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茁趕緊拍挽晴的背，幫她順氣，卻實在不知道說什么才好。外頭的人都可憐她想幫她，但她這種逆來順受的性子，自己都不敢反抗，不能立起來，別人又要怎么幫呢。

    幫從來都不是代替，首先你自己要有目標(biāo)有想法，遇著難處或是關(guān)節(jié)打不通，別人才能幫一把。但象現(xiàn)在這樣，想要幫她，大概只能拿銀子把她贖出來這一條路。而這一點，賈茁根本就做不到，只能看著心焦，卻無能為力。

    等挽晴一走，劉氏也洗好了衣裳，賈茁拿著空的洗衣盆跟在后頭?；氐郊?，劉氏拉好門，反問她，“這個挽晴，以前真的是賈府的丫頭？”

    挽晴的事，賈茁早就找機(jī)會告訴了王家人，劉氏這么一問，賈茁無奈的苦笑，“以前的事，病過一場后，我有許多都不記得了?！?br/>
    劉氏“哦”了一聲，賈茁再問，她便笑著搖頭，“不過白問一聲罷了?！辈辉傺哉Z。

    王家因為買了地，冷家還特意過來問了一趟，知道是買的小東山的坡地，說的全是安慰的話。只當(dāng)是他們不得已，畢竟二畝地養(yǎng)不活全家人，銀子又不湊手，不得不買了荒地。

    “原本是想著，我能踩踩紡車，我家男人農(nóng)閑的時候也能進(jìn)城打打短工?？墒俏夷锟傉f千靠萬靠，還是田地靠得住，非得當(dāng)了以前的鐲子，加上退了紡車的租錢，哪怕是荒地呢，也買回來，說是養(yǎng)幾年一樣能出糧食?！眲⑹下龖?yīng)著冷大娘的話。

    “那明年準(zhǔn)備種什么？”今年肯定來不及了，冷大娘直接就問了明年。

    “準(zhǔn)備種果樹，是人家從外頭帶回來的新品種，也不曉得能不能種得起來，左右先養(yǎng)養(yǎng)地也是好的。”王家對外統(tǒng)一了口徑，就說是種果樹。

    冷大娘滿足了八卦，也送了一個八卦給她。扯了一把劉氏的袖子，視線往劉家的方向一瞅，壓低了聲音問，“你聽說了嗎？”

    “家里家外忙的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我還真沒功夫知道別的事，這是……又出什么妖蛾子了？”劉氏順著她的目光看一眼，抿了嘴笑。

    “可不就是妖蛾子，山丁他娘給了那孩子一口吃的，被劉小妖瞧見了，當(dāng)著村里人的面，揪著她的頭發(fā)就往家里拖。那叫一個慘喲，真是沒法說了。村長他娘都?xì)獾陌l(fā)抖，叫人把劉小妖攔下來，狠狠罵了一頓。劉小妖還不服氣，說她沒餓著那孩子，最后逼急了，你猜那孩子怎么說？”

    “還有這種事呢，咋說的?！眲⑹蟻砹伺d趣，拽了一把冷大娘，叫她快說。

    “咋說的，說出來嚇?biāo)滥?。那孩子說，她把自己的口糧都節(jié)省給了劉老妖，這才一直餓著?！崩浯竽锏膭幼骱捅砬榕浜系木拖笤谂_上說書的先生，眉梢眼角都是戲，成功吊起了劉氏的興趣。

    “嗐，這是啥意思?！眲⑹吓d奮了。

    “還能有啥意思，劉小妖想餓死她婆婆，后頭村長派了人把劉家的男人叫來，村長把人都趕了出去。可是守在外頭的人說，劉小妖出來的時候，整張臉都被扇腫了。”

    “這個女人，真是毒啊。不過，劉家的人都怎么回事，住在一個屋檐下，完全不知道也說不過去吧?！眲⑹蠂K嘖幾聲，完全沒有想到，事情竟然會這么發(fā)展。

    “你是不曉得，劉老妖近年來越發(fā)糊涂了，常說些糊涂話。劉小妖故意讓家里人以為她是徹底糊涂了，然后趁著沒人注意，克扣她的飯食。男人們哪有那么細(xì)心，要不是今天那孩子說漏了嘴，還蒙在鼓里呢?！?br/>
    兩個女人談夠了八卦，劉氏送了她出門。廚房里這才冒出兩顆毛茸茸的小腦袋，正是青兒和賈茁兩人，他們對視一眼，互相拿食指放在嘴唇上比劃了一個“噓”字。

    躡走躡腳準(zhǔn)備跑回屋，卻被返回的劉氏從背后叫住，“你們倆個，還不給我過來，以為躲在廚房我就不知道了是不是，趕緊過來。”

    “被發(fā)現(xiàn)了，怎么辦？”青兒吐著舌頭。

    “姥姥，姥姥……”賈茁捏著嗓子喊了起來。

    “這是怎么了?！眲⒗牙褟奈堇镒叱鰜?，看了一眼院子里的三個人，立刻就明白了。上前摟住兩個孩子，呵呵直笑。

    “算了算了，多大點事，走，上姥姥屋里，給你們沖紅糖水喝?！币皇譅恳粋€孩子就走。

    劉氏在后頭氣的跺腳，“您就慣吧，以后無法無天就對了。”

