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當然知道。”任平生道,“這次去草原,各個部落衣著、標記、馬匹烙印都完全不同,你看這里——”他指著軍報上簡易畫出來的印記,道:“這塊圓形中間是狐貍,薛延陀部落的圖騰。這個是沒有腿的神鳥,賀谷部落的標記。這個是好像一片雨點的實際上是狼牙,速離部傳了幾個首領(lǐng),就加幾顆狼牙。而西瞻本部的士兵是以鷹為標記的。你們看看,繳獲的東西里面,鷹旗才有幾面?最多死了一萬人,都是其他山毛野獸……嚯!狐貍最多,薛延陀部這次慘了,恐怕死了兩萬人上下了!”
借刀殺人?為什么?任平生去殺這些西瞻部屬是有原因的,忽顏想殺他們,為什么?
“我明白了!”青瞳和元修一起叫起來,又一起停下口。任平生沉默一下,嘆道:“我也明白了!”
“真狠哪!”元修牙疼似的抽了一口氣,“對仇人狠的人我見過,對自己也這么狠的,當真沒有見過!”
他忽然興奮起來,道:“好了,是一場陰謀,但沒有針對我,這便行了。只不過事情沒有忽顏想得那么便宜,這些部落番兵我要,他本部的精兵我也勢在必得!他存了消耗部屬的心思,就必然要保存自己的實力,不會選在涉州和我軍決戰(zhàn)。既然如此,我們這二十萬軍隊也沒有必要趕去涉州助陣了,不如直接堵在云中,等他自投羅網(wǎng)?!?br/>
青瞳的臉頰抽搐了一下,隨即狠下心腸,若是半年前,西瞻軍沒有侵入中原的時候,她還不會想要趕盡殺絕,她只想要這些侵略者離開大苑的土地,不要騷擾大苑的百姓!
但到了現(xiàn)在,這些人罪惡滔天,罄竹難書!就算把他們每個人都留下來,也不足以賠償大苑失去的人命。并不是大苑人多,死了些就無所謂的!她若是不竭盡所能,給西瞻人留下足夠深刻的印象,如何對得起這半年來受苦受難的中原百姓?如何能讓這些胡人下次揮鞭南下的時候,停下來仔細思量一番?
阿蘇勒,我關(guān)心你的安危,可我不能愛屋及烏關(guān)心你的國家!因為兩者對立的時候,我更愛我自己的國家!換成是你,也必定會這么做!
“來得及嗎?”她問。
元修遲疑片刻,道:“我們加緊行軍,應(yīng)該來得及。我想西瞻那些部落連著死了這么多人,未必就沒有察覺,至少短時間內(nèi),忽顏應(yīng)該不能指揮動他們出死力進攻了。”
“好吧,傳令——每天晚上少歇息一個時辰,中午少歇息一刻鐘,每一隊派幾個熟悉行軍的老兵帶著,讓腳程加快一成。急速行軍,繞過涉州!”
“急速行軍,繞過涉州!”軍令在苑軍營地以號角的方式吹響。
第二天天剛剛泛白,士兵們就在各級將領(lǐng)的催促下,快手快腳地收起營帳,在習慣了急行軍的老兵帶領(lǐng)下,不知不覺加快腳步,向北方一路疾行過去。
不出元修所料,之后幾天,驛道上傳來的信息多半都是雙方呈膠著狀態(tài),甚至苑軍還接連在涉州吃了幾個小虧,將云長郡周圍的幾個縣鄉(xiāng)丟了。因為元修下令是當守不住的時候及時遷移人口,所以百姓的傷亡并不多,但是士兵為了掩護撤退,傷亡卻不小,財物損失更是沒辦法去計較了。
大軍到達涉州邊境的時候,西瞻軍正進逼至大散關(guān)附近。元修長長松了一口氣,大散關(guān)的險峻不下洛川,只要在大散關(guān)能攔住他們十天,苑軍就有足夠的時間攔在西瞻人回家的路上,實現(xiàn)包圍阻截計劃。
如果一切順利,忽顏這二十萬軍隊,就要全留在大苑境內(nèi)了!
