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徽宗和趙桓二帝被俘到金國后, 金太宗完顏晟指派宗室大將之一的完顏昌負責看管?;兆跒榱私o自己求情,安排秦檜送了一封信給完顏昌。完顏昌沒有搭理徽宗的要求, 倒是秦檜能言善辯,又熟悉宋地的風土人文, 引起他的注意。秦檜直到被放歸前, 都完顏昌手下做參謀,與完顏昌交情匪淺。
本來秦檜覺得自己在宋金兩國都吃得開, 如果把和議敲定了, 那么他這輩子的宰相官位, 位極人臣就有了保障。
后有大金做靠山, 前有江南的鳥語花香,綾羅軟紅,坐享榮華富貴,又貴為相國,不用在那苦寒之地奴顏婢膝, 簡直就是神仙般的生活。
可惜完顏昌現(xiàn)在自身難保, 金兀術(shù)的一封密信, 給秦檜當頭棒喝?,F(xiàn)在完顏昌變成金國追緝的叛賊, 說明主戰(zhàn)派金兀術(shù)重新奪回在朝廷內(nèi)的話語權(quán)。要是把這位王爺惹毛了, 鐵騎南下, 難不成他又要過上朝不保夕, 搖尾乞憐的日子?
秦檜此刻唯一的牌, 就是金兀術(shù)主動聯(lián)絡(luò)他, 他手里有金兀術(shù)想要的東西。
其一, 是完顏昌的命,其二,是金兀術(shù)的側(cè)妃邢秉懿。
完顏昌剛剛向趙構(gòu)獻上了傳國玉璽,看樣子短時間不好下手,而邢秉懿那邊就不能再拖。
關(guān)于當今官家的皇后沒死,變成金兀術(shù)愛妾的事,雖然金國貴族里有些人知道,淮西兵變后大宋坊間也有流言,可是官家從來沒有承認過。
他的懿節(jié)皇后,梓宮就安葬在孟太后陵寢旁,每逢清明除夕都以皇后之尊被祭奠的。
秦檜覺得完顏昌此人已經(jīng)無用,如何除掉他,還需的考慮。但金兀術(shù)萬萬要打好關(guān)系,不可得罪。不管官家見到邢氏后,是不計前嫌恢復她皇后之尊,還是以失節(jié)為由秘密處死,這都不是金兀術(shù)想要看到的,也為秦檜所不樂見。
可是完顏昌著急啊,他的第二份大禮,專門為了討好趙構(gòu)和氣死金兀術(shù)的,都還無法明目張膽的送出去。
邢秉懿被秦檜明為款待,實則軟禁在府中已經(jīng)快兩個月了,再不給她個交代,秦檜也說不過去。
于是秦檜對完顏昌道:“大人,舉國皆知邢后死于上京,她要是突然現(xiàn)身,官家沒有準備,勢必鬧得沸沸揚揚。不如這樣,我安排個機會,迎皇上御駕至張俊府中,我們再偷偷的安排他們見個面。到時皇上對邢后自有安排,心里也會念著大人的好處?!?br/>
張俊張宣撫早年抗金有功,但這些年畏敵怯戰(zhàn),又安于享樂,大肆聚斂錢財田產(chǎn),早已同秦檜沆瀣一氣,排擠主戰(zhàn)派大臣。尤其岳飛本來是他的手下,現(xiàn)在爬的比他高,威望比他大,張俊心胸狹窄,對他很是嫉妒。..cop>秦檜這一番花言巧語,頗有道理,完顏昌表示就按他說的辦。
五月廿一是壽圣節(jié),皇上生辰,因為潘賢妃的“小皇子”夭折,趙構(gòu)已經(jīng)明確表示今年不想在宮中大擺筵席。于是秦檜和張俊就以臣子奉家宴,為皇上賀壽的理由,恭請趙構(gòu)駕臨張府。
