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高的臺階上,是氣象恢宏的皇家宗廟。
宗廟旁邊是天壇,用來祭拜祖先天地和祈禱神佛的地方。這里也將是柔妃登上皇后之位后,每年要率領(lǐng)著五品以上的外命婦們來祭拜春神的地方。
“咚嘡!”三聲炮響后,激昂雄壯的鑼鼓聲停了下來,輕快悅耳的絲竹管弦響了起來。
在這絲竹聲中,柔妃身披曳地的大擺尾海棠紅披風(fēng),緩緩地從臺階下一步步走了上來。在她的身后,是晴好合歡兩位大宮女分兩旁站立伺候。
眾人屏息斂聲,目光緊緊地鎖在柔妃身上,視線隨著她一寸寸地移動著。
一級,兩級……一步,兩步……
臺階的最高處,慶云皇帝一身明黃龍袍,正等在那里。
柔妃抬頭看了看,陽光好像太過耀眼,她微微收縮了下瞳孔,繼續(xù)往上走。
當(dāng)她踏上最高一級臺階時,慶云皇帝向她伸出了手。柔妃淺淺地笑著,將手放進對方的手掌中,后者微微用力,拉著她一起站在了高臺之上。
四周圍響起一陣歡呼聲,比七月的天氣還要熱烈。
晴好合歡兩人端著皇后所該有的頭飾上來,慶云皇帝親手取下柔妃發(fā)髻上的紫色琉璃七尾鳳冠和流蘇,給她戴上象征著國母身份的九尾鳳冠,兩旁的鵝黃色流蘇直墜肩膀處。
再將那海棠紅的披風(fēng)解去,換上一襲明黃色繡鳳穿牡丹圖案的披風(fēng),然后牽著柔妃的手,走到天壇前。
合歡捧上拇指粗的黃色棒香,慶云皇帝和柔妃各自拈起一支,望天拜了一拜,然后點燃插~進已經(jīng)點有一支棒香的青銅爐中,再次望天拜倒并行了禮。
一旁的禮部尚書沈勐急忙高喊一聲:“祭祀完畢,眾臣參拜皇上皇后!跪!”
隨著這一聲喊,臺階四周無論上下的人,全都嘩啦一聲跪拜下來,山呼萬歲皇后的聲音如同大海上涌起的海嘯震人耳膜。
身穿一襲繡著云龍紋銀白袍服,腰束金黃腰封,頭戴金黃色雙龍搶珠束發(fā)金冠的方少云從臺階下踏步而上,跪倒在慶云皇帝和柔妃跟前,口稱:“兒臣拜見父皇母后!”
“好!好!”慶云皇帝哈哈大笑,伸手扶起方少云,看向?qū)Ψ降难壑辛魈手鴿M滿的歡喜。
柔妃溫婉依舊,帶頭祝賀皇帝父子團聚后,眾人又在沈勐的喊聲中再一次跪拜,這次拜見的是皇子,即將成為太子的方少云。
望著站在高臺上的方少云,拓跋珪直撇嘴:“這家伙怎么都到這時候了還舍不得換了他那一身白?他就那么喜歡白?。 ?br/>
因為太醫(yī)剛查出魚鱗舞有了身孕,拓跋珪擔(dān)心在這樣的環(huán)境下會有閃失,干脆自己跑了過來親自照顧著。
魚鱗舞說他這樣會讓人笑話,拓跋珪毫不在意地回答,“誰愛笑誰笑去!本侯愛惜自己娘子孩子,關(guān)他們屁事!”
“國公爺,您都已經(jīng)被封為威國公了怎么還自稱本侯???”紉針在旁提醒。
拓跋珪一拍后腦勺:“還真是!本侯,不,本公……啊呸,真難聽!”
