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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往東邊走，往極樂去，你在無邊的方向中迷失自己。

    許琛暮不知道自己該往哪里走，被陸瓊攛掇著在前面，往前傾側(cè)小半步，在陸瓊的右前方瞪著眼睛硬著頭皮，強(qiáng)迫自己記憶起這條街來。

    人對物是有記憶的，使用久了就帶上了個人的色彩，像是用人的氣息潤色過，所以村落的基調(diào)和城市的韻調(diào)是不同的，帶著人情的光也是不同的，每條街，每條小巷都有不同的味道和感覺，在離鄉(xiāng)許久的人看來是尤為明顯的。

    而她的記憶已經(jīng)偏離了這里，她的記憶背井離鄉(xiāng)，而她回到陌生的地方來，只有這種感覺還在，卻什么都不記得，位置，或者其他，于是干巴巴地沿著那一條大路往前走著，陸瓊在身后沉默不語，手指冰涼冰涼，秋風(fēng)涼透了。

    “啊，啊陸瓊啊——”她咧開嘴笑，“我們是什么時候住到這里來的？”她虛指著她們的小窩，上目線遠(yuǎn)遠(yuǎn)軋過去只能看見灰鴿子白鴿子跳在水泥的樓上，感覺在一起嬉戲好像也不大妥當(dāng)，像是吵架了一樣誰也不理誰。

    神經(jīng)病一般笑了起來。

    陸瓊的視線往她這里投注了幾秒鐘，輕聲道：“三年前?！?br/>
    三年前。

    她們在這里住的不是太久，并不是太久——即使是搬過來也像是在客居，因為有人總是會來給許琛暮找麻煩，真相被隱于地下，發(fā)掘者是罪魁禍?zhǔn)妆仨氫螠?，因此她們總是四處漂泊，居無定所，說是飄泊無定流浪的生活，世界這么大我想去看看，到底還是不安定的存在，隨著年歲的增長，愈發(fā)沒有了安全感。

    于是咬咬牙在這邊買了房子，三年前付清了余款，所以她說是三年前，在三年前她們有了自己的房子，開始扎根在這座城市，有了安定感，彼此依靠下去也有了依托。

    這是家??！她心里這一點(diǎn)繾綣的心思是沒有告訴許琛暮的，盡管這廝是理解的，許琛暮總是能理解她很細(xì)小的想法，好像有那么相應(yīng)的嚴(yán)絲合縫的思維可以嵌合到她的生命中去，可是現(xiàn)在她覺得懷揣這個秘密是美好的預(yù)留，預(yù)留給自己的空間，好讓未來愈發(fā)有了指望。

    盡管這個房子三個月沒住已經(jīng)落了灰，說打掃也好像空頭支票——

    “哦……”許琛暮僵硬地挪動著腳步，她實在是不認(rèn)識這里，也不知道該走到哪里，她想讓陸瓊帶著她，好認(rèn)識認(rèn)識這里，重新認(rèn)識，用另一種眼神打量世界，像是摘下戴了幾十年的近視眼鏡，看著模糊的四周，然而現(xiàn)在的環(huán)境就像是自己是個瞎子，摘下墨鏡還是什么都沒有——她對這里一無所知，記憶掐斷了源頭，她不能憑借這種強(qiáng)迫的行動喚起記憶。

    “那，那——”那了半天她也沒有問出半個問題來，滿臉的一言難盡可確實是吐不出半個字來，盲目地摸來摸去，攥住了陸瓊的袖子，扯在自己胸前：“qaq陸瓊我記不得了我會走迷的咱倆丟了就不好了——”

    “認(rèn)輸了……？”陸瓊淡淡地笑，看著自己的手被許琛暮壓在她自己的胸口上，不知為何產(chǎn)生一種奇妙的感覺，手心的觸感是柔軟的，隔著衣服卻還是在冰涼的指尖感知到了微弱的心跳，一點(diǎn)點(diǎn)壓在指尖。

