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過短短一句話，仿佛能夠戳進心窩里，然后開出一朵漂亮的花來。

    霽風有些恍惚，他同虛青相處這么多年，卻從未看清過師兄的真心實意；反倒是自己，以為掩藏住了自己的秘密，落在師兄眼中，卻洞若觀火。

    虛青拉著師弟坐下，攬著師弟的腰靠在師弟肩上：“我尚在襁褓是時候便被師父撿回來，除了沖明師叔同我年紀算不得相差太遠，師叔他們全是死板無趣的老頭子。所以我從就期盼著能夠有個年歲差不多的玩伴?！?br/>
    那年，沖陽子應邀下山赴了一場法會，回來的時候身邊多了一個粉雕玉琢的童，正是霽風。將師弟帶回來之后，沖陽子并未同其他人解釋太多，只自己偶然撿了一個父母雙亡的孩子，看著資質不錯，便帶回來收做弟子。

    彼時上一代掌門仙逝不久，玄沖觀正是青黃不接的時候。眼看著第三代弟子只有沖陽子門下的一根獨苗，虛青又是個跳脫的性子，霽風從沉穩(wěn)冷靜的性子得了師叔們不少青眼。只是不管幾個師叔同沖陽子怎么旁敲側擊，沖陽子打定了主意，就是不將霽風分給他們。師叔們甚至私下談論過，莫不是虛青太過頑劣，沖陽子未雨綢繆，要將霽風當成下一任掌門教誨。

    師叔們談論這檔子事只是躲著沖陽子，面對還是孩童的虛青和霽風，當著面也是肆無忌憚。

    “我還以為，師兄會因此討厭我?！闭邿o心，聽者有意，霽風自心思通透，而虛青那時雖然年紀雖然不大，也已經(jīng)到了知事的年紀。

    虛青朗笑道：“師父在下山之前，為了擺脫我的糾纏，答應過給我?guī)呛J。結果回來的時候，糖葫蘆的影子沒見到，只帶回來一個白玉團子。”著虛青揉了揉霽風的耳朵，“我只當你便是那十串糖葫蘆的抵償，哪里會因為這些事不喜歡你?！?br/>
    況且霽風的時候，雖然總是板著一張尚且稚嫩的臉，卻還是會哭會笑的。更為重要的是，師弟總是對他言聽計從。有這么聽話漂亮的跟班，虛青喜歡還來不及。至于這種喜歡，何時變成了如今這樣割舍難斷，言語難言的愛慕，卻是虛青也想不清的事情了。

    “我身上的虺龍血脈來自我娘，她修煉成人不久便入了俗世，愛上了我父親。我父親不過是一個富家紈绔，身后的風流韻事不知多少，我娘卻被他騙得團團轉。她稀里糊涂地做了父親的外室，拼著修為生下我，也不過是為了父親的，只要剩下男孩，便抬她入門?！碧撉嗟脑?，叫霽風也想起了他從未同旁人提起過的上山前的曾經(jīng)。

    虛青微微低下頭問道：“后來呢，你父親可履行了承諾？“

    霽風點點頭：“這件事上，他倒是沒有蒙騙我母親。只是他原本就有妻室，家中的妾室通房更是數(shù)不勝數(shù)。失了新鮮之后，我娘也就只是他眾多侍妾里普通的一個?！膘V風對父親的記憶分外淡薄，幼年時只能從母親化出的水鏡中熟悉父親的面容。

    他母親雖然不經(jīng)世事，卻也不像諶家的花妖那樣偏執(zhí)癲狂，日子久了，看穿了那些鏡花水月，便也涼了心。只是母性使然，為了撫育霽風，他母親還是安安生生地留在了府中，沒有拋下他不管。若不是霽風五歲的時候，他父親不知道怎么又想起了他母親，春風一度珠胎暗結，霽風應該會安安穩(wěn)穩(wěn)地長大成人。

    霽風的眉頭不自覺地皺起：“娘身為龍妖，育養(yǎng)子嗣的時日要比普通婦人懷胎十月更長一些。生我的時候她還不在父親府中，很輕易地便糊弄了過去。只是這一胎不單日日被人窺視，有人還在我娘的湯藥里動了手腳，未足月便生了一個死胎?！膘V風還記得母親產的時候，整夜整夜地哀嚎，府中燈火通明地忙碌了一夜，最后卻生下了一個滿身鱗片的死胎。

    生出這么一個怪胎，府中人自是慌了手腳，沒人注意到霽風是什么時候溜進了產房里，看到那個和他一母同胞的弟弟。渾身沾滿血的龍?zhí)?，一度在霽風腦中揮之不去。

    生下死胎之后，他們母子便被丟出了府，還有霽風還未出世便夭折的弟弟。他娘雖然是妖，和人生下子嗣卻是逆天而行，很快便奄奄一息。若不是遇上了下山赴會的沖陽子，霽風不知會流落到哪里。

    “我一生試盡癡纏悲苦，不期望這孩子有什么大的造化，只愿他一世平安，還望道長成全。”這是他娘留下的最后一句話。

    “讓你一世順遂，恐怕是我才能做到的事，你娘求錯人了呀。”虛青嘆息了一聲，受了一記霽風的白眼。

    不過霽風緊皺的眉頭也因著虛青的話松開了些許。

    虛青摸了摸他的頭，笑道：“師兄此生，定然不會負你，如若不然，神魂具散?！毖哉Z間，虛青用指甲劃開了指尖，點在霽風掌心。

    一道溫熱的靈力順著血跡竄入霽風的掌心融入經(jīng)脈之中，這是一道血咒，虛青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給霽風，便輕易許下。

