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次莊嶼來公主府,是給趙衡送了消息。
這一次來,莊嶼還是給趙衡送消息的。
他徑直問趙衡:“那份提審文書,是不是你寫的?”
前朝未覆滅時,莊嶼曾在一場宴會上得見趙衡同各家千金比試書畫的場景。
那時候汴梁城中正流行簪花小楷,各家千金卯足了勁兒想爭頭籌,用浣花箋寫了一疊疊山水田園詩文。
唯有趙衡,舉酒開懷痛飲,扯了一一張半黃宣紙,揮毫灑墨,寫了一篇狂草經(jīng)文。
評判的先生們被震得當場撂筆,卻不是因趙衡字寫得好,而是鄙夷她一介女流,竟如斯狂妄,敢學伯高,醉書狂草。
某位不懼權貴的先生,更是當場痛斥道:“鄙俚淺陋,爾等也配習草法,辱沒草圣英名!”
趙衡當時年方十二,自幼被帝后嬌寵,何曾被人這般不留情面的鄙夷呵斥過,紅了眼,甩筆就走了。
那之后,再沒聽說過趙衡同誰比過書法。
但進宮作為太子伴讀的莊嶼卻知道,趙衡私下苦練書法幾近到了廢寢忘食的程度。
他有幸從太子那兒見過趙衡練的狂草,雖技法稚嫩,但已能窺出伯高之風,并不像先生們批判的那般一無是處。
后來又隔了兩年,莊嶼又從太子那兒見過趙衡臨摹先人的字帖,不論是楷書草書亦或是行書,皆有模有樣,筆觸老道。
完全看不出來是一個年僅十四歲的小姑娘寫出來的。
彼時,太子還喜滋滋地同他夸趙衡:“我將你們平日寫的文章拿給阿衡,她只需看幾遍,就能模仿你們字跡,足以以假亂真?!?br/>
莊嶼當時并不放在心上。
一個公主,即便能寫一手好字又如何。
要成書法大家,實在有些天方夜譚。
但作為女兒家打發(fā)時間的消遣,也算是一樁雅事。
直至今日,他看到那一份仿著張顯字跡的提審文書,腦中莫名想起這一段往事,心中狠狠打了個突。
擅摹他人字跡,又能近身拿到張顯私章的,除了趙衡還有誰?
但這個念頭才浮起,就被他壓了下去,以免被他人尤其是沈驚松看出端倪。
直至諸事皆定,確定別人沒懷疑到趙衡頭上來,莊嶼方趁著暮色悄悄上門尋趙衡。
“什么提審文書?莊公子說的,我不大明白。”趙衡卻不肯承認。
莊嶼抿唇微笑。
趙衡越是否認,就越是能證明寫這份提審文書的恰恰是她。
再說了,她不承認才是應該的。
畢竟他和她接觸不多,在她心中,他不是可信的人。
她自然不可能跟自己說實話。
“公主可知,你做的事,如今都落到了戶部王尚書頭上來了?!鼻f嶼道,“王家被抄,上下百余口人,都成了階下囚?!?br/>
趙衡面露訝異:“莊公子在說什么,什么叫我做的事?我今日沒踏出府中一步,就在屋里看了兩本閑書。王家被抄,這是你們朝堂政事,我一介女流,如何能插手到你們朝堂上來?!?br/>
莊嶼本也不是為了逼趙衡承認這事是她做的,便笑笑,沒再這事糾結,轉而道:“前日沈太傅找我,同我說,那三名前朝舊人橫豎是活不了的,既然如此,那不如做點事,讓那三人死得其所。所以今日即便沒有提審文書,王尚書今日也會落獄。只是沒想到,公主能把人接出來,讓王尚書更難洗清罪名了。”
趙衡垂下眼,仍舊是一副恬淡無爭的神色:“莊公子同說我這些干什么,我對你們朝堂上的事一概不知,也不想知道,我只想安然度日。”
“昔日公主同人比試書法,被痛斥鄙俚淺陋,后苦練書法數(shù)年,終有所成。公主由著此等堅韌心性,又豈是那等茍活于世的人?!鼻f嶼神色懇切,道:“我知道公主心中定有大計,眼下只是韜光養(yǎng)晦,待時機成熟便會勢不可擋,還我大梁河山。身為大梁子民,我愿為公主肝腦涂地,共謀光復大業(yè)?!?br/>
趙衡抬眸,定定看著莊嶼。
原來莊嶼是來向她投誠的。
可她眼下,手中既無權勢,亦無巨額財富,她沒有可以許以他的任何利益,他為何會急巴巴的就上門來了?
