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尋看著眼前高聳入云的山峰，將背上的孩子緩緩放下。

    那孩子全身滾燙，稚嫩的容顏因高燒染上了一層淡薄的緋色。

    他已經(jīng)不記得自己第一眼看到她時有多么驚訝。

    她從小便容貌異于常人，在她右眼角處，血色的凰鳥胎紋，靜靜流轉(zhuǎn)。

    眼睫處延出一絲血色，遂發(fā)雉凰冠，戚晗霜微漠，一分魅惑，三分漠寒，九分風(fēng)流。翎羽飛轉(zhuǎn)，斜斜直飛入鬢。

    一個極高傲的姿態(tài)，那大約便是世人口中的天命。

    斂起思緒，向那孩子問道：“還受不受的?。渴遣皇呛芴?？”

    那孩子睜開微闔的眼，額上掉下豆大的汗珠，眉毛緊蹙，似在忍著極大的痛苦。但還是低低的答道：“哥哥，我不疼。我們快些走，就能早點到郢都，你的傷，也就能早些治好?！?br/>
    白尋默了一會，才拉起白曦坐在一旁的樹下，用一只完好的手慢慢掀開孩子的衣領(lǐng)，果然，傷口處流出的已經(jīng)是粘稠的膿水，那膿水中還能依稀看出紅色的血絲。

    他眸中墨色翻涌，辨不清情緒，白曦只覺得一陣壓抑，開口剛要說話。

    便聽白尋說：“我們翻過這座山，再往東走七百里地，便能到楚國邊境，過了邊境，就能到郢都了?！?br/>
    “可是……可是你曾經(jīng)說過，過邊境要有通關(guān)文書，我們沒有通關(guān)文書的，我們到不了郢都。”

    白尋看著她，聲音有些艱澀：“天無絕人之路，總會有辦法的?！卑钻貨]再說話，只是手控制不住的往胸口按去。

    白尋看著，心中沉痛。

    他知道，她定是痛極。

    其實，自己的情況也越來越差，尤其是腿上一處劍傷，旁邊已經(jīng)生出腐肉。而郢都還遠(yuǎn)在千里之外，沒有食物，沒有水源，恐怕，真要死在這路上了。

    思及此處，不再猶豫，將小小的孩子背在背上，向著山上走去。

    白曦迷迷糊糊的，只覺得一會熱的似乎要將整個人焚為灰燼，一會又冷的似墜入寒潭之下。她又夢到了蕞城被破那日，那凌厲的劍鋒，刺入肌膚的冰冷，痛意遍及全身。

    “哥……哥……”

    強(qiáng)撐開一絲眼縫，入目一片混沌，來不及說話，意識便又陷入了昏迷。

    “小曦，小曦……”聽到有人在喚著自己，勉強(qiáng)睜開了眼睛，可傷口處痛的越來越無法忍受。

    她聲音微弱，“哥……哥，我……我好痛……好累……我想……回……回家?！?br/>
    “我知道，我知道。等我們到了郢都，我們會有家的?！鄙倌甑穆曇艉鵁o盡的悲傷。

    “哥……哥，我就要……死了，你把我……把我……放在草叢里……你……你不要……管我……我?！?br/>
    “亂說什么，我的小曦是凰鳥降世，怎么會……怎么會死呢？”少年倔強(qiáng)的背著孩子行走，腳下連半分沒有停頓，只是在下頜處不斷落下淚水。

    真是，滿心的絕望。

    他想起昔日繁華如云煙，一夜之間便盡數(shù)散去。

    他顫抖著將背上的孩子放下?？伤匦牟环€(wěn)，已經(jīng)倒在了地上，嘴角逸出一絲血跡，觸目驚心。

    他爬起身，小心的將孩子臉上的血污抹去，眸中映出一張稚嫩的容顏，年紀(jì)雖小，可容色卻麗的驚人。她臉色慘白浮現(xiàn)些許青色，可右眼角處血色凰鳥紋絡(luò)，其中血色流動，似是快要活過來一般。

    他用手撫上那處胎紋，低低的笑了開。語氣有些悲涼：“就算能到郢都，我也是活不成了。若是我們的命真那樣不好，連郢都都到不了，我們便死在一處吧！”

    白尋不再說話，只覺耳畔傳來動靜，他絕望的閉上了眼，手按上了腰間的破劍。

    “找到了，在這兒。”

