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依我看啊，曹植雖然文才出眾，但到底心腸軟，在這泱泱亂世，注定成不了大事。要是讓我選，我肯定會選曹丕?！鳖^個開口的是英貴人，是趙爰清的老熟人。馮貴妃在時是她的人，常常被當劍使，盡說些為難皇后的話。

    “英姐姐，這你就不懂了。都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何況曹丕不像曹植，懂得風花雪月，兒女情長這些討女人家歡心的事兒?！绷湃藫u著宮扇，輕輕笑道，“這武將整日想著打打殺殺，一股子蠻勁，根本不識趣兒，哪如文臣好啊?！?br/>
    “說起武將，皇后娘娘的弟弟，咱們的臨淄侯沈?qū)④姷浆F(xiàn)在還沒成親吧。”英貴人對準了皇后，“這么說來，妹妹講得不無道理啊?！?br/>
    她倆一搭一合地隔空說著，沈月然神色微變，但沒發(fā)作。倒是樓惠妃“啪”地擱下筷子，厲聲喝止，“住嘴。雖說這宮宴是自家姐妹樂樂，大可暢所欲言。但臨淄侯既是國之棟梁，又是皇后姐姐的親弟弟，于情于理，都不是你們可以任意言笑、調(diào)侃的對象?！?br/>
    “嬪妾知錯了?！庇①F人和柳才人挨了樓惠妃的訓，稍微收斂了一些，都懨懨地低下頭用膳，沒再言語。

    “講到侯爺?shù)幕槭?，這里有好幾位尚未出嫁的大家閨秀?！蓖跚呖聪蛳伦拇虬绲膸孜还媚?，沖皇后露出一個微笑，“趁這個好日子，你們都給來皇后娘娘瞧瞧，要是娘娘看上眼了，就算當不上侯夫人，做個側(cè)室也是福祉了。姐姐你說是嗎？”

    “妹妹說笑了，這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親大人沒開口，哪輪得到本宮這個姐姐做主？”沈月然雖被幾個下位妃嬪沖撞，但到底脾氣好，不多計較。

    “怎么輪不到呢？”王沁說得輕飄飄，像無意似的，“都說長姐如母，丞相國事繁忙，姐姐和侯爺又自幼喪母，一塊兒扶持著長大。侯爺身在病中，還叨念著姐姐，可想而知，這情誼不單單是姐弟這么簡單啊。”

    末一句話被她拖長了音調(diào)，王沁挑著眉毛，好整以暇地看著沈月然。

    “妹妹這樣關(guān)心本宮的家世，一點點察得細致入微，當真是用心良苦?！鄙蛟氯辉捓镂C，趙爰清心中困惑，照過往的經(jīng)驗來看，沈月然即便再窩火，都會死死忍著不發(fā)，漏不出一星半點來，“本宮在侯府照顧他幾日，都不知他說了這些話，沁妹妹卻知道得一清二楚，果然是神通廣大。”

    “神通廣大倒不敢當，只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蓖跚咝τ囟似鹁票?，在趙爰清灼熱的目光中，將花酒一點點喝完了。她今兒個沒濃妝艷抹，裹得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只穿一身水綠色輕衣，搭配一根金步搖。面上就輕輕撲了些素粉，再用螺子黛描了眉，甚至沒抹胭脂和口紅。淡雅清麗的面容讓她忍不住想冷笑。

    “沁姐姐，您就少說兩句?！睒腔蒎胩艉萌俗?，但趙爰清的眼力好，那眼角眉梢中盛的都是滿滿的歡欣，“這畢竟是皇后姐姐自家的事務，咱們提些意見是可，具體怎么做，還是要看姐姐?！?br/>
    “勞各位妹妹費心了?！鄙蛟氯挥X察出自己的失態(tài)，遂放緩了語氣。

    “皇上駕到——”像專程來救這尷尬的場子，太監(jiān)扯著嗓子，長長地叫了一聲。幾個位分不高的貴人才人皆是一喜，邊整整發(fā)髻，邊理理衣衫，紛紛起身，到外頭迎接。王沁看看樓惠妃，慢悠悠地邁開步子，氣定神閑地朝外走。

