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多里路下來，蕭正實在堅持不住了，勒住韁繩跳下馬，屁股一陣陣疼痛。

    老程把馬圈回來，看著狼狽不堪的蕭正一陣大笑，四個隨從程福程祿程壽程喜也是滿臉笑意。

    蕭正氣急敗壞的坐在地上，又疼的跳了起來，老程更是樂不可支。下馬走到蕭正面前說道：“兄弟，你腦子挺靈的，咋騎馬這么笨呢?！?br/>
    “我這是大姑娘上轎頭一回好不好?！?br/>
    “他倆也沒騎過吧，你看那個小娃子騎的多好?！崩铣讨钢噶_士信。

    蕭正很是沮喪，“我哪知道?！?br/>
    “來來來，上馬，哥哥指點指點你?！崩铣套鹗捳?br/>
    “這騎馬首先是別怕，你看你身子硬跟石頭似的生怕掉下來，其實它跑起來顛簸的幅度不大，絕對掉不下來，你放松，對，放松?！崩铣陶f道，“再者你要注意節(jié)奏，別和馬的節(jié)奏較勁兒，隨著它走，人借馬力馬借人力，你和它較勁，你累它也累?！?br/>
    “屁股別不敢沾馬鞍，磨出來就好了，男子漢大丈夫咋嬌里嬌氣的。”

    老程圍著蕭正前后轉(zhuǎn)悠，拿著馬鞭指指點點。每次蕭正想下來歇歇，老程立刻手起一鞭，羅士信等人也紛紛給蕭正加油鼓勁兒，就這樣六十里多里走下來，看到蕭正騎術(shù)大有進步，眾人才下馬休息。

    這還是蕭正第一次出城走出這么遠，目之所及大片的土地雜草叢生，一派荒涼。蕭正心中微微嘆息。近百年來齊魯大地可謂飽經(jīng)磨難，北魏、北齊、北周王朝更迭，戰(zhàn)亂頻仍，尤其歷經(jīng)近三十年北齊高氏的統(tǒng)治，那個中國歷史上有名的禽獸王朝，老百姓更是水深火熱，苦不堪言。

    好不容易大隋一統(tǒng)，楊堅與民休息，本以為苦盡甘來，怎料又迎來了楊廣，無休止的征召民夫，甚至男丁不夠連婦女都要征召，勞動力的銳減便造成了如此的局面。

    看著路上逃荒的流民幾人感嘆不已，蕭正從未見過這樣的情景，人們衣不遮體一臉菜色，步履蹣跚面無表情，行尸般的攜家?guī)Э诘南蚯白咧簧俸⒆佣脊庵_，也不知從何處來，更不知要到何處去...

    生涯不復(fù)舊桑田，瓦釜荊籃止道邊。日暮榆園拾青莢，可憐無數(shù)沈郎錢。蕭正心里不好受，很想幫幫他們，可是自己的力量實在有限，傾盡所有又能幫上幾人？

    一個小男走過眾人面前，十一二歲的樣子，光著腳領(lǐng)著兩個小女孩兒，其中一個七八歲的樣子，另一個更小，似乎只有五六歲，幾乎是被拖著向前走著。

    羅士信攔住他們，從懷里掏出干糧遞了過去，小男孩兒一愣，隨即兩眼放光，飛快的接過來張嘴就咬，猛又停住，將干糧掰成兩半遞給兩個小女孩兒。

    其他流民見狀猶豫著向蕭正幾人圍攏過來，老程伸手抄起馬槊盯著他們，程福幾人也迅速抽出腰刀，虎視眈眈的看著眾人。流民們這才止步，瞅了瞅幾人又無奈的轉(zhuǎn)身離去。

    “哥——”羅士信看著蕭正不知怎么辦好，似乎想幫又不敢了。

    蕭正嘆了口氣，拉過小男孩兒低聲說道：“記住了，東阿縣城里有個美食家，你領(lǐng)著她倆找過去，就說是一個姓蕭的讓你們?nèi)サ模灰嬖V別人，知道嗎？”

