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躺在炕上好像在發(fā)燒，看起來很虛弱。陸有財(cái)守在一邊，二姐在哭，家里氣氛很壓抑。

    二姐說，爸，咱去醫(yī)院吧，別把身體拖壞了。

    爸爸很費(fèi)勁的抬起胳膊擺擺手，示意不去醫(yī)院，他已經(jīng)虛弱的說不出話了。

    陸有財(cái)說找昨天來的那個(gè)老道試試能不能管點(diǎn)用，二姐聞言眼睛一亮，說她去找，就跑了出去。

    我想跟二姐去，二姐說不行，讓我自己玩，別搗亂。

    爸爸在炕上張著嘴不出聲，我看見他身上的羅漢慢慢騰騰的升了起來，繼而不見。

    陸有財(cái)弄好了濕毛巾敷在了爸爸頭上，爸爸又睡了過去。

    我聽見門外人聲鼎沸，嚎哭聲此起彼伏，就跑出去站在大門口看。

    只見最前面一個(gè)人捧著一張黑白的死者照片，身后跟著一群頭戴白帽腰扎白布的人，中央四個(gè)人抬著棺材慢悠悠的在眼前走過。而我卻見死去的女人就坐在棺材上對我招手，后面的那群送葬的人似乎看不見她，依然默默的跟著隊(duì)伍往前走。

    鞭炮聲如炸雷般在我耳邊突然響起，我看見那女人在微笑，我不知道為什么也對著她笑。

    只見她輕飄飄的來到了我的身邊，扯著我的小手，放聲大笑，聲音很尖銳，我不由抬起頭看向她，剛才的笑臉早已變成了恐怖的鬼臉，突起的舌頭，青色的臉，眼睛全是白眼仁，眼角還淌著鮮紅的淚。

    我想向送葬隊(duì)伍的人求救，卻發(fā)現(xiàn)眼前的世界是紅色的，天空也是紅色的，周圍熟悉的座座民居早已不見，能看到的只是一片破敗，腳下走的是荒涼的山路，土很松軟，腳踏過的地方不留一絲足跡。

    而在我身旁來往的行人也都像是紙?jiān)囊粯?，臉色蒼白如紙，長著同樣的笑臉，臉蛋上涂著兩片紅色，眼睛像畫的那樣空洞無神。

    他們像不會走路似的，一蹦一蹦機(jī)械般的向前去，我猜他們是鬼，因?yàn)樗麄冮L得比陸有財(cái)做的鬼臉還要嚇人，而且更真實(shí)。

    我的小手被扯的發(fā)痛，想掙脫卻掙不開，大聲哭喊卻沒人搭理，只能被拽著往前走。

    家里那邊，二姐找來了道士，那老道來到爸爸身前低頭看了看，從腰間的布袋里拿出一個(gè)銅質(zhì)的八卦鏡，又掏出幾張黃色的符箓，解開道袍，腰間竟還藏著一柄桃木劍，許是用的時(shí)間久了，劍柄已稍稍泛黑且油的光亮，老道讓大家都出去，二姐還是不禁問了一句，劉伯，能治好嗎？老道略微不悅，厲聲說道，你還是去找回你的弟弟吧！

    一語驚醒夢中人，二姐光顧著爸爸的病情，竟把我給忽略了。

    出去一問，鄰居說小福祿跟著出殯的人走了，二姐聽后急的直跺腳，大步向村外的墳塋地跑去。

    老道怎么治好的爸爸我不知道，只是爸爸從那之后就再沒說過給人治病的話了。

    我跟著那些鬼一直往前走，累的走不動了，眼皮越來越沉，看東西模模糊糊的。這里的風(fēng)都是冷的，光禿禿的樹在路邊顯得格外荒涼，不覺間，周圍的鬼越來越多，沒有頭的，沒有手的，爬著走的，飄著走的，形形色色，來來往往，沒有鬼停下，也沒有鬼理我。我看了看旁邊的女鬼，她依然在發(fā)出剛才那種尖銳的笑聲，循環(huán)往復(fù)，不絕于耳。

    我想爸爸，想大姐二姐，想陸有財(cái)，我想回家。

    女人的親屬正在把棺材安放進(jìn)昨天挖好的墓穴，在風(fēng)水先生的指引下一鍬一鍬的在給墓葬培土，我在送葬的人群里面嘿嘿傻笑，沒有人理會我，因?yàn)檫@里大多數(shù)人都是花錢雇來幫忙送葬的，他們從一開始就看見了我，誤以為我是死者親戚家的小孩。