    “爰清，你怎么傻站著，還不快跟本宮出去接駕?！壁w爰清依舊立在原處，琢磨著旁的心思。可樓惠妃雖是同她說話，火辣辣的目光始終焦灼在沈月然身上，像要將她燒出個窟窿。

    齊彥銘是同沈鳶然一過來的。邊關(guān)的風沙狼煙讓他愈發(fā)陽剛挺拔，英俊沉穩(wěn)，連趙爰清都有片刻恍惚。明明樣貌還像當年那個紈绔子弟，但神色、氣質(zhì)早已不同。

    憶起沈鳶然，趙爰清上輩子沒同他說過話，只有幾面之緣，有關(guān)他的一些傳聞多是聽繡蘿講的。

    沈鳶然盡管自幼喪母，由后來抬成正室的妾室養(yǎng)著，但沈丞相只這么一個獨子，從小嬌生慣養(yǎng)、事事順心的，脾氣難免焦躁。加上同一些三教九流的混在一起久了，也就成了個紈绔子弟。上學堂不用心，常常挨教訓，逛青樓，喝花酒，一擲千金的事兒卻一件都沒少做，連在深宮的趙爰清都聽過好幾回這位風流公子的韻事。

    沈家如今顯赫一方，卻并不是一路輝煌過來的。齊彥銘做王爺那會兒，沈相雖為文官之首，卻不得太子喜愛，在朝堂上處處受到打壓，險些被太子彈劾廢棄。一來，齊彥銘刻意拉攏；二來，齊彥銘確有治國之賢能，沈相就將寶壓在這位王爺身上。

    當時，齊彥銘已經(jīng)娶了馮老將軍的女兒馮貴妃做側(cè)妃。自古，文官武將不合之事不在少數(shù)，馮老將軍雖善于用兵，但行事頗為殘忍。曾經(jīng)數(shù)月惡戰(zhàn)攻下一座城池，城破之際大肆屠城，沈相立刻上書彈劾，兩人就此結(jié)了怨。

    也就為著親上加親，還要跟馮貴妃比上一比的心態(tài)，沈相把沈月然送進了王府，成了正室王妃。

    關(guān)于這兩姐弟，趙爰清卻不知他們感情這般好。以前倒有聽說過，沈鳶然任性，非要旁人事事順他，沈月然作為長姐，管著他教他學好，反倒被他整了幾回，有一次險些丟了性命。

    齊都里的人說起沈相的一雙兒女，都夸沈月然素質(zhì)蘭心，溫柔得體。剛及笄，就有不少好人家上門談親事?？刹恢巧蛳嘤幸饬糁?，還是沈鳶然時不時的破壞，一次都沒談成。不過最后當上皇后，也替沈家揚眉吐氣一番。

    相反的，多數(shù)人提起沈鳶然，就像描述其它紈绔子弟一般，連著趙爰清都對他沒什么好印象。

    沈月然出嫁沒多久，沈相像鐵了心，發(fā)狠了要好好管管這一棵獨苗。硬生生將他送去西北大營，還囑咐將領(lǐng)不許把他當沈家的兒子。

    齊彥銘入了上座，跟沈月然并排著，沈鳶然則被樓惠妃安在那堆京城小姐當中。趙爰清看好些京城小姐想同他搭話，都被冷淡地拒了。興許說他喜好調(diào)戲姑娘，輕佻浮夸的傳聞并非是真的。又或是這些年在軍中歷練得好，如今身上散著禁欲的味道。

    “侯爺，這兒那么多大家閨秀，您可有瞧上眼的？”樓惠妃像打定了要幫他做媒，“現(xiàn)下皇上和皇后都在，要真有兩情相悅的，直接請陛下賜婚，沒準能成為京城中的一段佳話?；屎竽锬?，您說是嗎？”

    沈月然放在桌下的手輕輕攥著，剛準備開口，卻被沈鳶然打斷了。

    “陛下，父親常教育臣，好男兒應當志在四方，馬革裹尸?，F(xiàn)下江州流寇未滅，北方戎狄活躍，臣只想平亂安國，讓‘漠北無王庭’，不愿多放心思在兒女情長上。還請陛下諒解?！鄙蝤S然單膝跪在中央，“還請陛下別再替臣安排親事了?！?br/>
    “這并非朕的意思?！饼R彥銘淡淡地掃了掃樓惠妃，目光里像在怪她多事，“愛卿能有這樣的雄心壯志，想必相爺也會十分欣慰。這些私事，你自己拿捏就好。”

