？”曉嬋立刻又問。

    “我來找龍大哥?！痹颇酵堭╈蜕砩峡苛艘稽c，淡淡地說道：“你管這么多干什么，又不找你這位齷齪師傅。”

    “好了，圣女來找皇兄，我扶你回去休息。”十一扶著她就走。

    曉嬋扭頭看了一眼龍皓焱，眉頭輕擰，小聲說：“陶伊如此美艷，怎么會看上這樣的圣女？”

    “不知道，陶伊醒后，你也不要告訴她?！笔浑S口說道，手藏在身后，向屋里的兩個人打了個手勢。

    龍皓焱過去關(guān)上了門，凝聲說：“這到底是什么？”

    “這叫七葉蠱，讓人變得癡傻嗜血。因為陶伊體質(zhì)特殊，所以七葉蠱進入她的血液中后開始休眠，你們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它們卻導(dǎo)致陶伊沉睡。嘵嬋是絕不會睡的……”

    “她會癡傻，嗜血！”龍皓焱緩緩?fù)鲁鲆痪湓挕?br/>
    “對，這個曉嬋分明沒有中葉蠱，她是你們的曉嬋嗎？”云慕小聲問道。

    “假的，真的還在他們手里。他們想要陶伊的梅魂，卻無法得手，所以送她回來，一定是想看她如何靠本質(zhì)掙脫七葉蠱束縛，放出梅魂精珠，然后再出手搶奪。”龍皓焱的手指落在陶伊的眉心，緩聲說道：“伊兒莫急，先不要讓精珠出來，我們想辦法。封印一旦打開，你我與上神的契約即將撕毀，到時候天下又要亂了?！?br/>
    “有我呢?！痹颇綇澫卵?，解開了陶伊的裙帶，把衣裳往上輕推，露出她雪色的小腹。

    “上面都有記載，如何解蠱?！彼龑⒕p色絲帕鋪在陶伊的小腹上，從發(fā)間拔下密云樹枝做成的發(fā)釵，沿著絲帕在她的小腹上畫出一個區(qū)域。

    雪色肌膚上頓時出現(xiàn)了一個正方形，慢慢浮現(xiàn)了七朵圓斑，赤、綰、檀、黛、駝、靛、炎，七色，都只有指甲殼大小，連成北斗的形狀，臥在她肚臍之下。

    “就是這種東西？”龍皓焱彎下腰，仔細(xì)看那七色圓斑。

    “對，要把這些東西引出來。但我怕制蠱者有感受，所以現(xiàn)在還是讓它們暫時睡著好了。”云慕拿開絲帕，用手背往額上擦了把汗。

    “謝謝你。”龍皓焱由衷地說道。

    “不必說謝，是我五彩池的東西流落出去，給你們帶來了麻煩。”云慕疊好絲帕交給他，“每天給她劃一次，看其顏色，若到了顏色發(fā)亮的時候，就是必須把蠱引出來的時候了?！?br/>
    “另外，這些東西暫時都休眠在她的紫宮之中，你得……幫著她暖暖，這樣，才不至于，吸她的精血……”云慕的臉猛地脹紅了，飛快地扭過頭，說得結(jié)結(jié)巴巴的。

    龍皓焱立刻明白過來，向她抱抱拳，再次道謝。

    云慕看也不好意思看他，拔腿就走。

    龍皓焱微微嘆息，坐到陶伊身邊，撫著她的額頭說：“若能用精靈，這世上只怕無人能制住你。但為了你我這一世姻緣，只能委屈你躺些日子了?，F(xiàn)在為夫好好伺候你一回，你就好好享受吧?！?br/>
    他的手指慢慢往下，探到了重疊的柔軟之上，再輕輕拔開，往水水的地方鉆了進去。

    “伊兒總是這么軟，這么鮮美。”他忍不住整個人覆上去，堅定地往前一沖。感覺好極了，水滑的地方熱情地包容著他……————————————分界線————————————小客棧只有這么幾個房間，都住滿了，云慕獨自坐在院子一角的井臺邊，用小桶打起水，浸濕帕子擦洗手臉。

    出了五彩池，她就格外疲憊。連著兩次用了密云收內(nèi)功，已將她的元氣耗得差多了。她環(huán)顧四周，這就是紅塵啊，看不了幾眼，她就會合眼離開。

    罷了，就這樣吧，長長短短都是一輩子，她的這輩子也算可以了。

    “云姑娘。”月魂扶著侍衛(wèi)的手，慢慢地走了過來。

    “哦?！痹颇较屏讼蒲燮ぷ樱此谎?。

    “皇后的傷可有救了？”月魂焦急地問道。

    “怎么，你也喜歡她？”云慕飛快抬眼，好奇地問道。

    “我是尊重她?！痹禄暧行擂危s緊解釋道。

    “總歸死不了?！痹颇桨雅磷觼G開，又重新打了桶水，用手掬了水喝。冰涼的井水讓她好受了一些，但還是無法壓抑如同烈焰燒灼般的痛苦。

    但是，云慕發(fā)現(xiàn)，她居然已經(jīng)走不回去了！她每走一步，都痛得難以忍受，每一根骨頭，每一根神經(jīng)，都在被凌遲。

    她心中一酸，為了救別人，值得嗎？她本來可以浸在五彩池水里，安安靜靜地死去，少受點痛苦。

    “今晚破陣，毀塔！”十一從房間走出來，朗聲說道。

    云慕抬眸看他，這男人身形削瘦，明明是半人半狐，卻偏有從謫仙還要脫塵的氣質(zhì)，舉手投足，都優(yōu)雅到讓她仰望。

    她喜歡這個男人！

    她掩了掩心口，苦澀地一笑，得趕緊把心事藏好啊，讓他知道了，這臉也就沒地方擱了。本來臉就丑，還要忍受他的嘲笑嗎？她低眸看向水桶，半邊黑炭一樣的臉，狠狠扎痛她的眼睛。

    師尊當(dāng)年就是這樣的感受嗎？愛而不得，反受其痛，最后死無葬身之地。

    五彩池，到底是個安寧之處，還是她們的葬身之處？

    曉嬋從站在門口，冷冷地盯著她，一臉狠意，眼中慢慢閃爍起了琥珀一般的光澤。

    ————

    高塔尖頂，直入云宵，屋檐下懸的鈴鐺在風(fēng)中清脆響動，一輪明月靜浮夜空，暗云輕臥。

    “從這里進去，就是地道，里面地道太多了，我們只走通了其中一條，就是與你們在山上相會的那條路。而且只要進去，就不可能回頭，后面的機關(guān)會自動封住退路，趕著人往前走。”月魂打開地道的門，扭頭看著大家說道。

    “都小心。”十一撩起長袍，主動第一個跳了下去。

    “陶伊一個人在客棧，不會有事嗎？”曉嬋輕聲問道。

    “她有精珠護體，不會有事?！饼堭╈推届o地說道，跟著十一往下跳。

    曉嬋眼中精光一閃，看了看站在后面的云慕，微笑著說：“圣女呢”

    “我等你們都進去了，就往里面放火。”云慕冷酷地笑道。

    曉嬋唇角的笑容僵了僵，搖頭說：“圣女真愛開玩笑?！?br/>
    “試試啊?！痹颇酵蝗粨]手，將一枚火丸砸在曉嬋的腳邊。

    藍嬋沒有防備，嚇了一跳，掉了下去。

    十一在下面接住了她，怒吼一聲，“云慕，你再胡來，休怪我不客氣。”

    云慕大笑，過來一腳踢上了機關(guān)之門，脆聲說：“龍十一，你能耐我何？有種上來啊?！?br/>
    里面安靜了，云慕的肩也垮下去，怔怔地往旁邊一坐。不是她不想去，而她去不了，她想，她看不了幾個月亮了。

    “云姑娘？”月魂遞給她一筒水，小聲說：“王爺讓人去五彩池給你取的水?！?br/>
    “真的嗎？”云慕眼睛一亮。

    !#

    “是，云姑娘請用?！痹禄晡⑿χc頭，和她并肩坐下，小聲說：“王爺克制力很好，我還沒見他與哪位姑娘這樣斗過嘴?！?br/>
    “與陶伊也沒有，與曉嬋也沒有？”云慕好奇地問道。

    “與皇后以前有，但他很疼愛皇后，不舍得惹她生氣。曉嬋是他徒弟，也不會和他斗嘴，照顧他五年多了，很溫柔?！痹禄贻p聲說道。

    “那就欺負(fù)我？”云慕聽到不舍得那三個字，心里陡然一痛。

    “呵……他們是患難之交，姑娘是比不得的。不僅他心疼皇后，皇后也心疼他。生死之路一起闖過來，感情已經(jīng)不能以愛與不愛來形容，就是少了誰也不行。而且他們?nèi)艘咽遣凰乐?，日子久著呢，?br/>
    云慕扭頭看月魂，心里生出一陣羨慕。

    “生死之情，生死之情……”她喃喃念叨，眼眶漸紅。

    她只有死路，沒有生路了，這輩子不會有人和她共續(xù)生死之情。

    “云姑娘怎么哭了？”月魂見她眼中晶瑩的淚珠直掉，著急地問道：“是我說錯了什么嗎？”

