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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

    下午，三點半。?隨｛夢}小◢說шщЩ.39txt.1a

    楊謀的dv正對準(zhǔn)路邊，鏡頭里有一朵火紅色的花，在荒涼的草堆中，竟紅得如此耀眼。巨大的花瓣上滾動著水珠，象征某種妖艷的生命力，似乎隨時都會熊熊燃燒起來。

    “這是曼珠沙華！”

    玉靈蹲坐在花前，輕撫花朵和枝葉，像遠(yuǎn)道而來的朝圣者，終于發(fā)現(xiàn)了神的微笑。小時候在村寨邊緣，偶爾會看到這種火紅的花，仿佛有種魔力似的吸引著她。

    “傳說中的彼岸之花？”

    楊謀驚訝地把鏡頭推進，正好把玉靈的纖手也攝了進去。

    玉靈轉(zhuǎn)頭回眸一笑，卻看到成立蒼白的臉，她的笑容也驟然凝固，起身繼續(xù)向山間走去。

    三人走在山間公路上，也是上午下山的路。兩個鐘頭前，他們在車上遭到狼狗攻擊。楊謀、玉靈、成立三人跳車逃亡，童建國和錢莫爭則留下來“與狼共舞”，第一小組就此分成兩撥。這三個人逃進一條小巷，也不管有沒有狼狗追趕，只顧著拼命往前跑。一口氣穿過幾條馬路，完全分不清東西南北，才發(fā)現(xiàn)后面根本沒有狼狗蹤影。

    這下他們徹底迷路了，在城市東部邊緣流浪。轉(zhuǎn)了一個多鐘頭，總算走出了南明城，正好碰到那條進山公路。第一組原計劃就是去山上的水庫，尋找上游的水源地。他們商量后決定，既然已經(jīng)走到這里，便繼續(xù)完成此前的計劃吧。

    于是，三個人共同走上公路，艱難跋涉了一公里多，來到這火紅色的曼珠沙華前。

    成立的目光頹喪而嚇人，玉靈始終不敢靠近他，便和楊謀快步走在前面。楊謀關(guān)掉了dv電源，他一直在擔(dān)心電池問題。進入南明空城后，他給dv換上了備用電池，萬一再用光就徹底完蛋了。

    拖在最后的是成立，他仰頭看著兩邊的山勢，仿佛所有巖石都有砸向他，將他埋葬在這遙遠(yuǎn)的荒野中。他加快腳步，雙手緊緊捏成拳頭，大口地深呼吸，心跳卻無法正常下來，難道出現(xiàn)了早搏的毛??？

    真想跳起來打自己兩巴掌，他現(xiàn)在腦子里全是妻子的臉。黃宛然依舊美麗動人，但在他眼里卻變成了美杜莎——頭發(fā)里藏滿了毒蛇，瞳孔里爬出蝎子，紅唇張開吐出的是蜘蛛。

    成立差點恐俱地叫起來，他摸著自己狂跳的心口，發(fā)覺自己仍在山上，楊謀和玉靈走在十幾米前。

    是啊，最好不要再看到她！

    中午在大本營的樓道里，黃宛然對成立說出的“離婚”兩個字，像泰森的重拳不偏不倚，正好擊中他脆弱的心窩。

    這兩個字她已憋了許多年，一直保持著表面的平靜。但在這池死水底下，卻隱藏著越來越猛烈的狂風(fēng)駭浪，直到幾個小時前突然爆發(fā)，瞬間將他打入海底葬身魚腹。

    “離婚？”

    心底再度重復(fù)這兩個字，成立感到天空都要坍塌下來了。他很清楚離婚意味什么，當(dāng)然他的妻子也非常清楚——意味著將分割一半的個人資產(chǎn)！

    如果離婚，他將失去占有的公司80股份的一半；還有銀行個人戶頭上的一半；價值一千萬的別墅的一半；限量版凱迪拉克轎車的一半……

    還有，女兒的全部。

    如果這些“一半”全部變現(xiàn)的話，起碼有五千萬人民幣！以及后半輩子的全部幸福。

    就算鬧到法院打官司，由于妻子掌握著他全部“包二奶”的證據(jù)，他肯定會被判為離婚過錯方，所有判決都將對他不利。就算明天回國轉(zhuǎn)移財產(chǎn)，但公司賬戶里的錢可不能隨便動。他以前有過轉(zhuǎn)移資產(chǎn)的記錄，一舉一動都受到銀行監(jiān)控，萬一被認(rèn)定為洗錢就完蛋了。

