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告訴我吧，我不會剽竊你的東西?！?br/>
    “啊，不是，還正在醞釀……我現(xiàn)在正在考慮這樣一個問題：世界上把那么多的人力物力投入戰(zhàn)爭，投入形形色色的破壞活動，然而當(dāng)前頭等的重要任務(wù)卻是保護(hù)生命，要在地球上保護(hù)生命??！我們已經(jīng)把自然界的許多東西都徹底破壞了，甚至對一些東西還沒有來得及進(jìn)行研究，就把他們永遠(yuǎn)葬送了。對于這個問題曾有過千百個報告，文章和演說……”

    “是的，你說得對，這是頭等重要的問題，但這樣的問題我們不能解決。別胡思亂想了，不然，我們的腦袋該痛了?！?br/>
    這是怎么一回事：是他蓄意要超脫于重大問題，還是他的性格本來如此？什么叫“我們不能解決”？如果這樣，那連考慮也沒有必要了。如果不考慮，那又算是個什么人呢？能說是人嗎？也許是機(jī)器人？

    “我的這幅畫的布局不錯，是嗎?”

    又是煉鋼工人……

    “你為什么不說話？是不是畫得很糟?”

    “不，怎么會呢，中間的一個人畫得特別好。這個人我好象在什么地方見過，而且不止一次。我覺得，好象在電視熒光屏上吧?！?br/>
    “夠了!別說了。如果我是個天才的畫家，而且是個了不起的天才，那么、你可以向我提提果戈里的中篇，提提都德（都德（1840-1897）——法國作家）的或是那些為賺錢而出賣自己藝術(shù)的畫家，那我真會慢慢羞愧得無地自容?？墒俏抑徊贿^是個畫匠而已……”。

    正因為如此，我不能生他的氣：他是個畫匠。對這一點(diǎn)他不加掩飾。他直率而不傲慢，因此他有權(quán)按陳規(guī)行事，而不會引起任何人的忿懣和不安。

    “而且，正象你說的，我是個幸運(yùn)兒。這是因為我的一切都很平凡。（甚至連這一點(diǎn)他自己也知道?。┪也蛔宰髀斆?，而你卻折磨自己。也許你這樣折磨自己也毫無意義。人終歸是要死的。就是偉人也不能幸免。生活在不斷前進(jìn)。也許人家會把你的什么畫拿去展覽，象我那樣。老實說，你不是美術(shù)家協(xié)會的會員，這對你很不利。人家會以為你的創(chuàng)作方向不對，或者以為你是個平庸無才的人，是嗎？其實，你很有才能，我這是說真的?？偛粫肋h(yuǎn)出不了好作品吧，用上五年時間，不，也許不用五年，你就可以堵住你岳父那張嘴，嗯？你先想辦法把生活安排好，然后再來干你的，因為你怎么也不能同時兼顧兩頭，既搞你那高深的藝術(shù)，又要安排好起碼的物質(zhì)生活，嗯?要想點(diǎn)辦法嘛，嗯?”

    當(dāng)然，為什么不這樣呢？我那位見鬼的岳父就不會再找碴兒責(zé)怪我游手好閑了。卓伊卡可以辭去工作，在家照看阿廖什卡，我呢，去畫那種時髦的東西，展覽會早就希望我拿出這樣的作品了；這么一來，就會萬事大吉。我會有自己的汽車，汽車的擋風(fēng)玻璃上還吊著個小猴子之類的玩具。我會有自己的畫室，會分給我一套房子，如果想要的話，水晶玻璃器皿和地毯也能弄到手。為什么不這樣呢？我并不比格列布什卡差，而是比他更有才能。為了這一切的一切，只要有五年的時間，就會象格列布什卡那樣……

    “你直是無聊。”我低聲說。

    他非但不介意，還一本正經(jīng)地望著我。

    “有些？事情你還不懂，”他說?！艾F(xiàn)在硬干可沒有好處。要靈活些?！?br/>
    “就象麗圖阿爾那樣嗎?”

    “怎么，麗圖阿爾是個多么難得的姑娘呀，難道你喜歡象木棍一樣直挺挺、干巴巴的人嗎？靈活并不是阿諛奉承……”

    “別說了。”

    “那好吧，隨你。不過我常為你惋惜。你當(dāng)然會想，為什么不讓你的展出呢？”

    “真的，這是為什么？”

    “其實，好作品有時人家并不懂……你可不要以為我有什么惡意。只不過怕你失望以后酗起酒來。酒鬼還少嗎，科利亞?”

