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欣睡了一覺醒來，看見父親還在挑燈夜戰(zhàn)，躲在被子里偷偷落淚。老年田欣回憶起當年的情景，在她的回憶錄中寫道：“其實我在為自己落淚，我害怕自己不那么堅強。面對明天的艱苦工作，我能挺住嗎？我有些膽怯了?！崩杳鲿r分，天上飄著毛毛雨，軍號聲響起來，催促大家起床。

    田欣從床上艱難地爬起來，到工地報到。

    從全國各地來的人有幾千人因陋就簡，動手修起工棚。墻壁是蘆席搭的，門板用鐵絲捆著，房頂就蓋油毛氈遮風擋雨，屋里左右兩側(cè)是用竹子和木板釘成的大通鋪。地面是剛鋤草后的泥巴地，一下雨，潮氣四溢，茅草也長出來了。

    田欣感嘆，真是大地當床，藍天作被，太厲害啦！

    最可怕的是沒有廁所，大家在山坡上自己解決。

    田欣氣憤地對指揮他們戰(zhàn)斗的領導大聲嚷嚷：“林部長，我們女生沒有廁所，怎么行啊，太不文明了，這不是回到原始社會了嗎？”

    林大林是基地政治部部長，部隊轉(zhuǎn)業(yè)軍人。

    他一臉不耐煩：“你看還有三百多退伍軍人沒有住宿，大家都可以將就，就你意見多。到時間我們會安排的，你就將就幾天吧?！?br/>
    田欣理直氣壯地說：“我不能將就。你們這樣是野蠻施工，我要向上級反映?！?br/>
    林部長一聽，氣憤地將手中的鐵鍬使勁扔在地上：“你們這些知識分子啊，就是嬌生慣養(yǎng)，吃不得一點苦。你需要好好的勞動，接受工人階級再教育?！?br/>
    田欣挺胸，振振有詞地大聲說：“我們是響應偉大領袖毛主席的號召，從北京千里迢迢來到這里，是來建設三線建設的，不是來受你批評的。你們連個廁所都沒有，太野蠻啦！一點也不尊重人權。我不干了——”

    林大林眼睛一瞪，用手指著她的臉，氣憤地說：“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把這里當成菜市場啦？想進就進，想出就出？這里是三線建設大戰(zhàn)場，一切行動都要聽指揮。”

    田欣見他鐵青的臉，有些害怕，沒有再說什么。

    這時旁邊有個小伙子，輕輕拉一下她的衣袖，低聲地說：“你將就一點怎么了？這是暫時的嘛?！?br/>
    田欣覺得自己十分在理。而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這是上小學時候，老師就教導的做人原則。不管條件再困難，衛(wèi)生必須跟上。一碼歸一碼，不能亂扯在一起。

    她一臉嚴肅地說：“那也不行啊。這是不把我們當人看。我們是人，不是畜生——”

    張耀華低聲斥責道：“小聲點，就你知識分子臭毛病多——”

    林大林看見他們兩個交頭接耳，問：“你們兩個嘀嘀咕咕說些什么？”

    張耀華笑道：“我們說，困難時暫時的，我們能克服。嘿嘿嘿——”

    林部長點頭：“張耀華同志說得對。這才是面對困難時的正確態(tài)度?！?br/>
    張耀華笑臉相迎：“報告部長，這是我應該做的?！?br/>
    田欣低聲罵道：“馬屁精!”

    張耀華看了她一眼：“好心沒有好報?！?br/>
    部長指著田欣：“你，知識分子同志，你要向這位工人同志學習，改掉身上的臭毛病。這次，我不處分你，但是檢查還是要寫，交政治部。否則，就給我滾蛋，革命隊伍里不需要你這樣的人，挑三揀四，一點苦都不能吃。還站著干什么，干活！”

    田欣氣得蹲在地上抹眼淚，感到十分委屈，明明是他不講文明，不講衛(wèi)生，還要批評我們。本想找父親去訴苦，但一轉(zhuǎn)念，覺得父親不會支持自己。算了，父親不是說過，吃得虧，打得堆。經(jīng)過這事，讓她明白了，要狠斗私字一閃念，不聽指揮就是錯，沒有什么自己的道理可講。

