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然走進(jìn)去，只見院中荒草叢生，四處都有蜘蛛結(jié)網(wǎng)，水缸的表面浮著一層綠藻，歪倒在水井旁邊的小板凳上，也爬滿了青苔。

    她問道：“大人，這里是……”

    腳底被什么東西咯到了，垂目看去，是一個小小的撥浪鼓。不遠(yuǎn)處的荒草叢中，她還發(fā)現(xiàn)了一個供孩童騎玩的竹馬，只是經(jīng)過風(fēng)吹雨打，已然不大能分辨出來原本的面貌。

    身畔的男子沒有發(fā)出聲音，他靜靜地環(huán)視四周，臉上沒有特別的情緒。

    他舉步行入一個房間，隨著推門的動作，灰塵簌簌而下，跟在他身后的宋然對塵埃異常敏感，不禁連打兩個噴嚏，一只手捂住鼻子，另一只手在半空揮一揮，將灰塵驅(qū)散。

    沈寒溪已經(jīng)行進(jìn)去，停在一個條形的木架子旁。那個木架造型獨特，上面有一根水平縱向的臥桿，頂端的圓孔處安著一個砣子，下方則是水槽，旁邊也插一木桿，上掛水桶。墻角處另有一張桌案，上面堆著一些玉料和幾把造型各異的刀具。宋然眼皮微跳，明白了過來，住在這里的應(yīng)當(dāng)是一個玉雕師，那木架便是用來切割玉器的水凳。

    沈寒溪淡淡開口：“小的時候，我經(jīng)常在此處，看著我爹雕玉。”

    從他的口中聽到“我爹”二字，令宋然微微屏住呼吸。他生了一張沒有任何煙火氣息的臉，令她幾乎忘了，他也不是憑空出現(xiàn)在這個世上的。他也有他的父親，有他的母親。

    他口中的爹，必然不是指顧藺生，而是指他的生父。

    他的生父，原來是一個玉雕師嗎？可是，他又怎會在五歲那一年，被顧藺生收養(yǎng)？

    她安靜地聽著他繼續(xù)：“那個人并不是一個好父親，雕起玉來時常廢寢忘食，經(jīng)常會關(guān)在這個房間里，三五個月都不踏出一步。只要他拿起刻刀，他的眼中，便唯有他手上的玉?！?br/>
    他淡淡地說著，語氣輕地仿佛在說他人之事。宋然怔怔地望著他的側(cè)臉，不知此時的他究竟是在看那座水凳，還是正在看著曾經(jīng)坐在那里的人。

    “他脾氣古怪，變化無常，懦弱卻又乖戾，這世上沒有任何人能忍受他的壞脾氣，能忍受的，大約只有我娘?！?br/>
    他說著，低低嗤笑一聲：“那是一個何等癡傻的女人，本是枝頭鳳凰，卻偏要跟這樣一個一無是處的人私奔，連名分都沒有，便為他生了孩子。好在，后來此人聲名鵲起，區(qū)區(qū)工匠，卻名聞朝野，一時洛陽紙貴，被達(dá)官貴人爭相追求?！彼⑽⑼ｎD片刻，聲音依舊懶懶的，“但世人所給的聲名，于他而言半分也不受用，反倒給他帶來了殺身之禍。誰讓他愛玉成癡，癡迷到不知這世上還有柴米油鹽，也不知這世上還有朝代更迭?！?br/>
    宋然聽到此處，心已經(jīng)高高提起，他的聲音卻依然平穩(wěn)冷靜：“圣上聞聽他的聲名，專門派人請他琢一個玉壺，并且提了許多苛刻的要求，為雕這個玉壺，他耗時半年，心血耗盡，卻在雕刻落款年號時，犯下了殺頭的罪過。他竟不知，世間早已改朝換代，如今的天下，已經(jīng)是朱家的天下。便是這么一筆錯誤，害得自己家破人亡。”

    宋然聲音顫了顫，問道：“令尊難道是……琢玉圣手，柳子安嗎？”

    便是那個因觸怒圣上而滿門抄斬的玉雕師，柳子安。

    不久前，她還為了他的一個玉簪，與李府的表小姐起了沖突。那時的她怎會想到，自己竟有一日，會與這個名字產(chǎn)生這樣的聯(lián)系。

    沈寒溪不置可否，道：“事發(fā)的前一日，有個曾請他雕過玉的達(dá)官貴人差人來通風(fēng)報信，他匆匆忙忙地將我娘從熟睡中喚起，讓她抱著我從后門逃離。我娘與他私奔至此，平常又深居簡出，少有人見過，又有那通風(fēng)報信的貴人幫忙打點，得以逃過朝廷的通緝。可是，這天底下，哪有無緣無故的善意?！?br/>
    宋然的身子一陣陣發(fā)寒，而后便聽到他確認(rèn)自己心頭的那個不祥預(yù)感。

    他冷笑：“那貴人哪里是要幫我們母子，而是對我那貌美的娘親，別有用心。”他說到別有用心四個字時，眼里蘊(yùn)著濃濃的殺機(jī)，“我的娘親，在我的面前被那人強(qiáng)暴，又當(dāng)著我的面，一頭撞死了自己?！?br/>
    她的手驀地攥緊了，不知該說些什么，才能表達(dá)對他的心疼。

    她的心疼，他大抵也不會想要罷。

    他垂目望著她，聲音里有一些難言的殘酷：“那個被人強(qiáng)暴，又撞死在我面前的女人，名喚沈流蘇。”抬起那只套著玉扳指的手，唇畔露出空虛的笑意，“這枚扳指，是她與那位名滿天下的玉雕師的定情之物，也是我從她的尸身上找到的，唯一可以帶走的物件?！?br/>
    她的身子晃了晃，而后伸出雙手，將他的那只手握住，放到自己的臉側(cè)。感受著他微微有些粗礪的掌心的溫度，她哽咽著道：“這便是沈云的故事嗎？那么沈云……又是如何流落到顧府的呢？”

