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宇直接忽略檔案，眼睛緊緊地盯住汪小峰，眸光深得似乎想要將他吞噬，他克制著自己，沒有說話，他的腦海里閃過各種畫面。

    浮光掠影，猶在昨日，季墨的存在如此地真實。

    他不是不聽理的人，即便再夾雜主觀因素，他也不會不顧客觀存在的真實性。

    可他敢肯定，季墨，真的存在。

    他和以往一樣生活在他的周圍，會和他說話，調(diào)侃今天哪個老師的有趣表情，會在他錯多食堂的飯點，提醒他吃飯，或者會躺在自己的床上，在他的耳邊低語，說聲晚安，那真實的溫度絕對不是虛幻，因為他的耳朵會紅，然后惹來季墨的一聲輕笑。

    可現(xiàn)在面前的這個人告訴自己，這一切都假的。

    怎么可能。

    顧宇沒有繼續(xù)說話，因為眼前的那張檔案紙，他的兩個室友告訴他，他一直看見的那個人別人看不見，而且已經(jīng)沒有了活著的檔案信息。

    這樣的矛盾令顧宇痛苦，他明明能感受到季墨的存在，看到季墨這個人，為什么會這樣，為什么。

    “回警察局再詳細說?！甭肪煲姞?，收回了季墨的那張檔案紙，“既然這件衣服是在你們寢室搜出來的，目前你們?nèi)齻€都有嫌疑，跟我們走一趟吧?！?br/>
    汪小峰平復(fù)了激動的心情，他深深地吸了口氣，先走出了寢室，陳昊有些害怕，緊跟其后。

    顧宇垂下眼簾，剛踏出兩步，就聽到路警察說，“先跟我去做一次精神檢查?！?br/>
    顧宇腳步微頓，看了眼已經(jīng)轉(zhuǎn)過身去的路警察的背影，個子和他差不多，不算寬闊的肩膀隨著走動，微微搖晃，一身合體的制服將他的身形襯得挺拔如松，腰帶收緊了腰部，勾勒出兩道圓潤的弧線，兩條腿藏在警褲之下，走動的時候，穩(wěn)正有力。

    顧宇看完了，又垂下眼簾，沉默地跟在路警察的身后。

    走到一樓的時候，顧宇看到已經(jīng)被封鎖的現(xiàn)場，玻璃窗上的斑駁血跡，地上的杯子碎渣，有那么一瞬，他覺得這一幕熟悉地令人興奮。

    宿管大爺?shù)氖w被警察帶走了，只留下一圈警察整理現(xiàn)場的痕跡，顧宇瞥了幾眼，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按理來講，他應(yīng)該對宿管大爺?shù)乃辣в型榕c惋惜不是嗎，為什么他完全不在乎。

    這一疑惑冒出來的時候，使得顧宇心中一跳。

    ——————————

    這已經(jīng)不知道是第幾次做精神檢查了，就算他真的沒病，再這么頻繁地做檢查，也得被儀器的負作用給弄成有病的。

    檢查報告一時出不來，顧宇就跟著路警察到了警察局。

    因為警察暫時查不出他們?nèi)齻€人的作案動機，加上最近死亡的案件有點多，警方需要時間進行簡單的整理。

    等到顧宇做完檢查，也到了警察局時，才開始對三個人分開錄口供。

    顧宇還有些恍惚，這是他第二次錄口供了，短短的兩天時間。

    他隱隱感覺這些奇怪的事情與他有關(guān)，雖然很莫名。

    “顧宇，季墨是你什么人。”還是路警察對他錄口供，看來是覺得這位警察比其他人熟悉他，了解他。

    “從小到大的鄰居、兄弟?！鳖櫽畈淮蛩銓扇藨偃说年P(guān)系告訴路警察，一來同性戀還沒有得到廣泛的接受度，二來，這樣的消息或許會令警察們陷入新的聯(lián)想之中，只會給他和季墨帶來更多的煩擾。

    “好。”路警察看了眼顧宇，繼續(xù)問，“你說你這個月都能看見季墨，那么，你看到的季墨在做什么，和一個月之前的他有什么區(qū)別，尤其是12月5日前后的他?！?br/>
    路警察的這一句話，似是一塊石頭，敲碎了沉靜的水面，顧宇情不自禁地將季墨分為12月5日前后的他，那其中的變化細小卻不難察覺，一點一點，勾勒出一條線，漸漸地鋪成了一張面網(wǎng)。

    “他和以前一樣，日常活動沒有變化?！?br/>
    “絕情生物第2222號，系統(tǒng)正在恢復(fù)數(shù)據(jù)信息?！?br/>
    腦海里突然出現(xiàn)的機械男聲打斷了顧宇想要繼續(xù)說的話，他只覺得這聲音熟悉地似乎曾經(jīng)嵌入過他的生命，或者說是一種和生命一樣珍貴的存在。

