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扶平回到幕齋，一關(guān)房門，嚇得一個手抖驚落了手里的柳條，剛剛才打開了一道門縫便被一個手掌粗魯?shù)嘏牧嘶厝ァ?br/>
    “師兄，我突然想起，那個張大人的祥瑞圖還未刻完，”她轉(zhuǎn)身回去，小心翼翼地看著這個少年老成的師兄，“這便去，去把它刻，刻完。”

    雙手剛碰上了門，卻被他抓住了雙手，那張一本正經(jīng)的臉壓了下來，不知為何她竟然忘記了反抗，只是看著那人俊逸的臉，一字一句地說到：“你膽子肥了，連師兄都敢誆騙，張大人的東西今天一早你便命人送到他府上了吧?！?br/>
    他拉著她的雙手，往自己胸前一扯，凌厲的雙目靠近她那張有些愣住的臉，僅僅一拳之隔。

    “做了錯事便想著跑路，扶平呀，你什么時(shí)候能讓我省心一些？”他松開了鉗制住的雙手，“看來，是我將你慣壞了，點(diǎn)翠不學(xué)便罷了，還將那翠鳥全給放了。你當(dāng)它們是雞鴨鵝那般容易捕獲？須得知道，這翠鳥若是傷了翎羽，做出來的點(diǎn)翠簪不是缺少羽毛便是廢了?！?br/>
    “可是，翠鳥那么美麗，去生生拔了它們的羽毛，你怎么狠得下心？”她一掌打在了楊遲目的臉上，怒喊到：“師兄，師傅將幕齋交給你，不是讓你去殘害生靈的?！?br/>
    楊遲目定定看了翠扶平一眼，拂袖離去，翠扶平靠著房門跌落在地，落寞地看著自己的手心，她居然打了師兄。居然忘記了那個人可是把點(diǎn)翠當(dāng)成了自己的生命呀，不做點(diǎn)翠簪還不如要了他的命呀。

    一滴淚落到了那只張開的手心，她將臉埋了進(jìn)去，肩膀不斷地抽泣著。

    五年前，翠扶平一推開師兄的房門，便見他慌慌張張地將手放在了桌下，見是她才松了一口氣，見她關(guān)了門，才掏出了桌子底下的東西。

    “好漂亮的簪子呀，”她拿在手里，仔細(xì)地端詳著，“只是這下邊潔白如雪的部分是什么呀？上邊的銀嚴(yán)絲合縫地沒有一絲錯處，如同落在潔白雪上的光。師兄，這莫不是便是點(diǎn)、點(diǎn)翠……”

    她被捂住了嘴，只是雙眼透出的驚訝卻是欣喜的。

    “小點(diǎn)聲，師傅還沒有將點(diǎn)翠的手藝教與我呢，”他取了她手里的簪子，插在了她用絲帶束起的高發(fā)上，“這是我瞎琢磨的，便贈與你了，改日再給你打一個發(fā)冠，你便不用拿這個來束發(fā)了。”

    她奪去了他手心里的發(fā)帶，剛垂下臉，他又開始了手里的活。她雙手撐在桌旁，看著搖晃暖光下俊良非常的側(cè)顏，“就是不學(xué)師傅的點(diǎn)翠，師兄你也很厲害了呀，為何這般執(zhí)著呢？”

    他卻沒有停下手里的刻刀，垂落了一層玉上的粉末，平平靜靜地說到：“我母親是貴族的小姐，卻背著家里偷偷地與一個窮苦的書生私奔了。她確是幸福的，至少我的記憶里，他們一直是恩愛的。直到我父親去世，她開始變得郁郁寡歡，終究被思念壓垮了?！?br/>
    “去世前母親拉著我的手，說她這輩子最大的遺憾便是父親去世后，賣掉了她嫁給父親時(shí)頭上戴著的點(diǎn)翠簪，”他突然側(cè)過頭看著她，笑了笑，“所以，我想給自己心愛的人打造一枝絕無僅有的點(diǎn)翠簪，讓她戴著這絕美的簪子嫁給我?！?br/>
    她看著那張極為難得的笑臉，呆呆地摸了摸頭上的發(fā)簪，心中似乎滴落了一滴什么，甜美無比。

    只是，師兄暗自研究點(diǎn)翠的事情很快便被師傅知道了。

    “幕齋規(guī)定，弟子不可私底下學(xué)習(xí)點(diǎn)翠手藝，”師傅握緊了戒尺，“啪”地一聲落到了地上跪著那人的背上，“你小子倒是大膽，居然拿鴨毛充當(dāng)如此高貴的翠羽，你可知自己是在侮辱我們幕齋的點(diǎn)翠手藝呀。”

