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老五嶙峋的身子又彎了幾分，一瞬間蒼老許多，瘦弱干枯的身形不再像是三郎記憶中那樣高大，總能為他遮風(fēng)擋雨。()

    “生老病死是人之常事，我又怎么能幸免呢?！睏罾衔遢p輕一嘆，活至他這個(gè)年紀(jì)，又還有什么看不開呢，只是還牽掛三郎罷了?！岸颊f人到七十古來稀，我這把老骨頭也算是高壽了，三郎你不要難過?！睏罾衔逡恍Γ瑵M臉褶皺更深了。

    三郎怎能不難過？他兩眼泛紅，就任憑眼淚流著，卻也不用手去擦。望著爺爺蒼老的臉龐，時(shí)光帶走了他的英俊的笑容，只留下兩眼的空洞。歲月如刀，一刀一刀刻在楊老五臉上，是啊，爺爺老了。

    楊老五還記得剛剛抱養(yǎng)三郎的時(shí)候，三郎瞪大了雙眼，眸子烏黑，直勾勾地望著自己，咯咯直笑。緩緩伸出青筋盡顯、皮膚松弛的手，輕輕地揉了揉三郎的頭。

    一如當(dāng)年輕輕的揉了揉那個(gè)還在懷里的小孩童。這一揉，就是十五年。

    楊老五記得，三郎也記得。

    一歲的時(shí)候，三郎剛剛學(xué)會走步。小手舉得老高，蹣跚著就想跑到爺爺跟前，結(jié)果摔倒在地，頓時(shí)哇哇大哭。是爺爺溫暖的大手掌輕輕揉著三郎的頭，爺爺告訴他，三郎一定要堅(jiān)強(qiáng)。揉，那是安慰。

    四歲的時(shí)候，村里幾個(gè)頑皮的劣童罵三郎是野孩子，說他是個(gè)小妖怪。三郎氣得哭著跑回去找爺爺告狀。是爺爺寬厚的大手掌輕輕揉著三郎的頭，爺爺告訴他，三郎是我心頭的寶。揉，那是疼愛。

    六歲的時(shí)候，三郎就開始幫著爺爺燒飯做菜。第一次做出的菜簡直不成樣子，卻讓爺爺激動的抹眼淚。是爺爺熟悉的大手掌輕輕揉著三郎的頭，爺爺告訴他，三郎小小年紀(jì)就這么厲害，長大一定了得。揉，那是鼓勵(lì)。

    ……

    如今，爺爺又揉著三郎的頭，一如當(dāng)年。

    三郎紅著眼眶，淚珠在眼眶里打轉(zhuǎn)，卻咬了咬牙，拼命不讓眼淚再往下流，卻是怎么也止不住。

    楊老五看著淚流滿面的三郎，也是鼻子一酸?！叭?，你知道嗎？我楊老五一輩子都沒干過什么大事，但是我最自豪的事就是當(dāng)年收養(yǎng)了你，收養(yǎng)了一個(gè)好孫子！”

    “爺爺！”三郎再也說不出話來，只能一遍又一遍哽咽地重復(fù)這兩個(gè)字。被放在一旁地上的小豹子看著哭成淚人的三郎，也上前去伸出小爪輕輕撓了撓了三郎的褲腿，輕輕叫了一聲喵，像是在安慰三郎。

    “三郎，你如今是真正長大了。爺爺見到后，很是欣慰?！睏罾衔鍧M臉驕傲，對于老人來說最值得驕傲的無疑就是自己的孫子被人夸贊。

    三郎哽咽道：“爺爺，我一定會去把大伯和哥哥們找到的。到時(shí)候咱們一家人就能團(tuán)聚了！”

    楊老五聞言，欣慰的笑了笑，臉上卻有一絲悲傷。“其實(shí)我內(nèi)心里早就知道你大伯和哥哥已經(jīng)……哎，只是我一直自欺欺人，總是希望他們還活著?！?br/>
    “三郎，你雖然從小就很懂事，心里卻是很敏感。村中總有人說你是克星，是妖人，可是我卻從來都不在乎別人怎么說，我一直把你當(dāng)作自己的親孫子。哎，爺爺對不起你。有很多事情我一直都隱瞞著你，怕你知道之后會離開我。是我太自私了，可是我真的不能失去你了?！睏罾衔謇蠝I縱橫，十五年來的悲苦都化作奪眶而出的眼淚。

    三郎使勁搖了搖頭，哭道：“爺爺，我從來不曾怪你，你是我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楊老五自懷里掏出了一塊玉石。玉石大概有小孩拳頭大小，通體碧綠，毫無瑕疵，當(dāng)真是美玉無瑕。玉石上金光閃閃，那是一個(gè)蒼勁有力的“傲”字！當(dāng)真傲氣凌天，直沖九霄，那一股不屈的傲意似乎沖天。金鑲玉！那“傲”字是流金書寫，只是不知用了怎樣的神跡才將流金注入玉石之中，卻又不損玉石半分。