    “在哪兒？”這一聲有幾分女子的柔媚，白尋只看見栗色衣袂翻飛，便有一人穩(wěn)穩(wěn)停在眼前，模樣竟是不凡，只是膚色泛著病態(tài)的蒼白，給人陰柔之感。

    白尋不發(fā)一言，來人挑起眼角一掃，有寒芒滲出：“呦，看這模樣，竟是這世間少有。”白尋只覺得這聲音如毒蛇般粘膩，惡心的他都要吐出來，實是不像一般的刺客。

    “那小姑娘，可真是個絕色，我心里可喜歡的緊啊！”聽到這話，白尋只覺得一股怒氣直往天靈蓋上沖去，按在劍上的手已經(jīng)微微握緊，可傳來低低一聲哥哥，他才回過神來。

    旁邊站著不下二十人，人人拿著大刀，兇神惡煞的模樣。

    白曦睜開眼來，便看到這一幕。那人的手柔若無骨，已經(jīng)捏住了她的下頜，他對上那雙眼睛，只覺得魅極，可似乎有著毒牙像自己刺來，激靈靈打了個冷顫。

    那人伸出舌尖輕輕掃過白曦眼角，白尋看著，只覺得自己幾乎就要湮滅。

    “啊！可真是妙，這般絕色的**，我可是很多年都不曾得到了，更關(guān)鍵的是，你還是個藥人。”

    最后一句壓的極低，就連離他最近的白曦都不曾聽到。

    白尋站起來，將劍指向那人眼前，冷意幾乎要席卷這處天地：“你，可真是該死！”

    不待那人有反應(yīng)，白尋的劍已經(jīng)若游龍驚鴻，劍氣直逼成線，可射向的方向，卻是對著白曦。

    他知道，他已是油盡燈枯，再也不能護(hù)她了。就讓他親手殺了她，免得他死后，她生生受辱。

    白曦看了少年一眼，只見少年眸色溫潤，含著憫憐的光。似是知道哥哥所想，緩緩閉上了眼睛，嘴角彎起一個弧度，似是解脫。

    旁邊眾人一擁而上，刀便向著白尋的身體砍去?！昂?！”那人冷哼一聲，帶著她的身形便是暴退，反手一掌，一道掌風(fēng)已經(jīng)送出。

    白曦看著他的身形被掌風(fēng)掃中，直直躺在地上，血從他的身下流出，再沒有生命的跡象。

    “不……不要，哥哥?！卑钻厮盒牧逊蔚目藓爸?，臉上滿是痛苦。

    那人拍了拍衣袖，聲音輕蔑：“當(dāng)真是找死，去看看死了沒有，可別白費(fèi)了我一番功夫。若還活著，廢了他的經(jīng)脈，取他一只手。”

    “等等，挑斷他的腳筋。這下，應(yīng)該翻不出什么浪了吧?！彼p掀唇角，說出的話卻惡毒至極。

    白曦掙不開他的桎梏，只能一遍遍說著“不要，不要”

    可只聽“噗”一聲悶響，白曦轉(zhuǎn)過眼去看，只看到兩篷血花飛濺，她眼前一黑，只是想著，哥哥的腳筋斷了，他的腳筋斷了。

    她張口，可發(fā)不出聲音，眼睛睜的大大的，緊緊捂著胸口，眼淚大滴大滴滾落，嘴中一口鮮血噴出，終于忍受不住“啊……啊”發(fā)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喊聲，生生扯破了嗓子，凄厲若鬼魅。

    可遠(yuǎn)處一人舉起刀已經(jīng)向著白尋的手砍去，白曦的眼已經(jīng)染上了血色，緊緊盯著那把落下的刀，眼睛眨也不眨。那刀已經(jīng)劃破了白尋的手腕，可他似無所覺一般一動不動。

    倏然，遠(yuǎn)處一柄折扇飛掠而來，擊在那落下的刀柄上，那刀被擊飛出去，那人卻誓不松手，大力扯著，那刀又被帶過來幾分，那人一道暗勁，那刀直直的落了下去，刀鋒直取白尋右手小指。白曦的心漏跳半拍，她看的清楚，那半截小指，定然是沒了。

    來人聲音狂妄不羈：“玉面，你可是威風(fēng)的很??！威風(fēng)的很啊！”