    成立腦袋恍惚之間，人已來到半山腰上，公路盡頭是幾棟建筑，還有橫斷峽谷的大壩，一池碧水在群山間蕩漾著。

    楊謀和玉靈跑到水庫邊，蹲下來觸摸清澈的湖水，指間冰涼而細(xì)膩，如絲綢從皮膚上掠過。

    “我們?nèi)ツ欠孔永锟纯窗?！?br/>
    成立終于暫時放下心事，在后面叫了一聲，楊謀趕緊回頭跑過來。

    兩人走進湖邊的建筑，里面是個廠房似的大倉庫，擺滿各種機器和設(shè)備，都覆蓋了厚厚的灰塵。

    “這些都是干什么的啊？”

    楊謀捂著鼻子問道，成立卻并不回答，沉默地向更深處走去。前頭有道樓梯，卻往地下而去。楊謀掏出手電筒，電光下成立的臉煞是嚇人，像剛剛殺過人似的。

    “有膽量下去看看嗎？”

    成立挑釁性的發(fā)問，讓楊謀不由得壯起了膽子：“我是紀(jì)錄片導(dǎo)演，當(dāng)然得有親臨險境的勇氣?！?br/>
    于是，他端著手電走在前面，兩人依次下了樓梯。

    底部是條黑暗的甬道，楊謀打著手電繼續(xù)向前走，宛如來到地底墓道。兩人沒走幾步，便聽到四周的洞壁上，傳來震耳欲聾的共鳴聲。這聲音持續(xù)不斷地襲來，宛如千軍萬馬的廝殺，將他們水泄不通地包圍，楊謀手中的電光也不斷顫抖。

    “別害怕！這是大壩泄洪口的聲音?！?br/>
    “什么？”

    這周圍的聲音實在太吵，楊謀完全沒有聽清楚。

    成立只得對著楊謀耳朵大聲說：“我們已經(jīng)在大壩里面了！”

    “天哪？這是水庫出水的聲音？”

    楊謀聲嘶力竭地叫著，想到已置身于大壩之中，便渾身有種不安全感，似乎水流隨時會將自己吞沒。

    “對，我猜泄洪口應(yīng)該就在我們腳下?！背闪⑺餍耘康降厣?，耳朵貼著水泥板傾聽，很快就被震得吃不消了，急忙起來大聲說，“沒錯！水就是從下面流出去的，由于存在幾十米的落差，所以會產(chǎn)生巨大的能量。而這個甬道又像共鳴箱一樣，聲音傳到這里就驚天動地了?！?br/>
    說罷他們繼續(xù)向前走，甬道變成了一個大房間，手電照出許多機器和電腦。這里便是大壩最中心的位里，但由于沒有了隔音裝備，嗓音反而比剛才輕了許多。

    成立打開自己的手電，仔細(xì)看著墻上的圖板。上面畫著許多復(fù)雜的線路圖，楊謀完全看不明白，只能接著往前面走。這里的空間相當(dāng)大，各種奇怪的東西都有。他回頭再用手電照照，卻見成立依然在看線路圖，表情竟像個傻子似的，身體僵硬地站在那里。

    忽然，楊謀想到了玉靈——糟糕！剛才把她一個人拋下了，玉靈肯定沒有跟下來，她單獨在湖邊會不會有危險？

    他立即扔下發(fā)呆的成立，飛速跑回甬道，忍受著巨響對耳朵的折磨，一口氣沖上樓梯。

    回到群山和天空底下，瞳孔立時被刺痛了一下。他揉著眼睛尋找玉靈，卻壓根沒有她的影子。

    楊謀的心里一沉，又大喝一聲：“玉靈！”