    “這是當(dāng)年你的襁褓里的玉石。我雖然見識淺薄，卻也能知道這玉石的不凡。你的來歷一定很不凡，因此我才一直沒敢告訴你，怕你年輕氣盛想去尋找家人，卻有什么不測?！睏罾衔灏延袷f給了三郎，“想來，這是你的父母留給你的。那你的名字就應(yīng)當(dāng)是‘傲’，只是不知姓氏是什么?！?br/>
    三郎伸手接過這古樸的金鑲玉。玉石入手，溫潤清涼，讓人清楚感覺到這玉的不凡。雖然玉石不重，三郎緊緊握在手中，卻有些沉重。這樣的金鑲玉，這樣的名字，覺得不是一個(gè)普通的富貴之家能有的。三郎父母的來歷定然滔天，卻只能把孩子匆匆拋下，想來也是遇到了棘手之事，甚至遭遇大敵，不得不出此下策。

    拋卻這些念頭，三郎堅(jiān)定說道：“您是我的爺爺，那我自然是跟隨你的姓。”

    “那我今日起，便叫楊傲！”

    大概是三郎心神搖曳產(chǎn)生了錯(cuò)覺，那金鑲玉握在手里，竟然一陣抖動，似是血脈相連。

    楊老五看著三郎，開懷大笑：“我一直沒為你取名。楊傲，好名字，好名字??！”

    三郎卻認(rèn)真道：“我永遠(yuǎn)是爺爺?shù)娜??！?br/>
    笑著笑著，楊老五濁淚一滴，大咳不止，竟是咳出了一口血。三郎趕忙扶著爺爺坐下，輕撫著爺爺?shù)谋?。老人家今日心情起伏太大，難以承受。

    楊老五卻是擺了擺手，道：“老天爺確實(shí)要收我了。”

    三郎一聽使勁搖頭，差點(diǎn)眼淚又甩出，趕忙道：“不會的，不會的?！?br/>
    “對了，瞧我這記性?！睏罾衔鍏s是帶著三郎走向院子里。走到古樹旁邊，艱難的彎下了身子用鋤頭一下一下的扒土，三郎趕緊上前來幫忙?？粗@顆自己曾經(jīng)撞過的古樹，三郎卻是想象不到這古樹下也隱藏著一個(gè)大秘密。

    挖了約有半米。楊老五捧出一個(gè)黑色的小土盆，一臉悲傷。“當(dāng)年，正是因?yàn)闂罴掖宓膫髡f才鬧得妖獸找上門來。那妖獸大概就是為了這個(gè)古盆，卻不知我當(dāng)日正帶著這古盆去拜訪一個(gè)大師詢問其來歷，這才僥幸逃過一劫，卻是苦了我那兒孫啊。真不知這個(gè)破盆有什么稀奇。”

    說是土盆，卻是高抬它了。它只有酒杯大小，一手就能握住。通體烏黑，滿是泥垢，任誰見了也不會覺得這是寶貝。

    楊老五長嘆一聲，道：“妖獸事件之后，我本認(rèn)為這是不祥之物，想丟棄到荒野。卻又念及這是老祖宗留下來的東西，不敢造次，于是就埋在這大樹低下。本來想就此長埋地下的，但一想到老祖宗流傳下來的傳說，還是決定把他留給你。記住，這個(gè)東西在你有了自保之力之前千萬不可暴露于世。”

    “爺爺，那究竟是什么傳說？”三郎一臉疑惑。

    楊老五只是說道：“老祖宗留下這個(gè)器物，不知多少年了。我楊家村的人卻是一直沒有勘透他的奧秘。當(dāng)年父親見我在兄弟之中最為老成，便傳給了我，只說‘留待有緣人’。想來，你與我最是有緣，便給了你吧?！?br/>
    楊老五難得地和三郎開了一句大笑。這一老一少的笑聲，在這院子里，慢慢回蕩，回蕩。

    接下來的日子似乎又恢復(fù)了平靜。

    楊老五自知生命無多，倒也不甚傷心。每日與三郎說說笑笑，有時(shí)興致來了還會與小豹子戲鬧一番。這也算是天倫之樂了吧。

    只是，楊老五的身子骨卻一天一天的倒了下去。

    三郎總是陪著爺爺在楊家村中轉(zhuǎn)悠，去幾位老兄弟家拜訪。畢竟兄弟情深，老四、老六見了老五這風(fēng)燭殘年的樣子，也是老淚縱橫，唏噓不已。

    又幾日，楊老五已是舉步維艱，難以走動，卻硬是要到當(dāng)年收養(yǎng)三郎的小溪旁再看最后一眼。楊老五蒼老的臉上卻是留下一滴眼淚，滴落在這黃土地上，眼淚和黃土混成一體，再也分不出彼此。

