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著老人的眉頭皺起又舒開，大愚不由地嘆了口氣。

    他雖然看不到老人的具體想法，但畢竟活了這么多年，見過了太多的類似的人和事，所以他也猜出了一點老人的想法。

    而老人的想法與他想表達的東西，無疑是不在一個頻道上的。

    說起來，與老人這樣的聰明人打交道，無疑有千般好。就比如很多事情，一點就透，你不至于費盡口舌卻最終落個雞同鴨講對牛彈琴的結(jié)果。

    但與聰明人打交道，卻有一點極不好。那就是他們總喜歡把簡單的問題復雜化。

    聽見大愚嘆氣，老人抬起頭來看向大愚。

    大愚笑著解釋道：“局長大人多心了。其實我這么做的理由沒你想象的那么復雜，只是受最近局里的改革影響。你也知道，自從異聞司正式更名調(diào)查局，各方面制度都向夢之國官方看齊，專門引入了專業(yè)又系統(tǒng)的績效考核，對每個人的工作都下達了一定的指標。不光具體到最基層的普通成員，就連我們這些往日基本是混日子的高級供奉都不能光吃飯不干活了。這幾個月，我可是被安排了不少活，跑了許多地方，忙得不可開交。別的都還好說，可有時候忙起來，連吃夜宵的功夫都沒有。不過幾個月時間，我都瘦了好幾兩肉了。再這樣下去，和尚我非得餓成皮包骨頭不成？而且你看看七殺，同為高級供奉，那老道卻每日優(yōu)哉游哉，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不知躲在窩里憋著什么壞，可羨慕死我了。”

    老人這才明白了大愚的意思，有些哭笑不得地說道：“七殺道長的情況是經(jīng)過我特批的，他接的任務不必親自完成，可以由別人代勞?！?br/>
    “可不是嘛！”大愚有些幽怨地看著老人，“我也沒有埋怨局長不公平的意思。畢竟七殺老道他徒子徒孫這么多，還愿意幫他跑腿，那也是他的本事。和尚我是沒他那個能耐和心情，這么多年，獨來獨往慣了，半個徒弟都沒有。早知道徒弟還有這種好處，我當初就收他個千兒八百的。但現(xiàn)在說這些晚了。我現(xiàn)在倒是琢磨著收幾個衣缽弟子，但一直沒能找到合適的苗子。沒辦法，所以我就只好另辟蹊徑了。既然七殺他可以讓他徒子徒孫幫忙完成任務，那我抓個坐騎，之后讓坐騎替我跑腿，應該也沒有問題吧？”

    “關于這點要求，當然沒有問題?！崩先藷o奈笑了一下，“但恐怕要讓大師失望了，這個桃花盛開的異象確實不是大妖現(xiàn)世的象征。”

    “不是嗎？”大愚苦著臉，有些不甘地說道：“那我的偷懶計劃不是泡湯了？”

    老人只能當做看不見，不說話。

    作為調(diào)查局的局長，夢之國官方給予了他非常大的權(quán)限與自由。他自然是有權(quán)限去解決大愚和尚的這個煩惱的。只要他一開口，下道命令，降低對大愚的績效考核，再蓋個章，事就成了。調(diào)查局也不會有其他人拎不清情況，跳出來反對。

    可越是這樣，他便越不好開這個口子。

    信任和尊重是相互的，他總不能得寸進尺，將夢之國對他的客氣當做縱容。

    更何況，這與他想要建立一個人人平等社會的構(gòu)想不符。

    在他的構(gòu)想中，無論是大修行者還是普通人，都有自己的義務和權(quán)利。而這些義務和權(quán)利，受到平等的約束和保護。

    “不過既然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局長大人不如為和尚我解個惑，長長見識？”

    老人點頭，隨即看向正前方的一個書架，并伸出了手，立刻，就有一卷看上去便頗具年代的竹簡飛入他的手中。

    老人將竹簡放在桌上，大愚伸手去拿。老人卻攔住了大愚的動作，笑著說道：“關于我請大師來的第二個目的，去一趟梧桐市這件事，大師似乎還沒給我答復?！?br/>
    大愚悻悻地收回手：“原來我還可以拒絕嗎？”

    “大師當然可以拒絕。調(diào)查局并非是過去的異聞司了。現(xiàn)在的調(diào)查局允許成員在合理的范圍內(nèi)保留自己的意見。在指派相關任務時，自然也會充分尊重成員的個人意愿?！?br/>
    “那我能不去嗎？”

    “可以。不過坦白說，這個任務目前非大師莫屬。至少目前為止，在整個調(diào)查局內(nèi)，沒有人比你更適合這個任務?！?br/>
    “你都這么說了，我還能不去嗎？”

    “當然。如果你拒絕的話，那我就去找別人?！?br/>
    “那我能先問下是什么任務嗎？”

    “大師既然前幾天在梧桐市，那應該也知道梧桐市前幾天所發(fā)生的那件事。”

    “哪件？”

    “能勞煩大師，自然是最麻煩的那件。”

