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年以來,方宗恪總是每隔十日乘船過來一趟,而這一次竟是遲了七八日。
他立在那里,遙遙望著記掛在心上,卻一年沒敢見的妹妹,心中頗為復雜。他望著檐下消瘦的方瑾枝,黯然嘆了口氣,“我知道你要問我什么,可是我什么都不能說,也不能放你走?!?br/>
“所以你要把我藏一輩子嗎?”方瑾枝靜靜望著不遠處的方宗恪,平靜的語氣像是對待一個陌生人。
方宗恪只覺得方瑾枝比起一年前瘦得厲害,身量雖然高挑了一點,可竟是顯得更消瘦,她嘴角原本只在淺笑時若隱若現的梨渦越發(fā)深了。方宗恪別開眼,默然道:“等到事情都解決了我自然會放你離開,到時候我再也不會過問你的生活?!?br/>
“事情解決?什么事情?”方瑾枝瞇起眼睛盯著方宗恪,“你要做什么?殺了陸無硯嗎?”
方宗恪沒有承認也沒有反駁,他將準備好的紅豆糖放在窗臺轉身往外走。
方瑾枝忽然拔出匕首,朝著方宗恪的后心刺去。
只是方瑾枝不過一個養(yǎng)在深閨的柔弱小姑娘,那使出全力的一刺在方宗恪眼中連花拳繡腿都算不上,他輕易地就躲了過去。
方瑾枝不氣餒,泄氣般地繼續(xù)揮舞手中的匕首。
方宗恪皺著眉連連后退躲避。
“哥哥!姐姐!”平平和安安從海灘跑回來,她們捧回來的漂亮貝殼灑落了一地。
方瑾枝咬了一下嘴唇,恨恨收了匕首。
她清楚在這一年里,兩個妹妹和方宗恪的關系越來越好。無論如何,她不想在兩個妹妹面前和方宗恪鬧得太難看,讓兩個妹妹難過。
平平、安安跑過來,為難地擋在兩個人面前。
她們兩個還是偏心方瑾枝的,焦慮地望著她。最終還是平平先開口:“哥哥,你讓姐姐離開好不好?姐姐不想留在這里……”
安安也小聲說:“讓姐姐離開吧,姐姐很難過……”
“照顧好你們姐姐,我下次可能要一個多月甚至更久以后才能再來看望你們?!狈阶阢∩钌羁戳朔借σ谎郏D身離開。
“方宗?。 ?br/>
方宗恪停下腳步。
方瑾枝紅著眼睛,“小的時候平平和安安的奶娘表面上對她們很好,暗地里卻想害死她們。那一日娘親教我,除了自己,這輩子不可以輕信任何一個人!我是太笨,才因為你是我哥哥這樣的荒唐理由而相信你!”
方宗恪閉上眼睛,靜了半天,才睜開眼。他沒有轉過身,語氣疲憊:“是,是你太笨。我也根本不值得你信任,因為我本來就不是你哥哥。”
他大步往前走,毅然而決然。
“你說什么?”方瑾枝追上去,張開雙臂擋在他身前,“你再說一遍!”
“不用左右為難,也不用因為我是你哥哥卻騙你而難過。我本來就是一個十惡不赦的壞人,做盡喪盡天良的壞事。因為見不得你好,所以才費盡心思囚禁你,看著你痛苦……這個回答你滿意了嗎?盡情地恨我吧,隨你。”方宗恪推開方瑾枝擋在身前的手臂,大步走向海灘,踏上停泊在那里的船只。
“方宗??!”方瑾枝追到海邊,只看見他的船只逐漸遠離。
方宗恪冷著臉坐在船頭,目光蕭索。
方瑾枝蹲下來,抓了一把石子兒朝著他使勁兒扔過去。就像小時候他故意欺負她的時候,她也假意抓起一把花生扔過去一樣??墒菬o論是小時候,還是現在,方瑾枝扔出去的花生或石子兒都沒能砸到方宗恪身上。
“姐姐……”平平和安安氣喘吁吁地追過來。
她們兩個的身子相連,跑不快,追到海邊的時候喘個不停,臉上也一片紅色。她們兩個跑到跌坐在海灘邊的方瑾枝身邊,她們互相對視一眼,想要勸,卻不知道該怎么開口。
“姐姐,你看,很好看的……”安安將攥在手心里的小小鵝卵石遞到方瑾枝面前。
平平也將先前挑了好久的漂亮貝殼遞給方瑾枝。
方瑾枝望著兩個妹妹擔心的眼睛,勉強笑了笑。她接過她們兩個挑選了好久的鵝卵石和貝殼,認真地說:“好看,很好看……”
“姐姐喜歡就好!”平平和安安開心地坐在方瑾枝身邊,陪著她望向深藍色的大海。
在這一年的時光里,與方瑾枝不同,平平和安安倒是自出生以來最快活的一段時光。她們兩個每日踩著沙灘玩耍,又養(yǎng)了幾只小貓。她們的性格開朗了不少,時常能聽見她們兩個歡愉的笑聲。
就連身量也如雨后的春筍一樣長開。當初她們兩個隨著方瑾枝被一同帶過來的時候,雖然已經十一歲的了,但是身量瞧上去卻像七八歲的瘦弱小孩子??墒墙涍^了這一年的生活,她們兩個如今的身量就算和同齡的小姑娘相比,也并不顯得過分矮小。和方瑾枝站在一起的時候也只比方瑾枝矮了半頭。
兩個妹妹的變化成了方瑾枝這一年里唯一欣慰的事情。
方瑾枝靜靜坐在海邊,望著海天相交的地方默默發(fā)呆。她心里等著盼著在海天相交的地方出現一艘船,一艘不是方宗恪的船。
“看呀,那兒有一只半邊翅膀的怪鳥?!逼狡胶鋈恢赶蜻h處的天空。
安安瞇著眼睛笑:“怎么可能會有半邊翅膀的鳥呀!”