    “你的意思是，希望我以后不在你這兒喝酒？”

    “我說的是正經(jīng)事?！?br/>
    “那你再倒杯酒吧?！?br/>
    他斟上酒，我們一飲而盡?！安唬也辉偕臍?，”我尋思?！拔乙膊辉偃ハ爰依锏氖隆Ｎ覒?yīng)當(dāng)振作起精神。已經(jīng)一個多星期了，我閉門不出，一直在思索著我那個飛躍的速度?！碧鞎缘?，不正是一個標(biāo)題嘛！我怎么早沒有想到。啊，。我好不容易控制住了自己，沒有脫口對格列布什卡說了出來。我就這樣給那幅畫定下了標(biāo)題。頓時，我心情激動，麗圖阿爾又送來了熱騰騰的煎松肉。格列布什卡從酒柜里取出一瓶“齊南達(dá)里”牌酒。我們吃著熱菜，喝著純葡萄酒。

    “對啦，我們答應(yīng)過你，麗圖阿爾，要談?wù)勀愫拖竽氵@樣的人，”格列布什卡說?！拔覀儊砺犅犇峥评麃喌目捶ò伞！?br/>
    但是，我默不怍聲。

    “麗圖阿爾，這是因為他有一個非常漂亮的妻子，而且他愛情專一，雖然在我們這個時代，這看起來十分幼稚，而且不合潮流。麗圖阿爾，你看是這樣嗎？”

    “可我真想成為這樣一個幼稚和不合潮流的人?！丙悎D阿爾說完，含情地望了我一眼。

    “啊，那你這個可憐蟲，已經(jīng)太晚了，”格列布什卡一而說著，一面打量著那一大塊肥肉。

    “為什么？”麗圖阿爾驚訝地睜大限睛問道。

    “其原因嘛，就是要想成為一個天真幼稚的人，他本人應(yīng)當(dāng)是一個天真幼稚的人，但據(jù)我所知……”

    麗圖阿爾沒有讓他把話說完，就用她那纖細(xì)的手指按住了格列布什卡油乎乎的嘴唇，她的手指上留著又長又尖的指甲，象橡樹籽一樣鼓溜溜的。

    “好吧，可我們應(yīng)該談什么呢?”從麗圖阿爾的手指縫間，聽到格列布什卡含糊不清的聲音。

    我站了起來?？磥恚@里不會再有什么令人感興趣的事，而且也該走了。

    “還請你常來啊，”分手時，格列布什卡說。“你不來，我不知怎的，變得得愈來愈不象話了?！?br/>
    麗圖阿爾甚至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大概她對我已經(jīng)毫無興趣了。

    回到家已經(jīng)一點(diǎn)多了。卓伊卡還沒有入睡，正在讀這本書。她睡意朦朧地朝我探過身子。

    “怎么樣？”她問道。

    “從哪方面來說呢？”

    “玩得有意思嗎？”.

    “是的，其實也不太有意思，雖然……”

    “我懂?！?br/>
    我脫了衣服，關(guān)上了燈。街上路燈的光線頓時射進(jìn)屋內(nèi)，照在墻壁上，搖曳不定，象一把扇子來回閃動，使我的限睛感到很不舒服。我閉上限。卓伊卡緊緊偎依在我身旁，我的耳畔感覺到她呼吸的溫暖。我應(yīng)該擁抱她，但不知怎的，那個長著長長的腿的麗圖阿爾的形象浮現(xiàn)在我面前。

    穿上超短裙腿還要長…

    她的腿長到脖子…

    “我再也不讓你一個人出去了，”卓伊卡說?！澳慊貋硪院?，有些變了?！?br/>
    “哪能這樣，”我說完，緊緊地?fù)肀Ｋ募绨蛭⑽⑼铝?，多么美啊，她長長的脖頸纖細(xì)而柔弱，相形之下我更感到自己健壯有力，我開始吻她，我熱愛著我的妻子。

