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9
泡沫,
人為制造的泡沫,
在手掌與皮膚之間產生,沿著光溜溜的身段滑下去,帶著斑斕光暈的泡沫圓滾滾地飛起,飄在熱汽蒸騰之中。
鐘弦用手指戳破了一個,他隨及被面前人的手帶動著利落地轉了個身。泡沫開始從他背后產生出來。
在平時這些泡沫毫無意義,此時卻不同。這一次的泡沫是別人制造的。
鄧憶是如此盡心盡力。這是他最難得之處,似乎很善于照顧人。鐘弦已經不是第一次被他‘照顧’了。上一次是撞了車之后。距離現在也沒有多少日子。
“瘦的肉都沒有幾兩,還算是個男人嗎?”鄧憶忽然來了這么一句。
鐘弦聞聲向淋浴室的鏡子中打量自己,倒不覺得瘦成什么糟糕的樣子,他從未胖過,基本上是一直如此?!坝芯毤∪獾墓Ψ虿蝗缇毦毮X子。在你打網球的時候,我選擇的是看書?!?br/>
“噢,看書?真高端。好像我輩從來不看書似的。你看什么書?女明星寫真集吧?!?br/>
“實用經濟學類?!?br/>
“你應該看精神病學?!编噾浾f著把鐘弦轉過來,開始在他的肚皮和腿上‘制造’泡泡。
“認識你之后,我整個人精神病多了?!辩娤易晕铱偨Y。他連續(xù)受傷,現在甚至住了院。這從道理上跟鄧憶無關。鐘弦卻覺得他脫不了干系。
“這位無賴,你是怎么安全混到今天的。下次絕不再救你?!编噾浾f著,手中卻不停,沒幾分鐘便把鐘弦上上下下洗個徹底。然后他盯著鐘弦黑底白邊的內褲。
“因為是ck的新款,所以舍不得脫是嗎?”
說罷笑起來。那是赤果果的嘲笑。
鐘弦將泡沫抹在這個家伙的臉上。
鄧憶躲開,一大垞泡沫落在他的襯衫上。
“我是欠你嗎?”他說,“這么幫你還被當成驢肝肺?!?br/>
“原來你知道自己是驢。”
“還有心情開玩笑了。看來可以出院了。”
“求之不得。”
鄧憶用花灑小心謹慎地向鐘弦頭發(fā)和身上沖洗。泡沫開始消失了。
鐘弦任他擺布,主要是他也確實混身無力。
“可以了,剩下我自己來……”
鄧憶對著他端詳了兩秒,將花灑交到他手中?!笆懿涣四氵@副好像被蹂躪了的表情?!?br/>
鄧憶走出淋浴室,將玻璃門拉上一半,又將一條大浴巾掛在門上。
鐘弦堅持自己洗完。取下浴巾裹在身上。又用淋浴架上的一套牙具刷牙漱口。
總算去掉了所有酒氣,覺得自己從里到外都清新了。
架子上有一瓶嶄新的浴后乳瓶子,他取下來聞了聞,對味道不甚滿意,就只在腑下和身上擦了一點。
離開淋浴間時,腳上一滑,他的背撞到墻上的突出物——可能是一個掛鉤,然后跌倒。
鄧憶沖進來?!肮?!笨死?!彼孟裨缰犁娤視さ挂粯?。
鐘弦這一次見識了鄧憶手臂真正的力量,能將他輕而易舉地抱到病床上。他想起在鄧憶朋友圈中曾有過一張那樣的照片——打網球時穿著跨欄背心時的樣子,肩膀寬闊,肌肉結實。
著實是讓人羨慕的身材與力量。
鐘弦覺得自己同為男性的氣慨被比下去了。
不過他來不及慚愧。他的后背很痛。墻上那個勾子硌傷了他的背。
鄧憶在幫他穿上病服時,發(fā)現了鐘弦后背的問題。
“你是傻子嗎?傷了怎么不出聲?!彼榭寸娤业谋?。呼叫了護士來。
護士給鐘弦簡單地處理了一下背上的傷口,貼了塊紗布。
“不是大事,會痛上一陣了。怎么讓他洗澡!?給他擦擦就好了。這樣狀態(tài)還非要洗?帥哥都有潔癖嗎?”女護士有戲謔鐘弦之嫌。
鐘弦發(fā)現鄰床的男人不見了。“那位大哥,他出院了嗎?”
“他明天出院。今晚沒針,允許他回家住?!弊o士說?!澳憧梢猿渣c夜宵,補充能量?!?br/>
護士走后,鄧憶問他想吃什么。
鐘弦搖頭,隨后眼睛向保溫壺看了一眼。
“我媽的湯絕吧?!编噾浡冻龅靡馍裆?br/>
“你媽媽做的?”
“不然呢?你覺得是我?”
“謝謝。”鐘弦說,“你回家時幫我?guī)€禮物給你媽?!彼麖拇差^摸起自己的手機,打算轉錢給鄧憶。打開手機屏幕時,卻被大科的留言吸引。
“是我說想吃,她才燉。你以為她是為你?謝我吧。”鄧憶拿起柜子上一張醫(yī)院餐廳的菜單來看,“今晚點個海參怎么樣?這醫(yī)院的菜單上最好的就這個了?!?br/>
“在醫(yī)院點海鮮,你腦子有病吧?!辩娤艺f。
鄧憶很專注地翻著菜單,忽然發(fā)現菜單上寫著晚上九點后不再供應。便將菜單扔到一邊?!跋氤允裁矗页鋈ベI。”
鐘弦的目光離開手機,抬起頭看著面前的人不說話。鄧憶也盯著他。“怎么了?”
