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文的神志漸漸陷入混亂之中,血紅的眼眸,黑亮的利爪,這些吸血獠特有的癥狀越來越明顯,整個山頭似乎隨著他沉重的腳步一起在震動。對于現(xiàn)在的周文來說,他正面臨著有生以來最危險的時刻,如果仍然得不到鮮血的壓制,尸毒一旦侵入中樞神經(jīng),那么人類的一切痕跡將從這具軀體里徹底抽離,他最終會變成一具嗜血的行尸走肉。
保持心頭的一點清醒是多么的艱難,就在周文幾乎要放棄希望的時候,他腳下突然一個踉蹌,整個人一頭栽倒在地,骨碌碌沿著碧蘿山的北麓直滾下去。前方是深不見底的大峽谷。這短短的一瞬間像幾個世紀那樣漫長,周文用盡最后一點力氣想:“我已經(jīng)很累了,就讓我的生命這樣結(jié)束吧……”
出乎意料的是,他身后的草叢里響起了一聲女子的尖叫,這一聲尖叫像一劑強心針,把周文從黑暗的深淵里拉了回來。他以一種物理學(xué)沒法解釋的方式,猛地定格在懸崖邊上,雙腳死死蹬住一塊大石頭,然后突然消失,又瞬間出現(xiàn)在那個女子的身邊,一把抱住她溫軟的身體,張開血噴大嘴狠狠咬在她脖子上。
獠牙深深戳進了大動脈,溫熱的血液像泉水一樣涌進他口中,周文咕咚咕咚拼命吞咽著,喉結(jié)上下滑動,一股股暖流在血管里迅速流動,擴散到五臟六腑的尸毒漸漸凝聚在一處,結(jié)成一塊雞蛋大小的黑石。
過了良久良久,周文終于拔出尖利的獠牙,恢復(fù)成人類的模樣,他覺得全身充滿了力量,渀佛獲得了新生。尸毒已經(jīng)被暫時壓制住,短時間內(nèi)不會有大礙,可是他懷里還抱著一具冰冷而干癟的尸體,渀佛在不斷提醒著他曾經(jīng)發(fā)生過的一切。周文眼中充滿了淚水,他不敢低頭看。到底是誰成了他獠牙下的犧牲品呢?他跟那些兇暴的僵尸又有什么區(qū)別呢?
周文手一松,聽任那具輕飄飄的尸體滾落在山坡上,他掉過頭像逃避一樣走開幾步,又咬緊牙關(guān)鼓起所有的勇氣,一寸一寸轉(zhuǎn)過身,脊梁骨像生銹的機器,咯咯咯一陣悶響。他看見……他看見……霍黎黎的尸體靜靜地伏在草叢里,干癟得像個木乃伊。周文的臉色在一剎那變得蒼白如紙,他的腦海里一片空白,只剩下霍黎黎的音容笑貌,像一本褪色的舊影集,被無情地現(xiàn)實剪得粉碎!
周文第一次開始憎惡自己的身體。
那一聲驚恐的尖叫還在耳邊不停地回蕩。他茫然沿著大峽谷像西走去,穿過一個狹窄的山坳,來到草木繁茂的丘陵上。也不知過了多少時間,走了多少路,他被一個痛苦的求救聲驚動了:“救命!周文,救救我!”那是趙詩芬的聲音,她無力地躺在灌木叢中,臉色灰敗,不停地泛著惡心,她的肩膀上有三條深深的劃痕,正泛著腐臭的膿水。
周文暫時拋開了低落的情緒,把她輕輕扶起來,伸出手指擦了一點膿水,湊到鼻邊聞了一下,不由一陣心酸。他沙啞著喉嚨說:“這是給僵尸抓破的吧?”趙詩芬費勁地點點頭,怯生生地問:“我不會有事吧?”周文飛快地搖搖頭,寬慰她說:“沒事,過幾天就會好的!”他暗暗嘆了口氣,輕輕巧巧地背起趙詩芬,辨明方向,朝著大瀑布的方向走去。
趙詩芬徹底松弛下來,驚恐和害怕的心情漸漸隱去,周文厚實的肩膀讓她感到安慰——這個肩膀是那樣的強壯和溫暖,即使是天塌下來也能扛住。她調(diào)皮地在他耳邊吹了口氣,低聲問:“我重不重?”周文把她往背上托了托,微笑著說:“一點都不重,很輕。你可比以前瘦多了!”
