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哲覺得很難啟齒,可也只有啟齒說岀實話:“對不起,朱麗,我來了也找不到明玉,幫不上忙,我離家太久。本來我是準備今晚連夜回來勸說明玉的,現(xiàn)在看來不可行。而且,我新上班,不便白天請假出來回家一趟?!?br/>
聞言,朱麗悶了一天的火氣一下上來了,怎么都是理由?“那你們準備把你們爸你們兄弟都扔給我一個人處理?這是你們兄妹內(nèi)斗!內(nèi)斗!現(xiàn)在要我一個外姓來處理?”
“朱麗,你冷靜,冷靜。我會繼續(xù)聯(lián)絡明玉,有消息立刻給你電話。”
朱爸爸也趕來,輕輕叮囑朱麗不要激動。朱麗憤怒地結束通話,與爸媽控訴蘇家人的無賴,她激動得滿臉通紅。朱媽媽看看已經(jīng)收拾好的鴿子,嘆了聲氣,道:“換了我也會換病房避開你。既然存心將明成送進去坐牢,她怎么肯與你見面。老頭子,你還是去找找關系吧?!绷d月傳小說
朱麗這時發(fā)了狠,她被明哲氣壞了。蘇家兄妹的內(nèi)部矛盾,現(xiàn)在倒好,他躲在上海不管,把老爹扔給她一個人管,怎么他賣房子時候那么積極了?她咬牙道:“爸,你別去,我去醫(yī)院找明玉。一個醫(yī)院就算是有一千個病房,我找它一晚上,還能找不到人?如果找不到,就讓明成在里面住著。蘇家人自己不管,要我怎么管?”
朱爸朱媽可沒那么激動,畢竟女婿與女兒不同。朱媽媽攔住抓起包欲出門的女兒,朱爸爸老成地道:“麗麗,你別激動。明成的大哥說的也有道理,他來了還真是沒用。你好好冷靜。你這樣子,就算被你找到你小姑,你也只會火上澆油。爸爸找找公檢法的老朋友,不行的話,該請客的請客,該花錢的花錢,不要在家吵鬧先亂了陣腳?!?br/>
父母的話,朱麗聽得進去,她只得止步,趴在媽媽肩上“媽,媽”地小貓似的漫無目的地叫。但看著爸爸賠笑與舊識打電話,她心中替爸難過,若不是為了她,爸爸何必拉下老臉求別人?又被人拒絕?她想了會兒,抬起頭,強自鎮(zhèn)定地道:“爸,你繼續(xù)聯(lián)絡,我還是去醫(yī)院找找。明玉應該沒有轉院,我只要排除傳染病房,其他每個病房花一分鐘,應該很快就能找到?;仡^我給你消息。我走了,我不會激動,你們放心?!?br/>
朱爸朱媽聞言四目交流,朱媽媽很快看出老頭子的意圖,兩人都不放心讓激動的女兒獨自去醫(yī)院找明玉,這不是明擺著要起沖突嗎?朱媽媽忙拉住女兒,急著道:“你等會兒,媽和你一起去,媽起碼能幫你看病房里是男是女,可以幫你先篩選一遍?!币贿呎f,一邊急急地換下家常衣服,換上涼鞋。
朱爸爸也在一旁幫腔,鼓勵老伴兒跟著朱麗去。雖然知道朱麗已經(jīng)長大,而且事業(yè)上已經(jīng)獨當一面,可是在他們父母眼里,她還是個沒長大的孩子,尤其是她現(xiàn)在如此激動,兩人不敢放朱麗一個人去醫(yī)院找。而且,醫(yī)院病人太多,他們也不舍得嬌滴滴的女兒在里面多待。朱麗被爸媽勸誘無奈,只好“帶”上媽媽,出門就告訴媽媽明玉的大致長相特征。
朱媽媽答應著,卻反客為主牽著女兒奔向水果超市,朱麗這才恍悟,對啊,怎么好意思空著雙手去探望明玉,幸好媽媽考慮周到。她忙搶著付錢。
明玉一覺好睡,醒來,隔著床帷聽見隔壁床嬰兒哭鬧,和新升級的大人們亂作一團的忙碌。明玉聽了會兒,雖然很想看看新生兒鬧起來是什么樣子,但終究沒伸手拉開床帷,她不知道自己的臉還腫著沒有,她不想被旁人看到她腫脹的臉,夠丟臉。但一覺睡得舒服,整個人心情也稍微好了起來。
秘書被明玉叫進來,見明玉有了精神,便毫不客氣地拿來筆記本電腦請她處理工作。明玉一看,就忍不住給柳青電話,“柳青,你不能給我三天休息?你愛怎么處理就怎么處理吧,三天岀不了大事?!?br/>
柳青笑著指控:“你的休息,是建立在對我血淋淋的壓榨上?!?br/>
明玉只得也笑:“行行行,你能幫我多少就做多少。我給你解決幾條審批,其他你看著辦。”
“什么叫‘我給你解決’?本來就是你的事。你慢慢來,我今天也沒勁得很,整個人緊張后虛脫了。你知道我今天做了什么?”
