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世間流傳的佛經(jīng)所言，佛門共有八部護法神，分是天人眾、龍眾、乾闥婆、緊那羅、阿修羅、迦樓羅、摩侯羅伽。這八部護法神并非都是天生慕佛之輩，如龍眾、迦樓羅、阿修羅，都曾與佛子為敵，最終被大神通降服，才先后做起了佛門的護法。又因護法神中的天人眾與龍眾的數(shù)量最多，便將以這兩方為首，統(tǒng)稱為八部天龍護法。

    這典故實則就是《天龍念法》所依循的法理，專能將對自身修行不利的惡念降服，轉(zhuǎn)化為威嚴、擅斗的護法，用以降妖除魔護持自身。

    此法的根基就在惡念上。而惡念的由來，無非是嫉、恨、嗔四字。自身惡念越重，降服后轉(zhuǎn)化出的護法天龍就越高明。

    偏偏聶沖的根腳是后世人物，眼界高得很，這一世的人間權(quán)貴在他眼中就如土鱉一樣，無論如何也生不出嫉妒心來；“恨”字更不沾邊——他若與人結(jié)怨，報仇從不隔夜，如今是身無因果；至于一個“嗔”字……能惹怒他的人也不多，之前那全真道士算是一個，不過那一瞬的嗔念早就隨著道人身死而消散了。

    只因心無惡念，聶沖也就練不了這道法。

    最初他很是苦惱了一陣，不久想通，卻又自嘲一笑，“降服惡念是為了還自身清凈，以利修行。我如今心不著塵，正是再好不過；若為練這《天龍念法》而刻意去求生惡念，豈不成了本末倒置？”

    放下一段執(zhí)念，聶沖便又感到腹中饑餓，這才想起許久沒有進食，于是下床開了房門，出聲喚道：“福伯，帶上歪頭和跛子，咱們出去找個館子喝幾杯?！?br/>
    話音一落，相隔不遠的兩間房門先后洞開，老掌柜與兩個伙計興致勃勃的地匯合了東家，四人結(jié)伴人往外走去。

    “少東家，其實這寨主家的偏院里也開著伙，只是做出來的東西吃不得?！崩险乒裥挠杏嗉碌匦÷曊f著：“昨晚院里的下人送來幾樣菜式，皆是蟲豸入膳，我只看了一眼就險些在人前出丑。”

    歪頭卻在一旁嘲笑道：“幾條死蟲子有什么好懼？我就覺著滋味不錯?！?br/>
    “味道確實好，我吃得最多?！滨俗咏涌诟胶?。

    老掌柜聞言，只覺一陣反胃，當(dāng)即轉(zhuǎn)頭瞪了一眼過去。

    聶沖瞧著好笑，說道：“福伯年紀大，經(jīng)不起折騰，你倆不要惹他動怒?！币娀镉媯兝蠈嵙讼聛?，就又說道：“之前說了，蘇來旺會幫咱們找個院落開客棧。不過以我看，倒未必非要做這買賣。龍蜈寨乃財貨交通之地，隨便做點什么都能賺錢，你們商量著來就好。帶出來的那些家底，你們隨便折騰。賺錢了不需和我講；若賠了，我再想法子弄些就是。”

    福伯昨日在街上轉(zhuǎn)了一圈，所見頗多。此時聽聶沖這么一說，倒真生出了一些心思。只是他知曉少東家一向只將增殖財貨的勾當(dāng)看作瑣事，若非是把自家和伙計們看成了家人，或許早就分行禮散伙了，根本不會來這滇南做什么買賣，于是也不多說，只點頭應(yīng)和。

    歪頭、跛子二人倒只想重|操|(zhì)就業(yè)，因是做慣了黑店伙計，懶得再換行當(dāng)?？伤麄円幌蚨紱]什么主意，見得東家將事情交給了掌柜，也就不言語了。

    聶沖一一看過這三人的神情，忽而停下腳步淡淡一笑，接著就從懷中取出三冊書來。

    他先將《醒神經(jīng)》塞給老掌柜，一邊叮囑：“這書中只有一圖，深具玄妙，專能滋養(yǎng)神魂。福伯年高，強去修煉有害無益，每日觀想圖中的事物，該能延年益壽。”

    福伯訝然欲語，聶沖卻不待他開口就又道：“這東西我體悟深刻，如今已無需帶在身上。讓你拿你就拿著。”

    他隨后又將《九蓮經(jīng)》與《水火陰神要述》分別交給歪頭和跛子，并道：“這兩門道法各有玄妙，以常人看來就是神仙手段。只是越往后去就越邪門，真正要修得長生，想必也是不能。更怕修煉得太過深入，日后遇到上乘道法，想要改換卻無法回頭。練不練你們自己拿主意。若有讀不懂的地方，隨時可來問我?！?br/>
    雖然聶沖早就許諾過要傳授道術(shù)，掌柜、伙計三個也從不疑他，可真到了這一天，道書就捧在手里，心中仍不免感到五味交錯。

    說來他們都是境遇凄苦時被聶家收留下的，一路看著聶沖長大，說是尊卑有別，實如家人一般。故而這三人最終也只交換了一個眼色，極為默契地拱手說道：“謝東家！”