    “啪啪”幾聲，那戒尺狠狠地打在楊遲目的身上，他只是默不作聲，任由那戒尺肆意地落到自己的身上。

    扶平看得心驚，一個撲身護(hù)住了他，“啪”地一聲落到了她的背上。原來，被這戒尺打中竟是這般地痛，麻木進(jìn)了骨頭而后一陣一陣的痛向著血肉襲來。

    “扶平，此事與你無關(guān)，別參合進(jìn)來?！边t目毫無表情的臉上終是有了動容，他推開了背上的她，卻被她抱得更緊了。

    “扶平，你若再不讓開，休怪為師連著你一塊兒打了?！?br/>
    “怎么與我無關(guān)呢，你可是將自己第一根簪子送于我了呀?！彼龑钸t目護(hù)在了身后，堅(jiān)定地看著那個怒氣慢慢的老者，“師父，你打吧，我是說什么也不會棄師兄而不顧的?！?br/>
    “好，既然你們兩師兄弟如此團(tuán)結(jié)，便怪不得為師了。”

    “啪啪”兩板落了下來，楊遲目聽著背上那人的喊聲，她檔下了重重的幾板。他看著還想過來為自己檔戒尺的師弟，突然心下一橫，抓住了師傅落下的戒尺，一字一句沉沉地說到：“若是學(xué)不到點(diǎn)翠的手藝，我楊遲目寧可退出幕齋，永世不碰刻刀。”

    她瞪大了眼看著眼前極為沉靜的師兄，那一瞬間，她仿佛覺得沒有什么是可以撼動他的。

    “師傅，扶平求求您了，”她轟然跪下，仰頭看著那位嚴(yán)師，“便將點(diǎn)翠的手藝傳給師兄吧，他母親臨終前最大的遺憾便是將自己的點(diǎn)翠簪給當(dāng)了，用那些錢讓我?guī)熜诌M(jìn)了幕齋。她最后還說了一句，‘愿你可以讓點(diǎn)翠簪成為富家女子的期盼、而不是晃眼的鳳冠霞帔’?！?br/>
    “對吧，師兄?！?br/>
    這時(shí)，遲目才明白，這些年的自己缺失了那份真誠。他看著扶平的笑，放開了握著的戒尺，一個跪地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師傅，弟子錯了，一錯在不顧及幕齋規(guī)定，私下研究點(diǎn)翠技法?！?br/>
    “再錯在，對待點(diǎn)翠不夠真誠，”又一個響頭落下。

    “砰”地又一磕，“三錯在，被自己的執(zhí)著蒙住了初心，不僅忘記了匠人堅(jiān)持守恒的精神，還對師傅不敬?！?br/>
    “孺子可教也，”他收回了戒尺，摸著嘴邊的須發(fā)長長地嘆了一口氣，“你該感謝這只潑猴，若不是他，別說點(diǎn)翠的手藝了，連刻刀的手藝我都懶得教你。”

    “謝謝師傅，”翠扶平一聽，急忙拉著他又跪又拜的，“那師傅打算何時(shí)教師兄點(diǎn)翠的手藝呢？”

    “師兄，這都是第六瓶藥了，我哪里用得了怎么多呀？”

    她看著條案上整整齊齊地?cái)[著的五個形狀各異的藥瓶，又瞧了一眼他手里，“哎！還真是每天都不帶重樣的。我說師兄呀，我身上的傷早好了，你來得這樣勤，當(dāng)我是斷了手呀還是斷了腳呀，須得這般照顧？”

    “什么鳳冠霞帔，那日，你編得連我都要信了”他的手才放到扶平的肩上，那人便“吱”地鄒了一下眉頭，“還嘴硬，塊把衣服脫了，我看看傷口?！?br/>
    “?。俊彼纱罅搜劭粗?，連連擺手，“不，不勞駕師兄了，我一會兒自己涂吧，這藥我先收下了?！?br/>
    “磨磨唧唧的，莫不是留著的淤青還未散盡？”他撲開了她想拿藥的手，一個上前便解了她的腰封，“師兄又不是那吃人的虎豹，虧得你如此緊張，作甚？”

    她下意識地后退，雙手死命地護(hù)住自己身上的衣裳，頂著兩處緋紅說到：“男女，男男授受不親，若師兄是個女子我倒是不介意幫你寬衣解帶什么的?！?br/>
    此話一出，那人轉(zhuǎn)身便往門外走去，走了幾步發(fā)現(xiàn)自己手里還拿著腰封，又折了回來。推門之際，只見那人快速地又披上了衣服，可他還是瞧見了肩膀雪白處落著的兩道青紫的紋路。