    “不是……”云慕搖搖頭，用袖子擦掉眼淚，把面具戴好，小聲說：“世間情字最難懂，都是狗屁。”

    “這個……”月魂苦笑，云慕性格古怪，五彩池女子是不允許與男人有感情牽扯，所以她如此說，也能理解，都是遵循門規(guī)。

    只是，把妙齡女子變成這樣，實在太殘酷了。

    ————

    黑漆漆的石窟中，鐵鎖鏈被拖得吱吱地響。

    曉嬋醒過來，只覺得陰森森的風(fēng)直往脖子里灌。她被困在這里好幾天了，甚至她都不知道關(guān)了幾天。這里面極冷，她四肢都凍得僵硬麻木了。陶伊不在身邊，不知道什么被帶走了。

    她動了動手腕，想運氣掙開鐵鏈，但是沒用。她想用幻術(shù)變出一把刀，把鏈子切斷。但也沒辦法?；眯g(shù)在這里無法施展……這真是一個古怪的地方！

    她側(cè)了側(cè)耳朵，聽到了水聲，好像是從頭頂傳下來的。

    “難道在池水下面？”她又掙了一下，大喊起來，“喂，誰在外面，進來讓我看看?！?br/>
    沉重的石頭門緩緩打開了，刺目的亮光投進來，刺得她睜不開眼睛。

    “唷，醒了。”長相妖艷的女人扭著水蛇腰，大步進來，用手里的羽毛扇拍打她的臉，“小妮子，行啊，居然沒被凍死，還活著呢。”

    “這是哪里？讓你們主子來見我。”曉嬋冷著臉，嚴(yán)厲地說道。

    “哈？我們主子你不是見過了嗎？這時候她應(yīng)該和你的心上人在一起吧?！迸擞蒙茸优拇蛩耐龋瑖K嘖直嘆，“是副好身子，等主子回來了，我先吸了你的血，再剝了你的皮自己用。”

    “瘋婆子?！睍詪刃囊怀粒羲苑翘?，她的主子就是兩個慕容婉靜中的一個！

    不知道現(xiàn)在又在用什么陰謀詭計，又想怎么欺騙十一。

    “妮子的皮膚真滑啊?！迸擞蒙茸犹羝鹚拈L裙，貪婪地看著她白皙光滑的肌膚，忍不住伸手去摩挲。

    “滾開，本主的腿是你能碰的嗎？”曉嬋臉一寒，抬腳就踢。腳踝帶著鐵鏈一起重重砸向那個女人。

    女人趕緊閃開，一臉怒容，大聲罵道：“這個臭妮子，現(xiàn)在是階下囚，還敢如此放肆?！?br/>
    “哼，階下囚？本主還從來沒做過階下囚！你有本事就永遠(yuǎn)鎖住我。呵，我看你們是沒這本事的，我們大燕周兩位主子的威名，你沒聽過嗎？連上神都阻止不了他們二人，你們這些宵小鼠輩，有何能耐興風(fēng)作浪！”

    “你嘴硬！”女人臉色大變，猛地抓下了掛在墻上的鞭子就要往她身上打。

    “朱娘，不要弄壞她的皮膚，圣女大人還要呢?！蓖饷?zhèn)鱽硪宦晠柍狻?br/>
    朱娘垂下手，惡狠狠地罵道：“便宜你了，到時候讓你活活忍受凌遲之苦，把你的皮一點一點地撕下來，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br/>
    “那就到時候看哪?！睍詪劝寥灰恍Γ澳闳裟芩旱玫粑业钠?，我稱你為祖宗。”

    “我呸！你以為你那主子有多厲害，還不是把圣女當(dāng)成了自己的心肝寶貝，你就死了心吧，他不會來救你的，你就在這里等著被剝掉你的皮?！敝炷锘鹈叭?，卻又無可奈何，狠狠啐了一口唾沫。

    “哈，我?guī)煾的抗馊缇兀趺纯赡苌夏浅舐拥漠?dāng)？”曉嬋故意說道？

    “丑陋？哼，我們主子容貌天下無雙，無人可及。全是靠精血和月華養(yǎng)成的，你那主子早就神魂顛倒了。況且，現(xiàn)在主子正以你的樣子在你師傅身邊，你師傅還不對她溫柔有加嗎？只要二人成其好事，我們主子就能吸取到龍十一的精血，到那時候，你主子不從也不行了?！?br/>
    朱娘說著說著，狂傲地大笑起來，指著她說道：“至于你這個臭妮子，我會好好照顧你的?！?br/>
    “我等著?！睍詪纫殉眠@會兒功夫看清了外面。

    她應(yīng)該當(dāng)在山里面，外面是大片的樹林，紅衣女子來回走動，都是長相妖艷的。

    真是怪哉，怎么會這么多女人躲在哪里？圣女到底是何方妖物？

    她閉了閉眼睛，開始嘗試著運氣調(diào)息?；眯g(shù)不能用，但調(diào)息吐納，能讓自己的四肢血氣暢通，不那么僵冷。

    師傅他，會找來的吧？師傅他一定不會被蒙蔽的！

    好想他?。詪壬袂橐患?，鼻頭一酸，差點落下淚來，。這么多年來，她還是頭一回和他分開這么長時間。過去的每天都在她腦中閃動著，只要能陪在他身邊，他喜歡不喜歡她，又有什么重要的呢？他只要能找到他喜歡的女子，那樣就好了呀。

    朱娘見她像一塊海綿，氣定神閑，越來越鎮(zhèn)定，沒露出半點怯意，火氣又被激上來了。用力抓著她的腳踝往后一推，大聲吼道：“喂，臭妮子，你在干什么，你給我睜開眼睛?！?br/>
    曉嬋眼睛微微睜開，突然間雙腿往前，將沉重的鐵鏈繞上了朱娘的脖子，狠狠一絞。

    朱娘未料到她會痛下殺手，雙手死死去扳鐵鏈，但已無能為力。

    外面的婢女都沖進來，大聲喝斥，想扳開鐵鏈。曉嬋用盡全身力氣，將朱娘絞死，傲氣地大笑道：“你們誰敢再來嘗嘗這鐵鎖鏈的好滋味？”

    “這女人……”眾婢女拖開了朱娘，卻不敢靠近曉嬋。

    曉嬋冷笑，看著他們把朱娘拖了出去。沉重的鐵門緩緩關(guān)上，石洞里恢復(fù)了死寂。她嘴一張，舌尖抵出了一只銀發(fā)針。這是朱娘發(fā)髻上的珠花上面的，一頭是珍珠，一頭是銀針。

    她用發(fā)針麻利的打開了手腳上的鎖，把發(fā)針往發(fā)髻上一綰，在地上活動了幾下手腳，沖著外面大叫起來。

    “師傅，走這邊，這邊有路。”

    石頭門果然又慢慢打開了，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往外飛撲，很快就制服了好幾個紅衣女子。她還是不能用幻術(shù)，但是陽光讓她的血液恢復(fù)了正常流動，四肢也不那么麻木了。手持兩把奪來的長劍，硬生生殺開一條血路，闖進了一間空屋躲了起來。

    外面越來越吵，到處是人，正在搜尋她的下落。她在房梁上，安靜地觀察外面。她要等到天色暗一些，能弄到紅衣女子的衣服最好。

    外面的風(fēng)景美極了，漫山遍野的花迎風(fēng)招展。碧樹成林，蜂蝶飛舞。真是個好地方，可惜被這些妖魅給占據(jù)了。

    她擰擰眉，看到幾個紅衣女子匆匆往這邊跑來，她縮緊身子，警惕地看著外面。女子們進來了，在屋里一頓亂翻，用長劍在柜子，榻下，亂戳亂砍。

    “真是古怪，怎么就能逃了呢？”領(lǐng)頭的女子小聲嘀咕。

    “是啊，圣女回來，我們都得倒霉了。都怪朱娘，真是長了個豬頭，為什么要進去？”

    “別提了，她想當(dāng)圣女，一心想多吸點血?！?br/>
    “哎，我們倒霉了，找不到這個女人，我們的血都得吸光?！?br/>
    外面又傳來陣陣腳步聲，是一群黑衣男子。

    “怎么回事？聽說人跑了?！鳖I(lǐng)頭的男子拉下了面上的黑布，大聲問道。

    “對啊，哎，快搜山吧，若她跑出去，會壞了圣女的大事?！鳖I(lǐng)頭的紅衣女子連聲催促道。

    “跑就跑唄?！蹦凶油崃送嶙旖?，笑著撫她的臉，“關(guān)我們什么事，干嗎都聽她一個人的?！?br/>
    “喂，聲音小一點，若被她聽到了……”幾個女人頓時面露緊張，飛快過去關(guān)上了門。