    山谷間回蕩著他的聲音，他捏緊著拳頭走到湖邊，卻發(fā)現(xiàn)卵石灘上有兩件衣服—那正是玉靈剛才穿著的，美麗修長的筒裙和抹胸。

    他仔細(xì)觀察湖面，發(fā)現(xiàn)水波間浮起一團黑發(fā)，接著是圓潤的白色皮膚，光滑誘人的肩膀，還有全部裸露著的后背，接下去是……

    楊謀的心跳更猛烈了，他不禁咽了一大口唾沫，雙手不住顫抖，不由自主地摸向腰間的dv。

    他閃身藏到了一堆樹叢后，打開dv鏡頭對準(zhǔn)湖面，在亂草和樹枝的隱蔽下，清楚地攝入了水中的玉靈。

    這是一條美人魚。

    剛才她一直潛在水中，沒聽到楊謀的叫喊?，F(xiàn)在她半個裸露的身體，都在水面上忽隱忽現(xiàn)。濕淋淋的長發(fā)黏在后背，細(xì)長的雙臂劃動水波，雙腿并在一起如同魚尾。從肩膀直到腳底，整個身體如古老的紡錘，這正是海豚的美麗體形——看來曹雪芹說的沒錯，女人果真是水做的，天生就如海豚是水生動物。

    可惜，此刻擁抱她的只是湖水，而不是某雙有力的手。

    楊謀看得面紅耳赤，卻又不斷調(diào)整鏡頭，將焦點對準(zhǔn)她身上每個細(xì)節(jié)。盡管這段畫面無法在紀(jì)錄片中播出，但這渾然天成的《泰家美女戲水圖》，卻是踏破鐵鞋都難遇的。

    剎那間他也顧不得什么道德問題了，雖然這在西方或中國都可稱為犯罪了，但泰族人或許對此不以為然。而且楊謀也根本難以自控，仿佛拍攝dv的人并不是他，而只是他的這雙手而已。是操縱機器的手被玉靈誘惑了，必須要把這驚人的美麗攝錄下來。

    不，他已不把玉靈行作為一個“人”了——在碧綠水庫里的那條生命，本身已與自然融為一體，她就是這天、地、山、水的一部分，抑或前身便是河谷里的一條魚、一片藻、一滴水、一個靈魂？

    若是被兩千多年前的屈靈均看到，她一定會成為詩人筆下可愛的“山鬼”吧。

    楊謀想到這里，反而安心了許多，呼吸也漸漸平靜下來，冷靜地操縱dv鏡頭，捕捉每個動人的瞬間。

    突然，湖上的玉靈有些異樣。

    她從水面抬起頭來，半個胸口露出水面，顯然是在雙腳“踩水”。

    楊謀的鏡頭快速推進，清晰地顯示她緊張的表情，正在向水庫四周張望著。

    難道她發(fā)現(xiàn)他的偷窺了？

    楊謀的手也抖了起來，但她這么遠(yuǎn)的距離，是極難發(fā)現(xiàn)隱藏在樹叢后的鏡頭的。

    不，玉靈碰到了其他狀況！

    她在水里一陣顫抖，接著把頭沒入水中，一只手卻伸出水面亂抓，旁邊掀起圈圈漣漪。

    體力不支抽筋了？

    在這種深水里游泳，最致命的就是抽筋！楊謀再也顧不得了，他拋下了寶貝dv，從樹叢后沖出來。一路狂奔到水庫邊上，脫掉上衣跳了進去。

    冰涼的湖水將他包裹，他拼命地張開雙臂劃水。不斷有水涌到眼睛上，模糊了他的視線，而水庫中央的玉靈幾乎要不見了。

    當(dāng)他心急如焚地游到那里時，只感到后背微微一麻，緊接著又是一下。接著，他的腿就被一只手牢牢抓住了。

    眼看就要被那只手拽下去了，楊謀深呼吸了一口氣，跟著一起潛入水中。清澈的水里能看出很遠(yuǎn)，只見一堆水草般的黑色物質(zhì)——分明就是玉靈的頭發(fā)！

    他艱難地將腿抬起，抓緊那只亂舞的手，隨后又摸到一張臉。在水中睜大眼睛，確認(rèn)那就是玉靈。

    一切都宛如夢境——水中赤裸的美人，她的長發(fā)如海藻般生長，眼睛在水波里熠熠生媚，還有光滑如海豚的皮膚，雪白的身體曲線玲瓏。

    楊謀的腎上腺素全部分泌了出來。

    然而，還有一大群魚圍著他們，這些魚都只有貓魚般小，卻緊叮著玉靈雙腿。又有幾條魚游到他面前，竟大膽地沖到他額頭，緊接著便是輕微的刺痛。

    他依然憋著胸里一口氣，再細(xì)看這些小魚的長相，讓他想起一部國外的紀(jì)錄片，關(guān)于亞馬遜河里的食人魚——同樣也是這副尊容，就連攻擊人的方式也一模一樣。