大典過后,朝廷迅速回歸安寧,但后宮里的淑妃才真正的無法安寧。
“你說什么?你現(xiàn)在是中宮皇后?”看著一身明黃色皇后服飾,帶著十幾名宮人前來的柔妃,淑妃猛烈搖頭,說什么都不肯相信。
即使是拓跋珪被封為太子她都不會覺得難受,唯獨柔妃被封皇后,她接受不了。
“皇后之位本該是我的,怎么可以給你?”她撲上來,伸手就去抓扯柔妃身上的袍服。
身旁的宮人急忙喝制,紛紛上去要拉開她。
柔妃可憐地看了她一眼,揮退眾人:“你們都先下去,本宮有幾句話要對淑妃說?!?br/>
柔妃向來在后宮中恩威并重,眾人也早就習(xí)慣了她的命令,就算是有那想要拍馬屁的也被其他人拉走了。
“好了別裝了,我才不信你真的那么想要這個皇后位置呢!”見人都走了,柔妃伸手輕輕一拍,就將淑妃給拍開,淡淡地說道。
淑妃的目標(biāo)從來就不是皇后,而是皇太后,或者該說是攝政皇太后。她搶奪皇后之位也不過是為了迷惑外面的人,比如楊朝明和端王他們。
因為淑妃知道端王和楊朝明的野心,如果被他們看出來,自己就只有死路一條!
她其實已經(jīng)厭煩了跟楊朝明和端王的合作,更懼怕這兩個人的心狠手辣。她只是一個深宮婦人,想要保有自己的權(quán)力而已。
而那兩個人很明顯是要改朝換代,那么她除了會成為一顆注定被丟棄的棋子外,還能有什么好處?
所以,她只能演戲,演給所有看著她的人看。
淑妃直起身子,看著柔妃冷笑:“真沒看出來,大魏朝的后宮里還有你這么號厲害人物?!?br/>
“我只是比較清醒?!比徨p笑一聲,自己找了個座坐下。
淑妃也隨便坐了,兩眼緊盯著對方:“說吧,你巴巴的跑來我玥華宮,倒底想干什么?丑話說在前頭,想要我恭賀你當(dāng)上皇后那是不可能的?!?br/>
“我還沒那么無聊?!比徨鷵崃藫崛箶[上的褶子,問:“我來,只是為了一些沒怎么想通的事情,所以想來向你請教請教?!?br/>
“比如呢?”
“比如,戰(zhàn)威侯拓跋珪是皇上私生子的謠言,是誰散播出去的?再比如,給楊氏毒殺我姐姐的藥又是誰的?再再比如,我姐姐根本就沒有得罪過你,為什么你那么狠,竟然要毒殺她!”柔妃眼神如寒冰利剪,盯著淑妃。
淑妃怔了下,隨即笑了。
“原來你早就知道了???也罷,我就不妨全部告訴你吧,也省得你這么追究多年不得結(jié)果。
沒錯,這些都是我干的!戰(zhàn)威侯的謠言是我派人傳給楊氏的,也是我給的她毒藥,甚至連定國公和蕭太師所中的毒也都是我的。
你問我為什么對你姐姐那么狠?呵呵,你為什么不問問她,為何要勾住皇上的心?明明都已經(jīng)嫁做他人婦了,還跟皇上鬼鬼祟祟不清不楚?
知道我的孩子是怎么沒的嗎?就是你的好姐姐,是她那一腳,讓我失去自己的孩子!你說,我為什么會這么對她?”
淑妃仰頭,微微冷笑著。
她的孩子,在整個后宮已經(jīng)被她控制后,自覺再也沒有別的孩子可以跟自己的孩子爭搶皇位時,是流云袖薛慰娘的那一腳,將她的孩子硬生生給撞沒了!
可憐她小心翼翼地保護了七個多月的孩子,就那么沒了!
“你明知道那是個誤會,我姐姐并非有意。何況,如果不是你先下毒害了宮里的那些孩子和蕭太師定國公,我姐姐也不會來調(diào)查,自然也就不會查到你的身上,更不會因為你要趁她不注意下毒,而被她一腳踢倒?!比徨櫭肌?br/>
姐姐當(dāng)時也有了孩子,見對方施毒,自然會習(xí)慣性地去保護自己,那一腳,其實已經(jīng)很給淑妃面子了,否則按姐姐的本事,一刀殺了也不難。
而且因為這個,姐姐動了胎氣,險些丟了性命,結(jié)果外甥還是早產(chǎn)了!