    路警察以為顧宇針對他的提問只回答了這么簡單、甚至敷衍的一句，微微皺了皺眉，說：“你這是想要隱瞞什么嗎？”

    顧宇聽到路警察的聲音才回過神來，此時腦海里的機械男聲仍然沒有消去。

    “系統(tǒng)恢復(fù)數(shù)據(jù)信息的進度為5%，您目前可以得知的信息是，執(zhí)行對象的任務(wù)期限是二十年?！?br/>
    “請2222號認真執(zhí)行任務(wù)。”

    顧宇疑惑地等待腦海里的聲音繼續(xù)透露更多的信息，可他等了幾分鐘了，腦海里都沒有出現(xiàn)第四句話。

    他對此感到訝異、不解，他猜想這是不是幻聽。

    而顧宇的沉默看在路警察眼里，就是一種隱瞞。

    路警察輕輕敲了敲桌面，繼續(xù)問：“你說你的精神狀況正常，但根據(jù)你近期的表現(xiàn)來看，有幾處異常。”

    路警察見顧宇抬眼看了他一眼，眼中含著疑惑，“一，無論是季墨的檔案信息，還是你同學(xué)的反映，季墨已經(jīng)死了，這是你不能改變的客觀事實，可你還能看見他。”

    顧宇沉默。

    “二，有其他寢室的同學(xué)反映，你半夜總是穿著皮鞋出樓，我不知道你出去做什么，但?！?br/>
    “我沒有?！鳖櫽盥牭竭@句話，疑惑的眼神不再，瞬間清明，當(dāng)即打斷路警察的話。

    路警察愕然，轉(zhuǎn)了轉(zhuǎn)手中的筆，然后放下，拿過旁邊的一個藍色文件夾遞給顧宇，說：“這是我們今天詢問調(diào)查的結(jié)果，你可以看一下?！?br/>
    顧宇接過文件夾打開，里面詳細記錄了每位同學(xué)關(guān)于宿管大爺案件的詢問回答，以及近期宿舍樓發(fā)生的異常事情。

    顧宇不過隨便翻了幾頁，就看到好幾個同學(xué)的回答提到了他。

    “顧宇總是在十二點多出門，那個時候宿舍樓很安靜，所以他的皮鞋聲非常地清晰，‘嗒嗒嗒’的，我們寢室的人剛開始也沒當(dāng)回事，次數(shù)多了，就開門瞧過，是顧宇。”

    “……我那個時候還跟顧宇打過招呼，也不知道顧宇聽沒聽見，硬是一次都沒搭理過我。”

    “有次我晚歸，剛好見到顧宇出了宿舍樓，我跟他說話，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可怕地很?！?br/>
    諸如此類的回答有很多，顧宇翻了差不多十幾頁，就將文件夾合上了。

    他閉上眼，掩藏住眼里的矛盾、困惑與痛苦，在他的記憶中，他都是一覺睡到天亮，從來沒有翻墻出樓過，可是眼前的證據(jù)用最客觀的方式告訴他，他晚上出去過。

    他突然想起那些奇怪的夢，難道那是他親身經(jīng)歷的嗎。

    他其實真的患有精神分裂？

    “宿管大爺死于昨晚十二點到一點之間，那時的你在干什么，你還，記得嗎？”路警察拿回文件夾，輕輕地擱置在一邊，十指相扣，抱成一個大拳。

    昨晚這個時候的他是清醒的，他最后的記憶就停留在回到床上睡覺，他想了會兒，決定如實回答，因為他有很多疑惑。

    “我記得。我昨天去了季墨家，被告知季墨一家都搬了，回到學(xué)校，我試探了我的兩個室友……我說不去的話，季墨會親自來寢室揪咱們?nèi)ァ灸珱]訂位置，汪小峰卻打電話成功退了位置，所以，我打算晚上的時候穿上季墨的衣服嚇嚇?biāo)麄?，看看那時候他們倆的反應(yīng)。”

    “我知道他們兩個人欺瞞我，或許是為我好，但也因此，在我有了越來越多的困惑時，沒人為我解答，他們兩人是這樣，父親也是這樣?！?br/>
    路警察安靜地做著筆錄。

    “可是在我印象之中，我昨晚沒有嚇?biāo)麄?，深更半夜嚇人，以陳昊的膽子可能得被我嚇出病，于是，我放棄了?！?br/>
    “后來，我就回到床上睡覺了?！?br/>
    顧宇平靜地說完，面無表情的臉上滿是肯定的神色。

    路警察聽到這里，握著筆的手也停了下來，“先就這樣，等我們將你和你兩個室友的筆錄進行對比，我相信，會有新發(fā)現(xiàn)?！?br/>
    顧宇走出詢問室，汪小峰和陳昊兩個人還沒出來，他就先被警察暫時安置在了拘留室里。

    等坐下來時，顧宇陷入了自己的思緒。

    剛開始也許會懷疑，可越來越多的證據(jù)表明，他所知和旁人所知有著明顯的差異，似乎他在夜里總會變成另外一個人，翻墻出宿舍樓，而他對晚上做的事情只停留在模糊的夢境中。