    食人魚？

    莫名的恐懼讓他把玉靈抱緊，用盡全力擺動雙腿，魚群仍然跟在他們左右。

    終于，兩人共同浮出了水面。

    就在他們大口急促呼吸時，他的腳底又被魚嘴扎了一下，疼得他差點喊出來。玉靈也好像恢復(fù)過來了，兩個人一起奮力向岸邊游去，一路上不斷有魚跟著他們。

    當(dāng)他們精疲力竭地爬上岸，食人魚才停止了攻擊行動。

    死里逃生后的玉靈，吐出了嘴里的幾口水，喘息著說：“謝謝！你救了我的命?！?br/>
    雖然，楊謀同樣也驚魂未定，卻目不轉(zhuǎn)睛地盯著她。

    玉靈這才羞澀地意識到，自己正徹底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旁邊正好是她脫下的衣服，她趕緊抓起來披在身上，蹙起柳葉娥眉輕叱：“不要看嘛！你好壞。”

    楊謀立即轉(zhuǎn)過頭去，抓著上衣跑回樹叢，寶貝dv還躺在那里呢。他在樹叢后擦了擦身子，仔細(xì)看了看皮膚，果然有許多紅色的小點，幸好并沒有流血，像蚊子咬痕似的。

    沒錯，一定是食人魚干的！

    但這里怎么會有食人魚呢？完全不符合常理啊。

    不過，這神秘的南明城的存在，本身就完全超乎了常理。

    或許還有更多不可思議的東西等著他們？

    他穿上衣服走出樹叢，玉靈也已穿好筒裙，臉頰飛上兩片紅霞。楊謀很不好意思地走到她面前，尷尬地說：“你身上怎么樣了？”

    “好多了?！?br/>
    玉靈抬起手臂給他看，上面有十幾個小紅點子，但正在緩緩?fù)氏氯?，看來食人魚的攻擊力，并不如傳說中這么血腥。

    但它們制造的效果卻一樣可怕，任何人被食人魚這么叮叮咬咬，雖然不會被咬死，但肯定會酸痛麻癢難忍。結(jié)果就是全身乏力抽筋，最后沉入水底溺死，成為食人魚們的美味佳肴——名副其實的葬身魚腹。

    想想真是后怕！說不定玉靈身上還有更多呢，希望能盡快褪下去。

    現(xiàn)在他最擔(dān)心的就是，這些該死的食人魚會不會有毒？

    雖然魚毒比較罕見，但萬一毒素進入血液，究竟會造成什么后果，任何人都說不清楚！

    他們恐懼地退到很遠(yuǎn)，不敢再靠近這池碧水了。它盡管看上去如此平靜美麗，水底卻隱藏著一群兇險的魔鬼。

    可是，上午錢莫爭也下水游泳了，他怎么會平安無事呢？

    楊謀難以解釋這一切，低頭盯著玉靈的眼睛。她濕潤的頭發(fā)黏在臉上，珍珠般的水滴從鼻尖滑落。食人魚咬在她肩頭的紅點，反而更令她性感迷人。剎那間她也意識到了，急忙別過頭去。

    一陣?yán)滹L(fēng)從峽谷深處吹來，水面如同被打破的鏡子，無數(shù)碎片刺痛了眼睛。

    他們都退到樹林邊，時間已將近五點，白天正漸漸落下帷幕，這神秘的大山之中還藏著許多秘密。

    對了，成立還在大壩里面嗎？

    二

    大本營。

    鏡子，又是一面鏡子，被打碎了。

    幾道裂縫迅速伸展開來，許多碎玻璃剝落在洗手池中，清脆的破碎聲依舊凝固著，繼續(xù)撕裂亨利的耳膜。

    他的臉也在鏡子里破碎了——鼻子從正中分裂，左眼已無影無蹤，右眼里布滿血絲，嘴唇損失了大半，下巴變得殘缺不全，咽喉似乎被切開。

    破碎的臉，破碎的人，破碎的一切，就如這破碎的城市。

    還有破碎的燭光。

    亨利的嘴角淌著血，目光冷酷地注視自己。淺紅色的蠟燭光暈，透過鏡子反射灑遍全身，宛如一幅血色的油畫。

    某些聲音在記憶里喧嘩著，那雙眼睛如此冷漠，耳邊泛起可怕的催促：

    “必須完成……必須完成……必須完成……”