    “來的路上，我就覺得眼皮跳得厲害，果然沒什么好事。”

    “看來大師知道我說的是哪件事了。是的，就是聊齋惹出的禍事?！?br/>
    “局長大人還真看得起我。”

    “大師成名之時，聊齋還未創(chuàng)建。對大師來說，它應該還算不上威脅吧？”

    “局長說的那么輕松，又手持一柄仙劍，何不親自上門，一如當年，將聊齋上下砍個稀巴爛？”

    老人忽然陷入了沉默。過了片刻，他才自嘲地笑笑，提起茶壺為大愚續(xù)了一杯茶，“就如大師所說，近百年前，我就已經(jīng)試過了這種做法。那時候的時局，可比現(xiàn)在更適合這么做。但最終的結(jié)果，大師也看到了。這種方法并不實用。至少在我手里，沒有實現(xiàn)的可能。我并非儒師、道尊與佛祖那樣萬古難出的修道天才，做不到橫壓一世，即便手中握有轆轤也是一樣。”

    “謝謝，”大愚端起茶杯，“但砍個聊齋應該問題不大吧？”

    老人搖頭：“對于沒做過的事，我從來不做這樣的揣測。大師可能未與聊齋的柳先生打過交道，這個人，總是能給人很多意外。且不說我能不能殺死他，便是殺死他，就能瓦解聊齋了嗎？殺死一個柳先生，保不齊會蹦出個什么松先生柏先生，再建立個別的什么齋。經(jīng)過多年前的那次失敗，我就明白，殺戮并非是解決問題的萬、能鑰匙?！?br/>
    看著裊裊升起的熱氣，大愚笑了笑，默默在心底嘀咕一句：“其實我不光與那位柳先生打過交道，還為他講解過幾本佛經(jīng)。從當時他的學習進度來看，他確實是個總是能給人意外的人?！?br/>
    老人似乎又沉浸在了對那段失敗過去的追憶中，并沒有注意到大愚的神情變化。他為自己也添了杯茶，而后才呵呵笑了一聲，說道：“更何況，我跟他，我們跟他們，誰對誰錯，最后大概依舊是憑借成王敗寇來決定吧。”

    “也許吧。”大愚瞇著眼喝了口茶。

    老人也喝了口茶，繼續(xù)說道：“而且大師也應該注意到了之前高調(diào)露面的封神國際，比起前者，后者的底蘊更深，威脅也更大。所以我們總局的重心更多地在關注他們。實在沒有太多精力去應付聊齋，所以才麻煩到了大師頭上。當然，若是大師想要替我們分憂，去面對封神國際……”

    “打??！”大愚慌忙放下茶杯，“那可都是些老而不死的前輩了。和尚我這種年輕人可萬萬得罪不起。你還是直說具體要我做些什么吧？”

    老人看著看似慌亂的大愚，不由搖了搖頭。

    老而不死是為賊。

    這可是句儒師用來罵人的話。

    大愚既然說出來了，自然不會不知其意思。

    所以很顯然，大愚并非如他自己所說的那樣的，不敢得罪那些前輩。

    這無疑又是個好消息。

    以后沒準與封神國際動手的時候，能夠用得上大愚。

    老人默默在心底記下這一件事之后，繼續(xù)說回了之前的話題：“大師認識鼠一嗎？”

    “不認識。但之前他鬧得那么大，多少也有所耳聞。不過他不是被驅(qū)逐出了夢之國境內(nèi)嗎？”

    “是啊，他是被梧桐市的那一位給驅(qū)逐了?？伤R走的時候，還送了我們一份不大不小的禮物?！?br/>
    “什么禮物？”

    “一種新型的毒?！?br/>
    “很棘手？”

    老人緩緩點了下頭，語氣嚴肅地說道：“非常棘手，不然也不會勞煩到大師了。就我們目前了解到的情況來看，這種毒似乎與心魔有所聯(lián)系，并且具備相當程度的傳染性。其實本來我之前先去找過七殺道長，可據(jù)他所說，大師對于心魔這一塊，似乎別有研究。”

    “我就知道七殺那丑牛鼻子沒安好心?！贝笥逕o奈地嘀咕了一句。

    事已至此，他好像也沒有更多的選擇，只能接受了。

    “那行，這次任務我接了。不過我可不保證就能解決。鼠一怎么說也是位大修行者，還涉及到柳先生?！?br/>
    “我相信大師?！?br/>
    “既然如此，那我也就不說客套話了。我出手的規(guī)矩，局長應該懂吧？”大愚收起笑容，認真地看著老人。

    老人同樣也收起了笑容，擺出公事公辦的態(tài)度，從右手邊的一堆文件中抽出了一份足足十幾頁的計劃書，遞向大愚。

    “請大師過目?！?br/>
    “看來局長大人確實是誠意十足，都已經(jīng)提前準備好了，就等著和尚我入甕了呀?！?br/>
    看著胸有成竹的老人，大愚雙手合十，輕念一句佛號“阿彌陀佛”，隨后以雙手接過計劃書，快速瀏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