可是,這個世界上一切順利的事情是很少的。就在元修松了一口氣那個夜里,又有一個重大的好消息被哨兵連夜送進來——繼洛川大捷之后,大散關(guān)又一次留下足足一萬七千敵軍的性命!前前后后,西瞻二十萬大軍減員接近八萬,已經(jīng)只剩十二萬人。
“大散關(guān)勝了?”元修跳起來,直沖到那探哨眼睛前面,喝問:“什么時候的事?”
“兩天之前!這封軍報是快馬加急,晝夜不停地送到!”哨兵大聲回答,自豪得很:“元恪禮將軍身先士卒,以身誘敵,終于將敵軍團團圍住,元恪禮將軍身中三箭仍不退卻,終于取得了一場大勝!”他也是出自元家軍的,元恪禮勝利,他同感光榮。
“他媽的!怎么勝得這么快?這才三天!三天!元恪禮這個王八蛋,該你拼命的時候不拼命,不該你舍命的時候你玩命,老子就不應(yīng)該手軟,你丟了陳平關(guān)就該將你掐死,不用留你現(xiàn)在去玩命!你他媽的怎么沒真去死?”
看著自家一向風度翩翩的大帥一邊毫無顧忌地罵著臟話,一邊手忙腳亂地將衣服往身上套,那哨兵驚愕地張大了嘴,一時間無言以對,連日來都是壞消息,好不容易有了一個天大的喜訊,他不顧元帥正在休息就上報,不就是為了讓元帥大大高興一番嗎?
“你堵在我床邊做什么?讓開!速去報告陛下,再……再把相國也叫醒!”元修穿好衣服,靜下心來,道:“你跟陛下說,我安排一番,隨后就到!”
十八
等元修來到中帳,蕭瑟已經(jīng)到了。青瞳指了指椅子,道:“坐吧。”
“坐不?。 痹夼瓪鉀_沖地道,“這下忽顏高興了,西瞻軍已經(jīng)不足十二萬人,其中西瞻本部精兵卻還有八萬多,其余部落加起來只有三萬,已經(jīng)不足為慮,他肯定已經(jīng)拍屁股走了!現(xiàn)在消息還沒有傳過來,我敢保證,明天再去看西瞻營地,一個孫子也沒有了!”
“你這樣來回跳,就能把西瞻人留住看你耍猴?”青瞳皺眉斥道,“坐不住也不要亂走,我看了頭暈!”
元修站住不動,見另外兩個都是坐著的,不好再說氣話,于是沖青瞳隨便抱拳施禮,意思了一下,他自己也氣呼呼坐下了。
元修貴族出身,平時一直表現(xiàn)得像個儒將,指揮作戰(zhàn)的時候也要帶著三分瀟灑。如果不是在青瞳面前實在放松,也不會如此失態(tài)。
不過呢,從這里就能看出,元修雖說已經(jīng)是侯爵了,卻還是像撿了個大便宜,如果是大苑有幾百年底蘊世家出來的子弟,養(yǎng)氣功夫必定十分到家,別說當著人,便是屋子里一個人也沒有,自己照鏡子也會心平氣和,哪會像他這樣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緒!
青瞳不在意這個,她自己出身皇家,但因自幼給王充容放縱著長大的,也同樣沒有這等養(yǎng)氣功夫。
“元修,你派人說你要先去安排一番,你安排什么去了?為什么把蕭瑟也叫醒?”
“臣將軍隊重新整合一下,命精兵和騎兵在前,普通士兵和役夫殿后,如果陛下贊同,臣就連夜帶著精兵先行,快快繞過涉州去攔住西瞻人。”
“且慢!”青瞳眉頭蹙了一下,伸手攔住元修:“役夫帶著補給輜重,這么大規(guī)模的行軍,沒有役夫跟隨,前行部隊是很危險的。再好的精兵沒有飯吃也會變得毫無戰(zhàn)斗力,你還打什么仗?”
