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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程平是正月十三到的長安, 城里到處是一片上元節(jié)氣氛。

    在崇仁坊的館驛中安頓好，程平去吏部倒換敕牒、告身。那負(fù)責(zé)接待的錄事不著痕跡地打量程平一眼，笑道：“原來是程別駕到了, 請隨下官來。”徑直把她帶到吏部宋侍郎的廨室。

    分賓主坐下，宋侍郎也打量程平, 原來這位升官堪比野驢飛奔的程別駕長這樣兒——大朝會上, 程平見過宋侍郎，宋侍郎卻不曾注意過當(dāng)時還是小魚小蝦的程平。

    最近程平的履歷在吏部幾司之間傳閱：禮部試明經(jīng)及第, 第二年制科授官；初為戶部度支主事，從九品上；越一年，升從七品下米南縣令；不上兩年, 如今竟然升為汴州別駕, 從五品上。

    之前也不是沒有這樣升的, 比如如今在江南大展拳腳那位, 但那位是高門子弟，少有才名，不及弱冠之年的狀元，本也不是一般人, 升得快些，大家都認(rèn)了。這位程別駕田舍郎出身，竟然也得如此，聽聞在江南還做出了大政績……

    宋侍郎在吏部多年, 見慣了官吏升遷貶謫, 到底比底下人淡定, 他喝口茶，跟程平講起五品以上官員外補的程序，這種不只要在吏部倒換敕牒、告身，還要面圣的，“恰是節(jié)間，有大朝會，圣人又要修祭祀、見外藩，見外任臣子的事就要往后拖一拖，之前有一位李刺史剛過元正來的，還未得見圣人面呢。”

    程平秒懂，見大領(lǐng)導(dǎo)，那必須等排期，急不得，趕忙謝宋侍郎提醒。

    宋侍郎笑著客氣兩句，又問起江南水患的事。

    “當(dāng)年王摩詰說‘君自故鄉(xiāng)來，應(yīng)知故鄉(xiāng)事’，某江南人，著實惦記得緊?！?br/>
    程平總體介紹了幾句，又問他家鄉(xiāng)是哪里，聽說是洪州，程平笑道：“宋侍郎無需太過擔(dān)心，雖洪州遭了水災(zāi)，但陸相到得及時，并親自在洪州坐鎮(zhèn)多日，君之故鄉(xiāng)定然無恙?！?br/>
    “陸相在——甚好?！彼问汤煽闯唐?，聽說他是周望川的弟子，又頗得陸允明器重，此時聽他滿口對陸氏的溢美之詞……宋侍郎對這個年輕人是真有點看不清了。

    在館驛等候召見的時候，程平也沒閑著，去拜望孟員外郎等故交，她沒想到的是，有一個故交會找上門來——周通竟然在長安！

    程平大喜過望，把著他的胳膊，“我聽說你去劍南道游歷了……”

    周通搖搖頭，苦笑道，“為兄這回真的是懷才不遇啊?！?br/>
    程平也陪他犯愁。

    可惜沒個達(dá)官貴人可以代為引薦，陸相……本來程平以為他是看重周通，但上次他把信丟給自己，程平又有點不確定起來，怎么有一種他是因為自己才對周通“愛屋及烏”多關(guān)注一下的錯覺呢？

    程平抖抖肩，趕進把這念頭趕出腦子。梅林的胡子！這想法真是臉比盆還大！

    兩人還沒愁出個頭緒來，正月十八，程平進宮面圣。

    這是程平第一次單獨面圣，說不緊張是假的，但要說誠惶誠恐倒也不至于，大約是因為一個來自后世的靈魂從根子上就缺些對皇權(quán)的敬畏。

    皇帝穿著家常袍子，用玉簪挽著發(fā)，帶著點懶洋洋的笑意，與那些風(fēng)流俊秀的世家公子看起來并無二致。

    程平行禮。

    “免了，坐?！被实坌Φ?。

    程平端正跪坐在榻上。

    皇帝打量程平，“江南水土養(yǎng)人，悅安越發(fā)超逸了?！?br/>
    被皇帝稱字，第一句就是夸……程平只覺得后背一涼，面上卻靦腆一笑：“圣人說笑了?！?br/>
    敢跟上官硬頂，官司打到刑部，修個河堤，詩集子傳到長安，這樣的小子，說他靦腆羞怯，鬼都不信！

