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郎騎竹馬來

    我眼睜睜瞧著他又扭捏羞澀了一回，他本來低著的頭卻忽然揚(yáng)起來，一雙桃花眼真誠又熱烈:“十三，我?guī)土四隳敲炊?，下次我能去昆侖山找你嗎？?br/>
    我望了他半晌，悵然道:“只要你不怕被我二師兄打死，想去便去罷?！?br/>
    他一臉瞧得出來的開心。

    拿了五斂子我便馬不停蹄的跑到凡間的雁驊洞，那里藏著我凡間夫君的肉身。我叫他夫君，他卻從來沒娶過我，也沒說要娶我。沒了師父，我只是甚想守著他。

    在凡間的時候，我有個俗不可耐的名字，喚作七紅的。怎么念怎么像花樓里紅唇烈焰身段可人的賣唱女子。我略略懂事跟著隔壁私塾的教書先生學(xué)了幾個字之后便私自做主把自己的名字改成了棄紅，父親大人沒說什么，只是小家碧玉的娘親日日跟我嘮叨，姑娘家家的名字里帶個棄字不好……

    那時誰會聽她的呢？

    因著小時候身體瘦弱多病經(jīng)?？鹊牟豢?，娘親每次嘮叨我的時候我必然會以一段巨咳作為無言的拒絕。久而久之，竟練成一手咳嗽的絕技，娘親一嘮叨，我便開始咳嗽，動輒把臉憋的通紅，好像下一刻就能背氣死去。如此了幾番，娘親也嘮叨的少了，我便可以不用再這樣如此賣命的咳。然而娘親她真正同意我改掉七紅這個俗氣的名字是在看到隔壁私塾的阿毛之后。

    阿毛其實(shí)長得很俊秀，那時候十二三歲罷，便有一雙招人的杏仁眼，眼角上挑半抿唇峰，一雙手筋節(jié)分明，是我們那個鎮(zhèn)上最聰明也最耐看的男孩子了，可他的名字偏偏叫阿毛。

    娘親見了這個阿毛曾半晌不語，最后與我說真是可惜了這個好孩子。默認(rèn)了我改名棄紅。

    那時候還沒有看許許多多的話本子，不知道這阿毛是不是有許多的故事。只是在隔壁私塾上課的時候，夫子曾講過一個故事，那個故事里說有一個女人先是做了二次的寡婦，又被狼吃去了兒子的，那個故事里剝毛豆的被狼吃去的兒子便喚作阿毛。

    我們?nèi)桔拥娜吮悴辉谠賳舅种?，大大小小的孩子都喚他阿毛。林之卿是他的大名?br/>
    忘了說說我識字的這個私塾，這個私塾不大，只有二十多個孩子，是附近方圓五里的唯一讀書的地方，倒不是人家少，只是住的退隱的大官與富豪多些。他們動輒自己請德高望重的夫子來，動輒用馬車送孩子去遠(yuǎn)一些的學(xué)府去，簡而言之，這私塾是夫子專門開了來給我們這些維持生計而已的小戶人家孩子識字的地方。這二十多個孩子里，僅有著我一個女孩子。倒不是我凡間的爹娘多么開明，盡管女娃去讀書識字在神仙輩兒里看來是所謂的必須。阿爹阿娘肯送我去讀書還有個神奇的故事，說是有一年一個眉清目秀仙風(fēng)道骨的道士來我家借宿時見我纏著他問他看的書，便對我爹娘說我慧根不淺，讓他們送我去識字，那樣還能有個一品夫人什么的當(dāng)當(dāng)。

    許是我爹娘對修道之人多半虔誠，許是一品夫人什么的真的對我們這種窮家僻壤來說是個誘惑，爹娘便送我去了這個私塾，反正道士說是識字嘛，又沒說請夫子，能省錢還能混個一品夫人自然是最好的。

    于是日日我都被爹爹送去讀書，又在傍晚的時候被他接回家去。爹娘自是不放心我一個女娃混跡于男孩子的私塾，每天都要囑咐我潔身自好保持距離女子無過露面即過……邊說邊給我套上一層又一層的衣服，致使一段時間里我的同窗們都笑我又胖又笨拙。

    那么神奇的混了兩三年之后，我還是成功的和同窗打成一片，就差打架滾泥巴沒有參與進(jìn)去了。因著那道士一句一品夫人，合私塾的同窗都對我頗為敬重，爹爹見我這兩年也乖也沒有惹什么事受什么傷便漸漸的放寬了對我的管束，不再日日來接我送我，娘親也意外開明許多，那幾****便玩的更開心。

    在那個私塾廝混的時候我認(rèn)識了阿毛。

    春初某一日罷，風(fēng)和日麗的，我剛剛換下厚重的難以自持的棉服，穿著一套嶄新的黃裙子，那黃色有點(diǎn)像迎春將開。娘親親力親為的與我扎了個隨倭墜的頭發(fā)，沒配什么首飾，只在脖子間帶了一塊綠螢石，娘親不敢把她的漂亮的首飾給我?guī)В刹挥X得我有表面上那么乖。