    “多謝陛下?！鄙蝤S然起身時，視線不經(jīng)意地掠過樓惠妃，冷森森得讓人發(fā)顫。連她身后的趙爰清都忍不住“咯噔”一下，遑論被警告的樓惠妃了。

    “確實是臣妾多事了。臣妾本想，侯爺征戰(zhàn)辛苦，身邊少不了個體己人，這才做了這番安排。是臣妾顧慮不周，沒考慮到侯爺?shù)南敕?，還請陛下恕罪?！睒腔蒎酒鹕?，沖上座的齊彥銘請罪，又轉(zhuǎn)向沈鳶然，“侯爺，是本宮的錯，白白給您添了麻煩事兒。本宮在這兒向您道歉了，還請侯爺不要怪本宮?！?br/>
    “娘娘嚴重了。”沈鳶然說得平淡，可眼里全是森冷。

    “本宮有錯，先自罰三杯?！睒腔蒎€是見過些場面，沒輕易亂了分寸，樓素端了酒上來，她直接倒了三杯，干脆地一飲而盡。

    “侯爺要是原諒本宮，就請賞臉將這酒喝了。”樓素端著酒盞往他那去，“這是釀造局的趙酒正新釀的洛神花酒，她專程弄得性子烈一些，很適合侯爺。”

    沈鳶然的視線比齊彥銘還冷上三分，像數(shù)九寒天的玄冰。樓素壯著膽子將酒遞給他，“侯爺請。”

    沈月然坐在上位，忍不住看他。沈鳶然顧忌著她，也不想將事弄得太尷尬，徑自拿起酒杯喝了。

    “侯爺真是痛快人?！睒腔蒎拢瑢m人陸陸續(xù)續(xù)把齊彥銘跟他的菜端上來，“陛下，這是釀造局新出的酒，您嘗嘗，味道可好？”

    齊彥銘很早就注意到她身后的趙爰清，大病初愈就站在外頭吹風，硬是逞強。定是哪個分不清的要她留著。

    “確實不錯。”齊彥銘心煩意亂地喝了兩口，唇齒留香，又烈性十足。就讓陸忠再倒一杯。

    “臣妾開始沒想到陛下會來，這準備的活動都是女人家乞巧玩的，不知會不會掃了陛下的雅興?！睒腔蒎馈?br/>
    “無妨。”齊彥銘又喝了兩杯，讓侍從將沈鳶然的席座遷到他附近。

    “好。”樓惠妃讓樓素去準備東西，“各位姐妹都是從各地來的，乞巧的習俗不盡相同。咱們也就不管那些繁文縟節(jié)，一道做做女工如何？”

    “惠妃娘娘的主意好，嬪妾很久前就想跟諸位姐姐妹妹討教一番?！绷湃诉B忙逢迎，“上次棋姐姐送我的香囊，上頭繡的花紋好生精巧，我是怎么學都學不來?！?br/>
    齊彥銘快喝了一壺酒，想起趙爰清過去做的那些女工。

    以前沒好布料，一件衣裳都是拼拼湊湊做完的。不過后來有司衣司打理，他們又生了些間隙，是以偶爾才能收到她的香囊，寢衣。

    齊彥銘有些懷念，那件洗了許多次，變松的白色襯衣。那大概是她最后一回送他衣服，也是留下的最后一件。她走后他日日都穿在里面。像是穿著，就能想象她還在身旁一樣。

    他抬頭，望向趙爰清。突然想感激一切?？芍灰娝哪樕淮蠛?，微微泛白。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頓時有些擔憂。

    樓素拿了布料，剪刀和絲線來，給在座的嬪妃每人分了一份。宮人將案上吃得差不多的食物撤下。

    “爰清你要不要試試？”樓惠妃裁著手里的湖藍色錦緞，“做個錦囊什么的送心上人，還是挺不錯的禮物?！?br/>
    “娘娘就別取笑微臣，微臣常年呆在深宮里，哪有什么心上人？”趙爰清的身子本就有些虛，如今又站了許久，腳底發(fā)酸，卻又不好開口請求半途離席。

    “是嗎？”樓惠妃聽了她的話，頗有深意地看著剪子，說，“宮里也不只有太監(jiān)?！?br/>
    右側(cè)突然傳來一聲尖叫，趙爰清別過頭，就見英貴人將深粉的酒灑在了白布上，觸目驚心。

