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回應(yīng)他的是只秀氣的小拳頭。

    號稱中了淫毒的某人頓時(shí)眼淚嘩啦，捂住嘴跌跌撞撞倒退了好幾步。

    口中血腥味兒很濃，柳乘張嘴一吐，居然吐出枚帶血的門牙。

    “中了淫毒用不著這么麻煩，殺了便是?！?br/>
    蘇茗冷冷站起，大大的杏眼中殺氣滾滾。

    “咦，我突然覺得好多了，蘇姑娘這一拳還真是厲害啊，連我多年的牙疼都給治好了，哈哈。佩服佩服……”

    伸手一抹嘴邊血跡，柳乘笑容滿面，遠(yuǎn)處的崖壁巨洞內(nèi)卻傳出鬼老頭的哈哈大笑，他的臉頓時(shí)就黑了。

    這老變態(tài)，絕對是在偷窺，絕對是！

    “什么聲音？”

    蘇茗臉色微變，側(cè)頭細(xì)聽。

    “哈，沒啥沒啥，就是些不要臉的怪物在瞎叫喚?！?br/>
    柳乘心里一驚，有些害怕蘇茗知曉鬼老頭的存在。這老東西古怪得緊，萬一將自己藏有“荒神奪脈術(shù)”的事情說出來……

    想到這里，他只想趕緊離開，道：“這里太過詭異，趕緊走吧?！?br/>
    蘇茗望了望遠(yuǎn)處的崖壁巨洞，似乎有些猶豫，最后還是默默搖頭。

    “走吧?！?br/>
    ……

    事實(shí)證明，往哪走很重要。

    一番爭吵過后，柳乘這才知道，他昨夜背著蘇茗依靠天上的星星來辨別方向，是何其的愚蠢。

    所謂的“北斗七星”，在天荒大陸根本就不是指向北方，而是南方……

    “它叫馬勺星?！?br/>
    蘇茗看著欲哭無淚的柳乘，很是鄙夷。

    好吧，看來是離青陽城越來越遠(yuǎn)了……

    蘇茗掐著法訣，居然召回了自己遺失的飛劍，頗為開心地走在前頭。柳乘不想說話，悶頭跟在她身后，活活像個(gè)受氣的小媳婦。

    兩人又累又餓，順著昨夜獸潮的留下的痕跡走到中午，胡亂尋了些野果哄哄不停嚷嚷的肚子，便再也不想邁開腿。

    或許是柳乘昨夜的玩笑讓蘇茗留下了陰影。她尋了處枝丫平坦的大樹，縱身越了上，自顧盤膝調(diào)息。

    柳乘爬不上去，只能眼巴巴看著她。等了半天，也沒見蘇茗有幫助自己上樹的趨勢。

    “卸磨殺驢，兔死狗亨，最毒婦人心……詛咒你睡著了從樹上掉下來，掉……”

    嘴里哼哼唧唧，他一屁股坐在樹下，疲倦不堪地合上了眼……

    “啊！救……”

    身體一哆嗦，柳乘陡然驚醒。

    天又黑了。

    夜涼如水，星光熹微。青云擁簇間，一輪皓月當(dāng)空，遍灑清輝如許。

    林間景物蒼茫，如披薄霜。四下萬籟俱靜，只聞夜風(fēng)拂過樹梢的嘩啦聲，偶爾夾雜柴火燃燒的嗶啵響動。

    左右睡不著，柳乘干脆翻身坐起。

    雙手托腮，抬眼凝視月輪。

    沒了林教頭的威脅，他的心里有些發(fā)空，不由得回憶起上輩子的事情。

    一道道或清晰，或模糊的臉龐，幻燈片般在他眼前一晃而過。父母親人，同學(xué)，朋友……

    他搖搖頭，將前塵往事又費(fèi)力地一一壓回心底。

    一聲抽泣壓抑著悲傷，隨風(fēng)傳至耳畔。

    柳乘怔了怔。

    是誰在哭？

    轉(zhuǎn)身過去，正望見篝火堆畔，那道孤零零的清瘦身影。

    一行清淚，順著白玉似的臉頰緩緩流淌。她杏眼發(fā)紅，落在篝火堆上的目光有些空洞。

    跳躍的火舌，在素白長裙上投下斑駁光影，遠(yuǎn)遠(yuǎn)望去，恍然如同朵朵乍開乍逝的桃花。

    “哈，今晚的月色真是不錯啊?！?br/>
    壯著膽子在篝火堆旁坐下。柳乘無話找話，目光亂飄，裝作四下看風(fēng)景。

    可惜偏不湊巧，他話音剛落，那輪皎月便躲進(jìn)了云間，似乎不愿見到某個(gè)無恥之徒。

    一陣尷尬。

    蘇茗默默抬袖，拂去眼角淚痕，沒有說話。

    各懷心事的兩人就這么圍著篝火，靜靜看著柴塊燃燒。

    “你說，我是不是特別沒用？”

