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在文華殿接見了程敏政。

    在青土城待了三年的程敏政變化很大。

    風(fēng)度翩翩、執(zhí)扇吟詩的文弱老美男成熟了。身上帶著守牧一方封疆大吏的沉穩(wěn)氣度。程敏政瘦了，柔和的五官變得棱角分明，顯得冷漠；皮膚又黑又粗糙，沒了文人氣質(zhì)，反而像是武官。原本清高的像一把隨時拔出刺人的劍。現(xiàn)在內(nèi)斂的像一把藏在衣袖中的匕首。

    “左長吏依舊風(fēng)姿卓絕，怪不得能引得青土城無數(shù)女眷芳心暗許。”朱厚照大笑著上前抱了一下程敏政，以示親密。

    程敏政身子一僵，顯然沒料到會有此殊榮。

    放在攝政之前，朱厚照不會這么做。兩個月亮世界資訊發(fā)達(dá)，人們喜歡曬各種活動上的合照，彰顯照片上的人關(guān)系密切。或為面子、或為背后的利益、或為輿論導(dǎo)向。私底下的關(guān)系卻不見得有多好。朱厚照為生計，沒少做賣笑、曬友情之類的事。類似事情做多了，心里會格外厭惡。作為大明皇太子，朱厚照能處處表露真性情。

    攝政之后，別人會放大他的一言一行，揣測他的用意。他依舊可以展現(xiàn)真性情，只要能承受消息提前泄露后的損失。

    確保消息不對稱、偷偷摸摸發(fā)財向來是朱厚照賺錢的不二法門。他怎么舍得莫名其妙損失錢財。好在他有旺盛的表演欲。不管心里是否把對方罵得狗血淋頭，都能裝出非常親近的樣子。讓別人猜去吧！

    程敏政沉默了片刻，估計在心里揣測朱厚照異常熱絡(luò)的原因。半晌后道：“殿下說笑了。外人看上的下官身上太子府左長吏的權(quán)利，而非下官本人。下官受歡迎，源于殿下的信任?！?br/>
    程敏政去年，也就是朱厚照打壓青土城以后，在任上納了一房美妾。朱厚照還沒八卦到關(guān)心手下官員的私人感情生活。只是姻親關(guān)系在大明人情社會中舉足輕重，太子府總管魏彬特地寫信告知。妾室彭氏，是彭甲的遠(yuǎn)房堂姐，叫彭清一聲叔伯祖。

    朱厚照起了一聲雞皮疙瘩。狗腿的話從至情至性的程敏政口中道出非常的違和。弘治十二年的科舉舞弊案徹底改變了程敏政！程敏政到底知不知道劉健在舞弊案中也插了一腳呢？程敏政又是抱著怎樣的心情投靠劉健的。

    “靖遠(yuǎn)伯身體可好？”文華殿外說的話，很容易傳出去。朱厚照一邊找不太重要的話題閑聊，一邊把人帶到集義殿。集義殿除了有擴音效果極佳的演講場，也有隔音好的小型會議室。

    程敏政聲音低沉：“不太好。靖遠(yuǎn)伯讓下官代呈奏章懇請致仕，并請殿下另選賢良出任甘肅總兵?！?br/>
    程敏政從衣袖中拿出奏疏雙手呈上。

    朱厚照不是第一次收到彭清的奏章。只是一直沒找到合適的人選。

    東察哈爾汗國動亂之后，他和達(dá)延汗都插手了哈密的亂局。再加上皇帝爹中風(fēng)、大明權(quán)利交接，達(dá)延汗勢必起兵打擊大明。接任的甘肅總兵除了為人可靠、有能力，還要有和內(nèi)閣叫板的膽量。

    朱厚照冷眼旁觀了多年，早就看出了朝廷不是皇帝爹和他父子倆的朝廷。從兩個世界的民主角度來說，限制皇權(quán)非常正確?？蛇@又涉及到一個關(guān)鍵性問題。老朱家是誰的保護(hù)神？誰又站在背后護(hù)住老朱家無上的至尊權(quán)利？勛貴？武官？文官？