    如果說他真的是精神分裂，可為什么做了這么多次的精神檢查，都沒檢查出來。

    他甚至懷疑他是不是中了邪。

    想到這兒，他不禁輕聲哂笑。

    拘留室的門被打開，汪小峰和陳昊隨后進來了。

    汪小峰眼里劃過各種情緒，他向顧宇一步一步地靠近，最后站在顧宇的面前，夾雜歉意地說：“顧宇，我將所有事情都跟警察講了，眼見你越來越怪異，我和陳昊卻什么也做不了，我們也著急，我本來不打算說的，可?！?br/>
    汪小峰咒罵了一句，“可特么這都鬧出人命了！我不想讓更多無辜的人受到牽連，也不想讓……季墨傷害更多的人！”

    顧宇抓住汪小峰話里的關(guān)鍵，他問：“季墨，傷害？什么意思?！?br/>
    汪小峰朝陳昊望了眼，陳昊拍拍他的肩膀，汪小峰才鼓足勇氣對顧宇說，“你想知道昨晚我看見什么了嗎?！?br/>
    “什么?！鳖櫽顔枴?br/>
    “你昨晚下床的時候，我和陳昊還沒睡，你先說了四句話?！?br/>
    ——“季墨，你回來了?！?br/>
    “他們倆游戲決賽，走不開?！?br/>
    “你不會真要揪他們?nèi)グ桑俊?br/>
    “等等！”

    “然后你踩上了我們的床梯，我和陳昊被嚇得縮在角落，你沒了動靜，寢室的燈突然全開了，你知道的，那個時候，已經(jīng)熄燈了?！?br/>
    “我打開被角，看見你穿著季墨的那件白色的衣服，可是上面染上了很多血，你的雙手就像剛從血水里撈出來一樣，可沒有滴血，那血黏稠地依附在你的手上?！?br/>
    看到顧宇吃驚的眼神，汪小峰咬咬牙，接著說，“你察覺到了我在偷看，朝我看了一眼，那眼神可怕地讓我打了個哆嗦，你在警告我，眼神里全都是警告，后來你又出了寢室門，直到今天早上五點才回來?！?br/>
    顧宇被汪小峰的話驚得除了汪小峰的聲音，聽不到任何聲音，這就像是在變相地告訴他，他在變成另一個人時，是一個殺人變態(tài)。

    他或許真的患有奇異的精神分裂，會在夜里暴露另一個人格，但他能接受他有精神分裂，卻不能接受另一個人格是個殺人變態(tài)。

    “顧宇，我和陳昊還有許多事情沒有告訴你。你知道我們?yōu)槭裁磿f是季墨嗎?！?br/>
    顧宇聲音很低，“為什么?！?br/>
    “因為昨晚的你，不是你，是季墨?！蓖粜》逭f出這話，似乎用了自己的所有力氣，讓他覺得精疲力盡，可同時又提心吊膽，毛骨悚然，因為他不知道季墨是不是也在。

    “自從你從清海岸回來，有時候就會像季墨一樣說話，和季墨有一樣的習(xí)慣和動作，甚至?xí)苑Q是季墨，我們剛開始只當(dāng)你是因為懷念季墨，直到你夜里回來，身上總是會出現(xiàn)奇怪的痕跡，我們才開始猜想會不會季墨真的以鬼魂的形式存在你的身邊?！?br/>
    “昨天晚上的那個眼神，我敢肯定，絕對不是你的，那是獨屬于季墨的眼神，以前我也看到過。”

    聽到汪小峰的這一段小心翼翼說的話，顧宇只覺得原本心中建立的事件基塔轟然倒塌，一些讓他困惑的事情似乎撥開了迷霧，慢慢露出真實的面目。

    顧宇頭痛欲裂，眼里的冷靜一寸寸地撕裂，他嘶吼著宣泄。

    “季墨沒死！”

    顧宇猛地摔了凳子，發(fā)出的巨大落地聲響，引來外面警察的注意。

    “怎么回事?！笨词鼐辛羰业木旄呗晢枴?br/>
    顧宇突然冷靜下來，扶好凳子，淡淡地回了一聲，“沒事。”

    汪小峰和陳昊被幾乎沒有發(fā)飆過的顧宇嚇了一跳，善意的謊言終究是謊言，既然顧宇沒有精神上的疾病，那就是心理上不愿意接受，可這么下去對顧宇，還是對旁人，都沒有好處。

    顧宇坐回到凳子上，靠著墻壁，垂著腦袋，面無表情的臉上什么也看不出，那雙唯一能辨別他的眼睛也被藏在眼簾之下。

    汪小峰決定讓顧宇獨自一人冷靜一下，也沒再繼續(xù)說下去，他剛才說的這些話，足夠沖擊顧宇原來固守的想法。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