    白曦感到，放在自己脖頸上的手微微一顫?？伤蛔魅魏畏磻?yīng)，只是看著遠(yuǎn)處血泊中那抹身影。

    “廣白君，別來無恙?。　庇衩娉谅曊f道。

    那人十六七歲年紀(jì)，一襲紫袍，腰間環(huán)佩，系著同色綬條，上繡繁復(fù)的云雷紋，巍峨高冠，廣袖當(dāng)風(fēng)，手執(zhí)玉扇，作的一副風(fēng)流模樣。

    他停下腳步，身后鉆出一個孩童，年紀(jì)同白曦一般大，可顏色冷漠，無半點孩童的稚氣，她在看到玉面手中的白曦時，眼神閃過一抹了悟的神色，眼角一轉(zhuǎn)，便看向毫無生氣的白尋，少有的，神色出現(xiàn)了一抹裂痕，似是震撼，又似是難過。

    她的腳步不受控制的向著那個方向挪動半步，可忽的轉(zhuǎn)過頭，向著極遠(yuǎn)的方向看了一眼，又停了下來。

    “玉面，你這手下敗將，還不準(zhǔn)備滾嗎？”這話說的不客氣，可那被稱作廣白君的男子還似無所覺一般，唇角掀起，竟是一抹極淡的笑。

    白曦只覺放在自己脖頸間的手倏地收緊，窒息的快要喘不過氣來。玉面邪肆一笑，語氣陰柔的滲入人的肌膚，渾身的疙瘩：“廣白，此番你來，想必也是知道他們是誰，我手上這個，可是……”

    “錚――”一聲清響，白曦沒看到任何東西劃過，玉面便已是一聲慘叫，制著白曦的手一下松開。白曦來不及思考發(fā)生了什么，顧不得傷痛，跌跌撞撞的跑向白尋。

    白曦剛才離得遠(yuǎn)，看的不十分清楚。此刻白尋就躺在她手指可觸的地方，他才看到那些可怖的傷口，血人一般，那右手小指處赫然斷了半截，傷口處正汩汩的往外冒著血。

    “哥……哥”這聲音輕渺，怕是驚擾到什么。她的瞳孔猛的一陣收縮，直直撲向白尋，只有眼角處血色胎紋靜靜流轉(zhuǎn)。

    旁邊，廣白在看到白曦容顏那一刻，顯出極度的震驚，腳步虛晃一下，忽而，又?jǐn)科鹆饲榫w，聲音懶散，閑閑說道：“你的話，也未免太多了。今次，取你一顆牙，給你略提個醒?！?br/>
    玉面目光陰狠，似蛇毒一般纏繞那人?？煽吹侥侨藷o半分不自在，仍是靜靜把玩著手上的折扇。

    他心中當(dāng)真是恨極，下定決心一般，衣袖一抖，便要向著那人襲去?？蓮V白連看也未看，只是眼角上挑：“在我面前用毒，玉面啊玉面，你倒是越來越能耐了。還是唯恐我不殺你，趕緊著想要送死?！?br/>
    玉面心下一驚，想起他的手段，才止住了剛才的動作。

    “呵！廣白君好大的口氣，我雖不才，可若是要走，憑你，也是攔不住的。

    “玉面，你若是再行這卑鄙無恥乘人之危之事，可別怪我手下無情了?！?br/>
    “呵呵！”這笑聲詭異至極，甚至讓人覺得毛骨悚然，玉面轉(zhuǎn)過一張慘白的臉，嘴角彎起一個弧度，讓人辨不清是喜是怒“我玉面臭名昭著，干得自然是那卑鄙無恥見不得光的勾當(dāng)，自然比不得廣白君光明磊落，一身清骨。”

    說罷，轉(zhuǎn)身便走。出奇的，廣白君再沒有說什么。

    廣白掃過白曦的身影，眉心擰成一個川字，又看向白尋，淡淡道：“朝兒，你過去看看那人還活著沒有？”被稱為朝兒的孩子聽到這話，急走幾步便來到白尋面前，看到伏在白尋身上昏迷的白曦，悠悠一聲輕嘆，便小心的將白曦從白尋身上移開。

    可看到白尋那一身的傷，她還是頓了一瞬，有些顫抖的將手指放在白尋鼻端，可她感不到一絲氣息。那孩子一驚，一把抓過白尋的手腕，指尖搭上了他的脈搏，良久，朝兒才感到一絲微弱的脈搏跳動。

    她驚喜的喊道：“廣白，廣白，他還活著，你快救救他?！笨伤吹剑亲吓劬R帶的男子，眼中劃過一抹狠毒的光，涼薄的笑意漾開在嘴角：“我為什么要救他，這世上每天將死之人千千萬，莫不是要我一一去救，剛才應(yīng)你所求，已經(jīng)擋下了那把刀，我可不能再做更多了。”說罷，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