    “怎么了？”沈月然放下剪子，“出了什么事？”

    “陛下……酒里有蟲，這酒里有蟲啊?！庇①F人心有余悸地看著酒盞。身旁的棋美人連忙跟著放下手中的酒杯，花容失色，“這好好的酒，怎么會有蟲？”

    瞧著煞有其事，周遭拿著酒杯的妃嬪紛紛放下，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趙爰清。

    “趙大人。這酒是你親自釀的，如今有蟲子進去，你是不是該跟各位姐妹們解釋一下？”王沁涼涼地開口，“這酒都是一壇壇的釀，雖然蟲子出席那在英貴人的酒壺里，但也難保其他人喝的，不是跟英貴人同一壇酒。”

    “是啊。”下頭的美人才人附和著，畢竟他們同英貴人喝的是一種酒。

    趙爰清不僅覺得腳酸，頭還疼，這酒都是她挨個地查過無誤，交由自己帶來的人裝好送上來的。絕不可能出半點差池，除非那位英貴人有意找她的茬。

    “娘娘……”

    “左不過是一只蟲子，這樣大驚小怪成何體統(tǒng)？”齊彥銘重重地放下酒杯，冷冷地看著英貴人。

    “陛下……”

    “現(xiàn)在是夏日，蟲子本就多，你自己不仔細，讓它掉進酒杯，倒還興師問罪起酒正。”趙爰清身子不好，經(jīng)不起折騰，而這些女人偏偏一個個都喜歡生事。齊彥銘不由得厭煩起來，“趙大人是孤專程從大齊司醞房請來的掌事，斷不會犯這些錯事?！?br/>
    英貴人有些委屈，又還有些不甘心，想要開口申辯，“但……”

    “孤說了無事，這就自然沒事。你是覺得，孤說的話不可信？”齊彥銘喝了些潤喉，一字字砸下來，砸得趙爰清有些發(fā)愣，剩下的話都沒聽清，就只聽到一句，“酒正身子不爽，就別站在宴上了，讓侍女扶你回去歇息?！?br/>
    “依我看啊，曹植雖然文才出眾，但到底心腸軟，在這泱泱亂世，注定成不了大事。要是讓我選，我肯定會選曹丕?！鳖^個開口的是英貴人，是趙爰清的老熟人。馮貴妃在時是她的人，常常被當劍使，盡說些為難皇后的話。

    “英姐姐，這你就不懂了。都說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何況曹丕不像曹植，懂得風花雪月，兒女情長這些討女人家歡心的事兒?！绷湃藫u著宮扇，輕輕笑道，“這武將整日想著打打殺殺，一股子蠻勁，根本不識趣兒，哪如文臣好啊?！?br/>
    “說起武將，皇后娘娘的弟弟，咱們的臨淄侯沈?qū)④姷浆F(xiàn)在還沒成親吧?！庇①F人對準了皇后，“這么說來，妹妹講得不無道理啊。”

    她倆一搭一合地隔空說著，沈月然神色微變，但沒發(fā)作。倒是樓惠妃“啪”地擱下筷子，厲聲喝止，“住嘴。雖說這宮宴是自家姐妹樂樂，大可暢所欲言。但臨淄侯既是國之棟梁，又是皇后姐姐的親弟弟，于情于理，都不是你們可以任意言笑、調(diào)侃的對象?！?br/>
    “嬪妾知錯了?！庇①F人和柳才人挨了樓惠妃的訓，稍微收斂了一些，都懨懨地低下頭用膳，沒再言語。

    “講到侯爺?shù)幕槭?，這里有好幾位尚未出嫁的大家閨秀?！蓖跚呖聪蛳伦拇虬绲膸孜还媚?，沖皇后露出一個微笑，“趁這個好日子，你們都給來皇后娘娘瞧瞧，要是娘娘看上眼了，就算當不上侯夫人，做個側(cè)室也是福祉了。姐姐你說是嗎？”

    “妹妹說笑了，這婚姻大事乃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父親大人沒開口，哪輪得到本宮這個姐姐做主？”沈月然雖被幾個下位妃嬪沖撞，但到底脾氣好，不多計較。