    而三郎這十幾年的眼淚加起來都沒有這幾月多?？匆姞敔斠蝗杖盏淖兝希尚娜绲督g，卻也只能靜靜的陪著老人度過這最后的時(shí)光。

    爺爺?shù)纳眢w每況愈下，這幾日，已經(jīng)是躺在床上難以動彈了，連三郎喂飯都不能下咽。

    三郎跪在爺爺窗前，已經(jīng)兩日沒有吃喝沒有合眼。

    終于。

    楊老五嘴里咕噥不清，三郎卻清晰聽聞爺爺是在叫著自己的名字。三郎再也忍不住，淚如泉涌。楊老五在三郎默默的陪伴下，還是咽下了最后一口氣。

    三郎哭得昏天黑地，頭腦眩暈。腦海中只是機(jī)械的回放著這十五年來的一幕幕，爺爺?shù)囊羧菪γ?，卻是讓三郎哭的昏死過去。還是小豹子實(shí)在忍不住，不愿看三郎如此傷悲，一次次把三郎叫醒。

    只是三郎卻始終不肯離開。

    又過三日。三郎才是緩緩起身，整個(gè)人差點(diǎn)摔倒在地，卻是膝蓋已經(jīng)跪的毫無知覺。三郎輕輕抱著爺爺，又是想起當(dāng)年?duì)敔斠彩沁@樣抱著他，一滴眼淚滴在爺爺?shù)哪樕?。看去，倒像是爺爺也在哭泣?br/>
    小豹子非常善解人意的靜靜跟在三郎后面，雖然他的小腦袋還不能明白那么多，卻能真切的感受到三郎傷痛欲絕的心情。

    三郎抱著爺爺來到那個(gè)小溪旁，尋得一塊土地，將爺爺安葬了下去。如爺爺生前所說，并沒有棺木。爺爺說，這是生他養(yǎng)他的黃土地，他要感受到家鄉(xiāng)的氣息，用自己的血肉滋養(yǎng)土地。

    三郎當(dāng)年在這里被爺爺尋得抱回?fù)狃B(yǎng)長大，而如今三郎又抱著爺爺來到此地安息。同一片黃土地，又是一個(gè)輪回。

    靜靜長跪在爺爺?shù)那鄩炃?，眼中滿是淚水。三郎記得。

    他記得。

    他記得他被頑童欺負(fù)之時(shí)爺爺護(hù)在他身前的高大身形。

    他記得半夜起來尿尿，看見爺爺偷偷起床干活的勞累背影。

    他記得爺爺老去之后佝僂著腰笑著揉他小腦袋的嶙峋身影。

    他記得爺爺用寬厚溫暖的粗糙手掌揉了他十五年。

    他記得爺爺在這小溪前留下的那滴淚珠。

    他記得，他都記得。

    ……

    三郎的慟哭聲響徹荒野，秋風(fēng)吹過，野草搖曳，山花凋謝，只有那一條小溪還在咕咚咕咚的永遠(yuǎn)流淌著。

    小豹子耷拉著腦袋看著長跪的三郎。他瞪大了銅鈴般的雙眼，單純的他很難明白三郎的感情，只是三郎傷心他也傷心。從小就沒見過母親的他，總是沒心沒肺的笑著。他這幾個(gè)月來見到了一個(gè)慈祥的老人對孫子毫無保留的愛。母親？小豹子腦海中似乎出現(xiàn)了一個(gè)威武的身影，慈愛的看著那只還沒睜眼的小豹子。那個(gè)金黃色的身影匆匆為孩子去尋找食物，卻遇見了一群強(qiáng)敵，在染血的獠牙下拼命掙扎著，只為再回去見那個(gè)還沒睜眼的小豹子。那個(gè)身影在血泊里悲嘯，小豹子睜開了眼，卻找不到母親，只能彷徨無助的流浪著。想著想著，小豹子似乎有些明白了三郎的悲痛，銅鈴般的大眼里噙著眼淚。他伸出小爪子接住一滴眼淚，用大紅舌頭舔了一舔，是咸的，有點(diǎn)苦澀。

    幾日過去。

    三郎一直跪在青墳前，期間只有小豹子用雙手為他捧回了一些溪水給他灌了下去。三郎好像麻木了一樣，小豹子叫他，他也不理。小豹子只能用一只小爪子費(fèi)力的扒開了三郎的嘴，用另一只小爪子捧著極少的水喂他喝下肚，來回如此，不下數(shù)十次。饒是三郎身體鐵打，幾日不吃不喝也難以堅(jiān)持。只能靠這些少量的水和一股子意志勉強(qiáng)支撐著。

    七日之后，三郎終于有了些意識。他十分艱難地站起身來，又緩緩趴了下去。深深磕了一個(gè)頭，頭磕在石渣上破了也不知不覺，血淚交織。三郎靜靜跪伏在地上，血淚滴在墳頭，滲入黃土里。半晌后，三郎才艱難起身，緩緩的離開了。小豹子靜靜追隨著三郎的腳步。

    那道身影，有些瘦弱，一瘸一拐，一步一步卻是堅(jiān)強(qiá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