    “忘了還你了”

    楊遲目將腰封放下便出了門，隨手帶剛帶上了門，便聽到里邊問到“師傅教你了嗎？”

    “嗯，就是不放心你才過來瞧瞧。如今看來，無論來還是不來，你這潑猴都從未令我省心過?！?br/>
    回憶歷歷在目，翠扶平看著臺階上坐著的人，輕輕的月光灑落下來，喊了一聲：“師兄”

    楊遲目棱角分明的臉看著她笑得無奈，“你這潑猴……”

    “從未令你省心過，”她說出了后半句，挨著他坐下，拿過自斟壺飲了一杯。

    “都言關(guān)心則亂，果不其然。你關(guān)了自己幾日，我便在此處獨(dú)酌了幾日?！睏钸t目仰頭飲畢，望著一輪明月，“還記得我剛到幕齋那會兒，我在門口足足跪了兩天兩夜師傅才答應(yīng)收我為徒，那時(shí)還以為師傅是被我的真誠感動了，沒想到卻是托了你這潑猴的福?！?br/>
    “你是怎么說動師傅他老人家的？”他痛飲了一杯，似乎看到了跪在幕齋門口那晚的月光。

    “很簡單呀，我就說自己就是死了也不會學(xué)點(diǎn)翠手藝的，若想點(diǎn)翠簪得以繼承下去便讓門口那小子學(xué)，”她突然得意地笑了笑，“你想呀，師傅怎么求才若渴的一個人，又怎么會拒絕你呢?！?br/>
    她笑得燦爛，眼前卻突然出現(xiàn)了那個落寞的背影。那時(shí)，十分英氣的她決定來幕齋拜師學(xué)藝，卻在門口見到了一臉視死如歸的臉，讓她這個被家族呵護(hù)過度的人，很想去溫暖這個沉論在永夜中的少年。

    于是，當(dāng)那個老者一臉贊許地瞧著自己雕刻的玉佩時(shí)，她天真無邪地說到：“若是您老人家不肯收門口那人為徒，我便不拜師了?！?br/>
    “老夫素來最恨別人威脅我，”他一把將玉佩塞了回去，冷哼了一聲，“小小年紀(jì)便不懂得尊敬長輩，你就是再有才華我幕齋也不收如此大言不慚的猖狂之徒?！?br/>
    “哎呀呀，我看到一個少年死死地跪在幕府的大門口，若不是這幕府仗勢欺人便是被某些自命不凡之人趕了出去。這位如此不愛幼的長者，想來我也沒必要去尊敬他了。還有呀，我這不是威脅，而是交易?！彼龗伭艘幌掠衽?，那玉在半空中閃過一道皎潔的白光又落回了她的手上，“你這小小的幕齋若是再不招收學(xué)徒，那些達(dá)官貴人可是會不耐煩的喲。就算老爺子你的手藝再好，單槍匹馬的，在一個月之內(nèi)便要完成三支點(diǎn)翠簪、兩枚玉佩、一對臂釧怕是有些牽強(qiáng)吧？”

    “你小子倒是有備而來呀，”他順了一下須發(fā)，開始重新審視眼前這個一眼得意的小兒來了，“你的意思是，只要我收門口那小子為徒，你便替我把兩枚玉佩給刻了？”

    “如果老爺子您愿意教他手藝，我倒是不介意再加上一對臂釧。”

    如此，她便以兩枚玉佩和一對臂釧獲得了老先生的好感。一個月后與他一道拜了師，一同在幕齋老先生那里學(xué)習(xí)手藝，一晃便是數(shù)年。

    楊遲目看著一旁傻笑的翠扶平，只覺得師傅不想錯失的是眼前這個雕花琢玉的人才吧，一時(shí)間居然無話可說了，長長地嘆了一聲，“罷了，你自由自在慣了，若你厭惡點(diǎn)翠不學(xué)就是了?！?br/>
    一番言語之間，扶平已經(jīng)喝完了一壺酒，不勝酒力地倒在了他的肩上，手棄了自斟壺輕輕地覆在他的臉上，眼神迷離看著他、柔和地問到：“還疼嗎？”

    話剛問出口，那手便沿著他的臉滑落了下來，頭正沉沉地枕著他的手穩(wěn)穩(wěn)地落到了他的膝上。他看著安然沉睡的那人，手背輕輕地?fù)徇^臉頰，獨(dú)自說到：“男男授受不親這種話虧你說得出來，殊不知，希望對方是女子的那個人，是我?！?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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