    站在一旁的林飛燕給了田欣一個白眼，嘴里嘀嘀咕咕，北京來的又怎么樣？就是要好好改造。剛到這里，這也不行，那也看不慣，嬌生慣養(yǎng)，大家都能忍受，就你不行？資產(chǎn)階級臭知識分子！

    她大聲呵斥：“起來，裝什么裝？怕吃苦，你就走。革命不需要你這樣的膽小鬼！”

    張耀華勸道，“不要這樣，大家都是來自五湖四海，為了一個共同的革命目標走到一起，一定要好好珍惜這天賜機會，干一番事業(yè)。困難時暫時的，挺住就沒有事了。”

    林飛燕看著小伙子，冷冷地說：“張耀華，你是什么態(tài)度？看見美女就心腸軟了，為她幫腔了？”

    張耀華為自己辯護：“我怎么就為她幫腔了？我看你太過敏了。”

    田欣看了他一眼，抹干眼淚，站起身，一言不發(fā)，拿起鐵鍬，繼續(xù)干活。

    林飛燕對林大林說：“部長，她根本沒有認識到自己的錯誤，還在鬧情緒，應該狠狠批評。”

    林部長沒有被林飛燕的話激怒，裝著沒有聽見她的話。他之所以要把田欣尅一頓，是討厭田欣那咄咄逼人的知識分子腔調(diào)，動不動就用什么不文明啊，不遵守人權啊大帽子壓人，掃他的面子。第二天，他下令，爭分奪秒建茅房，限三天完成。

    大家用席子圍成簡易廁所，暫時解決燃眉之急。

    這種茅房太過于簡陋，建好后沒有幾天遇上一場冰雹，被打得四處破損，到處裂縫。女同志上廁所，一般都是兩人以上，輪流方便。一天晚上，田欣突然感到肚子疼痛，從床上爬起準備方便。本想叫上一同伴，見大家都睡得很香，不想打攪別人，自己一人走出房間朝茅房快步走去。天空下著毛毛雨，茅房里的燈光昏暗。她正要方便，突然看見圍席裂縫處，有一雙閃著藍光的眼睛。

    田欣被嚇到靈魂出竅，大聲呼叫：“抓流氓啊——抓流氓——”慌慌忙忙跑回駐地。

    駐地立即響起了緊急集合軍號聲。

    人們從睡夢中驚醒，立即到操場集合。

    林部長聽了匯報后，火冒三丈，來回在操場踱步。

    等集合的人到齊后，他大聲命令：“立正！剛剛出了件大事，有人耍流氓。是誰？站出來！”

    大家面面相覷。

    女同志松了口氣，耍流氓肯定是那些臭男人干的，與他們無關。

    部長下命令：“女同志可以回宿舍休息?！?br/>
    待女同志走后，部長怒氣沖沖地要求每個班都要檢查自己的人有沒有少人。大家正一、二、三、四點名，張耀華從外面走進操場。

    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

    “難道是他的干的？看不出啊——平時裝得像好人——”

    眾人竊竊私語。

    部長瞪大兩眼看著他，問：“你剛才到哪里去了？”

    張耀華說：“我剛才在茅房?！?br/>
    部長問：“聽見集合號沒有？”

    張耀華肯定地說：“聽見了，所以我馬上就回來了，屎才拉到一半——”

    眾人笑。

    部長嚴肅地說：“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我給你們說，我這里決不容許出耍流氓的事！你們都要管好你們褲襠里的玩意兒，不要犯錯誤，聽見沒有？”

    眾人齊答：“聽見了！”

    部長要求道：“張耀華要把拉屎的事寫清楚。為什么拉屎，拉了多久，在什么地方拉的？一一都要寫清楚。聽見沒有？”

    張耀華一臉委屈，說：“部長，我真的只是拉屎，沒有做什么別的事！”

    部長一臉怒氣：“叫你寫你就寫。至于你還做了什么事，我們會調(diào)查清楚的，解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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