    二姐上氣不接下氣的跑到了墳塋地，看到我安然無恙，就抱著我回家了。

    經(jīng)過老道的醫(yī)治，爸爸此時(shí)已經(jīng)能夠活動自如，一邊掃著地上神像的碎渣殘片，一邊祈禱菩薩不要降禍于自家。

    老道坐在炕邊翹著二郎腿，閉著眼睛叼著煙，完全沒有剛才那般仙風(fēng)道骨，儼然一付二流子氣質(zhì)。

    掃完地，爸爸在門口來回踱步，焦急的等待早已耗干了他的耐心，葉家如今已經(jīng)禁不起再多的變故。

    好在看到我全須全尾的回來了，他懸著的心也放下了。

    回到家的我依舊在傻笑，誰和我說話我也沒反應(yīng)，只知道站在原地笑啊笑。

    老道睜開眼睛看了我一眼，張嘴說，魂兒讓人勾走了，成傻子了，再過一會兒命就沒了。

    陸有財(cái)看到爸爸現(xiàn)在精神抖擻的樣子和剛才病病殃殃的狀態(tài)判若兩人，就知道這老道有些道行，所以對他的話不能不信。

    聽到老道說我的魂兒丟了并且危及性命，驚慌之余，爸爸趕忙請教怎樣才能讓我正常，二姐更是急的直接跪下求道長救我。

    老道說了一句，道不救無緣之人，說完眼神移到了爸爸臉上。

    爸爸心里很清楚老道的想法，此刻已顧不得多想，只得點(diǎn)頭說，只要能救我兒子一條命，讓他跟在道長身邊聽使喚也心甘情愿，別說做徒弟，就是做奴才也行。

    老道哈哈一笑，說道：“我只收他做徒弟，不會讓他當(dāng)牛馬。而且他前世投胎時(shí)我便和葉先生說起過他注定跟我有一場師徒之誼?！?br/>
    二姐想說些什么，但始終沒有說出口，眼前沒有什么比我的命更重要。只能抱著我的頭默默無語，眼淚滴在我的臉上，拽著我的袖口不撒手，生怕一個(gè)不留神我就會跑掉一樣。

    料想是我丟失的魂兒還在這鬼地方被女鬼拉扯著一直往前走，任憑我拼命哭喊也無濟(jì)于事，我覺得自己很快就會睡著了，但是只能咬牙挺著，因?yàn)槲遗乱坏┧院笈砭蜁粤宋遥菢游揖突夭涣思伊恕?br/>
    眼前的世界越來越模糊，周圍的鬼比剛才更多了，我瞇著眼睛不敢看。陰風(fēng)驟起，伴著他們發(fā)出的聲音也愈發(fā)可怖，讓我分不清是哭聲還是風(fēng)聲。

    老道讓家里準(zhǔn)備一桌酒菜，爸爸身體虛，就叫來村長劉三鬼幫忙張羅，三伯有些不高興，低聲叨咕：“我大侄兒還沒救回來就在這要吃要喝的，虧得還有臉說自己是出家人。”

    老道說出家人也是人，是人就得吃飯，吃我徒弟家兩口飯看把你心疼的，我這不都是為了救你大侄子嗎？

    三伯嘴笨，只能黑著臉聽著，劉三鬼媳婦也在，他連忙把三伯推到一邊，輕聲細(xì)語地對老道說：“道長別和我家老頭子一般見識，他也是擔(dān)心我大侄兒?！?br/>
    老道笑著說我已經(jīng)算過，我徒弟這次不會有事，遭此一劫也是命中注定，不必驚慌。

    三伯聽后臉色緩和了許多，不由開口問了一句，既然小福祿不會有啥事，那你在這要吃要喝的干啥？

    老道憋紅了臉也想不到什么好借口，只能高深莫測的說，天機(jī)不可泄露。

    另一邊，我感覺自己已經(jīng)麻木了，腳完全不聽使喚，任憑女鬼拖著我往前行。思維也逐漸開始渙散，我猜也許此時(shí)我的眼神已經(jīng)和這些鬼一樣無神。

    陰風(fēng)更加猛烈，前面的那些鬼都停住了腳步，繼而僵硬的往后挪動，我長的小，看不到更遠(yuǎn)的地方，只聽群鬼紛紛發(fā)出撕心裂肺的嘶吼，逃命似的往后奔去，女鬼也嗚嗚的往后退，扯著我的那只手也在明顯的顫抖。

    隨著群鬼的逃跑，我有了足夠的視野去看清前面發(fā)生的狀況，只見我的正前方出現(xiàn)了一個(gè)人，只見他周身金光熠熠，在這個(gè)陰森的環(huán)境里顯得溫暖神圣。再近些，才看出他好像比我大一些，七八歲仿佛，他精瘦的身體穿著黃色的短褲，上襯白色的背心，一雙淡紅色的涼鞋特別扎眼。再往上看，只見他圓圓的小腦袋留著短短的平頭，我看不清他的樣子，因?yàn)檫@孩童始終低著頭。

