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兒為梅妝涂抹好藥后，為梅妝輕輕搭上一層薄被。因為前胸后背都有傷口，梅妝只好側(cè)臥著閉目養(yǎng)神。

    馬車行駛的十分平穩(wěn)，偶有顛簸也極其微弱，梅妝可以感受到沈良辰駕車時為照顧自己傷口的細致認真。

    將軍，你對梅妝的好，梅妝謹記心間。

    只是，只是你為何要將那刺傷我的黑衣大漢放走……若受傷的是楚長亭，你是否還會留他一條生路？梅妝想著，平眉如春水乍波瀾般蹙起。

    萬萬不可僭越……梅妝奮力睜開雙眼，就看到楚長亭攥緊的一雙小手骨節(jié)分明，柔嫩素凈，一看就是深閨里養(yǎng)出的柔弱小姐。而自己那雙粗糙的手，則早因長期練武而滿是老繭。她突然感覺自己心口悶悶的，仿若被烈日炙烤。

    “梅妝，你若是覺得疼的受不了，便可跟我說一聲。我會唱曲子，唱點歡快的，或許你也會好受點。”楚長亭望著梅妝欲張欲閉的眼，心中有些痛惜。

    梅妝一愣。有莫名的情緒如石子般投入她心中的深深池塘。她閉上雙目，淡淡道：“多謝小姐好意了，奴婢還能堅持?！?br/>
    馬車漸入竹林，極北寒風呼嘯而至，枯葉應勢旋飛，發(fā)出瑟瑟凜然聲響。馬鬃順風飄揚，飛沙走石擦皮而過，駿馬人立而嘶，像是對烈烈北風的回應。

    烈烈寒風起，慘慘飛云浮。沈良辰瞇眼望向都城鳳昭的方向，因為在山峰高處，沈良辰可以依稀看到遠方有黑云低低的壓著巍峨的宮墻，暗氣四騰。

    算一算日子，十月朝近在眼前，想必皇宮上下又要忙成一片了。沈良辰深深吸氣，可自己已有三年未曾在鳳昭和鄉(xiāng)人一同過十月朝了。自從自己擔任大將軍以來，每年深秋皆有征伐。十月朝家人團聚的大日子，他卻只能在邊疆靜謐的夜晚獨吹一管母親生前送給自己的玉簫緩解思鄉(xiāng)之情。

    天與秋光，轉(zhuǎn)轉(zhuǎn)情傷，遇北風知近寒衣。

    山回路轉(zhuǎn)，宮城漸漸湮沒于天際，馬車漸入山谷深處。沈良辰輕嘆一口氣，把握好勒馬的力度，然后停下馬車轉(zhuǎn)身撩開簾子，看了看因疼痛而微微蹙眉的梅妝和縮在一角的楚長亭，輕聲喚道：“我們到了?！?br/>
    尋兒扶楚長亭下了馬車，沈良辰則將梅妝輕輕抱起，盡量避免觸碰到她的傷口，可梅妝還是忍不住嘶嘶呼了一聲，有汗珠從雪白的脖頸滑落。沈良辰有些擔憂地說：“再忍忍，我們到了佛寺，慧深師父會為你醫(yī)治。”

    “好，多謝……將軍?！泵穵y雙唇慘白，因為忍痛被咬出了一條血紅的裂口。

    楚長亭小心翼翼地跟在沈良辰身后，威嚴的華嚴寺靜默無聲，像一位垂垂而又肅穆的老者，瞑目沉思。沈良辰剛準備敲門，就聽見兩側(cè)鐘鼓樓上傳來鼓聲，緊接著就有悠揚的鐘聲穿越夕陽余暉破塵而來，僧人們的唱聲仿若隔世般幽靈曠闊，在空中慢慢散開。尋兒悄悄拉緊了楚長亭，被冥冥的歌聲深深震撼。