趙詩芬有些詫異,問:“你以前又沒背過我,怎么知道我的體重?”周文在心里默默說:“你的肋骨硬邦邦磕在我背上,大腿上一點肉都沒有,都摸得出骨頭了,我怎么不知道你瘦了!”他又是一陣心酸,但這些話怎么說得出口,只能隨口敷衍她說:“我瞎猜的,你一向都很苗條。”趙詩芬輕輕嘆了口氣,覺得有些困倦,伏在他的背上不知不覺睡著了。
走到瀑布的附近,二人跟劉子楓他們劈面相遇。周文小心翼翼把趙詩芬放下來,注意到他們的臉色都有些異樣,李蘭滿臉淚痕,似乎痛哭過一場,趙鵬面青鼻腫地吊在后面,畏畏縮縮不敢向前。“一定發(fā)生了什么!”周文心中不禁打了個格登,“難道趙鵬竟……”已經(jīng)發(fā)生了這么多事,他不愿意再想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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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子楓看到周文衣衫襤褸,沾滿了泥土和青苔,一副狼狽的模樣,心里有些不好意思,他們在危難的時候自顧自逃命,丟下他一人面對殘暴的僵尸,這實在說不過去。他訕訕地跟周文打了個招呼,岔開話題問:“趙詩芬出了什么事?好像精神不大好嘛?!?br/>
周文偷偷瞥了趙詩芬一眼,見她正強打起精神跟史思紅她們說話,就拉了劉子楓到一旁,憂心忡忡地說:“她被僵尸抓傷了,中了尸毒,已經(jīng)感染了全身的血液,到月圓之夜,陰氣最重的時候,她就會變成一個嗜血的僵尸!”劉子楓大吃一驚,壓低了聲音問:“有沒有解救的辦法?”周文說:“發(fā)現(xiàn)得太晚了,除非能換掉全身的血液,否則的話誰也救不了她!”
劉子楓沉吟了良久,低聲問:“她自己知不知道?”周文搖搖頭。劉子楓又問:“離月圓之夜還有幾天?”周文苦笑一聲,回答說:“就在今天晚上!”劉子楓皺起眉頭不再說話,抬頭看看天色,已經(jīng)是正午時分了,時間是那么的緊迫,逼著他們立刻要做出決定。
葛輝慢慢走過來,故意咳嗽了一聲,問:“發(fā)生什么事了?”周文掃了劉子楓一眼,把趙詩芬感染尸毒的事簡單說了一遍,葛輝也十分震驚,他想了想說:“我們能不能把她綁起來,別讓她傷人?”周文沉默了片刻,說:“過了今夜她就不再是趙詩芬了,她是一個僵尸,白天只能躲在黑暗的地下,陽光將會對她的身體造成致命的傷害!”
劉子楓深深吸了一口氣,他的目光一個個掃過眾人的臉龐,澀然說:“我們讓所有的人投票吧,愿不愿意讓趙詩芬留在我們中間,由我們共同決定。少數(shù)服從多數(shù)……”周文冷冷地問:“那么趙詩芬自己有沒有權(quán)力投票呢?”劉子楓皺著眉頭盯了他一眼,訕訕地說:“這件事還是瞞著她好了,就讓她在變成僵尸前……度過最后一段平靜的時間吧!”