    他在心底不停默念，仿佛又回到那個夜晚，那間致命的密室之中，一切都已無可挽回。

    “上帝??！”

    亨利抱住自己的腦袋，好像大腦也碎裂成了兩半。

    狹窄的衛(wèi)生間里沒有燈光，蠟燭就點在洗水池邊。在這令人窒息的空間里，散發(fā)著一股腐爛氣味。

    忽然，門外傳來厲書的聲音：“hello！hello！”

    他在外面猛敲著門，用英文焦急地喊道：“喂，亨利，剛才是什么聲音？鏡子打碎了嗎？”

    是的，衛(wèi)生間的鏡子被亨利打碎了，他依然面對著自己破碎的臉，緊鎖衛(wèi)生間的小門，任憑外面的厲書叫喊。

    玻璃碎片割破了他的手指，幾滴血落到馬賽克地板上。但他仍握著那個瓷杯，用怨恨的目光盯著鏡子，然后重重地將手甩起。

    又是一聲清脆的撞擊。

    整面鏡子都粉碎了，在飛濺的玻璃片中，亨利放聲狂笑起來。仿佛鏡子里藏著一個惡魔，與他有不共戴天之仇。

    在發(fā)瘋似的大笑同時，衛(wèi)生間的門也被撞開了，厲書重重地壓在他身上，將蠟燭打翻在地。

    厲書只感到肩膀火辣辣地疼，剮才聽到衛(wèi)生間里的動靜，顯然是鏡子被砸碎了——亨利已在衛(wèi)生間里呆了一個鐘頭，把他們都等得急死了，不知里面發(fā)生了什么意外，厲書便拼盡全力撞開了衛(wèi)生間。

    黃宛然和秋秋母女也站在外面，緊張地看著他們。亨利停止了狂笑，和厲書互相攙扶著站起，衛(wèi)生間里的鏡子已全部粉碎。

    已是黃昏時分，出去探路的兩組人都沒回來，剩余的人在這間二接屋子里，隔壁房間還躺著屠男的木乃伊。

    薩頂頂和神秘女孩，還有思念著楊謀的唐小甜，都聚攏到了衛(wèi)生問門口。亨利面色蒼白地走出來，手扶著墻不住喘氣。厲書揉著撞門的那邊肩膀，要黃宛然為自己檢查一下，在確定沒脫臼之后，他用英文對亨利說：“到底發(fā)生了什么？你要緊嗎？”

    亨利的嘴唇嚅動幾下，喉嚨里發(fā)出含混不清的聲音，厲書只能把耳朵貼到他嘴邊，隨后聽到一句英文。

    瞬間，厲書面色大變，瞪大眼睛看著其他人，好像在猶豫該不該說出來。

    “他說了什么？”

    面對黃宛然的追問，厲書只得用中文轉(zhuǎn)述了亨利的話——

    “吳哥窟里的預(yù)言——若敢擅自闖入這座神秘的城市，便將遭到永恒的詛咒，誰都無法逃避這個預(yù)言，正如誰都無法逃避死亡降臨?！?br/>
    這句話讓所有人沉默了，黃宛然母女倆面面相覷。從不在乎恐懼的秋秋，也皺著眉頭后退了半步。唐小甜緊緊抓著頂頂?shù)氖郑闹衅矶\她的新郎快點回到身邊。厲書則重新看著亨利的臉，在法國人灰色的眼珠里，寫著對東方神秘主義的虔誠膜拜。

    只有二十一歲的“無名女孩”，絲毫都沒有被嚇倒，而是用冷酷的目光，盯著近乎瘋癲的亨利。

    也只有這雙眼睛，才能攻克惡魔的堡壘，即便當(dāng)年的預(yù)言成真。

    亨利背靠著墻壁，緩緩滑倒在地板上，無論如何也躲不過她，似乎瞳孔里吐若絲線，將他的眼球牢牢粘住，永遠(yuǎn)禁錮在空城無法逃脫。

    “no！”

    亨利拼命把身體往后縮，像要在墻上頂出個洞來。但他不敢閉上眼睛，連眼皮都不敢眨半下。

    神秘女孩也蹲了下來，繼續(xù)盯著亨利的雙眼。而亨利眼里看到的她，已不再是美麗的女郎，而是一具可怕的僵尸。

    忽然，頂頂一把拉開了她，生生將她拽回書房將門關(guān)上。

    亨利終于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一口氣，宛如長眠多年的死者復(fù)活。

    在狹窄的書房里，頂頂也與“無名女孩”對視著。從昨天下午第一次看到她，這雙眼睛就一直浮在腦海里，如此奇異又似曾相識——兩面致命的鏡子。

    “你剛才想干什么？”