趙構(gòu)這個人喜歡吃,也會吃,曾有御廚因為下的餛飩不夠熟,被他打入大理寺。大理寺官員傻眼了,翻遍大宋律例,也沒有說做餛飩難吃算犯罪的。后來有兩個唱戲的伶人,把這事兒編進戲里邊,趙構(gòu)覺得自己確實小題大做,才把那個御廚放了。
小皇子是子虛烏有,趙構(gòu)本來也不傷心,現(xiàn)在張俊主動說官家,微臣請您吃大餐,趙構(gòu)想了想,還是決定接受他的孝敬。
既然是為皇上祝壽,那么賀壽的臣子必不可少,除了皇上及他身邊的內(nèi)侍隨從,張俊還得邀請朝中的重要官員,名單列出來也有百來號人。
五月廿一這天,趙構(gòu)的儀仗浩浩蕩蕩駕臨張府,隨后是受邀的皇親和官員。
為了安排好這場宴帝家宴,張俊可說是費盡心思,務(wù)必做到令皇上滿意。
壽宴總共分四段,即初坐、再坐、正坐和歇坐??腿顺醯胶?,先上七輪總計七十三道鮮果。然后由舉行一些賀壽的儀式,凈手之后,再次入席。
再坐借著上六輪,六十六盤開胃果品。
此時正式的筵席才剛剛開始。
正菜是十五盞共三十道菜肴,光是吃螃蟹,就有洗手蟹、螃蟹釀橙、螃蟹清羹和蝤蛑簽四種吃法。等大家都吃飽喝足,就開始歇坐嘮嗑,再上二十八道不算入正菜的小菜。
當然,根據(jù)官職和等級的不同,每個人分到的菜品數(shù)量有所差別。柔嘉和岳霖雖貴為帝女和帝婿,這一頓飯下來也算開了眼界。
“阿爹阿娘去了鄂州,真是沒有口福?!比峒我幻娼o懷里小星星喂稠乎乎的奶房玉蕊羹,一面說道。
岳霖暗自嘆息,轉(zhuǎn)身看到小星星吧唧著嘴很開心,抬手給兒子擦一擦嘴角的羹漬,說道:“聽說張俊坐擁良田萬畝,家中金銀不計其數(shù),從張府之富麗,這場壽宴辦的如此奢侈鋪張來看,傳言果然不虛?!?br/>
張俊投皇上所好,大把的銀子花下去,這頓筵席自然是賓主盡歡。酒過三巡,客人們的肚子里都灌了不少,既然是張宣撫籌辦的家宴,禮數(shù)比起國宴自然要隨意許多,離席出恭者接連不斷。
趙構(gòu)也不例外,他登基以來,只到訪過三位臣子的府邸,秦檜、張俊以及岳飛。內(nèi)侍張總管想叫住一個上菜的婢女,詢問五谷輪回之所在何處,喝的面帶微紅的張俊已經(jīng)主動迎將上來,盛意拳拳拉住張公公:“張內(nèi)侍,今天您是客,哪有勞煩客人之理?侍奉皇上乃微臣本分,您坐,您吃著喝著?!?br/>
張總管被他強行按回座位,怕有不妥,趙構(gòu)已經(jīng)發(fā)話了:“去為,你歇著吧。朕看張愛卿是有幾分醉了,理應去醒醒酒?!?br/>
“微臣謝官家體諒……”張俊打了一個酒嗝,連忙告罪,“微臣失儀,正好借著伺候官家,去外邊吹吹風。”
于是張俊便指引著趙構(gòu),離開喧擾宴席,去府邸東面如廁。
張俊是個大地主,府邸也建的寬敞豪氣,空氣里彌漫著淡淡的熏香氣息,就連茅房都不比皇宮內(nèi)苑差。趙構(gòu)沒什么用不慣的,完事以后還用澡豆洗了手,唯一的缺點就是,這件茅廁建的實在是太偏,張俊七繞八繞,才將趙構(gòu)帶到這里。
他慢步而出,疑惑四望,不見本應該候在外間的張俊,趙構(gòu)側(cè)耳傾聽,果然隔得老遠,連筵席上的喧囂都聽不見。趙構(gòu)在茅廁周圍尋找了一圈,沒有找到張俊,心想約莫張俊真是醉的不輕,難不成躲在哪個角落呼呼大睡去了?
