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季濃便跟著裴綸一道入宮,皇帝正帶著太子在崇政殿處理政務,便就傳話在此面見二人。
崇政殿屬前朝,論理女眷是非要事不得入內的,即便是貴妃得寵時伴駕御前,也只是在內宮的崇仁殿而已。可這道規(guī)矩對于季濃而言,便是一句廢話。她自幼長在皇帝膝頭,從記事起便時常在這崇政殿里頭窩著,如今亦是外命婦之首,眾臣倒是習慣了在前朝時常見她,即便是在皇帝御前見到,也都不以為奇,只行個禮便是了。
而這正是季濃期望的效果。她深知,自己掌握著劇情的發(fā)展便已經是最大的金手指。若是像原主一樣,幾乎毫無顧忌的參與朝政,未免操之過急,群臣自然也會對她難以接受。她因而選了這溫水煮青蛙的路數(shù),以一種隱秘而仍舊強勢的姿態(tài)慢慢向前朝滲透。當他們習慣在前朝見到她的身影,接下來便也會習慣聽見她偶爾的聲音,那么,她的聲音越來越響,也就僅僅是時間的問題而已。
甫一進入殿內,季濃行了個禮,便坐到了皇帝下首的位置,笑意盈盈地道:“阿耶送的碧玉榻成色極好,觸手便覺清涼??上缃袢諠u涼了,只能鋪上毯子來用,倒是糟蹋了?!?br/>
“鋪毯子便真是暴殄天物了。叫你兄長尋幾塊好皮子給你?!被实垡姷眯∨畠哼@幅情態(tài),倒是也跟著笑了起來,指了指太子,見他點頭,才繼續(xù)道,“倒是朕思慮不周,只想著這碧玉榻稀奇,便給了你。既如此,你等會離宮的時候,去朕的私庫里,再選個冬日里用得上的臥榻。這碧玉榻,待得明年開春了再用便是?!?br/>
“阿耶莫不是把女兒當成了打秋風的?”季濃點了點頭,瞧了裴綸一眼,才又道,“不過,女兒此來,還真是跟阿耶和太子哥哥討東西的?!?br/>
太子此時正瞧著裴綸遞上來的畫,聽了她這話,倒是抬起頭來,對裴綸道:“裴郎畫中美人,神乎其技,然終不及吾妹?!?br/>
季濃正準備講開場白,卻沒想到竟然被太子cue了一下,而且,太子這話說的,真是有點,太過于肉麻了。季濃尷尬一笑,道:“太子哥哥是說我生的不如平江?”八公主季芙的封地在南直隸的常熟,按理應該封號常熟,但常熟作為封號實在不算動聽,貴妃便吹了枕頭風,給她討了平江這個封號。原主向來和自己這個八姐關系不睦,這在皇室人人皆知,因此她與季芙素來便是互稱封號,姐妹情深的那一套,連面上功夫都懶得假裝。
“怎會?”太子倒是朗然一笑,“你這丫頭,便是護著裴綸,也不必如此拿兄長尋開心?!?br/>
季濃再次感嘆了一下太子的腦回路和強烈的八卦之心,想著自己這次還用得上他,便不再理他。
“父皇,女兒方才與裴大人說起京城里秋日宴游,這才想到,如今京中秋冬之時,鮮有文會?!奔緷庖姷没实弁峋]也說完了話,命他坐下,便開口道,“故而,這次女兒想在京中辦場文會。此番入宮,一是向父皇討彩頭,二來便是討個人。”
皇帝聽她說到文會,倒是思索了一會,才道:“討彩頭朕想的明白,討人卻不知你要哪個?”
“太子哥哥?!碧右矝]料到自己被點了名,倒是坐直了身子,瞧著季濃,“既然文會,自然是男女同宴。然而女兒雖是開府立戶,府中卻也無人,能主持男子宴席。這才想請?zhí)痈绺?。一來是太子哥哥乃儲君,身份足堪為評判,二來便是...”
“既然小十開口了,太子你便陪她去樂一樂吧。”未待季濃說完,皇帝便點了頭。這本也在季濃的意料之中,她提起自己府中沒有男主人時語氣尋常,并不刻意,可她明白得很,越是這樣便越是能戳中皇帝的那一點,讓他即便是疑慮她為何舉辦文會,都不忍心出言拒絕。
“可選好了題目?日子預備在哪一日?賓客名單和旁的事情可都擬好了章程?”太子在她剛剛開口說府中無人時,便早就想開口答允,這會見皇帝也點了頭,也就不加掩飾自己的熱心一疊聲問了好幾個問題,倒是叫季濃驚訝他竟然業(yè)務如此熟練,“我倒是忘了,宴席準備你初回京城怕是并不熟悉,不如我命東宮令去協(xié)助一二吧?!?br/>
“兄長這是小瞧了我嗎?”季濃笑著搖了搖頭,“且不說我也是做過府中主母的人,便是身邊的一眾女官和府令都是尚宮局親自調、教出來的,即便是離京幾年,倒也不曾生疏。”
裴綸聽她談論在廣陵王府時的語氣淡定又坦然,倒是多瞧了她幾眼。自從兩月前的宮宴上那一次交談之后,兩人便來往頗多,但向來,只談風月,從不涉朝政與自身。他仔細想了想,這好像是第一次聽她說起在廣陵王府的生活。
“如此便好。”太子被她拒絕也毫不在意,只是微微一笑,倒是和裴綸道,“說起做文會評判,倒是裴郎名副其實。孤便代小十請裴郎你來做文會主持,不知郎君意下如何?”
太子的話說的不假,裴綸年紀雖輕,但他卻是文人之間公推的名士,兼之出身顯赫,俊逸出塵,更有了個所謂謫仙人的名頭。
“微臣幸甚?!迸峋]也不謙虛,站起身來,對著并排而坐的兄妹二人展顏一笑,躬身行禮,才又坐回原處。
“既如此,還請裴郎贈個名頭吧?!奔緷庖嗍且恍Γ冻銮懊娴膸最w牙齒,襯著鵝黃色的裙衫,愈發(fā)顯出幾分少女的明媚。
“時維九月,序屬三秋。三秋為名,殿下以為如何?”裴綸倒是不假思索,便緩緩道。
季濃倒是沒想到他選的這個名頭如此簡單,可讀起來時,倒有種大氣的美感,便也就點了點頭,道:“我素來以為傷春悲秋太過脂粉氣,倒不如索性大氣一些。畢竟,盛世兒女,須得有我言秋日勝春朝的氣度。如此,裴郎這名字取得極好?!?br/>
“殿下謬贊?!迸峋]雖是口中稱謬贊,一雙眼里倒都是笑意,顯然是因季濃知他心意而愉悅非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