也就因為這個原因,楊氏趁機造謠,說姐姐跟皇上有染,生下的孩子是皇上的。
拓跋英那個男人毫無氣節(jié)雅量,更沒有頭腦,就憑著楊氏那么一說,竟然就信了還拿這個當(dāng)把柄,要挾姐姐,這才導(dǎo)致姐姐跟他本來就不濃的感情完全破滅。
“有句話不知淑妃你聽過沒有?天作孽猶可恕,人做孽不可活。本是你先造下的罪孽,你卻因此恨上無辜的人,制造了這一出出的連環(huán)命案,從定國公蕭太師到我姐姐再到戰(zhàn)威侯,你步步緊逼絲毫不肯放過。
那個給陳國送密信的也是你吧?你本想害死戰(zhàn)威侯,沒想到皇上會派方少云去邊境送劍幫他,讓你一連兩個陰謀都失敗了?!?br/>
柔妃面色平靜,語氣也同樣平靜,唯有一雙眼眸閃著火星。
淑妃又愣了下,忽然指著對方失聲笑了起來:“原來勘破我那連環(huán)殺的就是你?枉我這么多年一直在想,當(dāng)年是誰救了那拓跋珪,竟然想到提醒皇上,讓他賜劍的主意!”
她拍著巴掌,叫好:“好啊,真是好。我一直自負在這后宮無人能及,卻想不到最厲害的人竟然會是你?!?br/>
她是真的沒想到,當(dāng)年她定下計策,先派人送密信給陳國,將自己偷看到的軍事布局告知陳國,導(dǎo)致拓跋珪被陳國圍困,險些全軍覆沒。
再然后,她又為了斷絕拓跋珪的后路,授意楊朝明派人假扮朝中特使,用一道假圣旨去宣判拓跋珪的戰(zhàn)敗之罪,試圖在那種信息不能及時傳到京城的遙遠地方,將拓跋珪一刀殺了!
可是她沒想到,皇上竟然在沒有得到任何軍情戰(zhàn)報的情況下,鬼使神差地提前派了人去邊境賜尚方寶劍,并交代了一句極為重要的話:任何人來,不管是不是奉旨的,只要是來宣布罪狀要他命的人,通通都是假的,可以用所賜之劍立斬不赦!
所以,她謀劃好的一切都做了白用功!
拓跋珪打贏了,然后回京授了封,成了戰(zhàn)威侯!
“呵呵,原來是你,原來竟是你??!”淑妃哈哈大笑?!澳銈冄κ辖忝茫粋€個生來就是為了克我的!”
柔妃看著她,緩緩搖頭。
淑妃本來是喜歡皇上的,只因為皇上對姐姐情有獨鐘,讓這個女人心生怨恨主動投靠了楊朝明。不過那時的楊朝明打的旗號是端王一派,所以這淑妃才自以為選了個好去處。
如果那時她就知道楊朝明才是最狡猾的幕后黑手,自己和端王都是對方的棋子,估計她就不會跟對方站到一起吧?
愛而不得,人之悲情,不能放開,就只能入魔。淑妃就是那個入了魔的可憐又可恨的人。
柔妃站起來往外走——淑妃是看不到明天的太陽了,她并不想在這里看著對方咽下最后一口氣。
將要走到門邊,淑妃在后面問柔妃,可曾愛過皇上?
“為什么你總是那么冷靜,我在你身上看不到一點點嫉妒和沖動。這完全不像一個心中有愛的女人?!?br/>
柔妃轉(zhuǎn)過身看向她:“這重要嗎?”
“對于我很重要?!笔珏c頭。
“嫁給一個皇帝,首要條件就不能是愛,而是這個?!比徨焓种噶酥缸约旱念^,然后大步走了出去。
在她身后,是捧著匕首白綾和鶴頂紅的宮人,他們正小心翼翼地走進玥華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