    “怎么輪不到呢？”王沁說得輕飄飄，像無意似的，“都說長姐如母，丞相國事繁忙，姐姐和侯爺又自幼喪母，一塊兒扶持著長大。侯爺身在病中，還叨念著姐姐，可想而知，這情誼不單單是姐弟這么簡單啊。”

    末一句話被她拖長了音調(diào)，王沁挑著眉毛，好整以暇地看著沈月然。

    “妹妹這樣關(guān)心本宮的家世，一點點察得細致入微，當真是用心良苦。”沈月然話里微慍，趙爰清心中困惑，照過往的經(jīng)驗來看，沈月然即便再窩火，都會死死忍著不發(fā)，漏不出一星半點來，“本宮在侯府照顧他幾日，都不知他說了這些話，沁妹妹卻知道得一清二楚，果然是神通廣大。”

    “神通廣大倒不敢當，只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為?！蓖跚咝τ囟似鹁票谮w爰清灼熱的目光中，將花酒一點點喝完了。她今兒個沒濃妝艷抹，裹得像只花枝招展的孔雀，只穿一身水綠色輕衣，搭配一根金步搖。面上就輕輕撲了些素粉，再用螺子黛描了眉，甚至沒抹胭脂和口紅。淡雅清麗的面容讓她忍不住想冷笑。

    “沁姐姐，您就少說兩句?！睒腔蒎胩艉萌俗?，但趙爰清的眼力好，那眼角眉梢中盛的都是滿滿的歡欣，“這畢竟是皇后姐姐自家的事務，咱們提些意見是可，具體怎么做，還是要看姐姐?！?br/>
    “勞各位妹妹費心了?！鄙蛟氯挥X察出自己的失態(tài)，遂放緩了語氣。

    “皇上駕到——”像專程來救這尷尬的場子，太監(jiān)扯著嗓子，長長地叫了一聲。幾個位分不高的貴人才人皆是一喜，邊整整發(fā)髻，邊理理衣衫，紛紛起身，到外頭迎接。王沁看看樓惠妃，慢悠悠地邁開步子，氣定神閑地朝外走。

    “爰清，你怎么傻站著，還不快跟本宮出去接駕?！壁w爰清依舊立在原處，琢磨著旁的心思?？蓸腔蒎m是同她說話，火辣辣的目光始終焦灼在沈月然身上，像要將她燒出個窟窿。

    齊彥銘是同沈鳶然一過來的。邊關(guān)的風沙狼煙讓他愈發(fā)陽剛挺拔，英俊沉穩(wěn)，連趙爰清都有片刻恍惚。明明樣貌還像當年那個紈绔子弟，但神色、氣質(zhì)早已不同。

    憶起沈鳶然，趙爰清上輩子沒同他說過話，只有幾面之緣，有關(guān)他的一些傳聞多是聽繡蘿講的。

    沈鳶然盡管自幼喪母，由后來抬成正室的妾室養(yǎng)著，但沈丞相只這么一個獨子，從小嬌生慣養(yǎng)、事事順心的，脾氣難免焦躁。加上同一些三教九流的混在一起久了，也就成了個紈绔子弟。上學堂不用心，常常挨教訓，逛青樓，喝花酒，一擲千金的事兒卻一件都沒少做，連在深宮的趙爰清都聽過好幾回這位風流公子的韻事。

    沈家如今顯赫一方，卻并不是一路輝煌過來的。齊彥銘做王爺那會兒，沈相雖為文官之首，卻不得太子喜愛，在朝堂上處處受到打壓，險些被太子彈劾廢棄。一來，齊彥銘刻意拉攏；二來，齊彥銘確有治國之賢能，沈相就將寶壓在這位王爺身上。

    當時，齊彥銘已經(jīng)娶了馮老將軍的女兒馮貴妃做側(cè)妃。自古，文官武將不合之事不在少數(shù)，馮老將軍雖善于用兵，但行事頗為殘忍。曾經(jīng)數(shù)月惡戰(zhàn)攻下一座城池，城破之際大肆屠城，沈相立刻上書彈劾，兩人就此結(jié)了怨。

    也就為著親上加親，還要跟馮貴妃比上一比的心態(tài)，沈相把沈月然送進了王府，成了正室王妃。

    關(guān)于這兩姐弟，趙爰清卻不知他們感情這般好。以前倒有聽說過，沈鳶然任性，非要旁人事事順他，沈月然作為長姐，管著他教他學好，反倒被他整了幾回，有一次險些丟了性命。