“你的衣服臟了?!?br/>
鄧憶低頭看了看襯衫上的水漬?!斑@算什么?你昨晚幾乎撕了我那件新襯衫。鈕扣被你硬生生拉掉,那才叫一個慘不忍睹。我媽還以為我又……又打架了?!?br/>
“我昨晚不是昏迷狀態(tài)嗎?”
鄧憶大為感慨:“送你去醫(yī)院的路上忽然醒了耍起酒瘋?!闭f著解開襯衫最上面的鈕扣,鐘弦看他胸前有兩條劃痕。
“我抓的?”鐘弦看了看自己右手,因為經常修剪指甲而沒有哪個手指能成為突出的武器,卻有如此殺傷力。
“對?!?br/>
“我為何抓你?”
“你問誰呢?”鄧憶說著站起來。“我去買吃的?!?br/>
“你坐下。你不需要留下來照顧我。這又不是你的義務。”
“什么意思,狼心狗肺么?”
鐘弦內心全是過意不去的感覺。表面卻堅決不肯表現出來。“好!謝謝你?!?br/>
“沒聽清?!?br/>
“白癡?!?br/>
“忘恩負義。”
“別管我了。你就回去吧?!?br/>
50
病房門猛然被推開。
大科沖了進來。他的身后跟著企圖阻擋他的護士。
“他說是……”護士看向鄧憶。鄧憶點了點頭,她便轉身走了。
大科像不認識似地打量鄧憶,然后走到病床旁,確認躺在上面的是鐘弦后,彎下腰驚訝地說:“怎么回事?”
鐘弦有點無奈地從病床上坐起來。他二十分鐘前才給大科發(fā)了微信。這家伙竟用飛的速度趕到了。
“公司的事怎么樣?”鐘弦問。
“你到底是什么病?真病了?”大科上下打量鐘弦。
“干嘛這副樣子。我死不了。洪總怎么說?”
“你現在是總經理,你不去公司沒人敢管你。洪總只是問了我一下,我找不到你,但也知道要對他說什么,我說你和新工程的甲方有約會。他就什么也沒說。”
“我沒事。喝醉了,出了點意外?!辩娤逸p描淡寫。
“難道是撞了車?剛才那護士說你腦子……”
“車至少比我好。以前腦震蕩留下過后遺癥,喝了酒發(fā)作了。小事一樁。別擔心。”
大科看向鄧憶?!班噑ir怎么在這兒?”
鄧憶此時已經悄無聲息地站到病房的窗子那兒。他聳聳肩膀,表示無話可說。
“我昏在路邊,發(fā)現我的路人把電話打給了他?!辩娤艺f,“他是不得不幫我?!?br/>
“那個路人也是白癡。怎么不打給我。你憑空消失一天一夜,還以為你像小朱一樣人間蒸發(fā)了。既然只是喝醉干嘛住院?”
“我住兩天院支持下國家醫(yī)療事業(yè)又怎樣?明天我會去公司看一眼?!辩娤艺f。
“只住兩天的話,你還是好好休息。公司的情況我隨時告訴你?!?br/>
大科站直身子,向鄧憶走去,同時向他伸出手:“謝謝你照顧了他。給你添了麻煩。真是萬分抱歉……”
“你晚上最好在這陪護他?!编噾浾f,大科如此客氣,他象征似的握了下大科伸過來的手,轉身走向柜子,準備拿自己的東西走人。
鐘弦看著鄧憶將保溫壺裝進一個白色的袋子。
“你們都回去吧?!辩娤肄D頭向大科。“你也不必留在醫(yī)院。你這兩天就做一件事——幫我看著公司,這才是幫我?!?br/>
“你自己能行嗎?”
“我只是喝多了,又不是得了絕癥!不需要陪護。”
鄧憶收好自己的東西走到病房門那兒。鐘弦盯著他的背影,以為他會在那兒回頭道別。但鄧憶沒有,直接走了。
“謝謝你啊。警官?!贝罂谱叩讲》块T口熱情與鄧憶道別,然后將門關上。
鐘弦感覺背上痛的厲害。
“你不舒服嗎?”大科走回來盯著他的臉。
鐘弦搖了搖頭。
“這個鄧有什么問題嗎?”大科壓低聲音說,“案子都結束了。你還放精力在他身上。他對我們也構不成威脅了?!?br/>
鐘弦緩緩地搖頭,“可能威脅更大了。”
“怎么呢?”
“我覺得他不是來調查小朱的?!辩娤艺f,“那個家伙失蹤不失蹤,他都會來?!?br/>
“什么意思?”
“我還拿不準。但總得搞清楚。是不是?”
“原來是這樣。那我不該趕他走呀。”大科恍然大悟,“你該早點告訴我你的計劃。我進病房時,還以為……”
“以為什么?”
“以為你基因發(fā)生突變,對女人不感興趣了?!彼f完吐了吐舌頭。“我一直擔心你受了甲方高總的影響……”
鐘弦默不作聲,心中感覺無比煩燥。
大科知趣的不再提,轉而說起另一件事。“歐航有發(fā)信息給你吧。他這兩天回來,說什么把惠州的事情都搞清楚了。”
“這么快回來?”背上傳來一陣痛感,鐘弦皺起眉頭。
“怎么了?”大科顯得手足無措?!拔以撟鍪裁?”
鐘弦緩緩地側著身躺下。“你回家去吧。我要睡了。你在這兒沒用?!?br/>
大科沒說什么,看起來也沒打算走,退到另外那張病床前坐了下來。
鐘弦拿起手機,想了想。開始給鄧憶轉款。手機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