    “她不在谷中，怎么可能聽到？說實話，我已經(jīng)厭惡死她了?！绷硪粋€女子往椅子上一坐，不滿地叨叨，“被困在這里，根本不能出去，那些男人的精血全歸她一人吸走了?！?br/>
    “我的精血給你??？”黑衣男子嘿嘿地壞笑，大步走近了她，要拉她的衣服，“反正我不想出去找，朱娘忠心于她，就讓她一個人去死?！?br/>
    幾個女子互相看了看，各自撲進了一個黑衣男子的懷中……曉嬋的臉漲得通紅，死死閉著眼睛，捂著耳朵，不去聽不去看。這谷中的男女都厚顏無恥，不僅不知忠心為何物，連廉恥也不知道！

    !#

    底下的狂歡還沒結(jié)束，外面又響起了腳步聲。

    門被用力推開，幾名紅衣女子怒視著里面的人，大聲呵斥，“你們不要命了嗎，在這里胡來。圣女大人已經(jīng)引著那二人進山了，我們趕緊去客棧捉梅妖。”

    “真煩人?！睅酌訌牡厣吓榔饋?，慢吞吞地理好衣衫，不滿地抱怨，“捉到了也是她一個人的，我等只有賣命的份。以后她更厲害了，我們可就更慘了。別說吸不到強壯的精血，連月華池都被她一人獨占。”

    “那有什么辦法，誰我們技不如人?？熳甙?，她若回來之后發(fā)現(xiàn)人跑了，而我們沒有按她的命令行事，死定了?！?br/>
    “那沒找到的人怎么辦？”

    “這里機關(guān)重多，她出不去，困也困死她?！?br/>
    “真不想給她辦事。”有人小聲嘀咕道。

    “你們忘了大藍和小藍是怎么死的嗎？她活生生挖出大藍的心臟，再挖出小藍的眼睛……我們根本不是她的對手！”后進來的人大聲提醒道。

    所有的人都露出了驚恐的神色，互相看了看，埋頭往外走。

    有個女子動作最慢，剛套上紅衫，曉嬋瞅準(zhǔn)時機，從梁上一躍而下，一掌砍在她的后脖子上，讓她馬上斃命。

    女子的紅衣里面是一襲黑色夜行服！曉嬋想了想，從里到外給她扒拉下來。

    換上女子的衣裳，把令牌系在腰上，用紅紗巾蒙面，匆匆追上了方才那群女子。她們一行約摸有三十多人，清一色的紅衣，都以紅紗巾遮住面容，一路上沉默不語，連呼吸都輕不可聞。她跟在最后面，小心地避開剛剛在一起的那幾個女子。

    到了出谷處時，領(lǐng)頭的女子突然停下，一揮手，低喝道：“更衣?！?br/>
    眾女子一起撕開了紅衫，順手一拋，變成了清一色的黑色衣裙，再摸出閃亮的銀面具戴好。

    “分三路走?！鳖I(lǐng)頭的一揮手，女子們自動分成了三隊，往三個方向奔去。

    曉嬋最在最左邊，扭頭看向來時路，只見茂林遮天蔽日，看不到盡頭，更看不到路。

    十一他能不能分辨出身邊的女子不是她？她擰了擰眉，快步跟上了前面的女子。

    十一兩兄弟和“曉嬋”一起在地道里走了許久，一直看不到出口。

    “師傅，就我們幾個，可以嗎?！睍詪壤死坏男渥?，小聲問道。

    “你還不信為師嗎？”十一側(cè)過臉，夜明珠的光映在他如玉的臉頰上，淡淡一笑。

    “師傅，這里有光。”曉嬋點點頭，突然停下腳步。

    十一眼神沉了沉，曉嬋很少叫他師傅，更不會往他身上蹭蹭靠靠。曉嬋是名門出身，自小性子淡泊，內(nèi)熱外冷，不喜歡表達感情。他和曉嬋在一起相處，很自然舒服，一點包袱也沒有。曉嬋就是溫和的水，能包容他的一切。

    分開了才知道，他早就習(xí)慣了曉嬋在身邊，不急不緩的說話，不急不緩地做事，把他的一切都打理得井井有條。

    有一種陪伴，叫做長久。

    有一種感情，叫做細(xì)水長流。

    十一開始想念曉嬋了，他看著眼前這熟悉的面孔，心里卻抓心撓肝地想念她溫柔淡泊的性子。

    突然他又想到了那個丑丑的云慕，她像火焰一樣，總是讓他煩躁不安。

    他擰了擰眉，轉(zhuǎn)身鉆進了曉嬋指的小道，前面隱隱有光，指著他往前。

    突然，他身后有陣涼風(fēng)掠過，飛快扭頭，只見龍皓焱身影已經(jīng)不見了。

    “大哥？”他擰了擰眉，沉聲喚了一句。

    “師傅……”曉嬋的聲音從前面?zhèn)髁诉^來。

    他垂了垂長睫，慢步走上前去，低低地問道：“這是哪里？”

    “你不是要毀了塔嗎？這是塔底下啊。”曉嬋站在黑暗處，抬手撫他的臉，輕輕地說：“我知道騙不過你的，所以，我們也別裝了。我放了你的曉嬋，讓你毀了塔，但我想你和我回去。你以后和我在一起，做我的夫君?！?br/>
    “你是那位血族公主吧，你叫什么名字？”十一緩聲問道。

    “我叫笑晴?！彼阶哌^來，雙手捧上他的臉，柔聲說：“安陽笑晴，我們血族唯一的公主。”

    “靠男子的血維持你的美貌？你要我的血嗎？”十一拉開她的手，沉聲問道。

    “啊，我不會再吸你的血，你是我見過的最君子的君子……”笑晴又往他身上靠，小聲說：“我本來只想捉陶伊，取她精珠梅魂修煉，我知道她身邊有你們兩個，但沒想到你如此迷人，讓我一見傾心。”

    “怎么，我應(yīng)該榮幸嗎？”十一低低地笑，手掌撫上了她的長發(fā)，溫和地問道。

    “你不必榮幸，但你也不會失望，我很美啊，不比她差。你可以忘了她，我會讓你每天都開心的?！?br/>
    “能讓我開心可不是簡單的事?！笔煌蝗挥昧ψプ∷拈L發(fā)，往后一推，語氣陡然嚴(yán)厲起來。

    笑晴未來得及反應(yīng)，只見眼前一陣白光晃晃，寒風(fēng)凜冽而來。勉強睜眼看，他站于白光之中，披一身白色盔甲，像天神一般。

    “你……你是狐族，怎么能在這里用幻術(shù)？”她連退幾步，揉著被他拉痛的頭皮，驚慌失措地大叫。

    “呵，你的鎖魂陣鎖的是妖，我可不是妖。我有人族天子血統(tǒng)，又有狐族至純靈丹。這鎖魂陣對我無用。我之所有不輕易用幻術(shù)，不過是因為遵守當(dāng)年約定，安份地做一個人類?！彼湫χ平诵η?，不屑地說道：“女子的美，不僅在臉上在眼睛里，還在心里。笑晴，你真的美嗎？”

    笑晴臉色大變，轉(zhuǎn)身就要走。

    才閃步，只見前面又多了個人影，龍皓焱。

    “你沒被機關(guān)擋住，我剛剛明明沒有感受到你的氣息?！毙η绱篌@失色地說道。

    “哎，笑晴，你是在山里關(guān)久了嗎？大哥他為了陶伊，早把七魂六魄抽離出來，壓在上神那里。他連人都不是了，在外面尚有人族陽氣讓你難以分辨，一進鎖魂陣，又哪來的人的氣息?！?br/>
    “非人非鬼非妖非仙，你是瘋了嗎？一旦死了，你會灰飛煙滅的。”笑晴臉色難看至極，死死盯著龍皓焱。

    “那又如何，我與伊兒能做這一世夫妻足矣，若我飛灰煙滅，自有她化灰為伴，浩瀚天下，擇一樹下相伴而棲，一樣好?！饼堭╈桶寥徽f道：“倒是你，費盡心思，建起鎖魂陣，妄想得到她的梅魂，真是白費力氣。”

    “呵，是不是白費力氣，那要看你們的能耐了?！毙η缫灰а?，扭頭看向十一，恨恨地說：“給你路你不走，我會扒了你的狐貍皮。你盡管毀掉塔吧，我看毀了塔，你們怎么出去?！?br/>
    她身形一閃，又從二人眼前消失了。

    “走?！笔恢苯記_向她消失的地方，這都是障眼法，沖過去后，長長的暗道直沖外界。

    龍皓焱發(fā)出信號，守在外面的侍衛(wèi)直接毀掉了塔。高塔崩塌砸出的漫天塵土，讓人好半天睜不開眼睛。鈴鐺聲被崩塌聲淹沒，不一會兒，就驚動了整個鎖香城。

    人群不敢近來，遠(yuǎn)遠(yuǎn)地對著塌掉的塔指手劃腳，議論紛紛。

    云慕和月魂站在塔前，擰眉皺臉放下雙手，取下了面具，用力扇開眼前的灰塵。

    “啊，鬼……”有個婦人一扭頭看到了她的臉，頓時嚇得大呼小叫起來。

    云慕飛快的把面具戴好，憤怒地瞪了那女人一眼。

    婦人嚇得連連后退，扯著大嗓門嚷，“塔倒了，里面女鬼放出來了！”