周文說:“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留下她還是趕她走?”劉子楓下定了決心,飛快地說:“既然過了今夜她就不再是人類了,那就犯不著讓我們冒生命的危險,就讓她自生自滅吧!”周文轉(zhuǎn)過頭望著葛輝:“你呢?”葛輝一陣猶豫,他不自覺地望著徐夢瑤,眼神中充滿了溫柔,艱難地說:“我的看法跟劉子楓一樣?!?br/>
周文輕輕嘆了口氣,說:“連你們都這樣說,那就不用投票了……趙詩芬必須離開我們,這是她的命運!不過,葛輝,如果中了尸毒的是徐夢瑤而不是趙詩芬,你會做出怎樣的選擇呢?”
他撫摸著掛在胸前的玉環(huán),心中閃過一個大膽的念頭:“既然過了今夜趙詩芬就不再是人類了,那么她是生是死就不重要了,讓我來處置她的身體吧,我保證大家的安全。如果……如果一切順利的話,她的身體還會是一個人類?!彼穆曇粼絹碓降?,最后幾句話幾乎是喃喃自語。
劉子楓和葛輝面面相覷,他們不知道周文想要做什么。
太陽暖洋洋地照在這片丘陵上,給枯草鸀樹抹上了一片生機。大家經(jīng)歷了一個驚恐逃生的夜晚,又辛苦奔波了大半天,一個個覺得又累又餓,坐倒在草叢中再也不愿意站起來了。一個迫切的問題擺在這些二十來歲的青年面前:接下來該怎么辦?
劉子楓咳嗽了一聲,問:“昨天晚上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事?周文,你知道嗎?”這也正是大家心中最大的疑惑。周文簡潔地回答說:“天哭術(shù)已經(jīng)完成了,二十八宿降妖除魔印被徹底打破,困在黃泉之下的所有妖怪都逃到了人間,就像大家親眼看見的一樣,對于它們來說,我們只是食物!”
紀蕓頓時想起了殘暴的僵尸王,想起了慘不忍睹的戴淑珍,她不禁感到一陣惡心,臉色變得蒼白,顫抖著聲音問:“難道我們就沒有辦法對付它們嗎?”周文說:“一千年前,我們有江西龍虎山天師府第十九代天師張瑞午,有二十八名愿意為人類犧牲的道門高人——一千年后我們有什么?道門和法術(shù)已經(jīng)衰落了,每個人都只顧著自己,誰都不愿意犧牲……除非有奇跡發(fā)生,否則的話,這個世界將成為妖怪的天下!”
孫疾風聽到這里忍不住反駁他說:“可是我們有槍炮和炸彈呀,我就不信妖怪的身體會比鋼鐵更堅硬!”周文沉默了片刻,苦澀地說:“妖怪不是你們想像的那樣,它們有智慧,不會笨到用牙齒和爪子跟我們硬拼。我們能夠使用槍炮炸彈,它們也能!妖怪……也在不斷地學(xué)習和進化,我擔心,不久的將來,我們終將面對一支全副武裝的機械化的妖怪軍隊?!?br/>
孫疾風哈哈大笑著說:“這怎么可能!那些妖怪,那些惡心的僵尸也會使用槍炮?你是在說笑話吧!”大家聽了他們的對話不禁都笑了起來。周文感到一陣由衷的悲哀,人類的無知和自大,他們竟以為這世界是為他們設(shè)計的,以為他們是世界的主宰。
他低聲說:“人類不是地球上唯一有智慧的生物,那些僵尸只是最低級的妖怪……你們無法想像……它們有多強大!”不過他的擔憂沒有人放在心上,即使是劉子楓和葛輝——他們的頭腦比較清醒,看待問題比較客觀——也覺得周文說的一切荒誕不經(jīng),根本不可能發(fā)生。
日頭漸漸偏西,劉子楓開始擔心起來,趙詩芬會不會突然發(fā)生尸變?他打斷了大家的議論,說:“天就快黑了,咱們先找個地方安頓下來吧,萬一昨天夜里的僵尸再跑出來傷人,那就糟糕了!”這一句話立刻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