    我定睛一看，覺得那個(gè)平頭男孩十分眼熟，就是想不起在哪兒見過，也不知道見沒見過，也許只是我的錯覺吧。

    但是在這種境地，我好像看見親人一樣，拼命沖他揮動著小手。

    那平頭男孩看到了我頓時(shí)眼前一亮，閃身便來到了我面前，我的手還是被女鬼死死的握著，他怒視著女鬼，女鬼還是無動于衷。

    只見平頭男孩笑了笑，一臉清秀，對我顯擺說：“這個(gè)新鬼，沒見過世面，這架勢估計(jì)是讓我的神威給嚇得不敢動了?！?br/>
    我心里罵了一句你丑的都能把鬼都嚇?biāo)懒耍菦]敢開口。

    平頭男孩指尖輕點(diǎn)了一下女鬼，女鬼終于有了反應(yīng)，松開手急忙逃遁，飄走的一瞬間突然惡狠狠地看了我一眼，我一下子就清醒了，只是腳已經(jīng)累得沒有知覺了，就像長進(jìn)土里一般。

    見我如此，平頭男孩唉了一聲，轉(zhuǎn)身一把將我背了起來，嘴里好像嘟囔著什么，然后騰空行走，速度極快。

    途中平頭男孩還叮囑我要孝敬爸爸，不要恨他，我問他我為什么要恨爸爸，平頭男孩沉默許久不再出聲。

    過了一會兒，我的意識漸漸開始模糊，我能感覺到自己閉上了眼睛，睡著了。

    不久，一桌酒菜已然辦妥，二姐看著我的傻模樣忍不住眼淚汪汪，抱著我輕聲抽泣:“劉伯，我老弟什么時(shí)候才能好？”

    老道沒有回答，卻拿起了爸爸用來供奉菩薩的香爐，點(diǎn)燃香火插了進(jìn)去。轉(zhuǎn)身剛要回答二姐的問題，突然一道金光閃現(xiàn)在他眼前，老道不敢怠慢，朝著前方跪了下來，虔誠地行了叩拜禮。

    二姐見此狀，以為老道在祈求老天保佑弟弟，也跟著老道跪下行禮。

    只見老道恭敬的說：“晚輩不知上仙到此，不勝惶恐，禮不周全，望多見諒?！闭f到此處，竟見到背著我的平頭男孩早已坐在桌前開始享用那桌好菜，此刻他正抓著一只燒雞往嘴里塞，自顧自吃了起來，老道愣在當(dāng)場，不敢再多言語。

    二姐看不到我和平頭男孩，忍不住推搡老道，問弟弟什么時(shí)候才能好，老道看了看平頭男孩，卻見平頭男孩眼睛始終停留在二姐身上，眼神里滿是關(guān)懷。

    平頭男孩讓老道免禮，老道站起身來，雙手合十對平頭男孩說：“感念上仙搭救小徒之恩，晚輩必定攜小徒面朝東方日行三禮。”

    平頭男孩擺手說不必，按禮數(shù)我還得叫你聲“師父”呢，現(xiàn)在你拜我，過幾年我拜你！說罷一抬手便將我從背后抱了起來，直接將我化作魂魄狀態(tài)送入我癡傻的體內(nèi)。

    恰在此時(shí)，爸爸和三伯從外面走了進(jìn)來，只見我的身體承受不住魂魄歸位的力量，大叫了一聲然后突然昏倒，情況來的猝不及防，全家人都慌了。

    陸有財(cái)以為我死了，嚎啕大哭，二姐撲到老道面前使勁捶打老道，邊打邊哭，三伯質(zhì)問老道到底怎么回事，爸爸也一臉不悅，淚水在渾濁的眼里來回打轉(zhuǎn)。

    平頭男孩盯著我爸爸，嘴里的咀嚼動作雖沒停，撇著嘴卻好像在忍著哭一樣。

    老道說，沒事了，他醒來就好了。

    爸爸把手放在我的心臟部位摸了摸，說福祿還活著，在場人這才放下心來。

    平頭男孩看了看眾人，明顯的不舍，往我的身體慢騰騰走來，一步三回頭，才失落的化作一道光鉆入我的身子。

    老道又跪了下來:晚輩恭送上仙。

    我醒來的時(shí)候已是黃昏，初冬的天黑的比較早，五點(diǎn)多鐘就已經(jīng)蒙蒙黑了。我覺得自己做了一個(gè)夢，夢的內(nèi)容我已經(jīng)記得不大清了。

    當(dāng)我睜開眼睛的時(shí)候，二姐在我的旁邊守著我，見我醒了，二姐高興地喊了一句“我老弟醒了！”