“我怎么感到背后涼颼颼的?!泵饔窳舷肓嗖粫o的放矢。
“我們心有靈犀。”柳青得意地笑,但笑得懶洋洋的,明玉仿佛可以看到他扯歪了領帶,解開襯衫的兩??圩印!拔以诒容^你我的銷售戰(zhàn)略有什么相同,有什么不同。以往老蒙常罵我東一榔頭西一榔頭,說你的布局才是密不透風。但我今天看著,感覺你其實比我激進,有些地方,榔頭敲得比我更亂?!?br/>
明玉不以為然:“銷售如果沒有激進等于胸無大志沒有進攻。但如果太過激進,就是沒腦子了。我的榔頭從來都是最好的試探,不會敲錯。你再看清楚了?!?br/>
“行,我再看看。蘇明玉,我在你電腦上翻到一張全國地圖,如果不是這張貼滿彩旗的地圖,我還不會研究你的布局策略。這種地圖……你為什么不早告訴我?”
明玉一驚,這幾乎是她的私密,公司的機密,她經(jīng)常會在決策時候把地圖調(diào)出來,一個人關在辦公室里想上一天兩天。怎么被柳青找到的。她猶豫了一下,問:“柳青,你現(xiàn)在是不是在我辦公室里?”
柳青笑道:“此時不翻,更待何時。我早上本來想先幫你處理一些事再去江北公司,結果一進來就沒出去過。誰讓你把秘書招到醫(yī)院里去,害我得自己找資料。幸好我知道你那些東西都在哪里。我想到一件事。你說老蒙口口聲聲說去收購一個企業(yè),會是哪家?”
明玉笑笑道:“我昨晚就想到了,應該是武漢。老蒙的心頭痛是鎏金集團,拿下武漢的公司作為生產(chǎn)基地,可以對鎏金實施夾擊。所以他必須暗中行事,不能讓鎏金察覺。因鎏金在我們集團有不少眼線。如果真不出我所料,老蒙這著棋非常高明。老蒙高就高在,他不與鎏金正面交戰(zhàn),損耗自身內(nèi)力,而是多點開花將鎏金圍起來悶死,自己卻依然在合圍的過程中成長壯大,通過武漢的長江水運和鐵路樞紐輻射中南西南和西部。你看是哪里?”
柳青啞然好一陣,才道:“我本來想的是鄭州。我本來想的是我們集團公司在江南,如果到鄭州設點,可以惠及北方市場與中西部地區(qū)。我沒考慮到夾擊鎏金的事。蘇明玉,嚴重警告你,你的預測別告訴老蒙,老蒙會因此警惕于你?!?br/>
明玉愣了一下,心說依照慣例,她連柳青都不會告訴,但今天何以如此嘴快,對著柳青托盤而出?她沉吟了會兒,才將話題似是而非地轉了開去:“柳青,看我靠洗手間門的那只書柜,底下不是玻璃門的里面,有套《毛選》,你先拿第一本看看??戳酥?,你肯定會有心得。這是以前我在學校圖書館打工時候,一位老教授推薦我看的。大學看的時候還懵懂,工作了再看才看出味道來??傮w布局的思想,很多來自《毛選》。但你最好結合了近代史來看?!?br/>
柳青聽著眼睛亂晃,他還以為他孜孜不倦地看歷史已經(jīng)是很難得,沒想到還有人更走偏門。他打開明玉指給他看的那個柜子,除《毛選》外,又看到《鄧選》,尼克松的《領袖們》,基辛格的一套系列等。他依言抽出一本《毛選》,稍微一翻,偶爾看到里面有藍筆畫線或幾字短評,顯然明玉仔細看過。他暗自嘀咕了一句,但明玉沒聽清楚,問柳青:“你說什么?”柳青回過神來,道:“我飯后過去看你,要不要帶一本給你?”
