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馬車上，李繼不由得對自己暗罵，是不是安逸的日子過久了，心里就松懈了下來，這里可是雒陽啊，既然那日去袁府加入士盟已經(jīng)被人知道了，那自己與竇紹的關(guān)系自然是暴露了，可兩年的悠閑生活好像讓自己失去了原有的警惕心。

    看著坐在對面正閉目養(yǎng)神的曹節(jié)，李繼一時不知自己該如何行動。馬車的車窗被厚厚的幕布蓋住，李繼也不確定現(xiàn)在到哪了，之前在鴻都門自己屋子的時候，曹節(jié)說完后并不等李繼回話，直接起身出了門，帶他上了這輛馬車。

    想到了竇氏一族被滅的主謀之一就是眼前這個老宦官，李繼心里一陣突突，不知接下來會發(fā)生什么。

    外面的天完全暗了下來，車外除了馬蹄的踢踏聲和車輪碾過地板的聲音什么都聽不到，四周如此寂靜，李繼也只能猜測馬車是進了皇宮，卻不知到底是南宮還是北宮。

    過了有一頓飯的功夫，馬車減慢了速度，停了下來，曹節(jié)也隨即睜開了眼。

    “下車吧，不用緊張，只是有個人想要見見你?！?br/>
    李繼聞言，只好跟著曹節(jié)走下了馬車。今晚的天上沒有云彩，彎彎的上弦月看起來有些毛毛的，讓人瞧得極為的不舒適。四周看了一下，入眼處層層閣樓，高矮林立，看這樣子這里應(yīng)該是南宮了，倒是不知究竟是誰要在夜里在南宮與自己相見。

    不用曹節(jié)刻意叮囑，李繼低下頭便跟著他沿著空無一人的小道繼續(xù)往前走。大概走了半個時辰，依舊沒有停下的意思，只是兩旁的樓層也越來越破落起來，很多院墻甚至因為年久失修而倒塌。

    直到來到一處上邊掛著“云臺”二字的小院門口，曹節(jié)才終于停下了前行的腳步，輕門熟路的拐了進去，李繼跟著踏入后，不由得觀察起了這個名為云臺的院子，

    殘墻爛瓦，百草叢生，整個庭院都是一副殘敗不堪的樣子，各處看不出原色的雕欄橫木已然腐朽，過眼處，所有地方都只有一種色調(diào)——陳舊的黑，只有偶爾一些堆滿灰塵的精致擺飾才能看出此處原本的榮華風(fēng)雅。在慘淡的月光照射下，院子里的一切顯得都有些幽暗可怖。

    拐了幾個彎后，一個三層的閣樓出現(xiàn)在了眼前，閣樓的最底層竟還亮著燭火。曹節(jié)沒搭理左顧右盼的李繼，靜靜的駐足在閣樓前，好像在緬懷些什么，過了半晌，才回過了神來。

    “進去吧?！泵鎺C容，曹節(jié)直接邁上了閣樓的階梯，打頭推開了閣樓的大門。

    “吱嘎”隨著年久失修的大門開啟，李繼驚訝的發(fā)現(xiàn)閣樓里面竟十分的整潔，對這種地方平日里還有人住顯然很是吃驚。

    “太后，咱家把人給領(lǐng)來了?！辈芄?jié)沒有廢話，直接面朝里屋跪了下來，唱聲念道。

    李繼在他身后瞪大了眼睛，怎么都想不到居然是太后要見自己。當(dāng)今的太后不是董太后嗎？她怎么會注意到自己？而且這里怎么都不像一個太后該住的地方吧。

    隨即往后退了一步，打算見情況不對隨時開溜。

    “進來吧，這趟辛苦曹大人了。”

    里屋傳出的聲音歲數(shù)聽起來并不大，有些軟軟的，不是李繼想象中應(yīng)該有種威嚴的樣子，反而有些疲憊。

    曹節(jié)也站了起來，推開里屋的門走了進去，李繼在猶豫了一下還是跟著進去了。自己身處南宮，若是直接跑路的話也幾乎沒什么成功逃走的可能，還不如進去看看究竟是什么情況呢，也好見機行事。