    “喂，別胡喊！”月魂趕緊上前制止。

    但女人尖叫起來，可不是一兩句話能嚇住的，她的嗓門像個大鑼，一聲比一聲大，配著她那夸張的神情，不害怕的人都害怕起來了。

    人群紛紛尖叫，往后疾退，拉開了和云慕的距離。

    云慕氣不過，索性取下了面具，扭過頭，故意看向人群。

    “這位姑娘只是生病了而已，你們亂喊個什么。”月魂揮了揮手里的長刀，不悅地怒斥。

    “那是陰陽臉，被鬼吞了半只魂，她是游離在兩界之間的半生鬼。快離她遠(yuǎn)一點，不然會被她吸了魂魄的?！庇袀€老婆子拍著膝蓋驚恐地大叫。

    “混帳，你們?nèi)叶际前肷??！?br/>
    云慕身形一閃，已到了那老婆子面前，揮手想賞她一耳光時，被月魂一把摁住。

    “云姑娘何必與無知的婦人一般見識？”

    “外面的人，都如此1;148471591054062欺人太甚嗎？我都沒傷害她們，她們?yōu)楹稳绱肆R我？”云慕又氣又委屈，狠狠瞪了那些人一眼，拔腿就走。

    不知道是誰，突然向她丟了一塊石頭，眨眼間，更多的石頭和土塊，鞋子統(tǒng)統(tǒng)丟向了她。

    她愕然看著這些愚昧丑陋的面孔，眼淚猛地涌了出來。

    月魂飛身上前，雙臂伸開，擋到了她的身前，大聲喝斥道：“還不快驅(qū)散這些無知的人?！?br/>
    侍衛(wèi)們回過神來，連忙上前驅(qū)散人群。但來的人越來越多，不明真像的人簡直像發(fā)瘋了一樣，繼續(xù)往里面丟石頭。

    “云姐姐?！睆奈宀食刳s出來的女子們沖過了人群，把她擋在后面，揮起長袖，狠狠把前面的人群打開。

    !#

    “殺了她們?！痹颇揭а勒f道。

    “云慕，你若真下殺手，就真成鬼了。世人無知，你也要與他們一樣無知嗎？”月魂立刻上前來，用力摁住了她的手。

    “姐姐，我們回去。”女子們圍著她，憤怒地把月魂推開，“姐姐為了他們，現(xiàn)在性命朝不保夕，他們不謝你就算了，怎么還能縱容這些人傷害你？姐姐就不應(yīng)該幫他們！”

    “對啊，你這個臭男人，你知道我們姐姐只有幾天的性命了嗎？就是你們闖進了我們五彩池，害得我們姐姐即將陰陽相隔，你還說什么風(fēng)涼話！”女子們把月魂圍在中間，你一句我一句的大聲責(zé)罵。

    “怎么回事？”月魂愕然看著云慕，大聲問道：“為何只有幾天的性命？”

    云慕不理他，轉(zhuǎn)身就走。

    “姐姐?！迸觽冏飞蟻?，心疼地說道：“姐姐，我們帶了轎子，抬著你吧?！?br/>
    “讓我走走，看看風(fēng)景?！痹颇綋u了搖頭，平靜地說道。

    “外面風(fēng)景不好看，不如我們五彩池?！迸铀南聫埻谎郏舐曊f道。

    “你們還要回去嗎？”云慕停下腳步，抿了抿唇，輕嘆道：“那是女子的墓，你們在那里會被關(guān)一輩子。外面很好，你們看看，除了密云樹葉和花草，原來還有這么多美食美酒，美好的風(fēng)景……我們世世代代守在那里，變得半人半鬼，其實有什么用呢？你們不要回去了，就留在外面吧。你看看你們的臉，多么漂亮，你們應(yīng)該去找自己的生活，嫁人生子，平凡渡日。就算找不到如意郎君，姐妹們也可以相依相伴，行走江湖?！?br/>
    “姐姐，不行，我們不離開你?！痹迫~撲過來，拉著她的手哽咽著說道。

    “云葉你還不明白嗎？五彩池已經(jīng)毀了呀，慕容山莊一消失，進入五彩池的前路完全打開。你們不可能再擋得住闖進五彩池的男人們，與其在里面等著受欺負(fù)，不如早點出來。我以后再也保護不了你們了，都是我的罪過，讓五彩池毀了，把大家的家弄沒了。”云慕眼含熱淚，哽咽著說道：“我已拖不過三日，你們何必跟著我？就讓我安安靜靜地走吧?！?br/>
    “姐姐?！迸觽児蛳聛?，嚎哭不止，“你讓我們?nèi)ツ睦锬?？我們只知有五彩池，別的地方，都不知道呀……”

    “姐姐，和我們在一起吧，去哪里我們都在一起。”

    “姐姐我們把五彩池再建起來，一定可以的?！?br/>
    “外面的人這么壞，如此對待姐姐，我們怎么能丟下姐姐一個人?！?br/>
    云慕淚水洶涌，拉起了云葉，輕聲說：“可以的，你們都可以找到以后的家的。鎖香城也好，哪里也好，都走吧。”

    “不行，我們哪里也不去?！痹迫~用力搖頭，死死握著她的手說道。

    云慕一手掩臉，哽咽著說：“別這樣，我不想讓你們看到我化為枯骨……讓我保有最后一點門主的尊嚴(yán)好嗎？”

    那樣的死狀很難看??！

    “姐姐……”云葉跪下去，額頭緊緊觸地，嚎啕大哭，“有辦法的，總有辦法的?！?br/>
    “密云內(nèi)功本就是自毀的功夫，我用了兩次……我只遺憾……”云慕抿了抿唇，沒把話說完。她只遺憾，在十一面前太兇巴巴了，只讓他看到了她丑陋的一面。

    她只遺憾，沒能變成美麗的女子，讓他看上一眼。

    她只遺憾，生命短暫，那么多的美好，她都看不到了。

    她只遺憾，原來愛情真的有美好的存在，而她卻無福觸碰。

    月魂走上前來，想勸勸什么，卻什么都說不出來。

    云慕轉(zhuǎn)頭看他，微微一笑，小聲說：“不要告訴他們，謝謝?！?br/>
    不要讓他知道，其實她第一眼見他，就很喜歡……他的眼睛好美，能容世間一切的光。他舉手投足，那么優(yōu)雅，讓她總是想去模仿。就連他與她爭吵，她都覺得很有趣……就這樣吧，沒什么事會比悄悄喜歡一個人更難過了吧？好在沒人知道她難過，她不必裝出倔強的樣子來。

    每走一步，如踩在烈焰刀尖，每一寸肌膚都劇痛無比。等她走上山巔，看到明天日出的時候，她的腳就會開始腐爛，她會坐在那里，一直看著太陽，直到化為白骨。

    不會有人看到她死得那樣難看！

    生命，真的好短暫啊。

    若給她時間，她會去再看看十一，悄悄地在他的衣袖上寫幾個字，我喜歡你。

    少女們跪在原地，大哭著，齊聲高呼，“恭送門主?！?br/>
    她沒再回頭，一步一步走進了山路。

    “臭男人?！痹迫~站起來，惡狠狠地瞪了一眼月魂，又看向那些鬼喊鬼叫的婦人們，“閉上你們的臭嘴，再敢污蔑我們姐姐，打掉你們的牙?！?br/>
    八卦婆們終于閉嘴了，嘀嘀咕咕地散開。

    月魂眉頭緊皺，他有令在身，不能去追云慕，而且她倔強，若被她發(fā)現(xiàn)他跟在身后，反而不好。

    他叫過了一名侍衛(wèi)，悄然叮囑一番，讓他無聲無息地跟緊云慕，看她去哪里。

    ————————

    十一和龍皓焱已經(jīng)跟著曉嬋進了山谷。

    一掃之前的烏黑暗沉，此處有一片碧清小湖，看地形應(yīng)該是用水灌進來的結(jié)果，此時水面已下沉，湖中有小魚兒在自由游弋，四周全是盛開的緋色桃花。

    這時候怎么會有桃花。

    “這里的桃花終年不敗，也不結(jié)桃，似永遠(yuǎn)停在春季里?！?br/>
    笑晴坐在前面的石頭上，沖他們二人揮手，不慌不忙地樣子，臉上的面具也取下來了，露出她自己美艷的臉。

    幾棟木屋建于一邊，屋檐上懸著紅色的燈籠，綠色的琉璃風(fēng)鈴，風(fēng)一吹，叮叮當(dāng)當(dāng)?shù)仨憽?br/>
    “我在這里住了十年呢，去年才去了慕容山莊，這是我的屋子?！彼麓笫^，指著前面一座小木屋笑道。

    房間里布置得像普通女兒家的屋子，院中有女仆守著，皆穿緋色薄紗，隱隱露著紗下風(fēng)景。

    她們好奇地圍過來，上下打量著兄弟二人，不時竊竊私語一番。

    “還不退下，嚇著本圣女的十一哥哥，快些去準(zhǔn)備晚膳，本圣女要和十一哥哥，還有龍哥哥一起賞谷中奇景……兩位哥哥，不如我們明日再拜堂吧。進了我這里，可就出不去了哦，不如就收了心思，與我在這里山谷中長伴。”