    齊都里的人說起沈相的一雙兒女，都夸沈月然素質(zhì)蘭心，溫柔得體。剛及笄，就有不少好人家上門談親事。可不知是沈相有意留著，還是沈鳶然時不時的破壞，一次都沒談成。不過最后當上皇后，也替沈家揚眉吐氣一番。

    相反的，多數(shù)人提起沈鳶然，就像描述其它紈绔子弟一般，連著趙爰清都對他沒什么好印象。

    沈月然出嫁沒多久，沈相像鐵了心，發(fā)狠了要好好管管這一棵獨苗。硬生生將他送去西北大營，還囑咐將領(lǐng)不許把他當沈家的兒子。

    齊彥銘入了上座，跟沈月然并排著，沈鳶然則被樓惠妃安在那堆京城小姐當中。趙爰清看好些京城小姐想同他搭話，都被冷淡地拒了。興許說他喜好調(diào)戲姑娘，輕佻浮夸的傳聞并非是真的。又或是這些年在軍中歷練得好，如今身上散著禁欲的味道。

    “侯爺，這兒那么多大家閨秀，您可有瞧上眼的？”樓惠妃像打定了要幫他做媒，“現(xiàn)下皇上和皇后都在，要真有兩情相悅的，直接請陛下賜婚，沒準能成為京城中的一段佳話。皇后娘娘，您說是嗎？”

    沈月然放在桌下的手輕輕攥著，剛準備開口，卻被沈鳶然打斷了。

    “陛下，父親常教育臣，好男兒應當志在四方，馬革裹尸?，F(xiàn)下江州流寇未滅，北方戎狄活躍，臣只想平亂安國，讓‘漠北無王庭’，不愿多放心思在兒女情長上。還請陛下諒解?！鄙蝤S然單膝跪在中央，“還請陛下別再替臣安排親事了?！?br/>
    “這并非朕的意思?！饼R彥銘淡淡地掃了掃樓惠妃，目光里像在怪她多事，“愛卿能有這樣的雄心壯志，想必相爺也會十分欣慰。這些私事，你自己拿捏就好?！?br/>
    “多謝陛下?！鄙蝤S然起身時，視線不經(jīng)意地掠過樓惠妃，冷森森得讓人發(fā)顫。連她身后的趙爰清都忍不住“咯噔”一下，遑論被警告的樓惠妃了。

    “確實是臣妾多事了。臣妾本想，侯爺征戰(zhàn)辛苦，身邊少不了個體己人，這才做了這番安排。是臣妾顧慮不周，沒考慮到侯爺?shù)南敕ǎ€請陛下恕罪。”樓惠妃站起身，沖上座的齊彥銘請罪，又轉(zhuǎn)向沈鳶然，“侯爺，是本宮的錯，白白給您添了麻煩事兒。本宮在這兒向您道歉了，還請侯爺不要怪本宮。”

    “娘娘嚴重了?！鄙蝤S然說得平淡，可眼里全是森冷。

    “本宮有錯，先自罰三杯。”樓惠妃還是見過些場面，沒輕易亂了分寸，樓素端了酒上來，她直接倒了三杯，干脆地一飲而盡。

    “侯爺要是原諒本宮，就請賞臉將這酒喝了?！睒撬囟酥票K往他那去，“這是釀造局的趙酒正新釀的洛神花酒，她專程弄得性子烈一些，很適合侯爺?！?br/>
    沈鳶然的視線比齊彥銘還冷上三分，像數(shù)九寒天的玄冰。樓素壯著膽子將酒遞給他，“侯爺請?！?br/>
    沈月然坐在上位，忍不住看他。沈鳶然顧忌著她，也不想將事弄得太尷尬，徑自拿起酒杯喝了。

    “侯爺真是痛快人?！睒腔蒎?，宮人陸陸續(xù)續(xù)把齊彥銘跟他的菜端上來，“陛下，這是釀造局新出的酒，您嘗嘗，味道可好？”

