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然居

    瑤夕陪著宋氏說話，而亦蕊則細細查看宸宛留下來的小匣子。無夾層，無機關(guān)，無蓮葉紋的任何物件，耀目璀璨的首飾，閃得人心煩意亂。

    宋氏身體不好，靠著床邊，流著淚，泣道：“九箭，她怎么受得起啊！為何要她受這般苦，為何？怪我，當(dāng)初要鼓勵她在王爺面前表現(xiàn)，要不，就不會有今天！”

    亦蕊關(guān)上匣子，坐到宋氏身旁，說：“姐姐，別傷心了！你又不是第一次鼓勵她表現(xiàn)，以前鼓勵也沒用，而有心后，就算你不鼓勵，宸宛也會自己想法子靠近王爺身邊的?！?br/>
    宋氏依然激動地說：“宛兒入府整整十年了，從不爭寵。好容易得王爺青眼，卻……連孩子都……”

    亦蕊奇怪地問：“十年！妹妹有點奇怪，入府的女子，有得寵的、有不得寵的，但一定都想要得到王爺?shù)膶檺?，不是嗎？?br/>
    宋氏撇嘴道：“我就不想……”

    亦蕊笑道：“姐姐可是蒙王爺寵愛的第一人呢！”

    宋氏臉上不由浮起紅云，嗔怪道：“二三十年前的事，你還拿出來寒磣姐姐。你自己呢？”

    亦蕊平靜地說：“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br/>
    宋氏知她心意，拉過亦蕊的手道：“莫傷懷，王府滿園春色，總不會讓他空手而歸。”

    三女對視，免不了相互打趣一番。話題一轉(zhuǎn)，又回到眼下宸宛的事上。

    宋氏嘆道：“多好的女子??！恬靜、善良，又會題詩，又擅歌舞，轉(zhuǎn)眼間，就這么沒了？人生啊……”

    瑤夕半開玩笑地說：“宛兒還會題詩??！以前都沒聽說過……”

    亦蕊一想，詩多半可以抒懷作者內(nèi)心感受，搞不好真能捂出幾分玄機，她笑道：“我也不信，宋姐姐這是疼宛兒疼過頭了，什么都是好的！”

    宋氏邊在枕頭下摸索，邊說：“我還騙你們不成，給你們看看……”她掏出的正是宸宛留在匣中的小冊子。怎么把它給忘了，亦蕊不由暗暗怪責(zé)自己，當(dāng)日跑出去太跑，也沒仔細看清楚。宋氏翻到其中一頁，說：“你們看，這詩做得如何？”

    一共有三首詩，瑤夕依次讀了出來：“復(fù)旦光華煥九天，五云紛郁抱爐煙。相隨獻壽依仙陛，長得承歡近御筵。北斗杓旋春六十，西池果熟歲三千。璇圖寶歷膺無極，大德由來享大年?！彼Ａ送＃溃骸昂檬煜ぐ。∵@，好像在哪聽過？”她搖搖頭，繼續(xù)讀道：“和風(fēng)瑞日啟芳辰，闕下衣冠拜紫宸。錦繡花眀朱檻畔，琉璃波暖碧湖濱。八荒開域皆為壽，兆姓登臺總是春。分依子臣恩更厚，愿將遐算祝君親?！?br/>
    “慢，這不是八阿哥獻給皇阿瑪?shù)娜f壽盛典詩嗎？”亦蕊先反應(yīng)過來。萬壽節(jié)上，各皇子都要向康熙獻詩，以表孝心。八阿哥文采風(fēng)流，用詞華貴，大得圣譽。

    瑤夕點頭說：“姐姐記性真好，的確是。這第一首復(fù)旦光華煥九天，是在第一場漢臣宴上讀的。第二首和風(fēng)瑞日啟芳辰，是在第二場滿臣宴上讀的。第三首……”她按書讀了下去，“春臺熙皞即瀛洲，花甲循環(huán)始一周。日下歡聲騰鳳闕，人間喜氣集龍樓。清寧交泰成三極，參贊無遺協(xié)九疇。托體恩深惟抃，舞長瞻圣壽與天侔。果然，是在第三場皇太后宴中讀的。”

    亦蕊覺得不對勁，說：“萬壽盛典獻詩并非即性而為，而是預(yù)先擬好的，直到千叟宴時由八阿哥獻讀。若要提前拿到，非八阿哥親信而不能為……”

    宋氏打斷道：“宛兒一直在府中，怎么可能與八阿哥有關(guān)聯(lián)。對了！可能是宛兒聽了覺詩好，就抄錄了回來罷！”

    “宋姐姐，你糊涂?。　币嗳锕麛嗟卣f，“前兩首，還可以說是宛兒聽完后抄回來的，可這最后一首，你可別忘了，宛兒去了暢春園就沒有再回來過?！?br/>
    這一句話，轟醒了宋氏和瑤夕，亦蕊的聲音微微顫抖，說：“夕兒，我并未參加第三場宴，你看清楚，這果真是八阿哥第三首獻詩？對了，雯冰，去靈妍居找年福晉，若她那邊事情完了，便讓她到陶然居來一趟！”

    瑤夕又讀了幾遍詩，抬頭道：“是，妹妹有八成把握，應(yīng)該是。”

    亦蕊說：“等年福晉來此，再加核對，便能確認。八阿哥，豐臺大營，蓮葉……”她的眼皮不由一跳，心中呯呯亂響，無數(shù)的疑點浮出水面，相連成串。亦蕊突然轉(zhuǎn)身說：“八阿哥封的爵位是什么？”

    瑤夕蹙眉道：“已削了爵位。削位前是……”