    十一不露聲色地轉(zhuǎn)過頭來看她，她此刻表現(xiàn)得像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哪里能和那個吸血不眨眼的女魔頭聯(lián)系起來呢？

    “我去換身衣裳，讓你們瞧瞧，什么才是美人?！?br/>
    她笑笑，快步走進了屋子。

    兄弟二人相視一眼，四處打量谷中地形。這里有天險，四周都是懸崖峭壁，光滑如鏡，根本無法上去。地道已經(jīng)被炸毀了，所以她才有膽量說他們出不去了。

    笑晴坐在梳妝鏡前，從妝奩盒里拿出一朵緋色絹花，別在了她的發(fā)上，然后轉(zhuǎn)過頭來看向窗外，冷冷地問：“為何本主進來時，發(fā)現(xiàn)谷里亂七八糟的？”

    “朱娘挑釁曉嬋，被曉嬋殺了，曉嬋也死了?！币幻九掖疑锨皝恚⌒囊硪淼卮鹪?。

    “廢物?！彼樕缓w起一掌，甩在婢女臉上。婢女被打出老遠(yuǎn)，滿口牙掉了個精光，咬著滿嘴的血不敢出聲。

    “明天我戴這個好不好？”她又從盒子里拿出一朵絹花，慢吞吞地問另一個女子。

    “很漂亮?！蹦擎九畤樀蒙l(fā)抖，趕緊回話。

    “哼，吃了它?！彼晦D(zhuǎn)臉，冷冷地盯著那婢女。

    “這……這……”婢女臉色一白，腿一軟就跪了下去，連聲求饒，“主人，這花上有毒啊?！?br/>
    “吃了它。”笑晴俏臉扭曲，一手掐住她的臉，把花往她嘴里塞。

    眼看著婢女臉色變成青紫，污血從眼睛和嘴里流出來，哈哈大笑起來。

    “廢物們就應(yīng)該如此死?！彼崎_婢女，雙手輕輕一抬。

    快嚇?biāo)赖牧韼酌九s緊上前來，捧上了凈手的花水，香膏，伺侯她凈手。

    她慢吞吞地洗了手，重新梳了頭，抹上了頭油，戴上了花。又找了身嬌紅顏色新衣裙穿上，輕擺腰肢往門外走。

    他們兄弟二人就站在桃花樹下，正盯著她看。

    “我這桃花香，還沒有男人能抵擋得住。”笑晴眼神一寒，小聲說道：“不過他們二人居然能站這么久，還真是古怪。難怪對他們無用？”

    “再看看吧。”婢女趕緊小心回話。

    “拿桃花水來?！彼龘P了揚細(xì)眉，換上一副溫柔的神情。

    婢女立刻捧上了一只碧色瓷壺。

    她一仰頭，喝了一大口，淡淡地說：“我就不信，拿不下這兩個男人。這世上就沒有男人能逃過我的美。”

    “是?！辨九憫?zhàn)心驚地點頭。

    此時有人過來，湊到她耳邊小聲說了幾句話，她臉色一變，冷酷地問：“你說的是真的？”

    “千真萬確，曉嬋逃了?！蹦侨它c頭，輕聲說道：“朱娘死了，但曉嬋應(yīng)該還在谷中?！?br/>
    “小心搜，別讓她見到十一?！毙η绨褖赝笠粊G，邁過門檻，慢步走向前面。

    !#

    兄弟二人抬眸，看著她緩步走近。

    笑晴靠近了十一，往他的身前靠了靠，手指撫過他的衣袖，柔柔地說：“我要去辦點事，你們不要亂走，除了這片地方算是安全。那外面的女子都是血族的人，會喝血，尤其是男人的血……你們兩個三頭六臂，也躲不過的?！?br/>
    “曉嬋呢？”十一推開她的手，冷冷地問道。

    “我去幫你叫她呀，你們作別，然后和我成親?！毙η缪诖叫π?，眸子里殺機一閃，轉(zhuǎn)身就走。

    十一想跟上前去，一個黑衣人就攔住了他，冷冷地說：“請留步，圣女吩咐，二位公子不得踏出林子半步?！?br/>
    “若我非要踏出去呢？”十一揮開他的手，大步往外走去。

    黑衣人立刻拔出刀來，再度攔到了他的前面，“請不要再往前，前面桃林是圣女禁地，擅入者死?！?br/>
    “再不讓開，死的會是你。”十一手指捏住刀尖，狠狠一扳，那鋒利的刀居然化成了縷縷青煙。

    黑衣人駭然地看著他，似乎是沒想過他居然有這樣的功力。

    他不敢再攔，眼睜睜看著龍皓焱和十一直接走進了桃林、桃林中花太香，不似尋常桃花，林子太密，遮住了林子外一切景致。水聲孱孱往前，但又看不到水在何處。

    二人一直往前，終于看到了走到了那方小湖的另一端，這里有一塊月亮型的大青石。說要出去叫曉嬋的笑晴此時正坐于青石上，一身衣衫褪盡，長發(fā)垂到水中，耳邊攢著那朵絲絹花，而身上卻不著一縷，身體白得像玉。

    龍皓焱皺了皺眉，轉(zhuǎn)過了身。

    “你們闖進來，是要和我共浴嗎？”笑晴轉(zhuǎn)過頭來，盯著他看。

    “你的桃花香對我們不起作用。”十一冷淡地說道。

    笑晴笑容僵了僵，直接站了起來。

    “你的身體也不漂亮，你若非要給我們看，我們也就勉強看看?！笔坏穆曇粲永淇?。

    “你……”笑晴的笑容完全消失了，憤怒往他面前走，“你好看看，哪里不漂亮了？難道我不美嗎？比曉嬋，甚至比陶伊……”

    “你比得過她們嗎？從骨子到外，都有一股子黑氣，丑得很。你甚至比不上云慕的萬分之一?！笔坏晚?，盯著她的眼睛，不屑一顧地說道。

    “什么，那個丑女？你瞎了嗎？”笑晴尖叫道。

    “她比你真誠，從未欺騙過我，至少她不會編出另外的身份和名字?！笔徽J(rèn)真地回答她。

    “誰說她沒有編出身份？你以為她是誰？”笑晴當(dāng)即就尖叫起來。

    十一看著她，一臉平靜地問：“她是誰？”

    “她也是血族人，我的小表妹?！毙η缋湫Φ馈?br/>
    十一擰了擰眉，淡淡地說：“那又如何？”

    笑晴的表情越來越驚愕，不解地問他：“你什么能這樣平靜？為什么不感覺到憤怒？她也是血族人哪，和我沒什么不同?！?br/>
    “因為她自己并不知道身世，而你，明知是她的親表姐，還要故意安排云影去暗害她。她雖丑，可是她并不出谷害人。我已經(jīng)查清，谷中懸的白骨，都是試圖闖谷，侮辱谷中女子的敗類。她性格雖然暴躁，但是她的心很善。笑晴，你明明可以飲牲畜之血保命，卻要為了練魔功，維持你的容顏，大肆去吸人血、害人命?！?br/>
    笑晴一揮手，冷笑道：“管得真多啊，總之進了我這里，別想出去。”

    “你困得住我嗎？”十一忍不住發(fā)笑。

    “我困不住，但我能讓曉嬋和陶伊困住你們?！毙η鐙尚ζ饋怼?br/>
    “你還真不知廉恥。”龍皓焱聽到陶伊的名字，扭頭看她，見她還是身無一縷，就這樣大咧咧地著著，不由得怒從心中起。

    “你們知道個屁。這里叫暮谷，我?guī)煾狄彩窃颇降膸煾?。我和云慕都是她栽培長大的。師傅不甘心被困在谷中，所以一直想利用我們血族的人，讓她不再受五彩池的禁錮。所以她悄然建起了這里，云慕被她挑去留在五彩池，好牽制我們的族人?？上抢蠔|西不經(jīng)咬，我一口就吸干了她的血。之前我不知道如何進入五彩池，直到云影那蠢貨偷溜了出來，被我給逮住了……行了，我也就告訴你們這么多，我真要去辦事了?！?br/>
    笑晴冷冷一笑，轉(zhuǎn)身跳進潭水里，不再理他，徑自潛進了潭水深處。水面上鼓起一串水泡，緊接著潭面上便開滿了白蓮，青碧的葉子，一片挨著一片。

    “先找曉嬋，這女人太惡毒，只怕曉嬋不好過?！笔晦D(zhuǎn)身往林子外走，一把抓住了一個正站在旁邊的女子，掐著她的咽喉厲聲逼問她曉嬋的下落。

    “我等只是下人，沒資格過問這些，公子饒命吧?！迸訃樀蒙l(fā)抖，沒一會兒翻著白眼暈過去了。

    “行了，沒用的。她敢讓你我留在這里，一定有她的用意?！饼堭╈蛿Q擰眉，慢步走向木屋。

    暮谷的白天很短，夜來得特別早。

    二人也辯不出現(xiàn)在是什么時辰，谷中陷入了黑暗，只有小潭上的蓮花承載著月光，靜靜開放。

    那些女婢們嘻嘻笑笑地站在不遠(yuǎn)處，朝他看著。一個個衣衫半敞，露出里面的春光，不像養(yǎng)在深谷中的女子，倒像是走進了勾欄院中。

    “二位公子，用膳了?！?br/>
    有個女子沖二人招手，他們相視一眼，走了過去。

    一張八仙桌，擺滿精美的菜肴，五名貌美的女子正侯在一邊，他一進來，便緊擁過來，服侍他坐下，為他倒灑，裝飯，十分殷勤。

    “公子，此乃桃花酒，您品品。”