    女孩也不抗拒她，若無其事地回答：“我只是想幫助他?！?br/>
    “這是幫助嗎？”

    “我看他很可憐。”

    頂頂冷笑了一聲：“是的，我們大家都很可憐。在這座空城里的人都是可憐的，包括你，也包括我！”

    “我不覺得我可憐。”

    “不，小枝——你很可憐?！?br/>
    她叫出了女孩的名字，雖然這是女孩自己說出來的，但頂頂并不能證實這個名字的“真?zhèn)巍?。何況“小枝”這個名字對于葉蕭來說，實在太特別太重要了，所以頂頂不敢把這兩個字告訴他。

    “是嗎？”

    “你不知道你的父母，不知道你的學(xué)校，不知道你為什么在這里，不知道這里發(fā)生了什么？如果不是我們來到這里，你還將孤獨地生存下去，就像一片凋落的樹葉，最終在泥土里腐爛掉?！?br/>
    頂頂一口氣說了那么多，其實這也是一種激將法，刺激小枝開口說出真相，但她得到的仍然是失望。她后退了半步，正在凝神思量的當(dāng)口，外面響起一陣雜亂的喧嘩。

    心，又一次頂在了喉嚨口。

    三

    傍晚，六點十五分。

    第一組的童建國和錢莫爭，第二組的葉蕭、孫子楚、林君如與伊連娜一起回來了。

    大眾車已經(jīng)不能開了，他們從城市中央的南明宮出來，經(jīng)過朱雀大街找到回去的路，艱難步行著回到大本營。

    一下子回來六個人，房間里熱鬧了許多。黃宛然和唐小甜忙著給他們倒水，孫子楚的腿都快跑斷了，哼哼卿卿地坐倒在沙發(fā)上。

    書房里的頂頂聽到動靜，打開房門便撞見葉蕭，四目相對沉默了片刻，他尷尬地問道：“她呢？”

    “在里面?！?br/>
    頂頂?shù)鼗卮?，回到客廳默不作聲。葉蕭跨進小小的書房，只見神秘女孩呆坐在窗下，樹影籠罩著她的烏發(fā)，彈射出幻影般的光澤。

    他還不知道她叫“小枝”，只能干咳了一下：“你怎么樣了？”

    她回頭看了一眼，并不回答葉蕭的向題。

    “總有一天你會告訴我一切的。”

    葉蕭冷冷地退出書房，想起在南明宮的走廊里，與孫子楚的那番對話。

    他確認(rèn)了一下留守的幾人并無意外，只是亨利的臉色很奇怪，躲在角落里不吭聲。葉蕭悄悄對厲書耳語道：“法國人怎么回事？”

    “我也不知道，在衛(wèi)生間里待了半天，又把鏡子給砸碎了，真的讓我很擔(dān)心。”

    “看牢他！”

    葉蕭回頭卻看到唐小甜正抓著錢莫爭問：“楊謀怎么沒回來？”

    面對這位執(zhí)著的新娘子，錢莫爭也不知如何作答，撓著長發(fā)下的頭皮說：“他——他不會有事的，你就放心吧?！?br/>
    這種明顯安慰的話，讓唐小甜更加焦慮萬分：“他不是和你們一個組的嗎？怎么只剩下你和童建國，其他三個人都到哪去了？”

    “對不起，我們不知道，不知道他們在哪里?！?br/>
    還是童建國出來說話了，五十多歲的他說話最有分量。唐小甜絕望地坐倒，嘴里喃喃自語：“不，不能把他拋下?！?br/>
    “我們一定會找到他們的?！?br/>
    童建國的年齡足夠做唐小甜的父親了，這番話似乎代表了長輩的責(zé)任。

    倒是黃宛然的表情很自然，一點都沒有為丈夫而擔(dān)心。也許，成立永遠(yuǎn)消失在叢林里，對她而言也是個解脫——不過這樣對秋秋太不公平了，她回頭看看十五歲的女兒，眉頭蹙了起來。