“這就請陛下留在軍中指揮,糧餉接濟事宜就麻煩相國了,你們隨后趕到。我算了下,我最多也就比大軍快七天時間。精兵和騎兵可以隨身盡量多帶些干糧,支持七日還無妨。之后你們就趕上來了,援軍和補給就都有了,還怕什么?!萬一有困難,我還可以在沿途郡縣調(diào)撥物資,這個也需要相國協(xié)調(diào)?!?br/>
青瞳心動片刻,終于還是搖了搖頭:“精兵能隨身攜帶多少補給?這樣不帶輜重孤軍深入,幾天之內(nèi)解決不了敵人,你就大大危險了?!?br/>
元修道:“這一戰(zhàn)定然是速戰(zhàn)速決的!忽顏一心回國,我們想糾纏,他也不會愿意!”
“我也知道若是真打,必然速戰(zhàn)速決,可是你未必打得起來!元修,你要想想看,忽顏在位四十年,西瞻領(lǐng)土面積擴大了一倍!這個人不會那么簡單。你說七天就是七天嗎?若是我們料錯了,忽顏沒有走我們預(yù)定埋伏的路線呢?若是他不急著回去,要再留在涉州深入戰(zhàn)斗呢?隨便什么事情都能隨隨便便拖上些時日?;蛟S他攔不住你,但是精兵你都帶走了,剩下的士兵和役夫我不保證不被他用什么辦法拖住,那就不能及時給你們送去補給。那我們這些精兵都將面臨斷糧的危險,恐怕就要斷送了。”
元修眉頭緊皺,道:“那也只是無功而返,談不上斷送。陛下,其實你說的這些我也想過了,此刻疾行突擊的確困難重重,但死馬當作活馬醫(yī)吧,眼看著大魚就要脫鉤,不做最后一番努力,我始終不甘心!”
“沒你想得那么容易?!鼻嗤?,“你我都知道,關(guān)中軍人數(shù)雖然眾多,卻都是各處征調(diào)而來,實戰(zhàn)能力并不太強。這些精兵還是你依據(jù)新政調(diào)整部署之后訓練得來的,體質(zhì)和作戰(zhàn)能力過硬,心理素質(zhì)可未必過硬。他們高高興興地去伏擊,那是建立在對你極大的期望之上。等了多日還沒有和敵人交手,士氣想必要低落。
糧食都快吃完了,又加上士氣低落的士兵,只要被西瞻兵行險招來一次伏擊,他們看到敵人時最先想到的,肯定是你這個主帥料敵失誤了!他們的頭領(lǐng)不如別人的頭領(lǐng),他們糟糕了完蛋了,落入敵人的圈套了!你別看我,這是事實。士兵的士氣很大程度上看你的本事。他們不會去想,路有那么多條,要繞到敵人前面攔截,攔不著是很正常的事。他們也很難靜下來對比一下,敵我雙方有多少實力差距,這一仗怎么才能打贏。要是士兵都有這份冷靜,他們都能當將領(lǐng)了。你帶著沒有食物補給也沒有士氣的所謂精兵,遇到只有踩著你們尸體才能跑出生路的西瞻士兵,能是無功而返那么簡單嗎?”
元修越聽越是沮喪,終于嘆了一口氣,心中承認她說的是事實,卻道:“現(xiàn)在情況就是這樣,如果我們出奇兵,有可能無功而返,有可能將他們順利攔住,也有可能被他們吃掉!但是不出奇兵,那就只有一個可能,讓他們平安離去!西瞻人在我大苑折騰這么久,我一直沒有機會下手,如今好不容易等到冬天,等到他們內(nèi)部開始混亂,我忍了多久才有這么個機會!現(xiàn)在他們才傷了點皮毛就要走,我實在不甘心!讓我去吧,哪怕是馬革裹尸,我也死而無憾!”
“什么馬革裹尸、死而無憾?”青瞳怒道,“你是四十萬大軍的元帥,你真要馬革裹尸了,不知有多少將士要為你陪葬!”
“那怎么辦?”元修道,“就讓他們大搖大擺地走了?”
青瞳嘆道:“那也沒辦法,謀事在人,成事在天!這個世界上的事,算起來還是不如意的多!”
元修思慮再三,終究是沒有好辦法,心中十分煩躁,嘟囔一聲:“這回西瞻人全身而退,足可以解去聘原之危,有人要高興了!”