    與在屋外聽到的聲音極為不符，里屋里正站著一個白發(fā)蒼蒼的老嫗，臉上帶著笑，身上極為華麗的衣衫卻到處打滿了補丁，滿臉的皺紋堆疊起來，像是一朵綻開的老菊。整個屋子都充滿著淡淡的皂香，簡單至極的家具全都打掃的一塵不染。

    李繼本以為當(dāng)今的太后會是個三四十歲的中年婦女，卻沒想到，現(xiàn)在見到的卻是一個有七八十歲面相的老婦人。

    “你就是李繼？”老婦人向李繼招了招手，笑著說道。

    李繼也只好走上前去，在離她兩個身位的地方站定，行了一禮。而曹節(jié)從進了門后就在門口低頭站住，并沒有再往前走。

    “小子李繼，見過太后?！?br/>
    李繼現(xiàn)在還有些糊涂，不知道自己究竟是為何而來，不知道這個太后深夜見自己干嘛。

    “六年前就不是太后啦，你愿意的話，就叫我姑姑吧?！?br/>
    老婦人伸出手，把李繼拉到了自己身前，滿意的上下打量。

    “姑……姑？”李繼睜大眼睛看著面前這個老婦人，腦中一片空白，嘴里卻無意識的張合，叫了出來。

    老婦人也更加開心了，用頗顯粗糙的手摸了摸李繼的臉龐。

    “不愧是承續(xù)大哥的好孩子，小小年紀就能在雒陽有神童的名聲，我竇氏還不算是沒了后人?！?br/>
    承續(xù)大哥？這老婦人是竇紹的妹妹？那個早在六年前就因憂郁過世的竇太后？李繼終于是理清出了思路，反應(yīng)了過來。

    難怪她會身處南宮還被曹節(jié)稱為太后，也難怪只敢在深夜才能召見自己，這個在外傳聞已故的竇太后居然到現(xiàn)在還活著，看這樣應(yīng)該是曹節(jié)偷偷把她保了下來吧。

    李繼不由得回頭看了看那個正默默立在門邊的曹節(jié)，在心里思考起來。

    老婦人好像看出了李繼在想什么，也開口說道：“這些年來多謝了曹大人，不然我一個孤寡的老嫗?zāi)哪軋猿值南聛?，李繼，記得以后要多與曹大人親近親近，咱們竇家多虧了曹大人才免了真正的滅族之災(zāi)?！?br/>
    “曹節(jié)受先帝之恩入宮，后又多拂太后的照顧，這等事自然要知恩圖報?！辈芄?jié)也不抬頭，只是跪下磕了一個頭，再次站起身后仍是站在原地不動。

    “承續(xù)大哥現(xiàn)在怎么樣？”老婦人見此也沒多表示，又笑著看著李繼問道。

    “竇紹……爺爺，身體還算硬朗，平日間只是做些農(nóng)活，與同村的老人下下棋，很是悠然……”

    “爺爺？”老婦人忽然面色一變，笑容也隨之消失了，兩只手都緊緊抓在了李繼的肩膀上，讓他感到了一陣刺痛，“為何是爺爺？你難道……還有爹爹嗎？”

    “爺爺……自從收留了小子便讓小子如此叫的，稱呼雖是如此，但實則是父子?！?br/>
    老婦人聞言呆住了，臉上的皺紋慢慢擠到了一起，抓著李繼雙手也滑落下來，彎下腰來抱住了頭，指尖插進了梳得整整齊齊的白發(fā)中。不一會，哽咽聲就慢慢傳了出來。

    在竇氏被滅那一天她沒有哭，在自己“被死亡”搬來云臺別院那一天她沒有哭，在這里獨自生活的日日夜夜里她都沒有哭，可現(xiàn)在，她實在是堅持不住了，終于流下了淚水。

    在知道那個與自己從小一起長大的大哥在滅族時逃出了雒陽時，自己是有么多高興，正是因為竇紹還活著，她才一直苦苦堅持到了現(xiàn)在。那個自幼就玩世不恭的大哥，那個年紀輕輕就位居虎賁中郎將的大哥，現(xiàn)在怎么會如此。一個悠閑的農(nóng)家老翁？收了養(yǎng)子都讓他叫爺爺，就一點都不想報仇了嗎？