    她很久沒有這樣近，這樣近地觸碰過許琛暮的胸口了。

    代表托付和信任。她這樣在心底命名，眼尾流過一點(diǎn)不易令人察覺的笑意，好像蝴蝶閃過似的。

    “哎呀這有什么輸贏的，來日方長來日方長——”許琛暮見她松了口，于是前進(jìn)一步好像擁抱她一樣，腆著臉笑起來，“我是很努力地在想了啊但是沒有靈感，你看你寫也是需要靈感的嘛能夠理解我的吧……”

    給自己找了個這么個借口，更加心安理得地放棄了自己的記憶回溯的事情，順其自然，強(qiáng)扭的瓜是不甜的！強(qiáng)搶的民女是不愛自己的。她滿腦子各種借口用上來給自己撐腰，只等著陸瓊一句反駁，她好拿十句來撐場面。免得說不過她自己就很尷尬，抬起下巴，手上緊緊攬著陸瓊的手，意識到胸口沉甸甸的，突然意識到了什么，臉紅了紅，把她的手放回去，自己雙手掐腰，抬起眼來，無意中模仿了張愛玲那張經(jīng)典的照片。

    “好——”

    “啊，我以前既然是住在這里的，那這附近一定是有我常去的地方，帶我去吧帶我去吧，我說不定就回憶起來了呢！”說是她什么都還不記得，偏又希望要去個什么地方，主見時不時冒出來，陸瓊歪歪頭：“好?！?br/>
    聲音那樣柔和，許琛暮臉更紅了一些，不知道為什么，許琛暮的聲音像是有人在耳畔吟詩，陪著山間的溪水一般，和著鳥鳴還合著琴音。

    “我以前經(jīng)常去哪里……”見陸瓊扭過頭便開始走了起來，許琛暮不覺有些慌神，萬一說以前自己是個宅女，每天呆在家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與世隔絕無人理會，這樣陸瓊就會輕飄飄地笑起來，帶著自己就呆在家里，然后看看燈影籠著的半個陸瓊，陸瓊在陰影中綽約地美著，自己坐在那里看她，雖然是很好看，可是這樣的人生也究竟是太過無趣了，總得要出去吧，要出去多走一走啊……

    她的心馳騁著飛去遠(yuǎn)方了，陸瓊思索了幾個地點(diǎn)，她今天沒有碼字，晚上又要趕工，但是今日的許琛暮比起前幾日又多喚起了一些舊日的感覺，記憶雖然不在了，性格卻早已成型，接著便是將她的魂一點(diǎn)點(diǎn)重新鑄入，這便是原先的許琛暮了。

    原先的許琛暮為什么不肯同她在那個問題上妥協(xié)哪怕一點(diǎn)點(diǎn)呢？

    而自己為什么又不肯妥協(xié)呢？她真的有那么依賴唐益嗎？

    不由自主她又想到了這個悲觀的話題，立馬打住了，以免今日的好心情被這一剎那的灰心悲觀而毀掉，這是從前許琛暮教她，說，有壞心情我們就存?zhèn)€檔，先把好事兒做完，然后回檔來看壞心情，好也好得很痛快，壞也壞得很徹底。

    單看這話是不錯的，但是那個時候分明是許琛暮懶得起來找的借口，說好心情就要睡覺，睡覺睡得好就先睡覺，工作這種壞人心情的事情就先存檔，到時候再說，全然沒有平時那兢兢業(yè)業(yè)的姿態(tài)，老徐知道之后一定會大吃一驚的。那時太陽當(dāng)空照，那廝還在被子里蜷縮成一團(tuán)，早飯是做了，做了早飯留給她，吃過之后又泥鰍一般鉆回去。

    于是她憤然掀被子，喚她起來，哎，許琛暮你再不起來你下午工作還做不做。

    不做不做就不做。許琛暮的聲音從被子底下甕聲甕氣地響起來。那在被子上隆起的小山包哆哆嗦嗦，陸瓊對她總是耐著性子，微微俯身過去，摸準(zhǔn)了許琛暮的腦袋，輕聲說道：“你生理期也不是這幾天啊……”