    全家人都聚了過來，爸爸抱著我親了一口，說兒子你總算醒了，你都急死你爹了！

    我說，爸爸你別哭，我餓了，天咋黑了呢？陸有財(cái)聽見我說餓了，連忙跟著二姐去熱菜。

    全家人因?yàn)槲业氖旅β祿?dān)憂了一天，見我安全無虞也都放下心來準(zhǔn)備吃飯。爸爸把老道恭恭敬敬的迎到了餐桌的主座，跟三伯二人分別坐次座，一家人都感念老道對我和爸爸的救命之恩，紛紛向他敬酒，絕口不提拜師之事。

    他笑著端起酒杯，推杯換盞來者不拒，我們幾個(gè)小輩的只顧著埋頭吃菜，絲毫不敢打擾大人說話。

    酒過三巡，爸爸已經(jīng)打起了酒嗝，三伯也喝了個(gè)大紅臉，三鬼媳婦不勝酒力淺酌幾口便回家歇息。

    老道將杯中余酒一飲而盡，終于忍不住說道：“吃飽了喝足了，該說正事了吧？”

    爸爸佯裝酒醉，含糊的說道長有什么事請講，你救了我和我兒子的命，大恩大德無以為報(bào)，下輩子給道長做牛做馬。

    老道指著爸爸，明顯也有些喝大了，口齒不清地說，你跟我裝糊涂是吧，我也不想聽你們打哈哈，一句話，早晨你答應(yīng)我讓你兒子給我當(dāng)徒弟，現(xiàn)在是不是要反悔？

    爸爸眼見這個(gè)話題躲不過去了，只能點(diǎn)頭說:“我就這一個(gè)兒子，他還這么小，道長你要是把他領(lǐng)走，簡直剜了我們?nèi)~家的心頭肉??！”說著便要掉眼淚，屋子里頓時(shí)一片寂靜，氣氛異常壓抑。

    爸爸用手背擦了擦眼睛繼續(xù)說：“他要是當(dāng)了道士，以后不能娶妻生子，我老了的時(shí)候別說抱孫子，怕是連個(gè)送終的人都沒有了?。　闭f到此處更是老淚縱橫。

    二姐心疼爸爸，輕嘆一聲對老道說：“道長如果非要收小福祿當(dāng)徒弟也可以，以后這就是你的家，你盡管住在這里，我們把你當(dāng)自家爺爺一樣養(yǎng)著?！?br/>
    老道突然放聲大笑，上氣不接下氣，待氣息平穩(wěn)后，對爸爸和二姐說：“你們的擔(dān)心真是多余，修道之人也不是不近人情，修道也分出家和在家，出家弟子修道有清規(guī)戒律，還俗后也可娶妻生子，俗家弟子修道只是皈依，心中有道即可，不受戒條約束，和常人一般無二，想來你們只是讓他做居士而不是道士吧？”

    爸爸聽聞，不僅喜上眉梢，人們對佛道的規(guī)矩一竅不通，總以為修道會像和尚出家一樣的守著青燈古佛直到老死，沒想到還有居士這一說。

    聽劉老道說我可以和平常人一樣，忙不迭點(diǎn)頭，爸爸恨不得把嘴咧到耳朵后邊，一臉春風(fēng)。

    三伯也跟著說：“是居士是居士！能在道長身邊執(zhí)鞭隨蹬是小福祿的福氣，以后這就是道長自己家，你就住在這兒教我大侄子修道，只要能把孩子留在家，別說修道，就是出錢修鐵路也行??！”說完又從煙盒抽出一根煙遞給老道，老道擺擺手，一臉尷尬，合著你們還不知道什么是修道吶！

    夜晚，因?yàn)榘滋焖^覺了，所以晚上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不睡，守在我身邊的爸爸也不敢睡，生怕我再出什么閃失。

    “道長，福祿，是不是那狐仙轉(zhuǎn)世？”爸爸問。

    “葉先生既然知道，為何還要發(fā)問？不過你不必?fù)?dān)心，原本說好五年后我來帶走他，但是今次他有難，我便提前過來了，這次我不會帶走他，再過幾年吧?！眲⒌朗看稹?br/>
    “道長，今年福祿四歲，那是不是，葉某的壽數(shù)，不多了？”

    “這個(gè)，也不一定，命數(shù)時(shí)時(shí)在變，貧道會在龍廟村再待幾天，過幾日便走?！眲⒌朗科鹕砟煤昧俗约旱牟即?，如風(fēng)一般消失在夜色當(dāng)中。

    見我們?nèi)齻€(gè)孩子已經(jīng)熟睡，爸爸嘆息一聲，回到自己屋里熄燈睡覺。

    我睜開假寐的雙眼，瞧見躺在炕梢的二姐還醒著，她不知在想些什么，大大的眼睛在黑暗中眨來眨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