    李繼站在一邊有些不知所措，他不太清楚這個老婦人為何如此，明明看起來她比竇紹過得更苦些，為何會在聽到竇紹的消息后，便成了這樣。

    就這樣呆站了一會，先前一直在門口的曹節(jié)此時走了上來，直接把李繼給擠到了一旁，貼著老婦人彎下了腰去。

    “太后，還是說正事要緊，竇紹已經(jīng)是這般了，但竇氏現(xiàn)在還有香火未滅?！?br/>
    老婦人的哭聲隨即一頓，抬起頭來看了看近在眼前的曹節(jié)，眼中淚光婆娑，愣愣的看了他半天后，點了點頭。

    隨意的抹了一把臉，老婦人直起身來，再次拉過了李繼，曹節(jié)也隨即退回了門口。

    “本來我是打算找那個在緱山書院的竇棟，可是被盧植擋了下來，而且竇棟也死活不愿入鴻都門學(xué)，所以只好找到了你……那竇棟是大哥親生的嗎？”

    “……不是，爺爺共收留了四個孩子，并沒有親生的?！?br/>
    老婦人眼神更加的悲傷了，只是用使勁咬了一下嘴唇，點了點頭，像是下定了什么決心。

    “當(dāng)初竇氏被滅，我讓曹大人保下了侄子竇輔，養(yǎng)在了我父親曾經(jīng)的學(xué)生胡騰家中，改名為胡輔?，F(xiàn)在既然有自家人來了雒陽，那我自然要把竇輔交給自家人了，李繼，你可愿意？”

    李繼看著老婦人閃著淚光的眼睛，實在拒絕不了這個要求，自己受竇紹的恩還沒還呢，這種并不算過分的要求也沒理由去拒絕。

    “小子自然愿意，有爺爺?shù)氖震B(yǎng)救命之恩在，小子定會好好待竇輔弟的?！?br/>
    老婦人像是松了一口氣，退后幾步坐在了床邊，往后一仰，抬頭呆呆的盯著屋上的橫梁，好半晌，才再次開口。

    “李繼，既然你答應(yīng)了，就先出去吧……曹大人，我有些話，要跟你說?！?br/>
    李繼很聽話的退出了里屋，出去了之后還把門給合上，在門外靜靜的候著。

    不一會，屋里突然響起了一聲重物倒地的聲音，門開了，李繼當(dāng)場愣住，曹節(jié)竟把已經(jīng)一動不動老婦人背在了身后。趴在曹節(jié)背后的老婦人衣衫齊整，面容安詳，白發(fā)細心的挽起，還插上了一個滿是銅綠的花簪，嘴角微微揚起，像是熟睡了一般。

    李繼有些傻眼，看向了曹節(jié)，只見他面色如常，沒有任何變化，好像是早就知道了一樣。

    “李繼，你記住，這是你的姑姑，竇妙。是大漢的太后，是我這輩子見過最美最堅強的女人，是比竇氏家里那些帶把的孬種強了不知幾倍的女人?，F(xiàn)在她累了，她要休息了……”

    曹節(jié)自顧自的說完，便不再搭理李繼，背著老婦人用力拉開了閣樓的大門，走了出去。

    李繼回過神來，看著已經(jīng)遠遠走出去的曹節(jié)，趕忙跑著跟上。

    離閣樓不遠處，有一座長滿雜草的花園，中間一個大坑，里面擺著一具棺材，內(nèi)壁被擦拭的锃亮，顯然是時常被人打掃，現(xiàn)在深深埋在了底下，就差合蓋封土了。

    曹節(jié)背著老婦人艱難的爬了下去，小心翼翼的放下那具栩栩如生的身體，然后直接在她的身邊躺了下來，嘴里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李繼跟了上來后，只是在坑邊默默的看了看里面的兩人一眼，然后便知趣的轉(zhuǎn)身離開了，對兩人的秘密沒有任何探究的想法。

    不知過了幾個時辰后，曹節(jié)才找到了坐在云臺門下的李繼，臉色和來時一樣，好像并沒有什么變化，沉默的帶著李繼離開了南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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