    那女子俯過來，紅唇微嘟著，要喂他喝酒。

    十一從她手中接過酒杯，聞了聞，和林中的桃花香一樣，是能勾起男人青欲的。

    這些女人，也不怕笑晴發(fā)怒？

    那女子媚眼如絲，手又勾住了他的肩，貼過來，在他耳邊小聲說：

    “公子莫害怕，只要公子承諾會助我們姐妹一臂之力，逃出這暮谷，我們姐妹今后都是公子的人。我們自小在這里長大，喝桃花酒，以桃花香沐浴，在榻上，絕對比尋常女子更讓人消魂，二位公子會如同到了天堂?！?br/>
    她一面說，一面拉起了十一手，扣到她的心口上。

    她果然綿軟，又富有彈性，確實是猶物。

    十一厭惡地撤回手，冷笑道：“你們要我助你們一臂之力，你們就不怕新教主殺了你們？”

    女子媚眼如絲，笑著貼緊他的手臂，嬌滴滴地說：

    “其實她算什么教主，不過是趁教主閉關(guān)練功，勾|引了華總管，聯(lián)手偷襲了她，這才得手，如今教主不知所蹤，她就占地為王，讓我們姐妹臣服于她，可憑什么呢？我們都同時進谷，誰也不比誰高貴。她既可以那樣做，我們也可以。她才吸過了血，必須要吐納歸息，此時就在潭底的密室里練功，只要公子助我們一臂之力，我們一定會回報公子?！?br/>
    “哦？偷襲？”兄弟二人這才知道笑晴沉下潭底是做什么去了。

    “今日是月圓，子時她的功力最弱，所以一定會躲在潭底密室。公子，幫幫我們吧，她只是一個美人來伺侯你，只要你幫了我們，我們可是五個，給你五倍的快樂?！?br/>
    “可如何才進密室？你們都知道么？可別闖錯了地方，枉送了性命，那就可惜了你們這些美人兒了?！笔怀烈饕粫室庹f道。

    “我自然知道啊，我以前是教主的近身侍女，教主練功，我就得一直守在潭邊，如何進去我當(dāng)然知曉?！?br/>
    她見十一一臉懷疑，便繼續(xù)說：

    “小潭有一處水淺，月光可透進去，月光落下的地方有塊凸起的石頭，你往左旋轉(zhuǎn)三圈，就能打開石壁。游進去七米處，有一個洞口，鉆進去，那邊就是石室?！?br/>
    “你果然知曉，那為何不自己去做，要拉上我呢？”十一低笑起來，盯著那女人的眼睛。

    女人擰擰眉，不悅地說：

    “我們武功不敵她，當(dāng)然不敢去。二位公子不是凡人，一定能旗開得勝?！?br/>
    女子一面說，一面往他身上靠，抬著手想去撫他英俊的臉，一雙桃花眼里邪光直閃。

    隨著她的靠近，其他五個也褪盡衣衫，圍攏過來，個個厚顏無恥。

    “公子，奴家還是完璧呢，每日以桃花水來清洗這里……公子用手指試一試，便知是否真是銷魂極樂的世界。現(xiàn)在才亥時一刻，我們還能盡情歡樂一番?！?br/>
    那女子拉著十一的手指，居然讓他去探她那里。

    十一臉色微變，端起了酒杯，往她的臉上一倒，看著酒水下淌，才冷冷說：“總得試試你們的誠意，告訴我，酒有沒有毒？”

    女子連連搖頭，否定。

    “當(dāng)然沒有，奴家把命交于公子手中，坦誠相待，又如何會害公子？”

    “那你們先喝吧?！?br/>
    十一說著，又端起了酒壇子，放到鼻下一聞，袖口不露聲色從壇口滑過，無色無味的藥從他的指尖滑進酒壇，入酒即化，不留一絲痕跡。

    他親手執(zhí)壇，往碗中倒酒，推到了幾名女子面前。

    “那我們喝交杯酒？”女子又問，笑得妖媚。

    “快喝?！笔荒樕怀?，不悅地低斥。

    女子見他面色不善，不敢再鬧，仰起頭，一碗美酒倒進了嘴里。

    龍皓焱一直安靜地坐著，若是尋常男人，遇上這樣的陣仗，或者真會把持不住，可惜他們……實在見多了！

    !#

    晚上的暮谷是不允許男人留下的，所有侍衛(wèi)都待在荊棘林外。其余的女子都已回去休息，燈籠的光映在空寂的谷中，顯得有些陰森恐怖。

    二人悄然下水，慢慢地往月光所及之處游去，依著那女子之言，潛到石塊之處，左旋三圈，果然有個洞口出現(xiàn)。

    他拿出夜明珠照亮，小心地往里面游去，才進去，身后就傳來洞口關(guān)合的聲音，他回頭看了一眼，繼續(xù)往前。

    水中有水草，飄浮著，甚是纏人，還有小魚小蝦游過。

    七米之后，果然是那個洞口，爬過去，便沒有水了，是一個偌大的石洞，他跳下石洞，左右環(huán)顧著，只見正中間的石壁前，立著一尊一人高的女子石像，眉目森冷，下巴削尖。身上卻穿著極難得的滇南錦裙，裙上繡著兩株怒放的牡丹，相依相偎。

    往左，是那女子所說的密室，青石壁門緊閉著，也不知司徒欣柔是否在里面。

    十一掐著時間，要等子時時分，笑晴功力最弱的時候，才能一擊即中。

    轟隆隆輕響，慕容安定突然又聽到了聲音。

    他連忙閃到石像后，看向聲音傳來的地方。

    笑晴正拎著一只小燈籠，面色蒼白地出來?？磥?，她自是體力不支之時。十一手指一彈，一枚小石子飛出去，擊破燈籠罩子，打斷了燭芯。

    “誰？”笑晴立刻緊張地問道。

    悉悉索索的響動過后，她又點著了一盞燭，警惕地打量四周。

    “誰在外面？”她的視線投向十一站的地方，慢步走近。

    “你這里，不怎么樣嘛?！笔婚W身過去，猛地扣住了她的咽喉，把她摁到了石壁上。

    “你……你們怎么進來的？”笑晴大驚失色。

    “你為人狠毒，你谷中的女子都不肯為你賣命了?！笔徊[了瞇眼睛，冷酷地說：“把曉嬋交出來，我留你一個全尸?！?br/>
    “呵，有本事自己去找啊?！毙η鐝埧竦匦α似饋?。

    此時突然間有陣陣巨石響聲從外面?zhèn)髁诉M來。

    “怎么回事？”笑晴的臉色陡然變得更難看了，“這群賤婢，竟然想填平小湖！我要出去殺了她們?！彼蝗怀鍪?，擊向十一的眉心，身形一閃，大步往前沖。

    “你看看你，眾叛親離，還不思悔改?！笔淮蜷_她手里的短劍，扣住她的手腕重重往石壁上一摜。

    笑晴骨頭斷裂的聲音都清晰可聞，她咬牙笑笑，手往石壁上一拍，立刻彈出一個機關(guān)，她往上一踩，直接被機關(guān)彈出了小湖。

    外面很快響起了慘叫聲。

    “你這群賤人，竟然敢背叛我，怎么，真以為自己能爬到我頭上當(dāng)主子?！彼驹诤?，一手拎著一個女子的頭顱，兇狠地瞪著眼前嚇得瑟瑟發(fā)抖的女人們。

    “與我們無關(guān)，都是她們幾個，我們是被迫的。”女人們連聲求饒，把罪責(zé)都推到了陪十一喝酒的那五人身上。

    那五人自知是逃不脫了，索性揮劍撲上，厲喝道：“你到底有多厲害，今天就殺了你。”

    笑晴狂笑，將手里的頭顱丟出去，重重地砸向撲來的女人。一聲慘叫之后，那女人重重從半空跌落下來，沒了氣息。

    “想和我斗，你們有這能耐嗎？冰水珠在我手上，你們能把我怎么樣?！彼粡堊?，一顆冰藍的珠子浮在半空中，受她的指揮，散發(fā)出冷冽的寒氣。

    這就是五彩池丟失的那顆珠子！沒有了這顆珠子，五彩池里彌漫著一股暴戾之氣。

    “圣女，陶伊帶來了?！比タ蜅Ｗ饺说呐踊貋砹?，把陶伊往地上一丟，大聲說道。

    “吊起來，把鱷魚放出來?！彼ゾo珠子，張狂地說道：“我要取出陶伊的梅魂精珠，從此天下無人能反抗我?！?br/>
    “二位公子，我們已經(jīng)把你們的心上人帶來了，就吊在湖上，用鱷魚伺候著呢，出來看看吧?！毙η鐩_著湖中囂張地大笑。