    那日是那年開學(xué)第一日，爹爹把我送入了學(xué)堂，我眼巴巴瞅著來的早的同窗卻要聽爹爹和夫子啰嗦。爹爹同夫子行了一回禮，又說了許多小女請夫子多多看護(hù)什么的，啰嗦了半天才堪堪離去。

    我像模像樣的跟夫子行了個禮，抬腳就要溜，同窗的小順子小幸子們玩的那個游戲我心癢了好久。夫子卻笑瞇瞇的捋了一捋自己的白胡子來捉我的手:“棄紅，走，夫子有點(diǎn)事要拜托你。”

    我三步一嘆的被夫子拽走了。

    和夫子拉拉扯扯的半天，也算被他扯到了學(xué)堂他批閱課業(yè)的地方，站在漆色斑駁的門前我重重的嘆了自己的不幸，又被夫子拉來頂包嗎？自去年以來，每次批改課業(yè)都須得我頂包把同窗們的課業(yè)分個類什么的，便于他批改。這次是年假課業(yè)必定少不了，我小小年紀(jì)便對那些小山包一樣的課業(yè)群感到心累。

    夫子沒有像往常一樣立時打開門來趕我去干活，而是稍稍頓了一下，打量了一眼我，點(diǎn)點(diǎn)頭與我客氣一番:“棄紅今日穿的好看?！?br/>
    我暗自撇嘴，他說的好看，不過保守正經(jīng)四個字，嘴上卻答道:“多謝夫子夸獎?！蔽覒醒笱蟮?，對夫子的話提不起什么興趣，卻又糊弄不得，好不難過。

    我跟在夫子后面進(jìn)了房間，馬上就要見到小山一樣的課業(yè)本了，我隱隱有些頭疼，不知道頭疼這個理由能不能在夫子這里請個一天半日的假，我恍然記起，上次好像用過了罷……萬一夫子不記得呢……萬一他記得就說還沒好罷？我正兀自糾結(jié)著，卻聽見一陣衣服窸窣的聲音，緊接著一個清脆干凈的聲音響起:“學(xué)生林之卿拜見夫子。”

    我好奇的從夫子身后探出頭來看他，也是被夫子抓來的壯丁罷？只見夫子眼前站著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一件青衫被洗的干凈貼合身量，漆黑的長發(fā)被梳的一絲不茍，眉毛有些濃，不過眼睛大而有神，整個人像春天筆直的小樹苗。以前沒見過他，想來是新被夫子抓來的壯丁了，我很同情他。然而夫子終于想到找個人來幫忙了，我又很是欣慰。

    后來我說給他聽，他說:“唔……你真復(fù)雜?！?br/>
    于是我自作主張的行了個同輩間的小禮，他趕忙回禮，趁著這個時間，我湊到他耳邊說:“你也是被夫子抓來的壯丁嗎？”

    他臉上有一絲疑惑，然而還沒等到他說什么，這個小禮就行完了。

    我站的板板正正，自我介紹:“我叫棄紅，今年十二歲，生辰是如月十七?！蔽疫@么說是因著今年生辰尚未過，想著我和他混熟了，屆時生辰他怎么也得送份禮物，早告訴他他好早一日準(zhǔn)備。我那時年幼的很，恨不得全天下都知道我生辰，好給我送禮物，那樣我就能坐收禮物收到手軟。好顯示顯示除了爹娘我棄紅在這個世界上還是有人愛的，可是自己的生辰爹娘也記不住，同窗們也絕口不提。隔了段日子，我才知道只有自己想過生辰是不做數(shù)的，自己給自己下的長壽面再好吃也沒有別人送的個桃子做禮物的好。我那時便是如此想。

    他望了望我，白凈的臉上不知為何忽然有些紅:“林之卿，十三歲，生辰……臘月初八?！?br/>
    夫子捋了捋他的白胡子，高深莫測的笑了笑:“棄紅，第一次和男子見面是不能報自己的生辰的，我們大胤國四野八方九州一百八十縣的唯一一模一樣的風(fēng)俗就是這個了——你同一個陌生的男子報了自己生辰，就意味著你在暗示那個男子可以去卜一卦找個良辰吉日去把你娶回家了?！?br/>
    那林之卿的小臉便又紅了紅。

    我訕訕了會子，滿心想著開脫倒是也不臉紅，開口朗聲道:“我娘親沒教過我我并不知道，之卿兄你別介意?！?br/>
    心虛的時候我聲音總是很足，這個之卿兄一表人才的好像愿意娶我也不錯。