    她瞪大了眼睛，似是不相信他說了什么一般，她有些不可思議的問道：“廣白，你剛才，說什么？”

    那男子蹙眉，問道：“莫不是聽不懂我說的什么？”

    那孩子聲音低沉：“你不是醫(yī)者嗎？不論貴賤貧富，遠(yuǎn)近親疏，長幼妍蚩，華夷愚智，皆普同一等，如至親之想，深心凄愴，不避險巇、晝夜寒暑、饑渴疲勞，一心赴救。我看到過這段話，雖記了下來，卻不大懂得這是什么意思，可我也曉得，定不是你這般作為。你這般行事，怎做的醫(yī)者，你又怎能做的靈氏嫡子。”

    “呵！看來這幾年那人把你教的很好啊，為了一個不想干的人，都教訓(xùn)起我來了。更何況，我廣白行事向來只憑自己心意，我想救便救，不想救便不救，誰敢多說半句?！边@話帶點惱怒，他定定看著那半跪在白尋身旁的孩子，那孩子也不退讓，回視著他。

    良久，那孩子略垂下頭，有些難過的說：“他是一個好人，更是一個好哥哥，若他死了，他的妹妹一定很難過。他傷的這樣重，除了你，再沒人能救得了他了?！?br/>
    廣白直走到那孩子眼前，問道：“你認(rèn)得他？你怎么曉得他是好人？他死了，我們可以帶他妹妹回去，你不是一直想要個妹妹嗎？她可以陪你，這樣不是挺好？”

    那孩子雖小，卻已知曉很多事情，她詰問道：“你說這么多，還不是不想救他，他死了，他的妹妹就會同我們一起，你和剛才那個玉面一樣，都要抓他的妹妹吧？”

    “你在亂說什么？”廣白厲聲斥問。

    “廣白，你到底，救不救？”那孩子眼神淬著寒冰，定定地看著廣白的眼睛。廣白剛到嘴邊的“不救”就這樣生生咽了回去，他呆呆的看著那雙眼睛，冷若冰雪。

    他想起她這些年的經(jīng)歷，心不禁一軟，語氣輕緩，妥協(xié)的說：“你別這樣看著我，我救他就是了。”聽到這話，那孩子才露出一抹笑，如冰雪初霽。

    他俯下身翻看白尋身上幾處致命的傷，口氣不善：“傷成這樣，竟還有一口氣撐著。也罷，既然你還有一口氣，我既答應(yīng)救你，自然不能讓你死了?！?br/>
    朝兒在一旁小心問道：“他不會有什么病根落下吧？”

    “你擔(dān)心他做什么？不過，傷成這樣，元?dú)饪隙ù髠?，腿上這處劍傷，倒不妨事，關(guān)鍵是腳筋被挑斷……”廣白不再說話，神色漸漸凝重。

    那孩子剛想要說什么，廣白站起身來說道：“他這處筋脈我可以醫(yī)治，可此處沒有醫(yī)具，我們還是先下山，不知道你哥哥那個沒良心的走了沒有，若是沒走就最好，馬車?yán)镉嗅t(yī)具。我既答應(yīng)你救他，就一定會醫(yī)好他，免得壞了我的名聲?！?br/>
    “你還有名聲嗎？”那孩子誹謗道。

    廣白一個眼風(fēng)掃過去，那孩子立馬噤聲。

    “可我們，要怎么下山??？他們都昏迷不醒。要不，廣白你背他吧？”那孩子斟酌著問道。

    “你讓我背他，你倒是好大的勇氣說出這種話?！睆V白一甩衣袖，便將那孩子送出十步開外。他冷哼一聲，說道：“你自己一個人下來吧。以后，也別想著讓我?guī)恪！闭f罷，便挾裹著昏迷的兄妹二人，腳尖一點，便向著山下飛掠而去。

    看到廣白的身影消失不見，那孩子才收起笑容，神色淡淡的，跪在一地血污中，找尋什么。突然，她的手指一僵，將手從血污中抽回，手心抓著的赫然便是白尋那半截被砍下的斷指。

    那孩子眼中浮現(xiàn)大霧，聲音顫抖的說：“你是我見過最好的人了，可他們待你卻不好?！?br/>
    說完，便將那半截斷指收起來，胡亂將手上的血跡擦去，便直直向著山下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