    若不是午飯時見他們二人還不從房中出來，裴凱風特地來提醒。虛青大約能就這么抱著師弟黏糊到明天。

    見二人從房中出來，虛青還拉著霽風的手不肯放，裴凱風有些尷尬地干咳了一聲道：“別讓別人瞧見了?！?br/>
    霽風立刻將手抽了回來，虛青寂寞地收回手，雖然不太甘心，卻還知道輕重。

    一旦出了門，虛青便得帶上元婺的面具。昨夜擊退了西戎的隊伍之后，他感應到師弟身邊的危險，是快馬加鞭拋下了軍隊回來的，現(xiàn)在需要他處理的軍務如同一團亂麻。

    不過他硬是將想避開的霽風留了下來，日理萬機時還能看一眼心上人，虛青甘之如飴。

    這些情狀，雖然二人并不覺得有什么不妥，知道內情陪在一旁的裴凱風看入眼中，卻有些黯然。倘若有朝一日，將軍有了心頭所愛，大抵也是這副模樣吧。當初大軍壓境，將軍負傷之時，他一時好勇而狂，和將軍剖白了心意。誰知不過第二日，將軍便被虛青頂替了身份。

    也不知將軍若是還留在此處，是否會接受他的心意……

    “裴將軍……裴將軍？”裴凱風回過神，吳集看著他的眼神帶著擔憂與關心。

    無視了周圍一圈的目光，裴凱風道：“抱歉，走神了，方才到什么？”

    虛青沒有太在意，重復了一遍自己的決定：“如今我們的兵力有限，哨崗與坤城還有一些距離，救援不便，我打算撤回哨崗的人，退守坤城之內，裴將軍以為如何？”

    這兩處哨崗，無異于坤城的一雙眼睛，虛青的決定雖然有他的緣由，可是沒了哨崗的坤城，受到戰(zhàn)報的速度會大受影響，同瞎子沒什么兩樣。

    裴凱風出了自己的擔憂，虛青道：“如今坤城四面楚歌，便是收到了戰(zhàn)報，也只能做同樣的布置，語氣如此，還不如背水一戰(zhàn)?！?br/>
    裴凱風一怔，他倒是忘了，在雁鳴村之后，坤城之外的村莊，再無人煙，這些哨崗的本意是想早一步知道戰(zhàn)況后，能夠將村民們提早撤離，現(xiàn)在也的確沒了什么留存的意義。

    “那便照著將軍的意思吧?！?br/>
    有了定奪，虛青很快便將事宜有條不紊地布置了下去。如今駐扎于坤城的玄鐵軍除去傷患，滿打滿算也不到四千五百人，史書上所載的六千人不過是一個大而空的虛數(shù)。所有士兵分成三批日夜布防，坤城雖然不大，還是讓虛青覺得有些吃緊。

    此時，一直沒有在他們商討時出聲的霽風，突然同虛青道：“師兄能否抽調一百人與我?！?br/>
    虛青有些奇怪，問道：“你要他們做什么？”倒不是他不愿給，只是眾目睽睽師弟總得給個緣由。

    霽風沒有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疊好的白紙遞給虛青。

    虛青將白紙鋪開，周圍的幾個副將裨將都十分好奇地湊過來。白紙上密密麻麻得畫著縱橫交錯的墨線，幾個武將除了勉強認出幾個八卦圖一般的圖樣，愣是沒看懂霽風所圖。

    一個副將直接問道：“道長，你這些東西怎么用？難不成叫一百個將士畫出來當護身符？”

    霽風搖頭，虛青琢磨了一陣，笑著問道：“離坤城最近的山多遠？需樹林茂密的。”

    那副將想了想道：“離哨崗不遠就有兩處山崗，不過樹林雖然茂密，上邊的樹卻都很矮，城西還有一篇銀杏林?！贝鹜旰?，副將有些摸不著頭腦，不曉得大將軍同這看起來弱不禁風的道長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銀杏？”虛青的眼睛微微亮了亮。銀杏壽齡極長，其中蘊藏的生氣也較之別的樹更多些，用做八門陣的陣眼再好不過，“既然如此，譚副將你率一百將士隨我?guī)煹苋シツ?，需要做些什么，只需聽我?guī)煹苷{配便可?！?br/>
    “末將領命！”

    “師兄沒有將八門陣同他們細，是信不過他們？”眾人散了之后，霽風詢問道。

    虛青還在看他畫的陣圖，琢磨著在上邊改了幾筆。聽到師弟的問話，隨口答道：“師弟可是我留下的一枚殺手锏，自然是要保密才能更顯得師弟你神通廣大?！?br/>
    霽風頗為無奈，虛青停下筆，似是想起了什么，同霽風笑道：“算起來，藩王的叛軍這個時候應該已經(jīng)開始圍攻洛都了，也不知傳中那神通廣大的國師，現(xiàn)在是不是正站在城門上作法?！?br/>
    史書記載，國師長垣于都城危難之時，孤勇挺身，龍脈為引，天地為之震動，力挽洛都之劫。硬是拖到了次年開春，這洛都才被攻破。

    霽風道：“若是知道長垣用得是什么陣法，于坤城一役或許還有些用處?！?br/>
    虛青笑著搖搖頭，卻沒有多什么，只是繼續(xù)修改著手下的陣圖。

    要他，長垣使得那陣法，根本是傷敵一千自損八百的蠢事，備受稱頌的國師遠遠不及他師弟聰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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