    小男孩兒兩眼放出喜悅的光芒，神色激動不住的點頭，“記住了，東阿美食家。”

    蕭正點點頭，看著三個孩子互相牽著手離去，希望他們能盡早平安到達東阿吧。

    老程走過來說道：“兄弟，發(fā)現(xiàn)沒，今年雨水少了許多，保不齊又是個災(zāi)年，看著吧，大亂子在后面呢?！?br/>
    “是啊，大亂子在后面呢?！笔捳行┯魫?。無比懷念自己那個時代，何曾有過這樣的場景？雖說也有許多燈下黑讓人惱怒憤恨，可絕不會也不敢出現(xiàn)這樣的事情，交通事故死傷幾個人都會成為大新聞甚至震驚全國，更別提如此場面了，想想那會兒自己還真有點身在福中不知福。

    思緒一開蕭正就有些止不住了，想自己的父母，想自己的朋友，想自己曾教過的那些孩子，想那熟悉的一切...可惜，再也見不到了。

    老程一見咧嘴拍了拍蕭正，“你們這些讀書人吶，就愛多愁善感瞎尋思，走走走，瞧你一臉難受樣，瞅著都堵得慌?！?br/>
    幾人又重新上馬疾馳而去，臨近傍晚眾人在長清打尖，第二天重又上路，蕭正也適應(yīng)了許多。

    路上未做停留直到遠遠看見城墻，最前面的程咬金才勒住韁繩慢了下來，蕭正雖說屁股疼痛不已，可也不好讓大家都等自己，一直咬牙堅持著，此時全身就像要散架一樣。

    歷城，自魏晉永嘉年間便成為濟南地區(qū)政治中心，隋開皇三年廢濟南郡，改為齊州，治歷城。隋煬帝上臺后又復(fù)為齊郡，治所仍在歷城。到現(xiàn)在已是這一帶最大的城市，幾人走過數(shù)丈長的城門甬道，仿佛到了另外一個世界，寬闊的街道上人來人往，兩側(cè)店鋪林立，叫賣聲叫好聲夾雜著各種喧囂，帶著濃濃的生活氣息撲面而來。

    老程在前面領(lǐng)著，幾人緊隨其后來到騾馬市，蕭正駐足觀看，好家伙，賣馬的賣牛的，賣驢賣駱駝的，分成幾個區(qū)域好不熱鬧。

    馬牙子立刻圍攏過來，打聽幾位要買什么樣的馬。

    老程一揮手，高聲喊道：“停，喊什么喊，聽好了，我們要買個二十匹上下，都要戰(zhàn)馬，雜色的不要，低于三歲口的高于八歲口的不要，有暗傷的不要，前面帶路吧?！?br/>
    幾個馬牙子大喜，這可是大買賣，立刻熱情的引著幾人往里面走。

    蕭正聽老程介紹過，這些馬牙子很是專業(yè)，凡是來賣馬的，不用馬的主人介紹，他們一打眼基本就能判斷出馬的能力，然后按照種類、產(chǎn)地、用途等分好類。來了顧客，只要報出你的要求，立刻帶你前去，不必自己在市場里轉(zhuǎn)悠。

    到地方后，老程問蕭正：“是我?guī)湍氵x，還是你們自己先看看？”

    “我們自己先看看。”說完蕭正又對張、羅二人說道，“你倆自己逛逛，不用跟著我。”

    馬牙子很熱情的領(lǐng)著兩人離去。

    蕭正不懂馬，就想選一匹看著順眼的，瞅來瞅去選中一匹棗紅色的馬。馬主人滿臉笑意的開始介紹：“小郎君好眼力，這可是正宗突厥墩馬，剛四歲，你看這四肢...”不待他說完，蕭正一擺手，“你不用介紹，我不懂這個?！比缓筠D(zhuǎn)身喊道：“程大哥，過來瞧瞧我選的這匹怎么樣。”

