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貢院里的考試還在繼續(xù),汴京城因會試泄題引起的風(fēng)云際會也在緊鑼密鼓中。

    蕭成鈺帶著圣旨去貢院的同時,大理寺、刑部和都察院也已經(jīng)同時接到旨意,只是最初誰也沒料到副都御使顧孟平竟然會橫插一腳，增了這么個變數(shù)。最終在大理寺卿阮繼合主持下，緊急請示皇帝，都察院因顧孟平的緣故避嫌,三司會審變成了兩司。

    夜幕之下的大理寺衙門中與平王府同樣燈火通明,大堂里站著都察院副都御使顧孟平、北城兵馬司指揮使姜志遠(yuǎn)和驚弓之鳥一般的周進(jìn),大理寺和刑部官員分別列作大堂兩側(cè),正位上坐著協(xié)理辦案的刑部尚書姚湛，副位上是主持大案有些上了年紀(jì)的大理寺卿阮繼合，姚湛在問答之間便將表面的事情了解清楚。

    楊千戶帶著一千禁衛(wèi)將上百名有作弊嫌疑的考生在后衙院子里扣押,為了防止互通有無,刑部和大理寺官吏將考生一個個分別詢問,很快便大致確定了江蘇籍考生周進(jìn)確實就是泄露試題的源頭。

    顧孟平和姜志遠(yuǎn)都是朝廷命館，周進(jìn)也有功名在身，三人在大堂上都不必跪,可周進(jìn)在江蘇老家里橫行霸道，到了這京都衙門里卻連一個屁都不敢放了，姜志遠(yuǎn)也是歇菜,之前的問答全都是面色平淡的顧孟平一人在應(yīng)付。

    此時楊千戶將后堂的口供拿到阮繼合面前，已過六旬的阮大人拿起手邊的琉璃鏡掛在鼻梁上,瞇著眼睛將手里厚厚一沓簽字畫押過的口供慢吞吞地大致翻了一遍后隨手遞給正位上的姚湛。

    姚湛接過口供同樣翻過一遍,目光詢問旁邊的大理寺卿,得到示意之后一拍驚堂木，還未開口，撐到極限的周進(jìn)就哀嚎一聲撲通跪下，膝行兩步后對著正位上的大人招供：“大人，大人，小的招，小的全招！”

    姚湛眉頭皺了皺，沒想到這個舉子竟然是這么個德行，按照這么個現(xiàn)狀，他能考上這個舉人有沒有貓膩還真是讓人懷疑。

    姚湛扭頭看了一眼阮大人，老大人半瞇著眼睛好像要睡著一般。姚湛再次拍著驚堂木，冷聲道：“周舉人，注意你的舉止！這里是公堂，本官還沒問你話呢！”

    周進(jìn)的嚎啕戛然而止，嚇得立馬閉了嘴巴。

    姚湛的目光從周進(jìn)身上冷冷飄過，掠過一臉慘淡的姜志遠(yuǎn)，落在已經(jīng)做好軟硬不吃準(zhǔn)備的顧孟平身上。他雖比顧孟平高了一級，但平時辦案多打交道，臉色略緩，卻一句話直插主題：“顧大人可否告知本官，向你舉報會試泄題之人，到底是誰？”

    顧孟平道：“方才下官已經(jīng)說過，那人只是遞給我一封信，至于到底是誰，下官也并不知道?！?br/>
    姚湛笑了笑，看向姜志遠(yuǎn)：“那姜指揮可否明言，當(dāng)時顧大人是如何通知你到貢院協(xié)同抓人，若送了信，信在何處，若派了人，那人何等模樣，還有，從你府上的前院到后院，是哪個下人去通知你，那人叫什么，本官好去將人帶來給你作證。”

    姚湛每說一句話，姜志遠(yuǎn)的臉便愈發(fā)難看一份，到最后一句，他的兩條腿幾乎如同篩糠。

    顧孟平的臉色終于有了變化，不等姜志遠(yuǎn)開口，他陡然凝眸看著姚湛，冷冷道：“姚大人，陛下派你審的是會試泄題吧？你可別問偏了！”

    姚湛毫不示弱地回視，目光漸冷：“姚某是刑部官員，刑部審案自有我刑部的規(guī)矩，況且此案發(fā)生在貢院，顧大人帶著兵馬司的人去砸門在先，事情總要有個先來后到吧！”

    顧孟平臉色難看至極，狠狠地盯著姚湛，刑部大堂上一時劍拔弩張。

    大理寺卿阮大人終于將半瞇著的眼睛睜開，靠在椅子上老邁的身體動了動，慢吞吞道：“顧大人，稍安勿躁。”

    顧孟平雙手陡然握緊，渾身微微一抖，緩緩閉上眼睛，終于明白，即便他想一力承擔(dān)，卻終究無力回天。

    ……

    睿王府書房中，蕭成乾在書桌前負(fù)手來回好幾趟，猛然停下腳步抓住一個茶盞，一把砸在地上摔了個稀巴爛，鐵青著臉問：“顧孟平為什么會出這個頭？沒有本王的命令，他又怎么敢出頭？”

    兩個心腹幕僚面面相覷，卻一句話也答不上來。

    蕭成乾閉著眼睛，胸口里憋著的一口氣怎么也吐不出來。春闈泄題是大案，翻看史書，買賣會試試題哪一次不是牽連無數(shù)鮮血橫流？鄭氏剛倒下沒多久，他正謹(jǐn)小慎微不敢超有差池，卻突然有人在背后給他橫插一刀，今日閔超查出的字條上寫的是什么？父皇單獨留下蕭成鈺又是為了什么？