周遭一個人也沒有,趙構(gòu)來時注意在欣賞府中景致,沒怎么記路。可等在這里也不是個辦法,他決定試試運氣走回去,左右也是在張府,還怕走丟了不成?
張府的花園中奇石林立,飛拱翹檐,他邊走邊回憶,走走停停,是以步調(diào)緩慢。
就在趙構(gòu)被涼亭抱柱上,那疑似黃庭堅字跡的書法吸引時,花園西北角的一處巨大假山石后,秦檜剛剛領(lǐng)著邢秉懿來到這里。
邢秉懿穿著一件天青色絡(luò)柳紋的褶裙,手指握在山石的一道彎折處,微偏頭顱,遙遙望向那人。
雪底刺繡著五爪金龍的龍袍,面容像他,又仿佛哪里不像他,那么的陌生而熟悉。
她不由自主的抬手,輕輕掩住唇角:“王爺……”
秦檜不動聲色的打量她神情,壓低音色道:“娘娘,他早就不是康王,而是大宋的皇帝。如果娘娘能早幾年回來……官家在去年剛剛冊立了吳貴妃為繼后,在他心里,娘娘只是個故去的人。如今柔嘉公主安返宋,而娘娘亦在金國,為四王爺生下一女……”
他話里話外別有深意,邢秉懿凄然的半揚唇線:“秦相爺放心,我回來,并不是為了皇后之位?!?br/>
她并沒有想說明究竟為何而回來,在她心里,秦檜城府深沉,并非能夠坦誠心跡之人。
涼亭前的趙構(gòu),忽然像感應到什么似的,腳下無意識踏出,抬頜朝這里望來。
秦檜和邢秉懿俱是一驚,雙雙反身貼到假山石上,隱藏行跡。
“哎呀,你踩著我種的花了!”大驚小怪的嬌脆聲線,趙構(gòu)聞聲回首,只見廊下有一少女亭亭玉立,手里拎一只澆花的水壺,正蹙眉瞪視著他。
少女生的很美,是除了柔嘉以外,第二個美到讓他懷念起邢后的人。
趙構(gòu)略略失神,后退了一步,對方指著他腳下,更加惱道:“你還踩?!”
“朕……”他竟然無可辯駁,眼睜睜的看著女子小跑過來,急忙去查看倒下的花苗,見好幾株的莖斷了,她臉上浮現(xiàn)出心疼的神色。
她就半蹲在趙構(gòu)眼前,仰著臉看他一會,目光慢慢沿著龍袍下移,那幾條騰云駕霧的金龍,讓她忽然啞巴了似的,噎住好久才能發(fā)聲:“你是……你是皇上?”
趙構(gòu)點頭:“不錯?!?br/>
少女嚇得急忙跪好,一改方才的大呼小叫,細聲細氣道:“小女愚昧,不知皇上駕到,無意冒犯,皇上不要怪罪于我呀。”
趙構(gòu)調(diào)低視線,微抬手:“平身。”
她慢吞吞的站起,自覺惹了禍端,緊張的絞著衣角,卻仍然耐不住好奇,偶爾抬眸偷偷的看皇上到底長什么樣。
趙構(gòu)問她:“你叫什么名字,是張府何人?”
少女答道:“回皇上,小女姓劉名懿,是張俊大人的遠親侄女?!?br/>
趙構(gòu)想了一下:“哪個懿?”
她水靈靈的眼睛轉(zhuǎn)了轉(zhuǎn),道:“嘉言懿行的懿?!?br/>
“懿……”趙構(gòu)有點意外,細細端詳她樣貌,眸光融融,“這片花圃都是你打理的?”
她粉裙曳地,乖巧回答:“是,小女雙親亡故,來臨安投奔表叔。表叔說姑娘家不可隨意出門,小女無事可做,便在這里栽種花草,排遣寂寞閨愁而已。”
趙構(gòu)微微笑,言語間不自覺的溫柔了幾分:“少年不知愁滋味,朕在你這個歲數(shù),可沒有那么多煩惱。”
劉懿似乎不知如何作答,抿唇垂首,便聽到皇帝又道:“今年多大了?”