“不用?!泵饔窈敛华q豫地拒絕,“不過我想請問你件事情,我問你,你早上說的反噬,究竟會表現(xiàn)在哪幾點?”
柳青猶豫了很久,才道:“你的手法有點趕盡殺絕,太過霸道。或者,這與你還年輕有關,我以前也是,有些事做得太不厚道,現(xiàn)在回想起來,有些不安。對,就是心里有種不安的感覺,不大敢回想。對于你來說,你那個二哥不是你對手,來自他的反噬,你可以對付,可以忽略。但是來自輿論的反噬與來自你自己未來內(nèi)心的反噬,你會躲不過。我們學不來老蒙的冷血,所以,做事時候還是留點余地的好,為別人,更為自己?!?br/>
明玉聽著好一陣無語。輿論會反噬嗎?明玉不覺得會。即使大明星的八卦新聞,這年頭也就熱鬧個半個月就湮滅,她與明成的過節(jié),一個月后,除了當事人,還有誰有興趣提起?即使提起,也掀不起大風大浪,不值得在意。而內(nèi)心的反噬,明玉并不覺得自己做得有錯,既然沒錯,未來何來良心反噬?她這次行為,至多是合理反擊,為什么柳青將之定義為激進?早上柳青的話說出來后,她睡前想了會兒,總覺得柳青說的這些不是很嚴重,所有的,她都可以大力壓制,所以想追問一下他沒說出來的話是什么?,F(xiàn)在柳青說出來了,她更覺得自己做得沒錯,她不會后悔。但她不知不覺被柳青言語中的認真態(tài)度打動,柳青說這些話是認真嚴肅的,柳青說這些話,純粹是掏心掏肺為她考慮,甚至有些是他的經(jīng)驗之談。她不忍拂逆柳青的好意,僅僅為了柳青對她的認真,她也愿意后退一步?!澳敲?,柳青,你幫我聯(lián)系劉律師。你覺得如何處置比較好,你替我做了決定,不用跟我說。”
柳青從明玉的話語中聽出,她其實并不愿意放過她二哥。柳青心想,換作是他挨揍了,而且還是被揍得躺進醫(yī)院,他的腦子轉得了彎嗎?起碼三天之內(nèi)沒法轉彎,三天里面腦子里刀光劍影恨不得斬了揍他的人。都是有頭有臉年輕氣盛的人,他理解明玉的屈辱感。他現(xiàn)在能清醒地看到未來的反噬,因為挨揍的不是他。心中明白明玉只是因為信任他,才把處理她二哥的事全權交給他,可她又是深深地心不甘情不愿,所以干脆不問結果。柳青沒有推辭,他自問旁觀者清,又是最了解明玉的人,他可以幫明玉做出決定,也應該在此時盡朋友道義,阻止明玉走向極端。雖然這個責任挺重,也可能吃力不討好,但柳青愿意替明玉承擔。他微笑道:“我立刻找劉律師密談?;蛟S晚飯會因此宴請幾個相關人士,如果喝酒了,我就不過去看你了,你自己保重。”
“奶奶的,別太虧待我。”明玉放下電話時候無限郁悶。雖然繼續(xù)埋首電腦,處理她的工作,但總是忍不住地想,究竟柳青會怎樣處理明成。她幾次三番想拿起手機問個清楚,或者提出她的底線,但最終都沒付諸實施。既然托付給柳青,她就放手吧,何況柳青的圓滑她一向清楚。
但是,柳青很認真地對待她的事情。想到這個,讓人忍不住地微笑。
已是傍晚,雖然夏天的傍晚天還很亮,但床帷里面已經(jīng)光線不足。明玉此時已經(jīng)吊了足足的營養(yǎng)吊針,看自己精神還行,上廁所似乎除了背部牽痛,其他還能自理,便強迫已經(jīng)守了她一夜一天的秘書回家。秘書細心,看著明玉吃完晚飯才走。明玉心中感慨,什么親兄弟,不如外人多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