    “啊，這么快就選完了，你倒仔細看看吶?！崩铣陶f著走了過來。

    只見老程先掰開馬嘴看了看，又貼近聞了聞，隨后才伸手進去摸了摸，而后又扒拉馬脖子附近的毛仔細的瞧了半天，隨即又到馬屁股后摸了摸，最后抬起馬蹄看了看，接著對馬的主人說道：“牽著走幾步?！?br/>
    最后老程點頭，“給個價吧?！?br/>
    “七十貫?！?br/>
    老程拉著蕭正就走，“你自己留著騎吧?！?br/>
    “別呀，這位郎君，您相中了就回個價！”

    老程轉(zhuǎn)頭伸出三根手指：“三十貫，賣，我們就牽走，多一文你就自己留著騎吧。”

    “三十貫...您這殺價也忒狠了點兒，咱這可是正宗突厥馬，剛四歲口，您瞧瞧這身紅，正宗棗紅一點兒雜色都沒有?！?br/>
    “你這馬去勢晚了對吧，雖然馴的時候沒扎馬脖子，但你自己摸摸它左側(cè)屁股，差點兒就抽廢了?！崩铣陶f道，“別廢話，三十貫賣不賣？”

    馬的主人猶豫了下，旋即咬咬牙說道：“好吧，三十貫就三十貫，說真的，我是真舍不得。”

    “你拉倒吧，一年倒騰那么多馬還舍不得了，忽悠誰呢?！崩铣唐财沧?。

    蕭正大喜，拉著棗紅馬試圖培養(yǎng)下感情。

    正在這時，羅士信自己一個人走了回來，還不時的回頭張望，蕭正見狀問道：“士信，怎么了？”

    “哥，我相中一匹馬，就是太貴了?！闭f完低下頭。

    “多錢？”

    “要二百貫?zāi)亍！?br/>
    “沒事兒，哥帶的錢足夠，去領(lǐng)過來吧。”

    “可是——”

    “可是什么呀，去吧，你相中就好?！?br/>
    “那我去啦?！?br/>
    “去吧，一會兒讓別人買走你后悔就來不及了?！?br/>
    程咬金一看羅士信牽的馬眼睛就是一亮，只見這匹馬渾身黑緞子一樣油汪汪的，一根雜毛都沒有，體型比先前蕭正挑的棗紅馬足足大了一圈。

    老程急忙走上前去，這次看的比先前還仔細，好半晌才回頭詢問價格，一聽要二百貫，稍稍猶豫下回頭看了看蕭正。

    蕭正點了點頭。

    沒等老程說話，馬的主人先開口了，“這位郎君，您甭講價，這兒的人都知道，我在這兒賣了快倆月了，二百貫不二價。”

    馬牙子也隨聲附和。

    老程見狀又把話咽回去了，旋即說道：“誰要和你講價了，行了，我們要了。”

    羅士信大喜過望，急忙走到蕭正面前，一臉的激動，“哥——”

    蕭正拍了拍他，“你喜歡就好，這玩意兒和找老婆一樣，也講眼緣的。”

    羅士信用力點了點頭。

    最后，程咬金挑了十六匹好馬，又幫蕭正選了七匹，張北選了匹褐色的，也歡喜不已，比從土匪手中繳獲的馬強太多了。

    眾人去市署辦了手續(xù)，蕭正又和張、羅二人去買了馬鞍、馬鞭等物，到客棧的時候已經(jīng)是夕陽漸沉，大伙都有些都有些疲憊，吃過飯便早早的歇息了。

    第二天要返回東阿的時候，蕭正問老程，路上會不會遇到土匪，畢竟咱們帶著這么多馬可夠人家干一票的啦。

    老程琢磨琢磨，也有些擔心，畢竟錢帛動人心，保不齊就有鋌而走險的，于是打發(fā)程?；厝グ岜?。

    程福走后，程咬金和蕭正帶著張北等人出去閑逛，羅士信待在馬棚里哪也不去，問他到了歷城回不回家看看，搖頭說自己住的地方離這幾十里路呢，也沒啥親人就不回了。

    大街上依舊喧囂熱鬧，挑著擔的，推著車的，舉著幡給人看病的，還有打板兒算卦的。老程來了興趣，非要算一卦不可。

    蕭正原本是個無神論者，可經(jīng)歷了穿越這么神奇的事兒，心里不免有些發(fā)虛。于是勸老程別信這個，老程不以為然，聽聽唄怕啥的，能花幾個錢。

    “這位道長請了，給某來一卦?！?br/>
    “哦，失禮失禮，這位郎君是抽簽還是相面？”