    只是好像為時尚早……

    他與我客客氣氣的點(diǎn)了一回頭道:“棄紅姑娘不必自責(zé)?！?br/>
    我很沒見過世面的對他一絲不茍的頭發(fā)頗為好奇，便又問他:“你娘親給你梳的頭發(fā)嗎？”

    他嘴唇動了動，猶豫了一會子:“我并沒有娘親，也沒有父親。自己一個人來這里聽夫子杜陵授課，以后還請多多承讓?！?br/>
    我第一次覺得有個東西叫失言，后悔的想把剛才的話吃回去。他只比我大一點(diǎn)點(diǎn)，卻無父無母，可說起這個的時候他眼睛里又空空蕩蕩的，依舊對我很尊重。我第一次見一個那么有禮貌的男孩子，他有點(diǎn)點(diǎn)像我聽來的故事里的乘龍快婿，然而我第一次見他就戳了他心窩子一刀，有幾分的罪無可恕。

    我那之前并不知道這世上有人會沒爹沒娘，我只聽過有個遙遠(yuǎn)的地方有個人被皇帝斬了全家，只留著一個命根子逃了出來。我從未把這件事放在心上，爹娘將我護(hù)的很好，對人來說太遠(yuǎn)的災(zāi)難也就算不得災(zāi)難了。

    我仔細(xì)打量了他，他看起來很懂事，就像那種絕不給你找麻煩的懂事。見到長輩會問好，平輩會見禮，晚輩會給糖。我小時候臉皮甚厚，剛才的話只覺得有一絲來自母性的心疼，絲毫沒有尷尬:“好，我來的早，我罩你?！?br/>
    我沖著他嘿嘿一笑，他也笑了笑。

    夫子點(diǎn)了點(diǎn)頭:“你們親也相過了，人也看好了。棄紅，去幫夫子把那課業(yè)本收拾一下罷?！?br/>
    我轉(zhuǎn)頭看了看案幾上的三座大山，眼前黑了黑。

    正恍然著，又聽見夫子說:“阿毛啊，夫子還沒有安排好，你先在這個書房里待上一會吧罷?！?br/>
    他叫阿毛。

    他如花似玉挺拔修長的一個男孩子叫阿毛。

    我眼前又是一黑。

    待啰啰嗦嗦的夫子踏出門去，我已在案幾前站定，我一手提筆，一手翻書，沖著落入我魔爪的阿毛同窗林之卿公子森然一笑:“來幫我忙罷。不然我告訴其他人你小名叫阿毛哦?！?br/>
    想來好像夢一場。

    我坐在雁驊洞的阿毛的旁邊等他醒來。

    我已經(jīng)枯坐了半個月，阿毛替那時還是凡人一個的我擋了一刀，死的痛快。歷完劫我替他收尸，想報他一命。

    我拿自己的血給他做了個棺材盛著他肉身放在雁驊洞里養(yǎng)著，他的魂我拿玉魂摻了點(diǎn)印迦和自己的幾百年修為好好供著。據(jù)說五斂子能養(yǎng)人魂魄助人起死回生，我連搶帶騙的弄到手給他灌下去了。

    我唯一能做的就是等著他醒了。

    可他還是不肯醒。我沒法子了，只得施術(shù)探了探他的元神魂魄，才知道原是魂魄離肉身久了，沒辦法好好復(fù)合了。

    我又發(fā)起愁來，使魂與體相合的法術(shù)我研習(xí)的并不精深，或許師父研習(xí)的精深可師父又不是醫(yī)仙，他乃是個戰(zhàn)神，教給我們的還是以打架的法術(shù)為主。我怕我那點(diǎn)不精深的修為會把阿毛賠進(jìn)去。

    或許那仲殷有辦法罷？他族中有這種神樹圣果，按常理對此類的法術(shù)也應(yīng)該很精深。

    可是我一連半個月收到二師兄的飛毛傳書說一個叫仲殷的小子跑到昆侖山想要見我，日日被幾位師兄揍得落花流水，日日不改的上山去，二師兄質(zhì)問我說什么時候惹了這樣一個爛桃花回來。近幾日又傳書信說那小子越發(fā)的變本加厲，賴在山下不走了，一日要上山去三四次。

    我當(dāng)真是不敢再用他。

    上次他幫我要了幾顆五斂子便日日到昆侖山見我，倘若此次又被他幫著救了阿毛，怕是我便要以身相許了。然而他又是個白澤族的小皇子，昆侖山與白澤族簡直不共戴天，我是萬萬不能與他有什么糾葛的。

    我忽然覺得我思慮的很多，九師兄跟我說做人做事一定要想周全，雖然慕云公主那檔子事他沒想周全，但是他卻讓我在這件事是想周全了，他在九牧居里掘野泉的時候也該安心了。

    嘆了口氣，罷了罷了，還是自己來罷，我那么用心，想必上天會眷顧眷顧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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