    賈茁和青兒捂了嘴笑，進(jìn)去抱著紅糖水，便七嘴八舌說起了劉小妖家的新鮮事。

    “又不是第一回了?！眲⒗牙研Σ[瞇的。

    “什么，不是第一回，姥姥也知道？”賈茁仰起頭，總覺得劉姥姥知道點劉家的事，果然如此。

    “咋不知道，當(dāng)初劉家的到城里做工，把一家老小交給劉小妖，劉老妖滑了一跤，摔斷了腰。她手里捏著銀子不給請大夫，差一點就把劉老妖給弄死了。還是他家大小子，當(dāng)時還不大點呢，一步一滑的，貓到車?yán)镞M(jìn)了城，把趕車的嚇的要死，帶著去找了劉家的，這才回來救了她娘?！?br/>
    這段往事劉姥姥沒說自己是怎么知道的，但她從來也沒在外頭露過一句，居然會這個時候說了出來。

    劉氏端了碗豆糕進(jìn)來，聽了這一句，吃驚道：“這事咋沒來沒聽娘說起過。”

    “好歹都是一個村子里的媳婦，她被浸了豬籠，咱們村里的媳婦就能有個好了？”劉姥姥搖頭，劉家的瞞的死死的，生怕外人知道，她又何必多嘴多舌。

    “吃吧，別看了，冷大娘送來的?！蓖攵垢馐抢浯竽镌谕忸^做工的大兒子帶回來孝敬她的，分了一包過來給王家的孩子嘗嘗鮮。

    青兒和賈茁這才伸了手，各掂一塊，一個塞到劉氏嘴里，一個塞到劉姥姥嘴里。然后坐下來，一人捧了一塊，小口吃著。

    “這回可怎么是好，村長下了封口令，不許村里人議論，可這種事，怎么攔得住。”劉氏搖頭，絲毫不看好能封鎖住消息。

    “怎么攔不住，劉家村的男娃要娶親，女娃要嫁人，傳出去了，誰敢跟劉家村結(jié)親?！笔虏魂P(guān)己高高掛起，事若關(guān)己自會閉嘴。劉姥姥太清楚這些人了，事關(guān)自己的利益，哪里還會去管什么公道不公道。更何況，劉老妖在村里也沒什么人緣。

    劉氏愕然一下，還是笑了起來，“不管怎么說，劉小妖是要倒霉了?！?br/>
    “別想的太好了，劉老妖的娘家也是劉小妖的娘家，出了這種事，他們?yōu)榱俗约业墓媚铮筒坏卯?dāng)不知道才好。老劉家三個兒子等著娶媳婦，以后孫子孫女不要做人了？老劉家的男人，也就是打幾下出出氣了，還能怎么著不成?！?br/>
    劉姥姥咬著碗豆糕，心想，劉家瞞了這么久的事，居然被個童養(yǎng)媳給戳破了，還是她自己招回來的童養(yǎng)媳，也不知道是不是命數(shù)。

    “打幾下看著也高興?！眲⑹洗罂谝е攵垢?，反正看到劉小妖倒霉，她就高興。

    “明天該去地里幫忙了?！眲⒗牙芽纯刺焐?，秋收是最忙的時候，光有王狗兒和雇工，怕是不夠。誰家秋收不是老少一齊上陣，就是幾歲的孩子也要跟著去撿撿麥穗。

    “我想都好了，明天起就床蒸一大鍋餑餑，您帶著小茁在家，其他人都上地里去。中午也不用送飯，咱們把餑餑和水帶足了，晚上再回?！?br/>
    “我也去?！辟Z茁舉手要求。

    “留在家里要喂雞，給菜園子澆水，還要洗衣裳，你以為輕松呢?！眲⑹相亮怂谎?，賈茁這才不出聲了，不能把這些留給姥姥做吧，她還是留下來好了。

    忙乎了一個月，等收了糧食，每家每戶都洋溢著笑，王狗兒萬年不變的木頭臉，也少有的整天樂呵呵的。

    賈茁仔細(xì)算了算，兩畝地一共收了近一千斤糧食。一畝地是五百斤，也就是二百五十公斤。聽說上等地一畝能收三百多公斤，中等地也能收二百七八十公斤。下等地一百多到二百多公斤，全看種的人精不精心了。

    劉姥姥家的下等地能收這么多，已經(jīng)是伺候的很好?？墒且恳磺Ы锛Z食養(yǎng)活一家人，明顯是不夠的。更何況，王狗兒把租子一繳，賈茁更是嚇了一跳。

    “一半都要拿來交租子？”賈茁不敢相信，這叫人怎么活。

    “都是一樣的，除非有功名，才能減租子?！鼻鄡嚎吹昧?xí)慣了，倒不如賈茁這般吃驚。

    “還要賣，留著吃都不夠吧。”看劉氏在商量著租個驢車到城里賣糧，賈茁更是吃驚。

    “傻孩子，還能天天吃大米白面啊，當(dāng)然要賣一些，換些雜糧回來，這可是一年的口糧，要吃到下回秋收呢。”劉氏回了一句，便讓王狗兒算一筆帳，看看怎么賣，怎么買更劃算些。

    賈茁摸摸鼻子，自己真是太天真了。還以為以后能頓頓大米白面呢，看樣子，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