    窗外天色越來越暗，大家決定先準(zhǔn)備晚餐，依然由黃宛然主廚，唐小甜和林君如打下手。

    除神秘女孩小枝留在書房，大家都在聽孫子楚的胡侃。他添油加醋地描述了廣場和宮殿，將大家?guī)У浇鸨谳x煌之中。林君如給他點上一根蠟燭，燭火下的他指點江山口沫橫飛，好像已取代了導(dǎo)游的位置。

    童建國輕蔑地“哼”了一聲：“若你遇到了那條狼狗，恐怕就當(dāng)場嚇得尿褲子了?！?br/>
    “你說什么？”

    孫子楚最不能容忍別人對他膽量的侮辱，其他人也都識相地保持沉默，屋里只剩他們劍拔弩張。

    “夠了，彼此客氣些吧！”

    還是厲書出來做了和事佬。他悄悄回頭盯著亨利，法國人蜷縮在角落中像被遺忘了。

    這時，黃宛然她們把晚餐端進來了，雖然換了些花樣和材料，終究還都是袋裝食品。

    她低下頭柔聲道：“抱歉，就讓大家吃這些?！?br/>
    “沒關(guān)系，你已經(jīng)盡力了，我們都很感謝你?！?br/>
    錢莫爭安慰著她，卻得到了秋秋的白眼，他無奈地輕嘆一聲，抓起碗大口吃起來。

    大伙都已饑腸轆轆，特別是下午出去探路的人們。葉蕭和孫子楚都是狼吞虎咽，不消十分鐘便全部解決了。

    只有唐小甜一點都吃不下，她堅持要等楊謀回來再吃。其他人也不便勉強，黃宛然只能準(zhǔn)備再為她熱菜，心想戀愛中的女人真是愚蠢，可當(dāng)年自己不也是一樣嗎？抬起頭又撞見錢莫爭的目光，趕緊把頭別了過去。

    頂頂一只手端著蠟燭，一只手把晚餐送入書房。小枝幾乎要睡著了，被弄醒后端起飯碗，不假思索地吃起來。頂頂看著她吃飯的樣子，暗自思量她究竟是人還是鬼呢？

    餐后，幾人一起幫忙收拾餐具，窗外夜幕已然降臨，時間已過了七點十分。

    南明城的夜晚讓每個人都焦慮不安。

    屋子里只剩下燭光了，葉蕭關(guān)照大家必須小心，萬一打翻蠟燭引起火災(zāi)就慘了。

    是繼續(xù)在這里等待那三個人，還是各自回到昨晚睡過的房間去？大家的意見有些分歧，唐小甜是鐵了心要等下去的，而黃宛然則想和女兒回四樓休息去。

    這么多人悶在一間屋子里，伊蓮娜感到快透不過氣來了。她索性打開了客廳窗戶。一陣涼風(fēng)隨即侵入房間，將餐桌和茶幾上的蠟蝕都吹滅了。

    林君如不禁尖叫一下，幾乎靠在了孫子楚身上。伊蓮娜也沒想到開窗的后果，驚慌失措地又把窗戶關(guān)緊。房間里已伸手不見五指，幾個人紛紛撞在一起，頓時全都亂作了一團。

    “大家冷靜下來！不要亂動！”

    葉蕭的心跳也加快了，只看到眼前晃動一些影子，雜亂的腳步在四周響起。還有人體和衣角的摩擦聲，唐小甜的哭喊聲，更有孫子楚的咒罵聲。

    突然，他想到了書房里的神秘女孩。

    絕不能讓她摸黑逃出去，葉蕭憑記憶摸到書房門口，向里大喊一聲：“喂，你還在嗎？”

    但屋里并沒有任何回聲，他緊張地進去帶上房門，在黑暗中向里摸索。

    于是，指間觸到一個柔軟的東西，光滑而帶有合適的溫度，那是年輕女子才有的皮膚。

    雖然依舊沒有光線，他卻能感覺到那雙眼睛，似乎將她的瞳孔看得一清二楚，心底竟浮起了那個名字。

    喉結(jié)猛咽了幾下，幾乎就要把那兩個字吐出來了——

    某道光線在眼角掠過，接著又是猛然跳躍的光點，是書房的臺燈在閃爍。整個屋子如靈魂不斷眨眼，瞳孔也隨之劇烈收縮……

    她的影子與她的眼睛，都在這神秘的光影里忽隱忽現(xiàn)。

    同時，燈管里響起咝咝的暗吼，就像隱藏在密林中的山魈，流著口水準(zhǔn)備突然襲擊。

    “砰！”