    “真是會作夢啊，冰水珠還給我?！痹颇降穆曇魪暮竺骓懫稹?br/>
    笑晴猛地轉(zhuǎn)頭，只見幾道身影從一眾女子身后撲了出來。是云慕和曉嬋！

    曉嬋在路上遇上了上山去等死的云慕，云慕這才知道原來五彩池后面還有一個暮谷！二人制服了那些紅衣女子，明白了事情的來龍去脈，將計就計，帶著陶伊返回此處?，F(xiàn)在跟在二人身后的，全是五彩池的姐妹。大家都是第一次知道，隔著五彩池，還有這么一處地方，有這么一群紅衣女子。與她們不同的是，這些女子個個容貌完好，美艷如花。

    “哈哈，正好，你這個丑女也活夠了吧，送你去死?！毙η珉p手張開，仰起脖子，一聲尖嘯。

    谷中頓時回音陣陣，震得那些女子耳中鮮血直流。

    “確實會作夢?！饼堭╈秃褪粡乃锍鰜?，他穩(wěn)穩(wěn)地抱住了被拋向湖中的陶伊，落回岸上。

    笑晴擰了擰眉，往后退了兩步，恨恨地說：“怎么會困不住你們？你們怎么上來的？”

    “笑晴，你怎么會覺得這天下有困得住我們的事呢？”十一卷了卷頭發(fā)，雙臂緩緩張開，淡淡的白霧頓時在谷中彌漫開來。

    “你想動幻術(shù)，你們與上神有契約……”笑晴驚恐地大叫道。

    “但是，你活生生把這里變成了非人界所控制的地方，我們和上神所約定的只是不在人界動用幻術(shù)啊?！笔惠p蔑地看著她，不屑一顧地說道。

    “你……”笑晴立刻放出冰水珠，集中精力與他對抗。

    “放棄吧，你怎么可能斗過我呢？”十一手一揮，冰水珠直接飛向了小湖。

    “還給我?！毙η顼w身撲上，在快接近冰水珠的時候突然往回，手中一把暗器打向了曉嬋。曉嬋站得最遠(yuǎn)，只有云慕和她站在一起。

    “讓開?！痹颇酵崎_曉嬋，暗器悉數(shù)打進她的右肩，她摁著左肩，扭頭看了一眼曉嬋，長劍出手，刺向笑晴，“我們五彩谷門中之事，我來解決。”

    就算救人，她也要犟到以責(zé)任做偽裝。

    “丑女，你是我的對手嗎？你兩度用了密云內(nèi)功，不過兩三日就會化為枯骨了，還想在我面前逞強?！毙η鐨鈩輿皼暗?fù)]著利劍，劍劍直逼云慕的眉心。

    她聲音尖厲，讓岸上的人聽了個清楚。

    “呸，你有多美，心肝腸肚全是黑的。今天就挖了你的黑心肝，讓你去死?！痹颇奖镏豢跉猓p劍耍得銀光直閃，讓人睜不開眼睛，劍劍直逼笑晴的死穴。

    “你能贏我？”笑晴猖狂大笑，一招比一招凌厲。

    十一臉色一變，躍身而起，一掌劈中笑晴的肩頭。笑晴臉色大變，在跌出去的時候，又是一把暗器擊出。

    “裂魂碎雨針，小心……”云慕臉色一變，雙臂抱住了十一。

    暗器打入她的后背，擰了擰眉，飛快地松開了雙手。

    “云慕?！笔唤幼∷聣嫷纳碜印?br/>
    云慕眼中一紅，飛快抬起右手，擋住了漆黑的右臉，無聲地說了句，“對不起，我喜歡你……”

    看著她嘴一張一合，十一的心一沉，抱著她回到了岸邊，輕輕地放到草地上。

    云慕已經(jīng)耗盡了氣力，拼著最后一點靈元來到暮谷，說得好聽，是為了處理谷中之事，實際不上，不過是想再看十一一眼。

    她癡癡地看著十一，手固執(zhí)地掩在右臉上，唇角微微一揚，眼中的光慢慢消散。

    “云姑娘?！睍詪裙蜃氯?，手推著她的肩，想喚醒她。

    十一閉了閉眼睛，再緩緩睜開。手掌覆蓋在她的手背上，低低地說：“云慕，你這是做什么，非要在我心里刻上一刀嗎？你我以互相看不順眼開始，為什么不能這樣結(jié)束？你這樣刻上一刀，再閉上眼睛，置我于何地？”

    云慕清亮的眼睛里緩緩涌出一汪晶瑩的淚，那些光，完全消失了。

    “姐姐好走?！?br/>
    “門主好走?！?br/>
    少女們圍過來，跪在她身邊，哭著為她送行。

    十一從懷中拿出錦帕，覆在云慕的臉上，扭頭看向落在鱷魚背上的笑晴。若不是她心狠手辣，野心勃勃，取走了冰水珠，云慕不會被迫出谷，更不會丟掉性命。若不是她設(shè)下鎖魂鎮(zhèn)，他們也不可能在這里困了如此長的時間。

    谷外那些無辜的男人，都是被這個女人吸光了血，喪了性命。

    她簡直是一個惡魔一般的存在，漂亮的皮囊下面，滋養(yǎng)的是一副丑陋的靈魂。

    笑晴也自知情勢不妙，轉(zhuǎn)身就逃。

    前面白霧重重，漸漸聚攏，化成了一只巨大的十尾白狐，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龍十一，你別逼人太甚，放我出去，我讓你們出谷。”她轉(zhuǎn)過身，尖聲大叫。

    “你不是很有本事嗎？請啊?！睍詪扰獾?。

    “喂，你給我讓開，一個無鹽女，還想在我面前張狂。”笑晴冷笑，揮起雙劍，往水中跳去。

    “平了這湖?！笔恍渥右粨]，白狐尖嘯一聲，十尾卷起兩邊的巨石，往湖中砸去。

    鱷魚群被砸散了，蓮花被砸得零亂不堪。水花飛濺四起，岸邊大樹也往湖中砸去。

    湖水嘩啦啦地響，笑晴的身影從小湖另一頭出現(xiàn)。

    !#

    十一眼中寒意陡現(xiàn)，一揮袖，白霧再度凝成一只白狐，尾巴往前一甩，卷住了笑晴，把她高高拋起來，再重重地摔出去……笑晴在空中翻滾幾圈，拼力掙扎，想脫開白狐的巨尾。

    十一殺機已起，什么契約規(guī)矩，此時統(tǒng)統(tǒng)都不要了，只想立刻取了這女子的性命。

    “師傅，讓我來?！睍詪纫姞畲蠹?，趕緊持劍上前，撞開了十一，迎向笑晴。

    笑晴一頭長發(fā)全散開了，琥珀一般的眸子冰寒，臉色白得像剛下了一場冬雪，連唇都是白的。

    “丑婦，你也想和我爭？”她一咧嘴，臉頰猙獰，怒聲挑釁。

    “丑？我看你還不及云姑娘一根頭發(fā)，給她提鞋也不配?！睍詪乳L劍挽出密密劍花，每一劍都直刺笑晴的臉。

    一縷又一縷的黑發(fā)被曉嬋的利劍劃斷，不多會兒，她一頭秀發(fā)被曉嬋削得七零八落中，丑陋不堪。

    “該死的，我要殺了你?！彼餍运洪_了已濕透的牡丹裙，狂暴地?fù)湎驎詪取?br/>
    曉嬋閃身躲開她，又是幾劍揮上，一劍正從她的臉頰上劃過，頓時血肉翻開，鮮血淋漓。

    笑晴最愛自己這張臉，被曉嬋毀了，頓時狂不可遏，嘶吼咆哮，手中雙劍舞得更快。

    曉嬋被她逼退了幾步，差點被她所傷。

    “劍氣合一?！笔怀练€(wěn)的聲音從湖岸傳來，一字一字地念口訣教她。

    曉嬋定了定神，再度迎向笑晴，利劍又一次劃破了她的臉，在她臉上形成了一個血淋淋的十字架。

    笑晴尖叫著，一手捂著臉，瘋狂地大叫，“你把我的臉劃成這樣，劃成這樣……”

    “這樣才配得上你的黑心！”曉嬋厲斥一聲，長劍疾疾如風(fēng)，在她的眉心上劃了個丑字！

    笑晴踉蹌著退到湖邊，一低頭，只見一汪清水里，她的臉猙獰可怖，頓時發(fā)出一聲尖銳的長嘯，形如癲狂。

    “我要把你鎖在這里，讓你日夜面對自己的丑面，不死不得出?！笔皇种冈谏砬昂鲜?，再往前一彈，五根永不會斷的鋼索鎖住了她的四肢和腰，一頭深深釘入巖石深處。

    笑晴拼命地掙扎，但鐵鏈卻越掙越緊。

    “就算你斷了四肢，你能把腰一起砍了嗎？”曉嬋收了劍，輕蔑地看著她說：“你的本事還配不上你的野心，居然想打梅魂精珠的主意！活該你在此永遠(yuǎn)面對自己的丑臉?！?br/>
    “呸！”云慕身邊的紅衣少女上前來，往她身上用力吐口水。