    齊彥銘很早就注意到她身后的趙爰清，大病初愈就站在外頭吹風，硬是逞強。定是哪個分不清的要她留著。

    “確實不錯。”齊彥銘心煩意亂地喝了兩口，唇齒留香，又烈性十足。就讓陸忠再倒一杯。

    “臣妾開始沒想到陛下會來，這準備的活動都是女人家乞巧玩的，不知會不會掃了陛下的雅興。”樓惠妃道。

    “無妨?！饼R彥銘又喝了兩杯，讓侍從將沈鳶然的席座遷到他附近。

    “好?！睒腔蒎寴撬厝蕚鋿|西，“各位姐妹都是從各地來的，乞巧的習俗不盡相同。咱們也就不管那些繁文縟節(jié)，一道做做女工如何？”

    “惠妃娘娘的主意好，嬪妾很久前就想跟諸位姐姐妹妹討教一番。”柳才人連忙逢迎，“上次棋姐姐送我的香囊，上頭繡的花紋好生精巧，我是怎么學都學不來。”

    齊彥銘快喝了一壺酒，想起趙爰清過去做的那些女工。

    以前沒好布料，一件衣裳都是拼拼湊湊做完的。不過后來有司衣司打理，他們又生了些間隙，是以偶爾才能收到她的香囊，寢衣。

    齊彥銘有些懷念，那件洗了許多次，變松的白色襯衣。那大概是她最后一回送他衣服，也是留下的最后一件。她走后他日日都穿在里面。像是穿著，就能想象她還在身旁一樣。

    他抬頭，望向趙爰清。突然想感激一切?？芍灰娝哪樕淮蠛茫⑽⒎喊?。都說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頓時有些擔憂。

    樓素拿了布料，剪刀和絲線來，給在座的嬪妃每人分了一份。宮人將案上吃得差不多的食物撤下。

    “爰清你要不要試試？”樓惠妃裁著手里的湖藍色錦緞，“做個錦囊什么的送心上人，還是挺不錯的禮物?！?br/>
    “娘娘就別取笑微臣，微臣常年呆在深宮里，哪有什么心上人？”趙爰清的身子本就有些虛，如今又站了許久，腳底發(fā)酸，卻又不好開口請求半途離席。

    “是嗎？”樓惠妃聽了她的話，頗有深意地看著剪子，說，“宮里也不只有太監(jiān)?！?br/>
    右側(cè)突然傳來一聲尖叫，趙爰清別過頭，就見英貴人將深粉的酒灑在了白布上，觸目驚心。

    “怎么了？”沈月然放下剪子，“出了什么事？”

    “陛下……酒里有蟲，這酒里有蟲啊。”英貴人心有余悸地看著酒盞。身旁的棋美人連忙跟著放下手中的酒杯，花容失色，“這好好的酒，怎么會有蟲？”

    瞧著煞有其事，周遭拿著酒杯的妃嬪紛紛放下，目光齊刷刷地投向趙爰清。

    “趙大人。這酒是你親自釀的，如今有蟲子進去，你是不是該跟各位姐妹們解釋一下？”王沁涼涼地開口，“這酒都是一壇壇的釀，雖然蟲子出席那在英貴人的酒壺里，但也難保其他人喝的，不是跟英貴人同一壇酒。”

    “是啊?！毕骂^的美人才人附和著，畢竟他們同英貴人喝的是一種酒。

    趙爰清不僅覺得腳酸，頭還疼，這酒都是她挨個地查過無誤，交由自己帶來的人裝好送上來的。絕不可能出半點差池，除非那位英貴人有意找她的茬。

    “娘娘……”

    “左不過是一只蟲子，這樣大驚小怪成何體統(tǒng)？”齊彥銘重重地放下酒杯，冷冷地看著英貴人。

    “陛下……”

    “現(xiàn)在是夏日，蟲子本就多，你自己不仔細，讓它掉進酒杯，倒還興師問罪起酒正。”趙爰清身子不好，經(jīng)不起折騰，而這些女人偏偏一個個都喜歡生事。齊彥銘不由得厭煩起來，“趙大人是孤專程從大齊司醞房請來的掌事，斷不會犯這些錯事。”

    英貴人有些委屈，又還有些不甘心，想要開口申辯，“但……”

    “孤說了無事，這就自然沒事。你是覺得，孤說的話不可信？”齊彥銘喝了些潤喉，一字字砸下來，砸得趙爰清有些發(fā)愣，剩下的話都沒聽清，就只聽到一句，“酒正身子不爽，就別站在宴上了，讓侍女扶你回去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