    他聲音慵懶：“那貴人將我和我娘的尸身一起，丟到了亂葬崗，想讓惡犬啃食?！彼袅颂裘?，道，“可惜的是，閻王爺并不收我。至于如何流落到顧藺生那里，時間太久，我也忘了?！?br/>
    他說得越平淡，她就越是為他難過，眼淚長流不止。他無奈的語氣：“告訴你這些，可不是想惹你哭的?！?br/>
    手指拭過她的眼角，安慰一般道：“殺母之仇，本官許多年前就已經(jīng)報過，那張哭著向本官討?zhàn)垥r的丑臉，本官此時都還記得?！闭Z氣帶著嫌棄，卻透著難言的溫柔，命令道，“哭得人心煩，莫再哭了。”

    她抽著鼻子，心想，他今日有什么難聽話，她都要原諒他，不與他計較。

    誰料，他卻話鋒一轉(zhuǎn)，道：“好了，墨姑娘此時已經(jīng)知道，本官是罪臣之子。接下來便該聊一聊，你想讓本官放你走的問題了?！?br/>
    她為他的這句話僵住，抬頭時淚珠還在眼眶里打轉(zhuǎn)，神色卻慢慢復(fù)雜起來。

    都到這個時候了，他都不忘給她挖坑，等著她往里面跳。

    看著她變幻不定的神情，他眸色漸深，手指從她臉側(cè)，滑到她的發(fā)間，停留在她白皙細(xì)膩的脖頸處，微微頓住。

    他道：“墨姑娘，本官已然對你毫無保留，當(dāng)年圣上要賜本官府邸時，本官刻意選了這處地方，可是這所宅院，卻是本官自離家后第一次回來。留在這里的，是一個已經(jīng)死去的沈云，因為你，他又重新活了過來。你若是現(xiàn)在拋下他，他又會變成一個孤魂野鬼，你難道便忍心？”

    她原本已經(jīng)止住哭泣，因為他的這番話，鼻頭又酸了起來。

    “這個一無是處、連親生母親也不能守護(hù)的沈云，從今日起，便是你的了。”

    他說著，拉起她的手，放到他自己的胸前，威脅的口吻：“你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br/>
    她本在哭，聞言“噗嗤”笑出來，邊哭邊笑，神情有些滑稽：“大人這是強(qiáng)買強(qiáng)賣，大靖律令可一直都嚴(yán)令禁止?！?br/>
    他的神情里充滿不屑一顧：“大靖律令是什么東西？”說著，將她拉入懷中，道，“從來都沒聽說過?！?br/>
    她將頭埋在他的錦衣上，聽著他的心跳聲，緩了半晌，道：“大人，我今日只吃了半個燒餅，快要餓死了?！?br/>
    兩刻鐘后，沈府偏廳。

    沈寒溪坐在桌子的對面，望著埋頭吃飯的姑娘，眼神里透著露骨的嫌棄。

    他時常懷疑，這丫頭是餓死鬼轉(zhuǎn)世托生的。他也曾經(jīng)有過一段挨餓的日子，可也沒有她這般對吃如此執(zhí)著。

    不過，時時刻刻都惦記著吃飯的人，大抵是不會絕望的吧。

    他的眼神微不可見地柔軟下來。

    他喜歡她，便是喜歡她身上這份蓬勃的生機(jī)。這份生機(jī)，讓她顯得那般與眾不同。

    她吃了兩碗飯，才終于滿足地放下碗筷，立刻有侍女上前，捧來銀盞讓她漱口。她一邊擦嘴，一邊看向沈寒溪：“大人，我還是不能待在你府上?！?br/>
    聽見她舊事重提，他立刻不悅地皺起眉頭，但沒有立刻發(fā)作，讓侍女退下之后，耐著性子問她：“理由?！?br/>
    她垂下眸子，思忖的表情，道：“內(nèi)奸的這件事，我想了想，還是蹊蹺?！?br/>
    “哦？”

    “夏大人揪出來的這個暗樁，他真的有能力，探聽到那般多的機(jī)密嗎？”

    沈寒溪好整以暇，聽著她分析：“當(dāng)初廷衛(wèi)司追殺啞巴，追到我的家中，我尚不知那人是墨家的暗樁，所以，在大人問我時，我將鐘伯以二兩金收買了他的事，告訴了大人。大人治下一直嚴(yán)苛，當(dāng)時，必定處置了他吧?！?br/>
    他道：“收受賄賂，以廷衛(wèi)司的規(guī)矩，罰俸一年，按受賄程度，官降一至五等?！?br/>
    宋然道：“他原本也就是一個中下等的武將，再降一級，更是淪為末等。大人去浙江的行程，可是連夏大人都不知道。他一個小小的末等武將，是如何獲知這個消息的？”說罷又慌忙補(bǔ)充，“大人明鑒，這個消息絕不是從我這里走漏的，鐘伯和啞巴更不可能，我對大人的心，日月可鑒……”

    他看了她一眼，打斷她多余的起誓，道：“所以，你懷疑這個暗樁可能是被人當(dāng)成了靶子，本官身邊真正的內(nèi)賊，其實另有其人？”

    她道：“不是可能，是肯定?！彼哪抗庥某粒l(fā)著胸有成竹的自信，“而且，這個人是大人極為信任的人，他對大人了若指掌。就連夏大人，都應(yīng)在懷疑之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