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燕稷這邊一派寧(dang)和(yang),臨親王府卻就不同了。
燕周自進府后臉色便不大好看,工、禮兩部尚書跟在他身后,什么話也不敢說,沉默著跟他進了書房。
等到書房門關(guān)上,燕周臉上的溫厚神色徹底退了下去:“這是怎么回事?!”
工部尚書低著頭:“王爺,這……”
他支支吾吾了許久什么也沒能說出來,燕稷陰沉著臉坐著,逐漸冷靜下來,閉了閉眼睛:“姜百里究竟是什么人?”
“已經(jīng)命人去查了,消息很快就能送來?!睉舨可袝溃捯魟偮?,就聽著外面門被敲響:“王爺?!?br/>
是遣去查探的人。
燕周喚他進來,那人站在書房中央,將打探到的東西細細說了出來。三人聽著,發(fā)現(xiàn)無論從表面上看還是從深處揣摩來說,姜百里都只是一在刑部多年不得志,卻突然被尚書看重,才得了丞相引薦的好運之人。
而被引薦,也是因為自身背景為江南望族嫡孫。
也算是時勢造人。
燕周冷笑:“世上哪里有那么多時勢和好運之人?!?br/>
沉默一會兒,他再開口,聲音低沉幾分:“江南叛亂一事如何,你我心如明鏡,本不可能發(fā)生這樣的事情,定是有人在背后搞鬼。”
工部尚書聽著他的話,背后立即被冷汗浸透。
他做的這事是誅九族的罪,背后若是有人搞鬼,就意味著這人知道了他們所有的計劃……如果被曝光了,那……
他轉(zhuǎn)頭和身邊的禮部尚書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從對方眼中發(fā)現(xiàn)了彼此的驚慌和恐懼。
二人下意識朝燕周看過去。
燕周低著頭,半晌:“這些日子,蘇謀,傅知懷……還有宣景殿里的那位,有什么動作么?”
探子搖了搖頭:“蘇老太師依舊是從前模樣,傅知懷下了朝便四處游蕩,極為懶散,而他……他每日便是殿里喝茶,偶爾會和太傅一起下棋。”
“那太傅呢?”
“也查過了,謝聞灼身世很簡單,年少時雖師父云游,天寧三十一年入京趕考,中了狀元,平日很是低調(diào),與百官素無來往?!?br/>
“還有?!碧阶油蝗幌肫鹗裁?,道:“傅知懷每日下朝后倒是會去見他,但宮里的眼線說他們也不談?wù)?,而是聊些……風月之事?!?br/>
聽起來沒什么異常。
唯一不大對勁的風月之事,二人自小熟知,也算竹馬,聚在一起說說這些似乎也……沒什么。
燕周點了點頭,揮手讓探子退了下去。
木門一開一合,書房內(nèi)歸于沉靜。
禮部尚書看了看被合上的木門,看向燕周:“王爺,您是懷疑宮里那位?”
燕稷搖了搖頭:“我也算是看著他長大,對他性子很是了解,不是個心里能藏得住事情的,如若他知道我的心思,面上一定很是不忿,不會像現(xiàn)在這樣平淡。”
而且,在他每次提議的事上還都應承了下去。
后面的他沒說,不過在場的人也都知道他的意思,一時沉默。
但若說是丞相等人是背后之人,一定會告知帝王,這么說來,也說不通。
難道……真的只是意外?
燕周神色晦暗不明。
“算了,此事既然已經(jīng)如此,也只能這樣。是意外最好,如果不是……”燕周眼底劃過陰狠:“我不信這人還能藏一輩子。”
面前二人俯首稱是。
燕周揉揉眉心:“你們先回去罷,把自己手下也查一遍?!?br/>
二人應了一聲,轉(zhuǎn)身離開了。
燕周靠在椅背上,眉頭緊緊皺著。
開頭被打破,此后的計劃想實施起來就有些難了。
但是事情已成定局,也沒辦法,只能先等著之后的九國夜宴,再慢慢來了。
燕周嘆口氣,揉揉眉心。
真是糟心。
……
無論燕周如何糟心,日子照舊走,九國夜宴的日子終于到了。
三月初一,九國來使入京,帝于宮廷設(shè)宴,齊歌舞,奉箜篌,佳肴美酒,夜間明月稠。
燕稷換上了玄底金紋常服,烏發(fā)隨意束著,桃花眼朱砂痣,還是十成十的少年模樣。邵和原本還擔心這樣的打扮是否太不莊重震懾之力不夠,卻被燕稷挑起下巴問:“真的不夠么?”