青瞳瞳孔慢慢收縮,定定看著他:“元修,你怎么又來了!”她的聲音沒有特別下沉,臉色也沒有特別陰沉,卻讓人覺得帳篷中的空氣都猛地一沉,頓時寒冷了不少。
元修心臟不受控制地跳了數(shù)下,心驚膽戰(zhàn),干笑:“臣是說,忽顏要高興了,他能及時回去,肯定是高興的?!?br/>
青瞳看了他好一會兒,才轉(zhuǎn)移眼神,淡淡地道:“我很樂意看見他不高興,只要你有辦法。沒辦法的時候,不要亂發(fā)脾氣!”
“臣沒有發(fā)脾氣,真的,臣本來想說的就是忽顏會高興了?!痹迶[著手退后一步。
青瞳皺眉:“你還是別和任平生經(jīng)常待在一起吧,光學了他的無賴性子,又學不來他的光棍氣魄,他開玩笑時可笑,你開玩笑時可氣!元修,我念在與你相識于危難,再最后和你確定一次,絕對下不為例!西瞻這二十萬軍隊,我和你一樣,非常想把他們?nèi)剂粝聛?!?br/>
“元修?!币慌砸恢卑察o的蕭瑟突然開口,“我不曾帶過兵,但是看過許多兵事戰(zhàn)役,奇兵雖然被人津津樂道,但那都是在沒有辦法的前提下,現(xiàn)在我們已經(jīng)占據(jù)優(yōu)勢,沒有必要冒這么大的風險!我贊成陛下的意見,要走得穩(wěn)穩(wěn)當當,全軍一起走!”
元修有氣無力看了他一眼:“全軍一起走,來不及!我的相國大人,你說這個沒用!”
“如果我有辦法,讓它來得及呢?”
青瞳和元修的氣場同時破了,一起驚愕地看著他。
如果是別人說這話,他們只當是胡說,可是蕭瑟輕易不言,言必有中,他是從來不胡說的!
“相國,你真有辦法?”元修這一聲“相國”叫得畢恭畢敬。
“議和!”蕭瑟淡淡道。
“議……議和?!”元修和青瞳互看一眼,“現(xiàn)在?這個時候?和西瞻人?”三個疑問一句比一句聲音大。
“不錯!”蕭瑟沉聲道,“我們已經(jīng)可以確認,忽顏是知道了聘原被圍困之事。設(shè)想一下,聘原岌岌可危,其余部落的屬兵也就罷了,為什么西瞻本部那十萬精兵竟然穩(wěn)如泰山,不爭不搶、有條不紊地攔阻援軍?要知道,西瞻那十萬精兵都是聘原周圍的禁軍,他們的家小、資財都在聘原城中,得知聘原被圍,別人不緊張,他們怎么可能無動于衷?”
“所以,只有一個可能,聘原被圍的消息,忽顏一定用嚴密的手段封鎖了,這才能使得三軍士氣不倒。可是,他要撤退,問題就來了。沒有足夠的誘惑,即便是忽顏也不能命令那些部落屬兵白白送死,而我們在涉州的損失是有限的,我想,所得財物,忽顏一定全數(shù)給了那些部落屬兵。連番攻打搶掠,西瞻本部的士兵既然保存了實力,那就是沒有多大的功績,也就應(yīng)該沒有分到足夠的財物,前面可以說是為了平衡,西瞻本部的士兵聽從自己主子的話,甘心情愿當輔助角色,一定是忽顏對他們有更大的許諾??墒峭蝗恢g,忽顏丟下一切,要撤軍,許諾給自己士兵的東西都不能實現(xiàn)了,士兵怎么會不心生疑惑?”
“自然,他可以用權(quán)威強勢命令,他是皇帝,那是西瞻本部的士兵,對他的命令必然是無條件執(zhí)行的。但是這么做必然會影響士兵的士氣,士兵們一路走一路必定在想,這么急著趕回去,是為什么?忽顏如果不及時給他們個明確的解釋,這時候我軍若是將聘原被圍消息傳出來,哪怕添油加醋,直接說聘原已經(jīng)失守,西瞻士兵難免也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