    聶沖瞧見有路人看了過來，擺了擺手道：“一家人何必說謝？快走吧，我餓得緊，隨便找個館子坐下。”言罷，他舉步就走，后面三人便也急忙跟上。

    道書傳授出去，聶沖便覺身上輕松了許多。一則是完成了許諾；一則是做出了決斷。

    從前他對這世間道法所知不多，一應(yīng)見識全都得自于殺生觀里的道論經(jīng)書。最近眼界漸長，乃知世上應(yīng)有著能修得長生的道法，故而不愿舍高就低，索性將那走了歧途的聞香教道法舍棄不練。

    至于掌柜和伙計們又是如何選擇，他實在不好干預(yù)，只暗道：“畢竟獲得上乘道法的路徑不知何在，說不定我終究也要回頭去修《九蓮經(jīng)》一類。機緣最不由人，各憑運道吧……”

    一路思索著將來，聶沖在不知不覺中走出老遠。等到回過神來，他恰好看到路邊有間館子，便不再想其他，當(dāng)下帶人走了進去。

    這一處店鋪雖小，人氣卻很旺。四人打眼一看，里面幾乎已被坐滿，只余角落一張桌子，許是位置不好，尚還空著。

    他們也不挑剔，徑自過去坐了下。然而等待半天不見伙計上前，直惹得歪頭笑罵一聲，對福伯說道：“掌柜的，當(dāng)初你總罵我沒眼力，怪我招呼不好客人。拿這里的伙計和我一比又如何？”

    聶沖聞言也即樂了，一邊開聲道：“客人都已坐下了，趕緊弄些吃的！不來人招呼，要我們自去廚房里端菜么？少爺我可是君子來著，進不得那種地方。”

    飯館里有著中原來客，自然能聽懂這笑話，當(dāng)下就有幾個笑了起來。到這時，正在聽一桌客人講閑話的伙計才回過神來，趕忙跑到聶沖這邊告?zhèn)€罪，問道：“客觀要吃什么？三牲大葷、雞鴨魚肉、菜豆小炒都是這里有的；酒就只有苗家的土釀，口味還算淳厚，一文一角也還不貴?！?br/>
    “要三葷三素，冷熱不拘，怎么快就怎么上。酒水就要一壇。”

    那伙計點頭應(yīng)下，扯開嗓子沖著廚房喊了一遍，旋即就要回到先前那桌客人旁邊去聽閑話。

    聶沖見狀，伸手將他拽了住，問道：“看起來你該也是中原人？那桌上的客人在說什么，竟引得你如此上心？”

    “不瞞公子，小的老家在山東?！被镉嬞r了個笑臉說道：“那邊坐的恰是老家來的商客，在說著徐鴻儒稱帝遭剿的事情。小的因擔(dān)心家里人，心中難安，所以才聽得專心?！?br/>
    “哦，”聶沖了然，擺了擺手，“那你快去吧，別耽擱了上菜就好?！?br/>
    伙計見這客人好說話，連忙道謝而去。

    聶沖嘆了口氣，對己方三人低聲說道：“聞香教有道法傳承，那徐鴻儒自然不會沒有道術(shù)在身。但你們只需看他造反不成，便該明白并非學(xué)了道術(shù)就能心想事成。”

    老掌柜一向沉穩(wěn)，聶沖也不怕他行差踏錯，于是只盯著兩個伙計叮囑道：“修行最忌驕狂，若一味依仗道術(shù)行事，必會折損福運。真?zhèn)€倒霉起來，不說比你們厲害的人物，就是愚夫百姓，也未必就殺不了你們?！?br/>
    跛子撓頭一笑，“少東家放心就是，咱是開黑店出身的，慣會悶聲發(fā)財，絕不學(xué)人張揚?！闭f著，與歪頭對視一笑，又道：“我們就是真有了神仙本事，那也是少東家給的。況且早在老東家病故時，我倆就在墳前向他說過，這輩子只給少東家當(dāng)伙計，你說什么我們就聽什么?！?br/>
    “那就好，”聶沖點了點頭，“臨近改朝換代，必有妖孽四出。那些人個個都不缺手段，若無野心做大事，就該隱身求全，免得撞上鐵板?！?br/>
    “大明果真就氣數(shù)將盡了？”老掌柜嘴上雖問著，其實心中早有答案，只是不愿見這結(jié)果。恰好伙計送酒菜上來，他倒了一杯飲下，便自看向窗外出神。

    一頓飯吃了許久，四人才結(jié)算出門，隨后盤算起該往何處走。

    聶沖因要找個靜修之所，于是想往龍蜈寨周圍的山間轉(zhuǎn)轉(zhuǎn)，故而與他們?nèi)齻€分了開。獨自在路上走了一陣，他就聽一旁有人喚道：“小哥兒可是神居山殺生觀出身？”

    聶沖循聲看去，卻見出言之人是作女冠打扮，約莫三十許的年紀，生得蛾眉杏目，端是美貌驚人。

    便在這時，遠處卻又傳來一聲呼喝：“桃三娘，又讓我撞見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