    就這樣，我要畫的那幅畫就定名為。這是宇宙，它無限遼闊，漫無邊際，（它令人不可思議！神秘莫測?。┯钪骈g有億萬顆星。不久前，人們說，宇宙間星球的運(yùn)行是協(xié)調(diào)一致的?，F(xiàn)在看來，那里是一片混亂。無數(shù)的銀河系飛速運(yùn)轉(zhuǎn)，形成一個龐大的旋渦。星球發(fā)生沖撞，一些世界毀滅了，又形成一些新的世界。變化無窮無盡。其中就有我們這個小小的、有生命的地球。我們光輝燦爛的地球是幸福的，又是不幸的，這里人們怎么也不能和睦相處。人和動物不能和睦相處，于是數(shù)百種動物被消滅。人和魚類不能和睦相處，數(shù)百種魚類被消滅。草原上的飛鳥不見了，它們被農(nóng)藥殺害了。殺傷的辦法越來越多。如果不加制止，那么有著飛鳥、花朵、水和野兔的這個小小的、歡樂的星球就要被毀掉，連同我們地球上的晚霞和朝輝、原野上的露珠和春天的溪流一起毀滅。在無數(shù)毀滅了的星球中將要加上我們的地球，這里，有理智的生物不能和睦相處。

    我在房中踱來踱去，從窗口到門口，又從門口到窗口。我一直思考著，探索著，想要確定我畫中的形象。有時在我的想象中出現(xiàn)一片黑暗，在黑暗中，在黑暗的深處，宇宙的眼睛望著地球。是眼睛嗎？不，我不想作任何虛構(gòu)。一切都應(yīng)當(dāng)切合實際，猶如我描繪農(nóng)村風(fēng)光那樣，不能任意改動。黑暗中有一雙眼睛，還有星星。有著農(nóng)村風(fēng)光的、小小的、有生命的地球，它可能會毀滅。宇宙的眼睛……但是，宇宙是沒有生命的，會有什么樣的眼睛呢？宇宙是沒有生命的嗎？那么宇宙里怎么又存在有生命的星球呢？難道生命寄離于僵死之中？這么說，宇宙是有生命的？……真糟糕，我的知識太貧乏了。過去，不管是在藝術(shù)學(xué)校，還是在大學(xué)，根本沒有教給我們思考問題的能力。處于控制論的時代，我們卻蒙昧無知……

    阿廖什卡在隔壁房間里哭著，他的病勢已經(jīng)減輕，可是總發(fā)脾氣氣。卓伊卡應(yīng)當(dāng)留在家里照看他，但圖書館的工作使她不能脫身，已經(jīng)有兩個人在休病假。阿廖什卡鬧著要找媽媽。

    這么說，宇宙……

    “科利亞.你到藥房去買一下藥吧。這是藥方?！痹滥刚驹诜块T口，給我看藥方，好象是出示一件物證。

    “什么？”我已經(jīng)聽到了她說的話，但是，還不能馬上從沉思中省悟過來，我心情煩躁地望著岳母。某種構(gòu)思已開始形成，那是遼闊的黑色空間，有一動也不動的星星和我們這個小小的地球。突然閥一切都化為烏有，一切都掉進(jìn)了毀滅的深淵?！笆裁?？”

    “沒什么，我的天哪！我是說，你得到藥房去一趟，要不，你就在家看孩子?！?br/>
    我跑了出去，真見鬼，我擠開兩邊的行人，急急地走著。外面下著蒙蒙細(xì)雨，路上一片泥濘——這是我們列寧格勒最典型的天氣。刮著風(fēng)，樹枝上疏疏落落的殘葉被吹得精光，藥房里付款處和取藥處都排著長隊。

    我排著隊慢慢向前移動，這時，那形象又浮現(xiàn)在我面前，又好象在黑暗中有二雙眼睛望著我。為什么是眼睛？為什么？這一切總縈繞在我腦際，不會無緣無故……一定要弄個究竟，一定要認(rèn)識清楚。為什么是這樣？……

    “公民，請朝前走！”

    我的思緒暫時被打斷，但當(dāng)我排另外一個隊等侯時，又繼續(xù)思索了起來。最好能找人商量一下，最好有人能幫助我確定一下這種探索和構(gòu)思，確定一下，我想象的這一切是對，還是不對？但是，這樣的人是沒有的，而且也不可能有。任何集體的智慧也不會產(chǎn)生象拉斐爾(拉斐爾（1483-1520）是意大利著名畫家。)和普希金、米凱蘭杰羅（米凱蘭杰羅(1475-1564)——意大利雕刻家，畫蒙，建筑師和詩人。）和列夫·托爾斯泰等人的創(chuàng)作成果。我和他們相比是微不足道的，但除我之外，任何人對我完成這項創(chuàng)作也無能為力。只能依靠自己!