    “——愿此鐘聲超法界鐵圍幽暗悉皆

    聞塵清凈證圓通一切眾生成正覺

    唵伽啰帝耶莎婆訶

    洪鐘初叩寶偈高吟上徹天堂下通地府

    上祝諸佛菩薩光照乾坤下資法界眾生同歸一乘

    三界四生之內(nèi)各免輪回九幽十類之中悉離苦海

    五風十雨免遭饑饉之年南畝東郊俱瞻堯舜之日

    干戈永息甲馬休征陣敗傷亡俱生凈土

    飛禽走獸羅網(wǎng)不逢浪子孤商早還鄉(xiāng)井

    無邊世界地久天長遠近檀那增延福壽

    三門鎮(zhèn)靖佛法常興土地龍神安僧護法

    父母師長六親眷屬歷代先亡同登彼岸

    .........”

    梅妝在僧人們的謁聲中慢慢放松，傷口也仿佛沒有剛才那般疼痛難忍。

    “洪鐘震響覺群生，聲遍十方無量土。”楚長亭輕聲呢喃，“今日一聞，才覺古人言語是如此真實貼切?！?br/>
    寺院晚鐘漸漸止息，兩個小和尚從兩側(cè)的鐘鼓樓噠噠跑下，為沈良辰開了門。沈良辰抱著梅妝躬身行禮，小和尚也雙手合十躬身回禮，然后側(cè)身對沈良辰說：“將軍久等了，慧深師父就在里面?！?br/>
    “好，多謝小師父。”沈良辰謙和一笑，毫無其他達官貴人那般盛氣凌人的架勢，“今夜就勞煩貴寺了。我這里有傷者，不知兩位師父可否先將我身后這兩位小姐安置好？”

    兩個小和尚匆匆看了楚長亭和尋兒一眼，便恭敬地回答：“請將軍放心?！?br/>
    沈良辰點頭，便急匆匆地抱著梅妝進到寺院大堂里，正巧碰到一種僧人散去，慧深大師站在大佛之下，一雙瑞鳳眼慈悲而關(guān)懷地望向沈良辰懷中重傷的梅妝。

    “就交給法師了，請法師一定要救她一命。”沈良辰彎身誠懇地說。

    慧深點點頭，示意沈良辰將梅妝帶入內(nèi)庭，然后對旁邊的兩個小和尚沉聲說道：“去把我的藥箱拿來?！?br/>
    夜深，沈良辰忐忑地守在屋門外。不一會兒，只聽屋門“吱扭”一聲被打開，慧深從中緩緩踱出，漆黑的瞳仁微微轉(zhuǎn)動，眼角魚紋因微笑向上揚起。未等沈良辰急切詢問，慧深就已經(jīng)給了他一個從容的微笑，柔聲說：“將軍放心，她雖傷重，但也僅是傷及皮肉，微微有些失血。我已為她清理了傷口，并用銀針刺穴穩(wěn)住經(jīng)脈，她休養(yǎng)兩日就可以恢復了。”

    “多謝法師！”沈良辰急忙抱拳行禮，心中松了一口氣。

    屋內(nèi)，梅妝靜靜地望著窗外如鉤的明月，鼻翼微微扇動，腦中回旋往復的，全是自己剛剛蘇醒時慧深那張洞悉一切的悲憫的臉和雖是慈悲卻足以讓她挫骨揚灰的話語。

    ……

    “施主又是何苦。這世上緣起緣滅，本就冥冥。命里有時終須有，命里無時莫強求。若是企圖逆天而為，結(jié)果只能害人害己。施主難道想憑一己之力就讓天命扭轉(zhuǎn)嗎？太平盛世是天意，山河動搖，哀鴻遍野也是天意，你又何苦用命來搏？”

    ……

    “放手吧，萬物生長皆有定數(shù)。你饒己，也是饒人啊?！?br/>
    ……

    梅妝閉眼，淚水簌簌而下。

    你要我如何甘心？如何甘心生生看著兄弟反目成仇？如何甘心看著無辜百姓流離失所，死傷遍野？

    你又叫我如何甘心，生為梅家人，便一生失去了愛的資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