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lián)u旗聽了并沒有答話，只是突然雙腿一夾馬肚，疾馳向前奔去，后面的隊伍看到如此，也都加快了行軍速度。楊玄身下的棗紅馬似乎也是和他們有默契似的，突然跑了起來，猝不及防之下，楊玄差點沒從馬背上摔了下來。

    “這廝絕對是故意的，老子是欠你錢了還是搶你老婆了，從一開始就跟老子擺一副臭臉，真是莫名其妙”楊玄一邊忙著抓緊韁繩，心里默默的誹謗著。

    大軍出了北直隸，漸漸到了河南的地界，中原之地，自古為兵家必爭之所，也是歷史上戰(zhàn)亂最為頻繁的地方。自萬歷以來，北方地區(qū)就不斷出現(xiàn)旱情，特別是到崇禎一朝，西北，中原地區(qū)連年大旱，許多地方赤地千里，顆粒無收。時人所記以土充饑，易子而食者，不絕于書。在這種情況下，朝廷非但賑災(zāi)不力，還不斷加派稅賦，糧餉，逼得那些走投無路的農(nóng)民，不得不聚眾造反，只說自李自成舉事以來，河南地區(qū)群起而響應(yīng)者就不下百萬，官兵往來征繳不知凡幾。而征伐愈繁，民力愈貧，民力愈貧，復(fù)為盜匪者愈眾，如此往復(fù)，不可歇止。是以越苦越亂，越亂越苦。整個河南，甚至整個北方地區(qū)，可以說是餓殍盈野，千里荒蕪，民生凋敝，百業(yè)蕭條。農(nóng)村地區(qū)，已然是十室九空，而城市里面，卻是流民遍地。

    楊玄坐在馬上，放眼望去，天地一片蕭條，料峭的春風(fēng)，帶著絲絲寒意吹拂著滿目瘡痍的大地，大片大片的農(nóng)田看不見人煙，只有星星點點的野草，卻是漸漸冒出了嫩芽，路邊的樹木，突兀的伸出幾根枯枝，顯得有些猙獰，偶有幾只飛鳥，在那遠(yuǎn)處的廢墟上盤旋一陣，又向更遠(yuǎn)處飛去。

    正待看得出神，卻見前面的隊伍停了下來，楊玄打馬前去，準(zhǔn)備一看究竟，卻聽得一陣小孩的哭聲傳來。

    原來前面的大路上，只見一群百十來人的隊伍，一個個拖家?guī)Э?，攜老扶幼，稀稀疏疏的綿延了數(shù)里地之遙，卻是一群逃難的民眾，此刻看見身后的大軍，不少人臉上都露出了驚恐的表情，紛紛向兩邊避去。

    道旁的一堆草垛邊，一個小女孩在不停的哭泣。在她旁邊，有一位老婦人正卷縮在地上，凌亂的白發(fā)中夾雜著幾根雜草，古銅色的面龐，額頭上深深的皺紋，像是在久旱的黃土地上裂開的口子，身上的衣服，已經(jīng)破爛得分不出款式和顏色了，干枯的雙手，也被凌冽的寒風(fēng)凍的一片青紫，此刻，她的身體正在微微的顫抖著，嘴角還不時的發(fā)出一陣呻吟。

    那老婦見楊玄等人走過來，不知他們的來意，渾濁的眼光里頓時閃現(xiàn)出一絲驚慌，哆嗦著身子就要磕頭作揖。楊玄見狀連忙走上前去扶住她的雙手，入手處只感到一陣冰涼和粗糙，就像握著一根冰凍的粗樹枝一樣。

    “郝將軍，可否準(zhǔn)備一些熱水和吃食”楊玄一見她的樣子，就知道她是因為饑寒交迫而導(dǎo)致的體力不支，這才轉(zhuǎn)身對郝?lián)u旗說道。

    郝?lián)u旗有些意外的看了他一眼，似乎沒有想到這個一心想著升官發(fā)財?shù)募一飼P(guān)心一位素不相識的農(nóng)家婦人，對他的印象不免改善了幾分，隨即便吩咐軍士準(zhǔn)備了熱水和食物。

    老人喝了幾口熱水，終于是稍微緩過來了一些。原來這婦人乃是陜西榆林人氏，夫家倒是和楊玄是本家，也是姓楊，一家人世代居住于此，靠著幾畝薄田和勤儉持家，日子雖說不是很富裕，倒也還過得去。只是近年來陜西幾次大旱，地里收成不好，朝廷的賦稅卻是不斷，老伴心憂之下于是臥病在床，每日的衣食湯藥，又耗盡了僅有的一點余財，終于老伴的性命還是沒有保住，家里的日子卻是越發(fā)艱難了。

    直到前年孫傳庭孫督師在陜西招募士兵，準(zhǔn)備剿滅流寇。唯一的兒子看到家里這般光景，便想著去投軍吃一份兵餉，借以補(bǔ)貼家用。哪曾想還不到一年的時間，便同十多萬的大明精銳一起戰(zhàn)死在潼關(guān)了。

    而這時的大明朝廷上下，已經(jīng)是內(nèi)憂外患了，哪里還顧的上撫恤陣亡將士的家屬，所以自己只得帶著兒媳和孫女，一家子老幼婦孺艱難為生。時逢天災(zāi)不斷，兵禍連年，眼看在家里已經(jīng)無法安生了，走投無路之下，只得隨著逃難的人群四處流竄，一路上啃過樹皮，吃過觀音土，好不容易來到了山東境內(nèi)，又趕上后金韃子入關(guān)，劫掠山東數(shù)十州府，自己的兒媳婦也在一次出去找吃食的途中，被韃子騎兵截走，不知生死，到現(xiàn)在就只剩自己和剛滿六歲的孫女相依為命了。

    后來聽一起逃難的災(zāi)民說起，說是江南之地還算安穩(wěn)富庶，只要有把子力氣，或是會些活計，便能討口吃食，所以就想帶著孫女前去謀生。思量著趁自己還有些精力，即使再苦再難，也要好好的把孫女撫養(yǎng)成人，這樣也算對得起死去的丈夫和兒子了。

    楊玄聽著她平靜的述說，像是在講述一件與自己毫不相關(guān)的事情一樣，心里頭突然感到一陣莫名的酸楚，雙眼也不禁濕潤了起來。大明的百姓何其無辜，天災(zāi)，兵禍，你方唱罷我登場，想求一立錐之地而不可得，大明的百姓又何其的堅韌，不管經(jīng)歷多少悲痛，多少苦難，從來都沒有放棄活下去的希望，也沒有放棄對美好生活的追求。歷經(jīng)艱難的活著，正是一個人，乃至一個民族最偉大的品質(zhì)，擁有這種品質(zhì)的民族和人民，終有鳳凰涅槃，浴火重生的那一天。

    看著眼前的老婦人，楊玄就像看見了和她一樣的千千萬萬的大明百姓，正是這一具具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身軀，構(gòu)筑成了華夏民族屹立千年而不倒的脊梁。這一刻，楊玄第一次為自己能成為大明的子民而感到自豪，為自己肩負(fù)的使命而感到光榮，前方的道路，也在他眼中漸漸的清晰，漸漸的堅定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