莊嶼不是那等只憑一腔熱血就沖昏頭的愣頭青,恰恰相反,莊嶼審時度勢,是個極端的利己之人。否則也不會在汴梁城破后,名門望族們或多或少遭到了武德帝的劫掠時,唯有他莊氏一族,毫發(fā)無損。
甚至如今還被武德帝啟用。
還是說,難道莊嶼知道她在暗中的謀劃了?
趙衡眼睛微瞇。
莊嶼看出她心中戒備,并未完全信自己,便道:“那三名前朝舊人,是被送到臨安巷里了吧?”
趙衡神色一頓。
莊嶼道:“公主不必防備我,人在臨安巷這事,只有我一人知道,連沈驚松都沒告訴。我若非忠心投誠,今日就會帶人圍了于老的醫(yī)館?!?br/>
趙衡緩緩抿出一個笑,淡聲道:“好,莊公子的誠意,我看到了。既然如此,那就麻煩莊公子,再替我做一件事吧?!?br/>
莊嶼微微傾身靠向趙衡,“聽憑公主吩咐?!?br/>
“皇后有孕,精力不比從前,管理宮務時,總難免會有疏忽處,委屈了嬪妃們?!壁w衡看著莊嶼,“這委屈憋久了,總要鬧起來的。”
莊嶼明白了。
趙衡想要趁皇后有孕時,趁機在后宮攪亂如今平靜局面。
他妹妹在宮里,如今是位份最高的。
也適合去攪亂這池渾水。
只要后宮亂了,前朝自然也亂了。
前朝一亂,他們就能坐收漁翁之利了。
“公主放心,我明日便進宮見眉嬪。”莊嶼拱手,不再逗留??绯鲩T檻時,他回頭,忽然道:“公主可知,先皇和太子還在時,曾有意將你許配于我。只因舍不得你,想留你在宮中幾年,待你年滿十八后再賜婚,故而我一直未曾婚配。如今先皇與太子皆已不在,但我仍愿守當年之約。”
趙衡神色一淡,哂然道:“莊公子是不是忘了,我如今已嫁人了。”
莊嶼朝她深深一揖:“我等來日公主恢復自由身。”
待他走后,在門外把風的立夏急惶惶地跳進來:“莊嶼這廝!他不曾婚配,明明是因為看不上別人家世,被他看上的人,又看不上他。如今倒拿先皇和太子殿下做由頭,想纏上您。公主,您可千萬不能聽信他的話?!?br/>
立夏如今對這些所謂自詡名門風流的世家很看不上眼。
說什么世家風骨,朝代更迭不過一年,這些人就迫不及地地去捧著新皇臭腳,為了權勢富貴,將自己嫡親女兒送進宮里伺候那個泥腿子出身的武德帝。
在前朝,但凡有些底蘊的人家,都不會拿自己家里姑娘去給人填房作皇家妾,那是要遭恥笑的。
立夏叉腰罵道:“都說讀書人蔫壞得很,他就是個中翹楚!做什么癡心美夢,如此小人,也妄想高攀仙女。呸!”
許是鮮少能見到立夏這般激動,趙衡心下好笑,沒忍住“噗嗤”笑出聲。
立夏頓時板起了臉,不高興地說:“公主您怎么還笑得出來,奴婢是在替你著想。莊嶼方才那番話,不就明擺著看中您如今身邊無親人,來日咱們真的光復大梁,您當了女皇,他當您皇夫,把控朝政么?!?br/>
是啊,立夏都能看懂的事情。
她又怎么會看不出來。
趙衡斂了笑,柔聲安撫立夏:“好了,好了,你放心,我不會聽信這些話的。”
立夏還是有些不高興。
卻不是因為莊嶼敢惦記自己公主而不高興,而是因為她們如今的處境。
她們仰人鼻息,受人制肘,即便莊嶼這般輕佻,她們也只能忍著。
換了以往,誰敢同公主說這種輕浮的話呢。
立夏想著想著,眼眶不禁一紅。扭過頭沒讓趙衡看到,道:“我去打拳?!闭f完,人就跑出去了。
不多時,蓮巧進屋來伺候她用晚膳。
立春如今帶著田妞兒管賬,田莊鋪子,都要理一遍。近身伺候趙衡的活,除了立夏,就是蓮巧了。
好在蓮巧年紀雖小,做事卻極為機靈有分寸,是個讓人省心的。
“不必擺席了。”趙衡起身,“去備輛馬車來,去沈太傅府中。”
蓮巧應聲是,轉身出門備馬車,沒問趙衡為什么臨近夜色,還要出門。
立夏去打拳發(fā)泄,趙衡便沒有驚動她。只帶蓮巧出門,駕車的人,換成了秦素。
馬車照例還是從后門走的。
抵達沈驚松家門時,夜色已沉下來。
他還住著原來的沈府,朱門紅燈,端看十分氣派。
這是趙衡第一次到沈府。
她撩起車簾,看蓮巧下馬車去叩門。
片刻后,門房匆匆開了一條門縫,得知是趙衡上門,嚇了一跳,忙將大門打開,躬身迎上來:“公主請?!?br/>
趙衡低聲道:“我冒昧而來,實屬打擾,你不過問你家主人就將我請進去,不怕回頭吃掛落?”