邵和下巴被燕稷挑著,耳根瞬間變紅,腦海中唯一想法就是陛下被丞相和太傅帶壞了,哪里還會去想其他問題。
于是塵埃落定。
戌時,天邊暗去,宮城燈火通明。
夜宴被設(shè)在成曦殿,燕稷坐在上方,眼睛彎成瀲滟的弧度。九國來使看著他,眼底都有些驚艷。
他們先前就知道新帝長相好,卻不想能精致成這般模樣。
那種精致,是金雕玉琢堆不出來的,天生貴氣。
不過驚嘆過新帝容貌后,也就難免帶了幾分輕視。
為君者,應當威武莊重,沉穩(wěn)大氣,一言一行都帶著君臨天下的凜然。
大啟這位小皇帝,無論從氣勢還是年紀來看,都不夠。
一時間表情不一。
燕稷笑瞇瞇看著他們,一眼便認出了赤方來使阿森木,赤方原本就不滿被大啟壓制,加著這些年國力日漸強盛,隱隱就覺著自己無人能敵,傲氣從舉止神情就能看得出來。
這樣的人一般都活不過三章。
燕稷彎著眼睛,稍稍直起身體,端起酒杯:“今日歡喜時辰,諸位勿要拘謹,以酒相慶,愿我大啟永享安平?!?br/>
座下群臣站立敬酒,躬身三次。
而后宮人進殿送上菜品酒水,觥籌交錯,歌舞升平,和著宮城燈火,看上去甚是繁華。
酒過三巡,眾人漸漸停了筷,歌舞暫歇。
燕稷喝了幾杯酒,眼睛染了幾分朦朧,滿是瀲滟的顏色。心底卻十分清明,知曉夜宴真正的重頭戲,才剛剛開始。
他也不急,低頭一口一口抿著被邵和偷偷灌進酒壺的蜂蜜水,偶爾與坐在自己后側(cè)的謝聞灼說些話,神情愜意。
不久,四周徹底靜了下來,九國來使站起來,說了些冠冕堂皇的賀詞,而后將賀禮送了上來。
赤方國排在最后。
來使將禮單報上,燕稷聽著,覺著赤方表面功夫倒是做的不錯,至少國庫又能充實一筆。
燕稷笑笑,同他一起說了些客套話,就靜靜等著。
赤方來使果然沒同其他人一般就此坐下,再次躬身:“陛下,赤方東山有狼名蒼擎,性兇悍,但若是認主便會一生忠誠。只是因著它太野性,認主極難,陛下天潢貴胄,自能降服,便做賀禮送上,也希望它認主后能保陛下安平?!?br/>
說著,他身后隨從走出去,不久后將一個巨大籠子抬了進來,將上面蒙著的黑布一掀,光亮進入,一匹額前覆黑點的白狼被驚醒,站了起來,瞬間目漏兇色。
傅知懷低下頭,眼底染上寒意。
蒼擎的兇名四方皆知,從前有人想令蒼擎認主,帶了五位高手前去,卻都被爪子生生開膛破肚。
那五位高手都是江湖赫赫有名的人物,還甚是凄慘,而陛下……
他看看上方瞇眼笑著的燕稷,藏在寬大袍袖下的手握緊。
“蒼擎性兇,如今已醒來,若是貿(mào)然移動他,恐怕會有不少人受傷?!卑⑸镜溃骸氨菹虏蝗缜皝硪辉?,也能免了諸多風險。”
說著,他頓了頓,又開了口:“吾皇最初令蒼擎認主也是陛下這般年紀,想來陛下威勢定能順利降服?!?br/>
這話有兩個意思。
一是若是你不來,你性子懦弱,不如吾皇。
二是若你前來卻沒降服,便是威勢不足,亦不如吾皇。
殿內(nèi)鴉雀無聲。
燕稷在一片寂靜中站了起來,低聲笑笑,桃花眼彎成極好看的模樣:“既然如此,那朕就試試罷?!?br/>
謝溫卿在桌下輕輕觸碰他的手,眼底滿是不贊同。
燕稷安撫對他笑笑,站起來,一步步走了下去。
此時籠子里的白狼已經(jīng)在眾人圍觀下進入了暴躁狀態(tài),一下又一下撞擊著籠子,鐵籠發(fā)出巨大聲響,和著白狼發(fā)狠的嘶吼聲,分外懾人。
察覺到有人靠近,白狼做出戒備的姿態(tài),喉間發(fā)出警告的嗚嗚聲,兇殘模樣讓身后許多大臣不禁倒吸一口冷氣。
燕稷還是笑著,在籠子一米前站定。
見來人未離去,白狼更加暴躁,憤怒嘶吼起來,籠子被他撞得劇烈搖晃,仿佛隨時都會斷開。
眾臣更是心驚,一顆心還沒放下去,卻突然看著燕稷非但沒有停下來,還靠的更近了些。
有些女官已經(jīng)捂上了眼睛,蘇老太師沉著臉吩咐武將準備上前護駕。
眾人矚目中,燕稷已經(jīng)靠近了籠子,笑著俯下身,對著白狼緩緩伸出手:“乖,過來?!?br/>
白狼呲著牙,目光兇殘,看向燕稷的手,像是須臾就要將燕稷手腕咬下。
白狼動了。
它靠近籠子,停下,面目依舊猙獰,眼睛里的血色更加深沉。
燕稷俯身站著,沒收回手,靜靜看向白狼。
白狼沉默著與他對視許久,慢慢直起了身體。
眾人屏住呼吸,緊張兮兮看著。
而后就看到剛才還一副兇殘野性模樣的白狼突然平靜下來,歪著頭看了看燕稷的臉,而后抬起爪子,緩緩放進燕稷掌心,還輕輕嗷嗚了一聲。
赤方來使:“……”
大啟眾臣:“……”
說好的野性兇殘認主不易呢?
說明白其實就是看臉是嗎?!1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