    這項創(chuàng)作包含著許多內(nèi)容。其中主要內(nèi)容之一是風(fēng)格問題——獨(dú)特的風(fēng)格。不能從別人那里攝取任何現(xiàn)成的東西，只能靠自己。我認(rèn)為，風(fēng)格是天賦的。風(fēng)格不能臆造。每個大畫家都從自己的角度來看待大地、人、房子、夕陽、樹木。每個畫家對這一切怎么看，他就在畫布上怎樣描繪出來。這就叫畫家的個人風(fēng)格。雖然風(fēng)格是他個人所特有的，但卻受到很多人的喜愛，從而他才會得到全人類的公認(rèn)。

    還有：要成為現(xiàn)代畫家，必須深入了解人的精神世界，必須認(rèn)識整個復(fù)雜而又矛盾的生活，認(rèn)識充滿勝利和失敗的生活。我承擔(dān)的任務(wù)不是太多了嗎？但是，既然你是一個畫家，承擔(dān)的任務(wù)少了是不行的。

    我一下子從沙發(fā)上站了起來，在房間里踱來踱去，從窗口走到門口，又從門口走到窗口。我們這套住宅有三間面積不大的房間，這是五十年代末建造的——踮起腳可以摸到天花板，從房門到窗口只有五步的距離。屋子的角落里擺著畫架，墻邊地上放著畫布和木框，墻上掛著一些名畫的復(fù)制品和我自己的畫稿二屋里還有書桌、沙發(fā)、書架。到處都擠得滿滿的。我多么希望有寬敞豁亮的房間，多么希望離開墻壁遠(yuǎn)一些……

    “你最好去看看孩子，”吃午飯時，岳母對我說。

    我的岳母和那些愛譏笑挖苦自己女婿，討厭自己女婿的老太太不同，她是個非常好的人。她心地善良，關(guān)心別人，高興的時候喜歡開開玩笑。她信賴我，這是因為卓伊卡信賴我。岳父則完全是另一個樣，他在車間里是帶班的師傅。我

    在他的心目中好象是個寄生蟲?？刹皇锹?，他在工作，他的女兒——我的妻子——也在工作，我卻躲在家里，躺在沙發(fā)上——的確如此，我常常躺在沙發(fā)上，又掙不來錢，不能養(yǎng)家。

    “不該結(jié)婚!”岳父說。

    我默不作聲。

    “要是結(jié)了婚，就應(yīng)該養(yǎng)家!”

    我默不作聲。

    “你看，我們廠里的畫家布置紅角。人家哪點(diǎn)比你差？雖然掙的錢不怎么多，也還能拿到八十個盧布，逢年過節(jié)還可以多掙些。你要是能這么千也不錯啊!”岳父說著。

    我默不作聲。

    “干嗎不吭聲？”他直沖著我來了，這時，卓伊卡臉色煞白，脖子也漲紅了，她站在墻邊，用懇求的目光望著我，好象擔(dān)心我會突然發(fā)作，跳起來沖向那隆隆奔馳的火車似的。“干嗎不吭聲?”

    卓伊卡象突然扳了一下道岔一樣，讓話鋒轉(zhuǎn)開，說道：

    “他不是已經(jīng)畫出來了嗎？”卓伊卡說。

    “畫了又怎么樣？撂在柜子后面。誰需要這種畫？讓人家一點(diǎn)也看不懂！”岳父把話一轉(zhuǎn)，沖著他的女兒說著，雖然最終還是針對我的。

    “你不懂，那也不能說明他的畫不好!”卓伊卡說。（這是她把我的說法改變了一下：展覽會沒有拿去展出，也不能說明畫就不好。）

    “哦，原來倒是我不懂你們那個藝術(shù)，他干活不是為民，那他是為的誰!要是人民不喜歡這東西，那就是干的不對。用我們的話來說，這就叫廢品。我就知道，工作要有實效!”

    “爸爸，別這樣……”

    “什么別這樣！我說的是實話。別人都工作，就他一個人呆在家里?！?br/>
    這場爭論象一列剎不住的火車，眼看就要出事故。

    “他比我們干的要多?。　逼拮诱f。（不應(yīng)該，她不應(yīng)該這么說啊。）

    “什么？”岳父突然大發(fā)雷霆，“他比我干的活多？我干了一輩子，我……我……”

    這時，岳母走了進(jìn)來。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