    “啊今天天氣好，適合睡覺……適合睡覺的日子就要睡覺，好心情就要先把好心情的事情做完，然后工作什么的平時是好心情，但是和這么好的陽光比起來是壞心情，就得先存檔，存?zhèn)€檔之后等我想起來，我就拿出來回檔做——”許琛暮蜷縮著振振有詞，全然不曉得陸瓊剛洗過的手悄然如蛇一般探了進(jìn)去，接著在她大腿上拍了拍。

    “啊！涼！”許琛暮于是一個激靈跳起來，拽起被子便精神了，抬眼看看那大好的陽光：“唉——”

    唉聲嘆氣給她看，陸瓊不以為意地瞥她一眼，把被子扯下來疊了，全然當(dāng)她是透明的，耳畔那環(huán)繞音效不停地以各種語氣播送著：“陸瓊，這是周末啊，我好不容易沒有采訪出去的……”或者“陸瓊姐姐好狠的心，竟然這般待我?！敝T如此類，戲很多樂此不疲地騷擾她，陸瓊開始后悔叫她起來，思來想去，想起了郊區(qū)那邊有個小景區(qū)，不過也不算什么，近期是有些人去那邊釣魚的，這倒是消磨人的好去處。

    “姐姐差使你去個好去處?！痹谠S琛暮絮絮叨叨碎碎念了幾分鐘之后陸瓊突然回應(yīng)了一句，把手上扯下來的床單丟在地上，用了個神秘的眼神瞥著她，許琛暮正在為她罕見那一句“姐姐”嚇得失魂落魄，一抬眼，陸瓊便出去了，一會兒進(jìn)來，丟給她一套釣魚竿。

    “陸瓊姐姐你不會讓我拿釣魚線自盡吧，這可不成，一日妻妻百日恩?！睌[著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惶恐表情的許琛暮接了過來，“妹妹我金貴著呢?！?br/>
    “我們?nèi)メ烎~吧。”陸瓊正色道，也不知道是如何產(chǎn)生的這樣的想法，似乎和記憶對應(yīng)，也似乎是當(dāng)下產(chǎn)生的想法，她記得自那之后她們就是經(jīng)常去釣魚，釣魚，帶回去吃了，許琛暮的主意，攛掇著花不幾個釣魚費(fèi)，耐得住性子就可以釣上來半桶魚來，陸瓊常去，最要緊的是在釣魚的時候，許琛暮想著晚飯是要吃的，會很安靜。

    許琛暮吃了一驚：“??？釣魚？”在街道上她大吃一驚，一驚一乍聲音不自覺上揚(yáng)了些許，引來了路人注目，和那日許琛暮的表現(xiàn)一模一樣。

    那日許琛暮捂著嘴好像某著名青年相聲演員一般露出驚詫的神色：“釣魚?。亢醚胖掳〗憬?，姜太公釣魚愿者上鉤，姐姐也效仿古人要找有緣魚？錦鯉？”

    “說人話?！?br/>
    陸瓊自己興致正高，怎能容得許琛暮在這里東拉西扯，于是瞥了她一眼，反正就是想去了，許琛暮會安靜一些。

    “哦那邊蚊子好多。”她心里癢癢，早已是想去了的，可是心癢癢的時候想到那蚊子，身上便也跟著一起癢癢，撓著撓著像是身上也有了疙瘩一般坐立不安，忐忑瞧著陸瓊。

    “所以我跟你一起去?！标懎傂ζ饋?。

    許琛暮是吸引蚊子來咬口子的體質(zhì)，和她坐在一起比任何花露水清涼油驅(qū)蟲劑都要管用，百蟲不侵蚊蟲不擾，整個夏天陸瓊過得都自在逍遙。

    “等等陸瓊，陸瓊，秋天了我們?nèi)メ烎~？魚度假去了吧……”回憶置換之后，場景回到現(xiàn)在，許琛暮拉著她的袖子驚愕著。

    不知為何，許琛暮在陸瓊微笑著提起釣魚的時候背后隱隱癢了起來，也不知哪里來的記憶，總之心里是發(fā)怵的卻是愉快的，仿佛與之相配的記憶是打心底里帶著輕盈的歡喜，飛向云端去，甜得滿心都是棉花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