那門房垂首,恭敬道:“我家公子早有吩咐,若是公主上門,不論何時,他在不在家,都要請公主進門。”
竟有下了這樣吩咐,難道是早料到她會上門?
趙衡若有所思。
秦素伸出手,扶著她下了馬車,一行三人,踩著沉沉夜色,進了沈府。
管家聞訊趕來接引三人到前廳坐下,又命人奉茶,方低聲向趙衡道:“殿下來得不巧,我家公子剛剛歇下了?!?br/>
趙衡面露意外:“歇這么早?”
管家答道:“下午公子在外邊吃了些酒,回來梳洗后就早早睡了。”
人既然已睡了,趙衡便想告辭,哪知管家忽然道:“若是殿下想去看看我家公子,老奴可帶殿下去看看。”
她去看一個喝多了睡著的沈驚松作甚。
趙衡想拒絕,但話到嘴邊,卻又變成:“好啊?!?br/>
她這一應下,邊上的蓮巧和秦素都瞪大了眼睛。
趙衡朝兩人道:“你們在這兒坐坐,我去看看就回來?!?br/>
她臨時起意來沈府,本就是想看看沈驚松。
她和沈驚松有一陣子沒見了。
莊嶼走后,她想見沈驚松的念頭便分外強烈。
未經(jīng)細想,就沖動出門了。
管家引著趙衡走到沈驚松的院里,停在他屋外,就止了腳步。
“公子在里頭睡著?!惫芗业溃肮髡堧S意?!北愎硗碎_了。
趙衡蹙眉。
這沈家的下人,怎的做事這般隨性。
真就由她單獨和沈驚松相處?
不怕她趁沈驚松睡著,對沈驚松做出什么不好的事情來?
趙衡抿唇,伸手將門推開。
屋里點著一盞燈,光線昏暗,但足夠趙衡將屋內擺設看清楚。
一桌兩椅,兩個書柜,一個衣柜,除此外,就一張梨花木床。
陳設簡單得不像是大戶人家的少爺房,更像是底下的下人們住的。
趙衡目光落在梨花木床。
青色的床幔已經(jīng)放下來了,隱隱約約可見一個人躺在里邊。屋里很安靜,能聽到熟睡的人發(fā)出的細緩呼吸聲。
趙衡忍不住抬腳,小心翼翼地往床邊走去。
她在靠近床邊的瞬間,心里忍不住冒出一個念頭。
自己這行徑,怎么瞧著有點像采花賊?
躡手躡腳地,生怕驚醒了夢中人。
趙衡無聲失笑了一下。
她出門時,絕想不到自己竟會做出眼下這般舉動來。
立在床邊片刻,趙衡終歸還是沒忍住伸手輕輕撥開了床幔。
露出了沈驚松那張皺著眉的睡容。
看他的樣子,好像睡得并不安穩(wěn)。
趙衡在床沿坐下,歪頭看著沈驚松。
沈驚松這人,白日里看著好溫文爾雅的一驕矜公子,怎么睡著了,睡相還這般斯文,怪賞心悅目的。
除了蹙眉,手腳規(guī)規(guī)矩矩地放在被子里,完全沒有一點翻身過的痕跡。
趙衡靜靜看著沈驚松許久,久到她撥著床幔的手發(fā)酸發(fā)抖。
她正欲放下床幔離開,忽見沈驚松眼角滑落了一滴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