    不擅長動腦的朱厚照決定遵循祖制，學(xué)太祖。太祖出身貧苦，頒布了很多想讓百姓過上好日子的制度。出發(fā)點是好的，可惜局限于時代和眼界，很多制度適得其反。

    總之，朱厚照掌權(quán)的最終目標(biāo)是要讓大明萬萬百姓過上好日子。這和現(xiàn)今的朝廷背道而馳。朝廷要保護(hù)官紳的利益。商人以財富為手段漸漸融入官紳階級。

    清洗朝廷是個超級大工程?；实鄣策€在位。不宜大刀闊斧地動手。今后清洗成功，還是需要官員治理。想要讓朝廷脫胎換骨，關(guān)鍵還在于用對人。人才需要鍛煉。朱厚照想方設(shè)法尋找沒有朝廷勢力滲透的地方鍛煉人。

    更重要的是，新地方能創(chuàng)造財富。打敗魔法的只有魔法。

    劉健暗中支持了他很多?？梢坏┥婕暗綇V大的官員集團利益，劉健一定會站到他的對立面。

    河套太子府的出現(xiàn)是個意外，內(nèi)閣肯定不允許哈密成為第二個意外。他不想把時間浪費和內(nèi)閣糾纏上。甘肅總兵官以及未來朝廷派遣的總督，必須堅定地站在他身后。

    朱厚照頭大了。以前此類用人的事情都是皇帝爹替他考慮的。

    他真的、真的不擅長內(nèi)政??！

    怎么辦呢？

    朱厚照雙眼迷離陷入沉思。瞥見一旁的程敏政，朱厚照突然有了靈感。

    “劉瑾，口諭兵部劉尚書，讓他推薦甘肅總兵官的人選。口諭吏部馬尚書，讓他推薦總制陜西、甘肅、延綏、寧夏三邊軍務(wù)的總督?！?br/>
    都清楚他要動哈密。甘肅總兵必須擅長指揮作戰(zhàn)。而第一任三邊總督是王越，第二任至少要有王越一半的能力。

    朱厚照把人選的難題拋給別人。他只需……“策反”！

    他是名正言順的太子，以勢壓人，把個把官員弄上手還不容易？實在不行像程敏政一樣，利用官員之間的黨爭把人弄下去。然后他在對方最失意的時候伸出手，十個有九個能手到擒來。

    宮里的殿宇重檐兩層，里面是挑高的平層。不過朱厚照讓木匠在集義殿西側(cè)辟出一間方便官員們?nèi)鐜膬羰?。凈室的上方用直條狀的鋼材搭建一間小會議室。

    程敏政從木樓梯上樓時見到了散發(fā)檀香的凈室，臉部肌肉抽搐，臉上青一陣白一陣。見朱厚照回頭看他，想到了被罷免禮部右侍郎時的絕望，這才壓下堵在喉嚨口的圣人之言。

    朱厚照住不慣屋內(nèi)沒有洗手間的房子?？稍诖竺?，誰會充滿污穢之物的凈室修在屋內(nèi)！尋常百姓都把茅房建在遠(yuǎn)離房屋的地方，日常在屋內(nèi)放置馬桶。宮殿同樣如此。任何一座宮殿都沒有凈室，只有恭桶以及專門收夜香的宮人。

    朱厚照偏偏讓人在文華殿挖排污管、水管建凈室。凈室仿照兩個月亮世界的衛(wèi)生間標(biāo)準(zhǔn)建立。

    剛看到集義殿的凈室時，劉健等人的表情和程敏政一樣。等開了三個時辰的會，體會到凈室的便捷之處，官員們沒有多一句廢話。

    也是因為此事，讓朱厚照看到官員們還有被拯救的希望，他有“策反”的空間。有時候官員們昏庸，是因為他們的眼界窄。朱厚照自認(rèn)為可以幫大家開眼界。

    每個人都會隨著環(huán)境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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