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飏感覺自己做了很長的一個夢，夢里面全是五光十色的東西，但想要認真看一下到底都有些什么，整個世界卻變得模糊不堪了。

    似乎有一只兔子從他的面前跳過，渾身閃動著奇異的光芒，謝飏嚇得趕緊后跳一步。但是，待他注意到所處的環(huán)境之后，驚訝得有些說不出話了。

    “這里是……”謝飏疑惑地望著空無一物的頭頂，低頭發(fā)現(xiàn)自己的腳下也似乎并沒有踩在什么東西上。

    換而言之，謝飏現(xiàn)在的狀態(tài)就是漂浮在深空之中。而他說看見的五光十色的東西，不過是宇宙的射線與遠處星海的閃光。

    “我……死了？”

    謝飏感覺自己的腦子有些不夠用了。

    “之前……發(fā)生了什么？我想想……”謝飏感覺額頭劇痛難忍，下意識地伸手扶住額頭，“我……到底經(jīng)歷了什么？”

    啊……想起來了，我剛來到贊卡加德海軍鎮(zhèn)守府，孟昶帶我在熟悉機庫?！缓?，然后……然后就想起了警報聲，贊卡加德的那些臭蟲子突襲了。

    對，是這樣的！后來呢？……后來……后來我隨隊出擊了。

    孟昶是我的僚機。

    對！想起來了！戰(zhàn)機的方向舵卡死了，一只該死的鉗形蟲撞毀了我的戰(zhàn)機……

    ……所以，我死了？

    就這樣死了么？我好不甘心啊。

    不甘心……不甘心……

    不，不可以。

    我……我還不可以死！不可以死?。?br/>
    謝飏猛地睜開了眼睛，映入眼簾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稍微轉(zhuǎn)移了一下視線，看不清楚這個房間的布置，但能看到很多機器的輪廓。

    謝飏嘗試著坐起來，腰腹剛一發(fā)力，一陣鉆心的疼痛就將他積攢起來的力氣打散了。謝飏感覺雙眼發(fā)黑，渾身發(fā)抖。他痛苦地喘著氣，似乎這樣可以減緩他的傷痛。

    但是，呼吸卻又牽動了更多的傷口，疼痛感更大規(guī)模地襲來，謝飏渾身的冷汗如同溪流般向身體外涌出。

    “我勸你現(xiàn)在還是別動比較好?！币粋€冷冽的聲音傳來。

    謝飏轉(zhuǎn)動眼珠，努力想要看清到底是誰在說話，卻是徒勞。

    “不過區(qū)區(qū)數(shù)年未見而已，你居然都已經(jīng)淪落成這樣的地步了?！辈浑y聽出，這個聲音的主人對謝飏充滿了不滿。

    好熟悉的聲音啊，到底是誰呢？聽他的口氣，他應當是認識我的。謝飏心想。

    “實戰(zhàn)操演的時候，告訴我要千萬記得躲避敵人的攻擊——無論多么狼狽都要先活下來，才有機會反擊——當年對我說這句話的人，現(xiàn)在卻像咸魚一樣躺在病床上動彈不得，”聲音越來越近了，謝飏的面前出現(xiàn)了一張熟悉的面孔，“還真是諷刺啊，謝飏?！?br/>
    華燁，是你！謝飏心下大駭。

    仔細看看，華燁和在學院里面的樣子變化太大了。原本略顯嬰兒肥的臉上現(xiàn)在掛滿了風霜，柔和的線條都變成了剛毅的輪廓。

    看來經(jīng)過贊卡加德連綿不斷的戰(zhàn)火洗禮，華燁已經(jīng)成為了一個優(yōu)秀的戰(zhàn)士，再也不是當初在學校里面的那個迷糊蛋了。

    “沒想到吧？謝飏。”華燁笑道，“不過也幸好是我，否則你早就變成了一堆太空里的碎肉，等著被回收機器人回收吧?！?br/>
    華燁口中的回收機器人是指專門放置在外太空以及贊卡加德行星表面的recyclingrobt，它們有六對機械臂，主要負責將所有可供回收的資源進行回收。

    回收資源的范圍，可不僅僅只有戰(zhàn)爭過后的廢銅爛鐵等殘骸，尸塊、血塊等生物組織也是屬于回收范疇的。畢竟，根據(jù)已有技術(shù)，將尸塊進行生物電訊號刺激，可以很快拼湊起完整的尸體，再進行一些縫合與治療，一具戰(zhàn)斗傀儡就這樣完成了。倘若還擁有意識完整的大腦，進行拼裝之后，就又是一名優(yōu)秀的戰(zhàn)士了。

    戰(zhàn)爭很多時候就是這樣殘酷。然而對于謝飏來說，殘酷的一面才剛剛開始。

    “我發(fā)現(xiàn)你的時候，你的戰(zhàn)機被鉗形蟲首領切成了碎片，”華燁走到謝飏身前，抬起手指著他的胸口和左臂，“這里的貫穿傷是被我的戰(zhàn)機打穿的，當時你橫在我和那只臭蟲子之間?！?br/>
    謝飏難以置信地望著華燁。

    “別這樣看著我，你應該感謝我才是，當時你的身體完美地擋住了鉗形蟲首領的視線，所以我才可以在你身后一槍打穿它的腦袋。”