    幾乎是爆炸的聲音。

    剎那間，燈亮了。

    不是蠟燭被重新點燃了，而是房間里的電燈亮了。

    臺燈驟然亮起，白色燈光照在她臉上，連同葉蕭觸摸著她的手指。

    眼睛！他的眼睛被猛烈地刺激了一下，瞳孔縮小得幾乎閉合，大腦仿佛要被撕裂。

    自己瞎了嗎？葉蕭的心沉到冰點，摸到女郎臉上的手也縮了回來。

    他強迫自己抬起眼皮，下意識地說了句：“對不起！”

    終于，他看見了。

    燈光下的神秘女子，那個永遠(yuǎn)都無法遺忘的名字。

    兩人的表情都很怪異，特別是她睜大的眼睛，似乎正面對一個奇跡。

    于是，他想起了一件更緊迫的事一一燈怎么會突然亮了？

    來電了？

    他急忙打開書房門，發(fā)現(xiàn)客廳里已亮堂堂一片，吊燈、壁燈、掛燈、廚房燈，甚至衛(wèi)生間燈全都亮了，整套房間已如白晝一般。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萬分驚訝，孫子楚懷疑這是不是做夢，試著將手伸向電燈，差點被燙破了皮。電冰箱也發(fā)出轟鳴的響聲，林君如趕緊打開箱門一看，里面的燈全都亮了。錢莫爭甚至打開了電視機，可惜收不到任何信號，屏幕上飄滿了雪花。

    這突如其來的變化，讓大家莫名興奮起來——至少有電就有了光明，有了生存下去的希望，或許悲劇的命運將就此扭轉(zhuǎn)？

    葉蕭快步打開窗戶，外面的花園仍然漆黑，但樓下隱隱閃出燈光。

    難道一切又都恢復(fù)了正常？

    就像天鵝湖的詛咒被破解，變成石頭的騎士得到復(fù)活？

    凝固的時間再度開始走動，整座城市重獲生機？

    主人們很快就要回家，掏出鑰匙打開房門？

    可是，電……電……電……是從哪里的呢？

    四

    2006年9月26日19點19分19秒。

    南明城從沉睡中被喚醒。

    葉蕭的目光越過房門，走下昏黃燈光的樓道，穿過涼風(fēng)習(xí)習(xí)的小巷，來到星空下的寂靜街道。路燈正彎曲脖子照射著他，幾家店鋪紛紛射出光線，遠(yuǎn)處的樓房星星點點。對面一家音像店的燈光驟然亮起，漸次傳出一個淳美的嗓音——

    是誰在敲打我窗，是誰在撩動琴弦。那一段被遺忘的時光，漸漸地回升出我心坎……

    他的眼睛跟隨著琴的歌聲，在夜風(fēng)中浮起上升，來到數(shù)百米的高空。黑夜里的視線變得如此清晰，街道兩邊亮起無數(shù)點光芒，宛如銀河墜落到南國的谷地。整個南明城已在腳下，巨大而封閉的盆地，如同一口古老的瓷碗。諾大的城市成為深海珍珠，放射耀眼而靈異的光。

    他閉上眼睛默默祈禱，請讓時光倒流三分鐘。鏡頭就安裝在他的瞳孔里，插著一對羽毛翅膀，借著風(fēng)俯瞰大地。拍攝黑暗的大海，波濤洶涌的建筑和街道，它們沉睡了365個晝夜，變成了巨大的墓碑，化為埋葬靈魂的墳場，靜靜等待世界末日。

    突然，第一個光點在黑暗中亮起。

    第二個、第三個、第四個……成百上千個光點相繼點燃。一片街道亮了，又一片街道也亮了。忽明忽暗地閃爍幾秒鐘后，小半個城市睜開了眼睛，眨眼間整個城市被燈光點亮。無數(shù)星辰在地面閃耀，如此奪目如此燦爛，焰火在海底盛開，熔巖在地面奔流——

    奇跡就此誕生，物質(zhì)和時間的奇點，王子吻了沉睡公主的唇。

    神的光明降臨沉睡之城。

    你是否聽見，某個聲音在此時此刻說：“要有光?！?br/>
    “諸水之間要有空氣?！?br/>
    “植物要生長。”

    “宇宙要有天體。”

    “動物要繁衍?！?br/>
    “按照我的形象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