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說那王二以九真一假的言語騙過了心存懷疑的治安員帕克，而后帶著文森特抽身離開，在街邊的小店隨便吃了兩碗面食，便帶著文森特又去了位于第四街的一家私人診所。

    四號街位于西風都的西南角，距離西爾維婭碼頭大約一兩公里的地方。上岸的水手與碼頭幫工們大多居住在這里，等待搬卸貨物或者下一次的出航。

    海員多傷病。有需求，當然就有市場。廣泛的海員群體使第四街的街邊隨處可見一些私人診所的小廣告，這些明碼標價的廣告紙上無一例外地吹噓著自家的醫(yī)術(shù)有多么高超。

    當然了，論醫(yī)術(shù)，這些私人診所自然是比不過位于二號街的西風都公立醫(yī)院，然而對于無法享受西風都醫(yī)療保障的海員們來說，去公立醫(yī)院的錢足以讓他們?nèi)ド先拇嗡饺嗽\所。這也是私人診所能在第四街興起的原因之一了。

    臨近道路的四號街西南角，艾琳娜·卡蓮醫(yī)生的私人診所就開在住戶區(qū)的二樓。安德魯人的日常用語中一般不會尊稱一個人他的全名，但醫(yī)生行業(yè)是個例外。病人們確信，在感恩醫(yī)生的時候呼喚醫(yī)生的全名會讓神靈感受到自己對醫(yī)生的感激，從而讓醫(yī)生本人得到加護，雖然醫(yī)生們大多不這么認為。

    “我們?nèi)ツ膬海俊蔽纳卦诼飞线@么問王二。

    “去見一個舊友?！蓖醵f。

    “是艾琳娜·卡蓮醫(yī)生嗎？”文森特看了看住戶樓上的招牌。

    “是艾琳娜·卡蓮，不是醫(yī)生?！蓖醵ζ饋怼?br/>
    兩人從正門走進來，看到正在和病人交流的艾琳娜·卡蓮。文森特朝那女人看一眼，那是一個頭發(fā)有些蓬亂的中年女人，她的發(fā)型有些糟糕，看起來像是蓬松爆米花，膚色也有些糟糕，像是從田地里收上來的成熟小麥，或者剛出爐的新鮮面包。所幸她的五官看起來不太糟糕，身材也是。

    女人朝著門口的方向瞟了一眼，而后繼續(xù)和病人交流。

    “我們似乎被人無視了？”文森特壓低聲音問上一句。

    “對她來說顯然有更重要的事情?！蓖醵灰詾槿?。

    “比和舊友見面更重要？”文森特繼續(xù)問，他的聲音里抬高了舊友兩個字，王二猜可能是因為看到了艾琳娜洶涌的波濤。

    “那個人比你的傷重?！蓖醵Z調(diào)不變，腳卻輕挪了一下，移到文森特的腳上，而后踩下去。

    這時候文森特才注意到和艾琳娜·卡蓮交流的那位病人。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側(cè)臉，文森特看不出那男人什么病情，只看出他臉挺白。

    “什么病情？”他問向王二。

    “我怎么會看病?！蓖醵f著，然后笑起來。

    “那你說那人傷比我重？”文森特一臉問號，語調(diào)也抬高了。

    “我不會，可是她會啊?！蓖醵^續(xù)笑。

    文森特的聲音不出意外地引起了私人診所里其他人的注意，這之中自然包括了為前頭病人診療的艾琳娜醫(yī)生。女人又往這邊瞟了一眼，卻依舊沒走過來。

    診所有等待席，說是等待席，其實是兩張三人連坐的沙發(fā)，中間用茶幾隔著，茶幾上放上果干茶壺和杯子。

    “這是什么東西，看起來像是一個土做的油燈?！蔽纳啬闷鸩鑹亟议_蓋子瞧兩眼，發(fā)現(xiàn)里邊裝著清水。

    “茶壺?！蓖醵奈纳厥掷锇褖啬眠^來，給自己倒上一杯清水。

    “喲，這就是上流貴族里的那個流行事物？”文森特挑了挑眉毛，“長得倒是挺有趣的?！?br/>
    在安德魯?shù)蹏?，客房里放上茶幾和茶壺是一件很有格調(diào)的事情。這些事物從隔著海的遙遠大陸傳過來，這遙遠大陸與別西卜大陸的距離據(jù)說是從別西卜到卡俄斯的一千兩百倍。很少有商人能抵達那里，不過僥幸回來的商人給貴族們帶回了陶瓷和茶葉，于是這便成為了貴族們的新時尚。

    當然了，對于普通人來說，無論是陶瓷還是茶葉都是自己買不起的東西。即使是艾琳娜這種中產(chǎn)階級醫(yī)生，對于價格高于天的茶葉也只能望而卻步。所幸茶壺和茶幾卻都是一些不算昂貴的東西，卡蓮醫(yī)生便買了一些，備置到自家的休息室中，也能提一提自己在外人眼里的品味清高。