    皇帝拿起案上的詩集，看程平一眼，笑道：“悅安序?qū)懙煤茫绦薜酶?，到底沒墮了朕門生的名頭?！?br/>
    程平正經(jīng)著臉拍馬屁表決心：“天子門生之名，臣珍之重之，不敢一日或忘。”

    皇帝笑起來，這個小子真是太招人喜歡，難得肚子里有真貨，人又有趣，不似朝中那些道貌岸然的。

    皇帝細(xì)致地問了江南水患的情況，又就前面程平呈送給陸允明的《水患救荒議》中的一些問題詢問她。

    程平認(rèn)真地解答，“水患大約分三段，第一段曰初荒，猶如扁鵲所言的‘疾在腠理’，此時除筑堤防汛以外，當(dāng)廣官糶、通商旅、裒庫積、核戶資、緩征科……第二段曰中荒，猶如“疾在肌膚”，此時當(dāng)……”①

    水患的事說了足說了小半個時辰才打住，皇帝端起茶盞喝口茶道，“讓你去汴州做別駕，也與治水有關(guān)。”

    程平心道，正題來了。

    “汴渠正在運河中段，南北能否順利貫通，此段至關(guān)重要。昔年淮西節(jié)度使李希烈反、控汴渠以自給的事，你當(dāng)知道?！被实劭闯唐?。

    “是。”

    “如今汴州宣武軍節(jié)度使劉椿乃先帝時的老臣了，為人溫厚，對朝廷也忠順得很。對他，朕是很放心的?！?br/>
    程平恭敬地聽著，心里估摸下面該轉(zhuǎn)折了。

    果然——“只是他到底老邁，宣武軍中又復(fù)雜，謝刺史固然是好的，但管著一府民生，怕是顧不過來，正好汴州別駕致仕，你去幫朕看著點吧?！?br/>
    所以，我不是去當(dāng)?shù)胤焦俚?，而是去做監(jiān)視的……我就說餡餅太香太大，后面保不齊有雷！程平膽小怕死，對這份工作在心里很是抵觸，但皇帝已經(jīng)下令，也只能接著。

    看程平凝重的神色，皇帝笑道：“別想太多，不過是讓你多看一眼。你到汴州該怎樣就怎樣，陸相疏通汴渠時，順便給他打個下手?！?br/>
    程平施禮：“是?！?br/>
    心里有點忐忑地進宮，心里更加忐忑地從宮里出來，程平在心里串一串自己知道的關(guān)于汴州的事，又想，這回不能帶阿姨去，得提前把她安置好。

    安置在哪？別的地方，程平不放心，如果能安置在同年治下是最好的。同年……那就是楊華所在的河西縣了——楊華和周通是程平最信得過的朋友。

    周通也不辜負(fù)程平的信任，主動承擔(dān)送姜氏去河西的任務(wù)。

    這一趟路途不近，不是一個“謝”字能表達(dá)的，程平虛摟周通肩膀，“好兄弟！”

    周通笑道：“別蝎蝎螫螫的，我正好也要去關(guān)內(nèi)道看看能不能謀個差使?！?br/>
    程平又托他幫著購置宅田，“你看著好便好?！?br/>
    周通也不客套，點點頭，到底關(guān)心程平：“你在汴州果真這么危險嗎？”

    程平輕嘆一口氣：“但愿是我多慮了?！?br/>
    聽說程平要把自己送走，姜氏不哭不鬧，只默默收拾東西。

    程平用水災(zāi)打掩護：“我可不敢讓您再跟我在有河的地方待著了。”

    姜氏卻并不好糊弄，到晚間程平又小聲跟她解釋：“您先去那邊給我打前站，回頭我辭官了，我們就在那里安家吧。”

    姜氏半信半疑地看著程平，突然哭了出來，“你可要保重好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