    大理寺和刑部之中都沒有他的人，那個地方對他來說就是聾子瞎子。就算顧孟平為了顧全大局不承認(rèn)他們之間的關(guān)系，但是那個姜志遠(yuǎn)呢？那個無利不起早的戚戚小人必然也如顧孟平一般受人蒙蔽，以為是他給的命令，這樣一個鼠輩又怎么可能管得住自己的嘴呢？

    皇帝會不會將此案歸為奪嫡引發(fā)的陰謀？又是否會覺得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見不得人的角色？

    這些他統(tǒng)統(tǒng)不知道，如今這般塞耳閉聽的局面對他尤其不利，必須找出一個突破點，破了眼前這個局！

    大理寺的燈火亮了一夜，都察院的人馬連夜出京趕去督察御史的老家叫人，皇宮之中垂拱殿內(nèi)段老爺子在鼻梁上架了一副琉璃鏡，慢吞吞地將早就在心中打好腹稿的備份試卷寫出，皇帝過目點頭之后，汴京府衙門直屬印廠連夜趕工，師傅們將試卷的版排好，漆黑的墨刷上一層，宣紙鋪就，一張張帶著墨香的試卷便熱騰騰出爐。

    貢院中的考官和考生經(jīng)過白日一番動蕩，這一晚都徹夜難眠。

    除了平王府和睿王府，黑暗中不知還有多少府邸的人在床上輾轉(zhuǎn)反側(cè)惴惴不安。

    四月初七凌晨，印好的試卷被禁軍押送至貢院，考試重新開始。亮了一夜的大理寺中的蠟燭終于熄滅，官員之間互道辛苦后終于可以回家睡覺。后衙一個差役跑進(jìn)大堂，伏在大理寺卿的耳旁嘀咕兩句，阮繼合畢竟年事已高，熬了一宿已經(jīng)熬不住了，揮了揮手便將事情轉(zhuǎn)交給了代理他主審的姚湛。

    大理寺后堂之中，蕭成乾早早便等在這里，一見到姚湛進(jìn)門，他猛地站起，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腳步等對方走近才道：“看來姚大人已經(jīng)審?fù)臧缸恿?？?br/>
    姚湛笑著說：“這么個大案，離審?fù)赀€有些時候，只是審出了點線索，如今蹦出來的都是小魚小蝦，還要等后面的鯽魚螞蚱跳出來呢?！?br/>
    蕭成乾扯了下嘴角，“皇上派本王協(xié)理辦案，本王昨夜一晚沒睡好，徹夜都在憂心此案，不知姚大人將審案卷宗放在何處？可否讓本王一觀？”

    姚湛喲了一聲，“那殿下來遲了一步，因陛下下旨要將審案進(jìn)度隨時稟報，下官審?fù)瓯銓⒕碜诮唤o楊千戶帶進(jìn)宮中給陛下過目了。而且……”姚湛頓了一下，面上露出點為難，笑了笑繼續(xù)道，“本案要人心緒紊亂，開口便胡亂攀咬，審案途中攀扯到了殿下還有另一位朝中二品大員，下官不敢隨意隱瞞，還要等陛下的旨意，恐怕殿下還是要避點嫌的好。”

    蕭成乾心中最后一絲僥幸破滅，他張了張嘴，什么也說不出來了。

    大家都是聰明人，姚湛見狀不再多言，躬身一禮：“眼看時辰不早，早朝也該到了，下官不便久留，先行告辭?！?br/>
    當(dāng)日下午，皇帝給出指示，大理寺后堂之中，兩司主要官員和三位皇子到齊，大理寺卿便宣布了圣諭。根據(jù)昨晚堂上被審的考生和副都御使、北城兵馬司指揮使的口供，周進(jìn)確實買了試題不假，罪名立馬就可以定了。

    隨后阮繼合推了推鼻梁上的琉璃鏡，看了看手里的批復(fù)，慢吞吞地繼續(xù)道：“北城兵馬司指揮使姜志遠(yuǎn)稱其擅闖貢院是睿王殿下指示……”

    蕭成乾冷冷道：“簡直一派胡言！”

    阮繼合笑著說：“殿下稍安勿躁，陛下也不相信此人所言，所以吩咐我等要查清楚之后再據(jù)實以報，不能放過一個惡人，但也覺得不會冤枉了殿下。”

    他見蕭成乾沒有再說什么，便繼續(xù)道：“而根據(jù)舉子周進(jìn)所言，他的考題是通過黑市里一個名叫飛貓兒的掮客買來，花了一百萬兩，用的是惠豐錢莊的銀票，票號他已如實招供，如今我們只需雙管齊下，一方面去追查那個叫飛貓兒的掮客，另一方面要守住那張飛票，順藤摸瓜，必能摸到背后之人?！?br/>
    案子查到這里，似乎已經(jīng)十分明朗，蕭成鈺卻并不覺得樂觀，她總覺得事情進(jìn)展得有些太過順利了。案子的疑點會審中都沒有提及，卻能這么輕易得到這么多線索，總讓人覺得不安。

    聽到她這么說時，段時因正陪著她坐在平王府后宅臥房房頂上看月亮。

    他們并肩坐在屋脊上，一人手里舉著一個小酒壇，間或飲一口。成鈺說：“一日已經(jīng)過去，還有兩日時間，若我抓不到人，皇帝大約就會拿我出去給天下人交代了?！?br/>
    段時因側(cè)臉看她，執(zhí)著又認(rèn)真地道：“不管你是平王還是木蘭，你身邊都會有我?！?br/>
    成鈺笑了笑，略一遲疑，微微偏了身子，將腦袋輕輕擱在他的肩膀上。

    大理寺和刑部破案神速，第二日一早，大理寺便傳來消息，飛貓兒抓到了，并且供出賣題之人，便是國子監(jiān)祭酒，譚春立譚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