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四月，暖風(fēng)破凍，大雁北歸，塞上北川初現(xiàn)綠色。綠紗替下銀裝素裹，草原又變得喧囂起來，開始新一年的繁衍生息。

    暖暖和風(fēng)中，鎮(zhèn)北武賢王府出來一輛六駕馬車，趕車的是秋吾，有三百輕騎隨行。

    百里關(guān)手持三角彩旗一馬當(dāng)先領(lǐng)路在前，口中吆喝：“武賢王車駕在此，閑人退避?！币啡ネ镩L亭。

    十里長亭中段有一處奉心閣，里面供奉一道人，無名無號。旁邊豎著塊木牌寫了一段自白：落魄閑人本姓丘。住山東、東路登州。自少年、割斷攀緣網(wǎng)，從師父西游。兀兀騰騰不系留。似長江、一葉孤舟。任紅塵、白日忙如火。深回向、虔誠道友，各各少災(zāi)兇。

    道人是誰，千百年來無人知曉。而這奉心閣，自有始便是塞上北川神圣之地。萬里商路上豪杰如云，流血多于下雨，卻從來沒有人在此滋事。就是戰(zhàn)火如煙的年代，十里長亭大半被毀，奉心閣也不曾少一磚一瓦。

    草原上流傳著這樣一句話：“北有居胥山，南有奉心閣?！?br/>
    內(nèi)侍總管領(lǐng)著歷元帝派來給武賢王選妃的隊伍，五六日前便到了奉心閣以南五六里處的驛館。

    各地官員抄錄的名帖也在旬月前陸續(xù)送來，驛站為此在左右各新蓋了兩間只比正堂略小的耳房來陳列這些名帖，但依然不夠。

    武賢王選妃接收名帖之多，比皇帝大婚有過之而無不及，這樣的情況始料未及，驛站官員手忙腳亂，把自己睡的地方都騰了出來。

    之所以會收到如此多的名帖，究其原因，其一是武賢王雖是帝位之爭的‘落敗者’，但各部族依然以他馬首是瞻。其二是歷元帝降旨說了除三妃之外，還要為武賢王擇選側(cè)房十二人，通房三十六人。

    姑娘們便都懷著與武賢王締結(jié)姻緣，譜寫一段佳話的心思遞上了名帖。

    武賢王車駕到驛館已經(jīng)是黃昏，白天還烤的發(fā)暈的太陽此時沒了性子，一陣?yán)滹L(fēng)吹過，行人都不由得裹緊了衣衫。

    內(nèi)侍總管領(lǐng)著一班人馬在館外跪接，武賢王從車上下來，昂首看著‘奉心閣南驛’幾個字，又看了兩邊新建的耳房，臉上露出得意之色。

    選妃引發(fā)的鬧劇他聽說了不少，知道朝廷上下為這件事忙得焦頭爛額，皇帝氣得兩天水食未進(jìn)，財政消耗、赤字大增，太上皇氣得臥床不起。

    聽到這些，武賢王就知道這著棋自己又走對了，皇帝已經(jīng)被將到了角落里，隨時都可以絕殺。

    但是他沒有這么做，因為他答應(yīng)過不會拿這個絕殺的。武賢王冷笑，心里暗自說‘不親自來拿而已’。

    武賢王進(jìn)入驛館，眼睛瞥向堆放名帖的房子。內(nèi)侍總管連忙獻(xiàn)殷勤：“殿下若是想看，我們都做聾子瞎子?！?br/>
    武賢王只字未言，直入驛館大堂。

    坐在太師椅上，問內(nèi)侍總管：“陛下可有旨意給本王？”

    “回武賢王話：陛下只叫奴才要好好替武賢王選妃，并無旨意給武賢王?！眱?nèi)侍總管畢恭畢敬，卻無半點畏懼之色。

    此人是歷元帝心腹，歷元帝能坐上皇帝位，他可謂功高至偉。本可以封侯拜相，卻主動要求跟在歷元帝身邊做些‘雜事’。

    “點妃之地，就定在奉心閣吧?！蔽滟t王說完，起身就走。

    內(nèi)侍總管跪拜送行，只說了句：“送武賢王?！?br/>
    驛館官員嚇得直哆嗦，最后也沒有喊出那句：“恭送武賢王?！?br/>
    武賢王走后，內(nèi)侍總管也起身要走。驛館官員連忙叫住他：“大人……”

    內(nèi)侍總管停下腳步，背對驛館官員。

    驛館官員跪爬到他身后約三步的地方，才哆嗦著說：“大人，武賢王殿下要在奉心閣擇妃，那可是君王封禪的地方?！?br/>
    內(nèi)侍總管道：“武賢王有半君之權(quán)，也就是半個皇帝，奉心閣擇妃有何不可？”語罷，跨步出門。

    驛館官員跪伏在地，嚇得身子顫抖至痙攣，冷汗打濕了衣襟，半天也沒有起來。

    武賢王到了奉心閣，在驛站的張狂收斂起來，變得內(nèi)斂儒雅，規(guī)規(guī)矩矩進(jìn)到殿內(nèi)。獻(xiàn)上三牲，叩拜進(jìn)香并請罪道：“為紅塵俗事驚擾道長，屠、罪當(dāng)剮。”

    武賢王三叩長頭，又禪坐在神像跟前合十祈禱，至午夜方才起身。

    百里關(guān)和秋吾一直靜候在殿外，武賢王出來，連忙上去攙扶。塞上北川四月的夜嚴(yán)寒非常，武賢王祭祀之時又穿的單薄，此時已凍得寒及肺腑，手腳冰冷僵硬。

    武賢王擺手制止兩人。

    秋吾跟在旁邊小聲說：“王爺不必太過罪己。世上之事素來曲折，是是非非從無定論。戰(zhàn)和生死事在人為，由天來定?！?br/>
    武賢王回到行轅，侍衛(wèi)連忙為他披上一直烘在火上的狐裘。裹著狐裘倚在虎皮金角椅上，手里捧著熱湯。喝了半碗熱湯，內(nèi)外都暖和起來，身子也漸漸不再發(fā)抖。

    “王爺，你可不能再這樣了。你是塞上北川的頂梁柱，一定要愛惜身體?！鼻镂嵋贿厼閱斡谕勒砗靡贿呎f著責(zé)怪的話，聲音溫柔的勝過白天的和風(fēng)。

    單于屠淺一笑，乖巧的像個聽訓(xùn)的孩子：“我知道，以后不會了。我已經(jīng)跟道長告了罪，我還活著，就說明他已經(jīng)原諒了我。道長原諒了我，長生天也應(yīng)當(dāng)不會降罪?！?br/>
    秋吾‘嗯’一聲：

    “長公主有來信，說是想要在大婚之前見見你，請你回若州一趟。”

    “替我回了她吧?！?br/>
    “要怎么回呢？”

    武賢王有些為難，長公主是他的姐姐，名如音，曾是部族最美的女人。

    他十一歲那年，如音公主奉旨和親，嫁給相鄰部族的王子。對于這樁婚姻，單于屠是一萬個不滿意，所以起兵的時候?qū)⑺蚣覞M門屠盡，其中包括如音公主年幼的女兒。

    如音公主隨后回到部族，次年再次和親。新婚不足半年，夫君又成了單于屠刀下之鬼……如是，后來的五六年時間里，如音公主先后四次和親，卻都未能結(jié)一段好姻緣。

    羌國建立之后，單于屠心中有愧，上書為如音公主請了一個長公主的頭銜，單于茹武也許諾長公主不再和親出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