    過得半晌，蘇茗突然開口，嘶啞的嗓音透著濃濃的茫然。柳乘一驚，睜大眼睛望去，幾乎以為自己聽錯。

    少女目光幽幽，曲臂抱住肩頭，自顧自的說著。

    “我七歲修行，十歲才開天門泥丸靈竅，十七歲堪堪修到煉氣四層，那時(shí)同門大都已成功筑基，只有我，只有我……

    今年接下鎮(zhèn)守青陽城分號的師門任務(wù)，可是，可是經(jīng)營卻是越來越不景氣……今日我連一頭妖獸都奈何不了，還丟失了珍貴的拓影珠，我，我……”

    她淚流滿面，將腦袋埋進(jìn)臂彎里，再也說不下去。

    “切，這有啥的。”

    柳乘鼻尖一哼。

    臂彎內(nèi)的小腦袋聞言一震，豁然抬起。淚痕交錯的蒼白玉臉，瞪著一對緋紅眼眶，真是又羞又惱。

    “嘩！”

    掌中劍鞘，驟然握緊。

    “在我老家啊，有個(gè)人呢，開始先去念書，結(jié)果太笨，念來念去都還是不明白書里的意思，于是，他覺得自己可能不適合念書，便去學(xué)武。

    就這么刻苦的學(xué)了三年武術(shù)，他信心滿滿去參加武舉考試。可輪到箭術(shù)考核，嘿，他倒好，不僅沒射中箭靶，反倒是把人擊鼓的給射傷了。然后，他就被取消資格，亂棍趕出了考場。

    這人回家一尋思，與其練武傷人，那還不如學(xué)醫(yī)救人??！于是，他跑去買了許多醫(yī)書，天天在家耐性研讀。沒成想，這學(xué)醫(yī)倒是頗有所得，他還無師自通地搞出了張藥方?！?br/>
    為了證明這方子有效，他親自抓藥來煎，喜滋滋地喝了下去，然后……”

    “然后怎么了？”

    蘇茗神色漸緩，聽得入神，見柳乘故意停頓，忍不住催促。

    “然后，他把自己毒死了?！?br/>
    “噗?！?br/>
    蘇茗破涕為笑，又覺不對，急忙止住。她頗為辛苦地繃起臉，抽了抽鼻子，道：“這人……的確挺可憐。”

    “唉，誰說不是呢”

    柳乘狠狠一拍大腿，附和道：“那簡直就是聞?wù)邆模娬吡鳒I??！所以我說嘛，你的那些事，還真的不算什么。”

    “嗯?！?br/>
    蘇茗輕輕應(yīng)了一聲。

    過得片刻，她又說道：“謝謝?！?br/>
    聲音細(xì)微，透著些不自然，顯然平常很少給人道謝。

    “哈，沒事沒事。我這人也沒別的優(yōu)點(diǎn)，就是喜歡幫人排憂解難，江湖人稱呼’及時(shí)雨柳公明’是也。”

    洋洋灑灑一番自夸，聽得蘇茗嘴角微勾，哪知……

    “咳咳，其實(shí)通過剛才那個(gè)事例，我想說的是?！?br/>
    一聲輕咳，柳乘一本正經(jīng)，直勾勾盯著蘇茗的眼睛。

    “做人吶，最重要的是有自知之明，別老想著瞎折騰。萬一哪天一不小心，就把自己給折騰死了呢？你說是吧，哈哈哈！”

    嘴角笑意一僵，蘇茗萬萬沒想到柳乘的話語，居然來了這么個(gè)神轉(zhuǎn)折。她突然覺得，對面這張笑得燦爛無比的清秀臉龐，真是越看越可惡。

    她恨得牙癢癢，手上的拳頭更癢，真想狠狠揍過去！

    噌地一聲，明黃色的火舌驟然一晃，卻是蘇茗手中的飛劍出鞘，精準(zhǔn)地架在了某個(gè)作死少年的脖間。

    飄散在夜幕中的公鴨嗓笑聲，戛然而止。

    “哎呀，你這人真是的！你看你，一點(diǎn)幽默感都沒有，連開個(gè)玩笑都不行?！?br/>
    柳乘表現(xiàn)得十分鎮(zhèn)定。

    可惜，那雙不住哆嗦的小腿，毫不猶豫地出賣了主人……

    眼見蘇茗板著臉絲毫沒有收劍的趨勢，他連忙岔開話題，道：“?。α藢α?，那個(gè)，穆老頭說的滄溟海妖龍拓影珠，到底是個(gè)什么東西？”

    蘇茗架著長劍不說話，水汪汪的杏眼把柳乘盯得心底直發(fā)毛。

    他不敢躲閃，目光還得含情脈脈，甚至露出幾分“楚楚可憐”，生怕再惹惱這只脾氣火爆的姑奶奶。

    夜風(fēng)悠揚(yáng)，篝火搖影。

    霜白月色下，長劍兩端的一男一女，正相互“深情”對視……

    遠(yuǎn)遠(yuǎn)望去，仿若一幅令人遐想的“月下幽會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