    “嗯...就相面吧，這一堆兒一塊兒就擺在這，你瞅瞅吧。”

    “嗯，貧道看看，少郎君雙眉如劍，該是好武之人，耳珠飽滿，耳垂厚大，當是一生富貴無憂，兩眼清澈有神，少郎君定是心地良善之人，額上有光，人中筆直且深而形美，日后必成大器?！?br/>
    老程哈哈大笑，“說的對，說的好，你看某壽命如何?！?br/>
    “少郎君說笑了，壽為天機之最，貧道不敢妄言。”

    “噗嗤...”見老道裝模作樣的，蕭正不由想起**絲男士里面的橋段，忍不住笑了出來。

    “這位郎君似乎對貧道之言頗為不屑，貧道送你一卦如何？”

    “道長，可算到你今天有血光之災(zāi)嗎？”蕭正面帶微笑調(diào)侃道。

    道長一愣，“嗖——啪”，一塊石頭正中鼻梁，頓時血流如注。

    蕭正頓時呆住了，“道長，我說不關(guān)我的事，你信嗎？”

    老程一把拉住蕭正，“快走。”

    兩人七拐八拐鉆入人群不見蹤跡，老道隨即哀嘆道：“世間還有如此奇人，算的真準?！闭f完擦了擦鼻子，“真他娘疼，哪個缺德玩意兒，別讓道爺知道你是誰！”

    “兄弟，你怎么知道老道有血光之災(zāi)，你神了你！”

    “你拉倒吧，我不過開個玩笑，誰知道他那么倒霉?！?br/>
    這時一個身影出現(xiàn)在兩人面前，笑嘻嘻的對蕭正說道：“哥?！?br/>
    “狗子，怎么是你！”

    蕭正一把拉住他，“狗子，剛才是不是你揍的老道？”

    狗子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給您捧捧場?！彪S即給老程見禮：“程莊主?！?br/>
    回身又和張北打了招呼。

    “你個狗東西，原來是你使的壞！”老程哈哈一笑。

    “狗子，你...臉怎么了，誰打的？”蕭正看著李狗子，只見他臉上青一道紫一道狼狽不堪，似乎還有些舊傷。

    李狗子左右瞅了瞅，“哥，你們在前面走，我跟著你們，找個僻靜的地方再說。”

    “好，那你跟著我們。”說完，蕭正拉著老程轉(zhuǎn)身往回走。

    到了客棧，進屋沒多久李狗子敲門而入。

    “狗子，你怎么跑歷城來了，怎么還受傷了？”

    “哥，我可沒惹事兒?！?br/>
    “沒說你惹事兒，說吧，怎么搞的，程大哥不是外人，有什么說什么?！?br/>
    原來李狗子從家出來后想到大城市開開眼見見世面，便直奔歷城而來。到地方后也沒忘了蕭正交代的任務(wù)。自己扮作了小乞丐，很快發(fā)現(xiàn)乞丐都被當?shù)貛讉€地痞控制，討到吃的他們嫌臟，但只要討到一文錢都必須交給他們，狗子偶爾交上幾文錢，幾個地痞也挺得意他，慢慢和其他乞丐也混熟了。

    最近流民比較多，官府在北門和東門都開了粥場，蕭正他們是從南門進的城，所以沒見到。

    流民中也有很多無家可歸的孩子，這些地痞將他們歸攏到一起幫他們討錢，平時負責給他們鋪床疊被，漿洗衣服鞋襪，這些也就罷了。但是狗子很快發(fā)現(xiàn)這幾個地痞偷偷的欺負小女孩兒，最小的才七八歲，而且越來越肆無忌憚，有兩個不到十歲的小女孩兒生生被他們折磨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