    華燁說著，用手比劃著在謝飏的胸口輕輕一點，裹著層層紗的胸口便滲出了些許血水，“呵，傷得還挺重的?！?br/>
    謝飏當下真是有心殺了這混球。

    “你也別太激動了，雖然我把你當肉盾是有點讓你不爽，可至少結(jié)果還是處于可接受的范疇內(nèi)，對吧？”華燁笑道，“此役我們共殲滅贊卡加德鉗形蟲四百二十七具，有首領十二只。至于我軍的傷亡……除了你被我救出來了之外，還有十四個伙計都因為傷勢過重，被回收機器人回收了。”

    謝飏心下大駭，他清楚被回收機器人回收意味著什么。從此，這十四個人再也沒辦法擁有自己的記憶了，可以說是已經(jīng)徹底腦死亡了，當它們的尸塊被拼接、培養(yǎng)與治療好之后，剩下的便只有他們的戰(zhàn)斗意識。

    換而言之，是十四具戰(zhàn)爭傀儡。

    而這，正是科技高速發(fā)展所帶來的不人道之處。

    “贊卡加德地區(qū)的戰(zhàn)事十分吃緊，”華燁笑道，“這個時候大家都爭相申請調(diào)離這個防區(qū)，只有你敢過來。”

    廢話，我要不是為了找陳妍，我來你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干嘛？

    “一直聽我說，你卻不能說話，這樣的感覺很難受吧？”華燁摘掉了謝飏嘴里的呼吸器，“就你目前的狀況來看，說話應該是沒問題的吧？”

    謝飏艱難地呼了口氣，“華燁，你……”

    “我很好，謝謝你的關(guān)心?！?br/>
    “不，我沒想……”

    “想？想我？原來你來贊卡加德行星駐守是因為太想我了啊？雖然很感動，但我不攪基，謝謝?！?br/>
    “尼瑪！信不信老子揍你啊！”

    謝飏氣得大吼，于是他身上的各處傷口再度開裂，血像不要錢一樣滋了出來。

    “我靠！”華燁趕緊按下床頭的呼叫器，“醫(yī)生！快來，37號床患者謝飏傷口撕裂，正在大出血！”

    話音剛落，一群穿著白大褂戴著白口罩的機器人就沖了進來，三五下將謝飏扒光，死開紗布，一邊大劑量輸送著醫(yī)用血漿，一邊開始縫合傷口。

    謝飏因為大失血，再度陷入了深沉昏迷之中。

    “脾氣倒是沒變?！比A燁走出了房間，順手關(guān)了門。

    孟昶和李云隆在門外不遠處的長椅上坐著，看到華燁走出來，立刻站起身迎了上去。

    “隊長，少尉他怎么樣了？”孟昶焦急地問道，“我看到剛才很多醫(yī)用機器人沖了進去?！?br/>
    “安心吧，謝飏那小子是屬貓的，有九條命呢，這么一點小傷，對他來說根本不礙事。”

    “華隊長，那謝飏他醒過來了嗎？”李云隆問道。

    “嗯，醒了啊，不過又昏過去了?！?br/>
    “唉！媽的。早知道我就不把戰(zhàn)機交給鎮(zhèn)守府那些破爛機器了，要是我能早點給他組裝好戰(zhàn)機的推進系統(tǒng)，也不至于出現(xiàn)這樣的簍子?！崩钤坡∈职脨?。

    “這里反正也沒有旁人，不妨和你們說吧。謝飏呢，好歹也曾是我們聯(lián)盟最拔尖的s級駕駛員，戰(zhàn)機的狀況他只要坐進駕駛艙動動左右操縱桿就能估測出來?！?br/>
    “這么厲害？”

    “孟昶你別打岔，聽我說完。至于這次的事故呢，我認為有三個疑點：其一，謝飏的戰(zhàn)機為什么會被還原成量產(chǎn)機？”

    “這……我以為是你們這兒鎮(zhèn)守府的規(guī)矩?！崩钤坡〉溃爱敃r我看到屬于謝飏的七個專屬個性化定制組件都擺在箱子里，沒有打開?！?br/>
    “對啊，所有人的戰(zhàn)機數(shù)據(jù)都會提前錄進電腦里，有專門的機器人負責單獨組裝。為什么單單謝飏的戰(zhàn)機被還原成了出廠數(shù)值呢？”

    李云隆和孟昶的眉頭皺起來了，之前他們都未想過這樣的問題。李云隆以為是這邊海軍鎮(zhèn)守府的使用習慣，而孟昶則以為是謝飏為了向自己炫耀他的裝備特權(quán)。

    正是因為這樣先入為主的思想，導致李云隆和孟昶都沒有注意到眼前這個最明顯的破綻。可謂是老祖宗口中的“燈下黑”。

    “那么，其二，為什么謝飏的戰(zhàn)機沒有配備主武器？除了剛出生產(chǎn)車間的飛機，就只有進行保養(yǎng)維修和報廢處理的時候，戰(zhàn)機才會卸載它的主武器，所以為什么‘女武神’號的主武器缺失呢？”

    不待李云隆和孟昶回答，華燁拋出了更加重磅的第三個疑問——“還有第三個疑點，也是最大的疑點，那就是——為什么‘女武神’號戰(zhàn)機的方向舵會這么巧就失靈了？”

    華燁從兜里掏出一個密封袋，里面裝著女武神號戰(zhàn)機上的碎片，“這枚碎片，來自‘女武神’號的方向舵。我去找人化驗過了，上面有微型烈性炸藥的殘余成分?！?br/>
    華燁冷冷地看了李云隆和孟昶一眼，一字一頓地說道，“有人想要殺掉謝飏，而這個人，就在這海軍鎮(zhèn)守府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