    “廉郡王！”立言邁著大步走進來，扶扶鬢說，“姐姐，免禮哦！”她調(diào)皮地看著亦蕊，這話有兩個意思，她也免了向亦蕊的禮數(shù)。

    亦蕊笑著點頭，宋氏、瑤夕還是扶鬢行了半禮，如歌給立言端上一杯清茶。

    亦蕊張口想說話，立言呷了口茶，打斷道：“讓我先說，哇，這茶淡得和水一樣，明玉，回頭送些上好的峨嵋雪芽來這……”幾天前，同樣的話便是冬風(fēng)般刻薄，現(xiàn)今聽來，卻像春日般曖人。立言撂下茶盞，拭拭唇，說：“你們知道我們在宸宛的住所有什么吧？”

    看她一臉神秘兮兮的樣子，瑤夕有點害怕地說：“什么？不會有什么血手印之類的吧？”

    “姐姐，你也想太多了，宸宛平平安安走出雍王府，怎么會有血手印呢？”亦蕊話音一轉(zhuǎn)，“不過，尸體倒有幾個？”

    “啊……”瑤夕剛剛放下了心，又被她的話提了起來，與宋氏靠在一起，宋氏驚得臉色發(fā)白，說：“這可怎么辦？又死人了？”一個月內(nèi)，清鳳、趙明、宸宛，包括亦蕊的雙親，紛紛離世，他們的死都給王府的人留下了大大小小的謎團。

    立言嚴肅地說：“怕？我怕尸體都帶來了，張凱，拿來給幾位姐姐看看！”

    這次，連亦蕊的臉都白了，瑤夕更是抱著宋氏，把臉埋在床帳里。

    張凱無奈地搖搖頭，從懷里掏出一塊白手帕遞給立言。立言緩緩打開折疊的手帕，臉上綻放出得意的笑容：“哈！尸體在這！膽小鬼！”

    手帕上，有幾個黑色的小點，“螞蟻？”亦蕊說。

    立言將手帕放在桌上，笑嘻嘻地說：“準確說，是死螞蟻！”

    瑤夕定睛一看，懼意方消，又氣又惱地說：“你說的就是這個？”見到立言那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樣，瑤夕抓起床上的軟墊向她砸去。

    “姐姐何時學(xué)了我的獨門武功？只可惜，準頭太差，力道太小，連皮都沒沾到?！绷⒀晕ばδ槨?br/>
    亦蕊瞪她一眼：“快說，這螞蟻暗藏什么玄機？說不出來，我和夕兒一起修理你?！?br/>
    立言福了一福，故作正經(jīng)地說：“立言好怕！立言遵命！”她掩嘴一笑，清了清嗓子，說：“一進宸宛的屋子，感覺空蕩蕩的，翻了翻，我才發(fā)現(xiàn)……”她站起來，指著宋氏的妝匣、桌上抄錄一半的佛經(jīng)、未完成的女紅、弘昀的小玩具?！斑@些，都是別的屋里沒有的。但是，宸宛屋中，除了府中按例發(fā)的，配的被褥擺設(shè)，整齊的換洗衣服，連副宸宛的字都沒有。乍一看，就像離家多年一般。我們在西窗榻下的軟墊上發(fā)現(xiàn)一群瘋狂的螞蟻，已死了數(shù)百只，卻仍有無數(shù)螞蟻爭死恐后往一處爬。張凱好不容易用筆撥開螞蟻，看到那藍綢上有一個深色的點，如小指頭般大。就是那個點，毒死螞蟻，也是它引來了螞蟻！姐姐猜猜，是什么？”

    亦蕊說：“蟲琢是萬蟲精華，特有的甜香濃郁難散，引得螞蟻如此的，只有它……”

    立言抿嘴一笑：“巾幗所見略同。在宸宛出事前，她的房間每日都有人打掃，不可能發(fā)生這樣的事情，之后，就沒人再進去。而蟲琢之毒，出現(xiàn)在宸宛住處，只有兩個可能。暫不管宸宛從何得來蟲琢？按札記所錄，不可能是在府中服毒，若是在暢春園服毒，現(xiàn)場沒查到任何盛毒的容器??！”

    瑤夕下唇被咬得發(fā)白，吐出幾個字：“玫瑰蜜合糕！”

    “哦？”立言驚道，“王爺最喜愛的糕點？莫非王爺中毒了？”

    瑤夕搖頭道：“那****見食籃中有此糕點，要取來吃，宛兒笑著說是她親手做的，要留給王爺。后來，我見她怔怔地吃著糕點，現(xiàn)在仔細一想就是玫瑰蜜合糕?！?br/>
    “??！”事情越來越玄，立言說：“她這是想害王爺？還是不想害王爺？”

    亦蕊說：“她想不想不重要，她背后哪個人一定不會輕易放過王爺？”

    瑤夕緊張地說：“莫非姐姐已知幕后黑手是何人？”

    亦蕊說：“十有八九，是八阿哥。首先，蓮與廉諧音，很可能是同伙間的信物；第二，那****知宸宛可能出事，便匆匆趕向暢春園，卻遇到了由八阿哥執(zhí)掌的豐臺大營親兵；第三，蟲琢是大內(nèi)用藥，非凡人可拿到；第四，這詩，共有三首，若宸宛與八阿哥無任何關(guān)聯(lián)，怎會提前有這首詩；最后，此事的最大得益者是何人，正是八爺一黨。”

    立言一拍大腿，咬牙切齒道：“真小人易躲，偽君子難防。這混蛋……姐姐，走，我們沖出去，去，告御狀！”

    亦蕊拉住她，說：“不急。我還有兩個疑點……”

    立言催促道：“快說快說……”

    亦蕊嘆氣道：“八阿哥是何等謹慎之人，怎會留下如此多的蛛絲螞跡？還有，也是我最不想說的。宸宛多年不爭寵，這孩子，是怎么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