    “我會天天來強迫你吃下東西，給你上藥，讓你永遠(yuǎn)不死。”云影仇恨地瞪著她，大聲說道：“我還要在你四周立起鏡子，讓你每日與惡鬼為伴?！?br/>
    “你們敢！你們……”笑晴瘋狂地尖叫，瘋狂地?fù)u頭。

    “師傅?！睍詪茸呋厥簧磉?，收了劍，抬眸看他。

    他正看著躺在花叢里的云慕，眼睛一眨不眨。

    “師傅？”曉嬋搖了搖他的手臂，溫柔地喚他。

    “哦，走吧?！?br/>
    十一收了白霧，手一揮，桃花瓣如雨一般紛紛揚揚落下，落在了云慕的身上。她的身體浮了起來，慢慢地跟著十一往前移動。

    “師傅這是帶她去哪里？”曉嬋驚訝地問道。

    “送她回五彩池?！笔环€(wěn)步向前，沉聲說道。

    龍皓焱把陶伊放在地上，手指輕撫過她的額心。

    “不用多久，就會好了。”云影過來跪坐下，輕聲說：“姐姐最后一次出谷前曾經(jīng)和我說過，若她有事，讓我繼續(xù)為皇后把蠱取出來。蠱由鎖魂陣控制，如今陣已破，控制蠱的力量減弱，只需要在每日正午，用金針在十二大穴位上注入正陽之氣，不出十日，就會完全好了?！?br/>
    “那就多謝。”龍皓焱把陶伊抱起來，大步往谷外走去。

    陽光明媚，滿谷芬芳，出了暮谷，就是人間繁華天。

    笑晴的咆哮聲漸漸小了，漸漸消失，漸漸地只有鳥語啾鳴，蟬鳴蛙叫的動聽聲響，只見小獸奔跑，花開正好……

    一場秋雨過后，院中的水仙悄悄綻放出白色的花骨朵。

    陶伊把一只巴掌大小的玉骨盆放到桌子上，盆子里面是七彩水晶土。一朵晶瑩剔透的花朵種在里面，碧油油的葉子在風(fēng)里輕輕地?fù)u。

    “這是什么？”曉嬋好奇地問道。

    “你猜？”陶伊微微一笑。

    “什么寶貝？”曉嬋湊過去，吸了吸鼻子，聞到一陣奇異的芬芳。

    “這是重生花?！碧找聊闷鹩翊杀K，將早晨收集的露珠倒在花瓣上。

    透亮的水珠從葉子上滾落，跌在水晶土上，滋滋地冒出一陣淡霧。重生花被霧氣包裹，最外面的幾片白色花瓣輕柔展開。

    “真漂亮！但我從來沒有聽說過有重生花。”曉嬋驚喜交加，小聲說道。

    “重生花長于人界和冥界之間……”

    “那不是彼岸花嗎？”曉嬋更加不解。

    “不是，彼岸花只是渡生魂去冥界。重生花是把生魂從冥界帶回來?！碧找撩虼叫πΓゎ^看向十一。

    十一的臉色已經(jīng)微微變了。

    “你這個傻瓜，你居然去冥界?！?br/>
    “哪一界也拿我沒辦法呀，哪里是我不能去的？我向鬼差討回她的魂魄，贈他一壇梅香露，讓他過過癮。冥府不差這一縷魂，他沒損失，但我收獲卻大了，我可以讓我們十一弟重新開心起來。”

    陶伊笑著轉(zhuǎn)頭看向眼前的小花，輕聲說：“我已經(jīng)把她的魂種進這花中一個月了，沒讓你知道，給你一個驚喜。”

    “你是說……云慕的魂在這里面？”曉嬋訝然問道。

    “對啊?！碧找撩佳蹚潖?，看著重生花說道：“你們放心，她只是暫時沉睡。我把她的魂種進這朵花里，等百年之后，花魂凝聚，她就能重生了。那時，你還在，還能重遇?！碧找晾×耸坏氖郑屗p輕去碰花朵柔軟的花瓣。

    花瓣輕輕地舞動，含羞帶怯地收攏，好像是云慕正在聽他們說話。

    “她聽得到？”曉嬋驚訝地問道。

    “云慕你蘇醒得這么快嗎？”陶伊也很驚訝。

    花朵不動了，安靜地歪著小花，任風(fēng)吹來，細(xì)雨飄來，只這么靜靜柔柔地看著十一。仿佛天生間，她的生命里從此有十一這一個人的存在。

    有些緣份，總是來得如此突然，讓人猝不及防，你才聞到它好聞的氣味，它就靜悄悄地走開了。好在，有些人會懂得飛奔過去，追向他的緣份，那么，一切都不算太晚。

    曉嬋凝視了十一好半天，輕輕地說道：“師傅和陶伊，你們都是不死不老之身。而我不知道還能陪師傅多少年，或者哪年我先走了，而師傅能與云姑娘相逢，師傅身邊有她陪著，也不寂寞?！?br/>
    “不會的?！碧找晾詪鹊氖郑p笑道：“若有那日，我也把你種在重生花中，年年歲歲，這樣輪回，我們就不會分開了?！?br/>
    十一別開了臉，沒讓兩個女子看到他眼底那一絲悸動和欣喜。

    十一，他真是一個心底柔軟的人，他就喜歡和自己喜歡的人一起，永遠(yuǎn)永遠(yuǎn)不分開?，F(xiàn)在他身邊又多了朵小花，百年之后，云慕重回，他一定會給她一張漂亮得不得了的臉，補她這一世受的罪，經(jīng)歷的苦。

    “嗯，我和夫君做了個決定。”陶伊雙手在身前合十，笑著看十一。

    “什么決定？”十一臉拉長，不悅地瞪她，一準(zhǔn)是要回去了！

    “他決定讓位于龍寒江?！碧找凛p聲說道。

    “什么？”十一和曉嬋都一怔。

    “龍寒江無子嗣，立我們的兒子為太子?！饼堭╈途彶竭M來，收了傘，抬眸看向三人。

    雨水從傘上往下落，在他腳邊滴答成一團水漬。

    “哦?！笔患傺b平淡，躲在身后的雙手，兩個大拇指高翹，做給桌上的重生花看。

    重生花搖晃了幾下，仿佛在笑。

    “然后呢？”曉嬋一手靠在桌沿上，笑著問。

    “然后去給你找夫君吧，十一他不開竅，你別守著他了?！碧找凉室庹f道。

    “我啊，我就想守著他?！睍詪忍ы词?，羞澀地一笑，白皙的臉頰上飛起一抹紅暈。

    十一干咳，轉(zhuǎn)頭走到窗邊去看雨。

    “時光好短，請君珍惜?！碧找凛p輕地說道。

    “短嗎？我們都是不死之人，會在這人間一直走下去，不知道會走到什么時候，不知道會不會活得不耐煩了。”龍皓焱走到十一身邊，和他一起看外面。

    “對啊，天天面對同一個女人，好膩！”

    “聽說街角新開了一家奉玉樓，里面的姑娘又美又軟，又白又嬌。”

    “真的嗎，那我們快走。”

    二人轉(zhuǎn)身就走，壓根不看陶伊氣歪的小臉。

    “不怕不怕，東邊街角有一家燈籠坊，里面可都是俊秀小生，會唱戲，會作詩，會彈琴，會捏腳?！睍詪攘⒖陶酒饋?，拉住了陶伊的手。

    “還有這樣的好地方嗎？”兩個男人扭過頭來，陰惻惻地問。

    “對啊，可想與我們同去”陶伊笑吟吟地問。

    “哼，平了那里！”龍皓焱冷笑。

    半個時辰之后，兩個高大的男人被一群三到五歲的男娃娃圍在中間，一只只小手在他們身上拉扯來去。

    “什么燈籠坊，就是啟蒙私塾！”十一氣急敗壞地說道，有個小娃娃正沖他的腳撒尿。

    “不然你以為是什么地方？我決定在這小鎮(zhèn)子上留段日子，給你們二人找了份工作，在這里教他們念書識字。”陶伊慢吞吞地說道。

    “什么？誰要在這里工作！”兩個男人轉(zhuǎn)身就想跑。

    “不要跑，不要跑。”曉嬋趕緊追著喊，“我們話都放出去了，你們教過的孩子一定能考上頭三甲，每人入學(xué)的銀子都是一千兩啊。他們的爹娘可都不是小角色，都很難纏的?。√鰜砟芰R翻三條街的趙三娘，你聽說過嗎？她家有三個小子在這里??！你們不能跑啊?！?br/>
    “快快快……”兩個男人腳底抹油，越跑越快。

    陶伊氣定神閑，坐在棚下和幾個小娃娃翻線玩。

    她在這里，那兩個人能跑去哪里？不出一個時辰，兩個人就能乖乖地滾回來！

    日子真美好??！她笑吟吟地看天空，細(xì)雨也是這么可愛。

    她愛死了她身邊每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