她把水壺藏到身后,盯著自己的鞋尖:“過了下個月,就滿十六?!?br/>
十六,多么美好的年紀,比柔嘉還小兩歲。
就在氣氛漸漸轉(zhuǎn)向說不清道不明時,躲在側(cè)邊小門后,暗中觀察了一陣的張俊,露出了得償所愿的笑容。秦相爺果真神機妙算,以重金購買一名絕色的歌姬,改名換姓,養(yǎng)在府里調(diào)/教兩月,再安排他們花園偶遇。更妙的是,此女的眉眼,和邢皇后有幾分相似,官家就中意這樣的。
他低頭將衣冠弄得亂些,假裝是從后苑急急忙忙的尋覓而來,口中喊道:“皇上!皇上!哎呀微臣終于找到您了!”
張俊氣喘吁吁的奔向趙構(gòu)身邊,看到同在花園的劉懿,面色一驚,立刻向趙構(gòu)告罪:“臣飲酒過度,不慎在花園睡著了,害的官家迷路至花園。侄女不懂規(guī)矩,微臣管教無方,不知有否沖撞官家?”他瞪了劉懿一眼,怒斥道,“這里哪有你站的位置,還不速速退下!”
“是。”劉懿害怕的瞥瞥他們,福了一禮,匆匆告退。
隨著張俊重新為他指引回正廳的方向,趙構(gòu)將目光,從那少女的背影收回,道:“張宣撫,朕怎么不知你還有這么一個侄女?”
張俊躬身,略微慚愧的道:“是臣老家的親戚,鄉(xiāng)下丫頭,粗鄙的很,不值一提,不值一提?!?br/>
趙構(gòu)若有所思的看他:“可曾許過人家?”
“不瞞官家,臣正為這事煩心呢。侯門大戶的正妻,她高攀不上,可畢竟是臣的親戚,臣也不愿她草草嫁人,畢竟懿兒的爹娘都不在了,臣身為長輩,總得多為她打點。”
趙構(gòu)和他一道沿著翠石鋪陳的小徑而行,斜斜的繞過假山前,隨口的話語,清晰不錯的傳入石頭后面,秦檜與邢秉懿的耳中:“那張愛卿可曾考慮過,把她送進宮里?”
“送進宮?”張俊揣摩了下皇上的意思,面上頓時喜出望外,連連謝恩:“臣真沒想到,懿兒一介民女,能得官家青眼,是她幾生幾世修來的福氣。臣代她謝皇上恩典?!?br/>
趙構(gòu)停了腳步,覺得他這模樣挺好笑:“你還沒問過她的意見?!?br/>
張俊滿臉篤定道:“這何須要問,臣敢保證,她一旦知道這個消息,必定滿心歡喜,能侍奉官家,是多少女子求也求不來的?!?br/>
“是么?”趙構(gòu)繼續(xù)邁動腳步,忽然感慨的道了句:“天下女子,也未必盡皆如此?!?br/>
當年他對邢家小姐一見傾心,知道她每月初一十五都要去報國寺進香,他一連守了好幾個月,只為能貼近佳人,與她結(jié)識。邢秉懿對趙公子的殷勤,顯得有些手足無措,趙構(gòu)專門送她的耳環(huán),也被她多次拒收。他實在是等不及了,便進宮求見父皇,請他賜婚,終于動用皇家權(quán)力,抱得美人歸。
大約真的是做皇帝太久,各色美人召之即來,便也不愿意在她們身上費心思。
人到中年,開始貪戀那些年輕的容顏,鮮嫩的身體。聽著她們或天真或嬌蠻或討好的話語,只為抓住青春飄渺的印跡,趙構(gòu)覺得,他可能真的是老了。
君臣二人越走越遠,秦檜看著邢后,嘆息勸道:“臣勸娘娘,還是想開些罷?!?br/>
邢秉懿默默注視著趙構(gòu)遠去的背影,呼吸間濕意彌漫,但她沒有哭。他們之間隔了半個花園的距離,隔了二十年的光陰,卻恍若落在星河兩岸,看似很近,卻永遠遙不可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