“有的!真有的!姐姐你看那只鳥是不是只有半邊翅膀,安安她不信我!”平平偏了偏身子去拉方瑾枝的袖子。
方瑾枝回過神來,問:“什么?”
“姐姐你看呀,真的有半邊翅膀的怪鳥!”平平指著天上的一個小黑點。
“半邊翅膀的怪鳥……”方瑾枝疑惑地順著平平指的方向望去。
那只只有半邊翅膀的鴿子逐漸映入方瑾枝眼簾。
“這些鴿子都是三哥哥養(yǎng)的嗎?好漂亮!”方瑾枝新奇地望著這些鴿子,她從來沒見過這么多鴿子。
聞言,陸無硯一手仍護著方瑾枝,另一手卻抬起,打了個響指。一陣翅膀撲騰聲,一只白鴿子落到了陸無硯的手上。
“它最漂亮?!标憻o硯望著手上的鴿子,眼中難得露出暖色。
方瑾枝卻擰緊了眉,因為陸無硯手背上落著的那只鴿子缺了個翅膀,瞧著也比其他鴿子瘦弱和年邁。
“把它放飛后,它花了八個月的時間才飛回家。半路上不知道遭遇了什么,竟斷了一邊的翅膀,憑著一個翅膀飛回來的……”
方瑾枝的眼睛霎時明亮起來,她猛地站起,朝著那只鴿子追去,一邊追一邊高喊:“我在這里!我在這里!”
方瑾枝沿著海邊一路狂奔,又追逐著那只鴿子跑進海中。冰涼的海水打在她的身上,像一雙強有力的手掌將她往后推,阻止著她前行。
她全然顧不得快要沒過胸口的海水,她的目光死死盯著盤旋在空中的那只鴿子——那只只有半邊翅膀的鴿子。
她不小心摔倒,嗆了一大口海水,又急忙爬起來,朝著那只鴿子奔跑。
“我在這里!我在這里!三哥哥,我在這里……”
鴿子在半空盤旋了許久,忽得停了身影,猛地朝著方瑾枝俯沖下來。
方瑾枝站在海水里,雙手捧著它,眼淚終于落下來。她哭著吻了吻鴿子半邊的翅膀,心中仿若比這海濤更為澎湃。
“咕咕咕”鴿子低著頭,用小小的頭在方瑾枝的掌心蹭了蹭,又用僅剩的半邊翅膀拍了拍方瑾枝的手心。
半邊翅膀猛地伸展開,它用不同于尋常鴿子的姿勢霎時騰飛。它在方瑾枝頭頂盤旋了一會兒,又“咕咕”叫了兩聲,才用僅剩的半邊翅膀帶著方瑾枝的希望朝著遠處飛走。
方瑾枝站在洶涌的海水里,望著那只鴿子越飛越遠,直到消失在視線里。她臉上的淚痕已經被海風吹干了,不需要再擦,她反身一步步艱難地走回海岸。
“姐姐!是三表哥的鴿子嗎?是他來找你了嗎?”
“嗯!”方瑾枝重重點頭,她來不及換下身上的濕衣服,便拉著兩個妹妹一路小跑,一直跑到穿過這個小島,停在海島的另一側岸邊。她蹲在地上,努力拉扯地上的藤蔓。
平平和安安也蹲下來幫著拉扯那些藤蔓。
鋪了一層的藤蔓被她們幾個一點點扯開,露出做了一半的小船。
方瑾枝輕輕摩挲著小船,眼中升起一陣憧憬。
“我們幫姐姐!”平平和安安轉身往叢林里跑,將昨日鋸下來的木頭費力抬過來。
方瑾枝走到一旁,從藤蔓下找到藏起來的刀。她握著寬刀走進樹林里,選了一棵樹,一下又一下地砍下去。刀子砍在樹干上,反震的力道使得她嬌嫩的手心一陣酥麻。而留在樹干上的痕跡不過一道并不深的口子。她并不氣餒,也不停下來揉一揉發(fā)麻的掌心,而是又接著砍下去一刀。
起先的時候,她不僅砍不動這些樹,還弄傷了一雙手。直到嬌嬌嫩嫩的掌心逐漸磨出了一層薄薄的繭,才堪堪能夠費力砍斷這些樹木。
安安看了看方瑾枝的臉色,小聲問:“姐姐,真的不找喬媽媽和米寶兒幫忙嗎?”
“不,”方瑾枝抬起胳膊又一次全力砍下去,“我再也不會輕易相信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