    一刻鐘之后文森特看見那個面龐發(fā)白的人從里間的屋子走出來，手里拿著一瓶紫色的藥劑瓶。

    “女人，醫(yī)生，身材好，藥劑，紫色，我覺得你帶我來見的是一個煮藥的女巫。”文森特目送那男人遠去，嘴里卻對里屋的那個人下著定義。

    “亂評論人可不好，小東西。”從背后傳來有些沙啞的聲音，這女人的聲音讓文森特想到某只嘶吼的動物。

    轉(zhuǎn)過頭來發(fā)現(xiàn)艾琳娜醫(yī)生站在自己的身邊，文森特的耳朵從腰間的衣料上擦過，帶起一陣風來。

    挺香。

    女人靠在沙發(fā)旁邊，文森特看見她雙手環(huán)抱在胸前，把那一抹波濤襯得更加挺拔。

    “他是誰？”艾琳娜用下巴指了指自己身邊的少年郎。

    “文森特。文森特·奧普?！蓖醵似鸩璞瓉怼?br/>
    “那個被通緝的文森特·奧普？”女人挑了挑眉。

    “那個入云魔文森特·奧普。”王二抿一口清水。

    “能看到巴恩斯·王爾德來我的診所可不容易，讓我想想，上一次來是什么時候，六年前？”

    “準確的說是六年零三個月之前，在我著手開始拯救大魔王計劃前一個夜晚?！?br/>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的來回數(shù)句，文森特卻聽得一臉懵逼，巴恩斯王爾德？那是什么東西。

    片刻之后反應回來原來王二是個假名，巴恩斯王爾德才是這位新陛下的真名。而后想到那句里的六年零三個月，咂了咂嘴，果然是舊友，怕不是六年零三個月前的夜晚。

    “我記得那個計劃，你告訴我如果不救出魔王的話就不會回來。”艾琳娜點點頭，“所以現(xiàn)在它成功了？”

    “成功了一半?！蓖醵畔卤樱掌鹦?，“我把魔王救出來了，不過不是原來那個?！?br/>
    “哦？”卡蓮醫(yī)生往前傾了傾身子，表示自己對這件事情很有興趣?！澳遣痪褪鞘×藛?？”

    “某種意義上的?！崩贤醢焉碜油髢A，倚著沙發(fā)。

    “我不明白?！卑漳榷⒅醵矗戎慕忉?。

    “我救出了我自己。”王二把自己的雙手也環(huán)抱到自己身前。“我是新的那個。哦對了，現(xiàn)在請叫我王二，意思是第二位魔族之王。”

    而后便是許久的沉默，王二和艾琳娜互相看著彼此，面無表情。

    片刻之后兩人同時笑了出來，就好像笑到了嘴角實在憋不住了那樣。

    “你是魔王？”艾琳娜把環(huán)抱在胸前的手收回來，伸出一只手指著王二笑。她笑的很狂放，像是許久沒聽到好玩笑話的寂寞人。

    “我是魔王?！蓖醵残?，不過笑的沒那么開，只是把白牙從唇里現(xiàn)出來。

    “哈哈哈，你是魔王！”艾琳娜繼續(xù)笑，另一只手捂住自己的肚子，突然的大笑讓她笑岔了氣。

    “是啊，我是魔王?！蓖醵怖^續(xù)笑，不過笑的有些勉強，他把先前擺放到桌子上的水杯再拿起來，抿上第二口。

    “你是……”艾琳娜還在笑，然而她最終發(fā)現(xiàn)王二并沒有在開玩笑，于是笑聲緩緩地小了下去，“你真是魔王？我的意思是，新魔王？”

    “是的，老魔王死在了永恒之塔，我逃了出來，繼承了他的意志?！?br/>
    休息室又沉默了。艾琳娜覺得嘴里突然有點干，于是給自己也倒了一杯茶水，一口抿了下去。

    “他知道嗎？”喝完茶水的女人咬著嘴唇問。她并沒有明說他是誰，不過能出現(xiàn)在這句話里的他只有一個，王二自然是知道的。

    “當然。”王二又放下了杯子。

    “我好像問了個蠢問題。”艾琳娜撓撓頭發(fā)，“我昨天出門還看過街上的通緝單，上面告訴我魔王從永恒之塔逃了出來，和他在東海岸打了一場。還說入云魔文森特跑到了西風都……嘖，你還真是魔王?！?br/>
    “嗯哼？”王二聳了聳肩。

    “那他們知道嗎？我是說北邊的那一位和迷霧島的那幾位?！卑漳韧蝗幌肫疬@些人，于是又問。

    “他們，當然是不知道的?！蓖醵p搖兩下腦袋，而后接著說，“不過他們遲早會知道?！?br/>
    “是啊，他們遲早會知道?！卑漳让蚱鹱靵?，鼻子隨著這個動作皺了皺，顯得有些苦惱。

    “比起那個，還是要先解決一下現(xiàn)下的問題?！蓖醵粗ㄉ忈t(yī)生的這個動作，突然覺得有些可愛，他打斷了她接下來的問話，而后指了指文森特，“我可不會治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