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年深日久的病被喬先生治愈的這一消息，像春風(fēng)一樣不脛而走，于是向喬先生求醫(yī)者像趕集一樣熙來攘往，絡(luò)繹不絕。喬先生不再收購扁豆弄那些雜七碎八的營生了，他光經(jīng)營藥鋪也緊得連軸轉(zhuǎn)，有時連吃飯的工夫也挪不出他像所有出了名的人一樣，忽然變得非常謹(jǐn)慎起來，決不輕率地接收一個病號。他斟酌再三，才從干百個病號中挑定五個女人作為重點(diǎn)治療對像。這五個女人的病從大綱上分與三月相類似，在細(xì)目上又代表了五種不同的類型。喬先生選準(zhǔn)他們的主要意圖是要把《女子時癥初探》“探”得更深更細(xì)一些?；歼@種病的女人都是有錢人家，她們的丈夫不是政府部門中身居要職者就是工程隊的頭兒們，其家財萬貫，而精神方面卻“一貧如洗“。這種近乎畸形的家庭，自然生出些古怪的事情和古怪的疾病，正如滿家河口人罵的那是“吃飽了五谷想六谷想出來的病”。喬先生給這些人治病，也能放開手腳，毫無后顧之憂。因為這些人根本不在乎錢，甚至于錢花多了還倍覺光彩。病愈之后，每人又揣兩三干塊的紅包來感謝他。喬先生說：“君子愛財，取之有道，嘿嘿！”于是這些錢囊子們覺得喬先生簡直是大慈大悲的觀世音菩薩降世，強(qiáng)扔下紅包不說，還送來一條長達(dá)兩米的梨木匾額，上刻“妙手回春，扁鵲再世”，紅底金字，光彩熠熠。

    喬先生手頭有了錢，就有不少人替他做起義務(wù)媒人來，介紹的對象多半是高考落榜的女知青。喬先生眼看進(jìn)入不惑之年，但對娶妻成家之事卻看得非常淡薄，他用這些年掙來的錢蓋起了新鋪?zhàn)?。新鋪?zhàn)哟u木結(jié)構(gòu)，比原先多出兩個側(cè)房：一作臥室，一作臨時住院部。門楣之上梨木匾額赫然高懸，兩邊下側(cè)又用水泥鑄上“有君怨君，無君想君”八個隸字。滿家河口人不解其意，都罵他逞能擺闊還要要文墨，遭孽透頂了。

    藥鋪竣工之日，喬先生向村政府遞上一份報告，申請再給藥鋪增加一名從業(yè)人員。三月聽說藥鋪增人，就向喬先生懇求說：“看在咱倆往日的情份兒上，你收我做司藥吧，我保證干得叫你滿意。”其實喬先生物色的對象就是她，但他卻推辭說：“三月哪，這人事權(quán)村上捏著，我只有個建議權(quán)?！比抡f：“哪你就建議建議吧，你是有名望的人，說一句話頂用呢!”喬先生笑道：“嘿嘿，現(xiàn)在名望不頂一碗涼水，全在你阿伯子的一句話上。”

    三月當(dāng)即去找滿老大。滿老大把眉頭皺了好久之后說：“你和他攪到一起就不怕別人說長道短嗎?”三月說：“別人能說什么短長?”滿老大又皺了皺眉頭說：“他給你看病的那一陣兒人們就說得風(fēng)吼哩!”三月紅了臉說：“你兄弟殘廢了，我倆都沒錢治病，眼下日子過得這么難腸，哪顧得上別人說三道四呢!”

    滿老大很不愿意把兄弟媳婦塞到喬先生指縫里混那碗飯吃，卻又沒法解決兄弟家所面臨的一大堆難題，于是躊躇再三，還是去找喬先生說情：“生福哪本來給你配備一個既年輕又有文化的助手最好最好，可現(xiàn)在銀池廢了，你就讓他的婆娘在藥鋪混日子吧，滿家人永遠(yuǎn)忘不掉你的相助之恩!”喬先生說：“行哇，行哇，只要你感到?jīng)]啥妨礙就行，我只圖個人手，嘿嘿!”滿老大松了口氣說：“生福，這個事情就算定了，啊?”喬先生說：“三月的工資該定多少，村上得有個框框，嘿嘿!”滿老大嘬了一陣牙花之后說：“她拿上你的一半吧，啊?”

    第二天，三月早早地到藥鋪來了。喬先生說：“誰親哪還是阿伯子親哇!他為你進(jìn)藥鋪差點(diǎn)兒掉淚了，嘿嘿！”三月紅了一陣臉又反謔他說：“阿伯子親哪有阿哥親哩?”喬先生嘿嘿地笑了半會，又說：“你有這話就好只要咱倆擰成一股繩，這鋪?zhàn)羽B(yǎng)活兩三個人不成問題，不過不能光賣藥，你來了還得把生意也帶上，這叫‘以商養(yǎng)醫(yī)’吧!月工資每人暫定上120元，收入好了往上漲，收入差了往下降，我看了病人還得另加補(bǔ)助，這些都說在牙子外邊你有意見也提在當(dāng)面嘿嘿!”三月說：“你這就把我抬舉到頂了，別處的藥鋪進(jìn)個徒弟還收幾百塊錢呢！”喬先生說：“120塊錢不算多。可還得把口封牢，窮地方人的見識……嘿嘿!”三月說：這你放心，人衣兜里的東西誰都有可能掏去，心上裝的東西誰都掏不去?！眴滔壬俸僖恍?，就做了簡單分工；三月抓藥售貨，喬先生采購、出診兼會計。

    三月把她進(jìn)藥鋪看成這一生命運(yùn)的轉(zhuǎn)折點(diǎn)，所以格外珍惜這一份工作。她黎明即起，灑掃庭院，把鋪?zhàn)优么懊鲙變?，舒適宜人。她抽空把喬先生積垢數(shù)載的被褥衣服淘洗拆補(bǔ)一新，屋里還噴上香水，貼上畫張，裝飾得新房一般。從外邊來的人都把他倆看成是夫妻關(guān)系。三月天資聰明而又勤苦好學(xué)，不上仨月，她算帳找錢就堂堂如流水，加之她還年輕，風(fēng)韻未減，就像一朵招蜂引蝶的花一樣引人。過路人瞥見鋪?zhàn)永镉羞@么一個裊裊婷婷的女人，總要走進(jìn)來買一點(diǎn)不貪價的東西以飽眼福，臉皮厚點(diǎn)的還趁接?xùn)|西挨挨她的手，過一次迷醉人的生物電。三月像城府深嚴(yán)的大家閨秀，總是面帶微笑，不嗔不惱，卻又在令人難以覺察的戒備之中拒人于千里之外。

    喬先生嘿嘿地笑道：“三月哪，你站柜臺比在電視臺上做廣告還起作用！”

    三月嫵媚地笑道：“只要我把顧客嚇不跑就知足了?！?br/>
    這大概是他們兩人一生中最開心的話，也是最開心的笑了。若干年之后人們回憶起喬先生和三月經(jīng)營藥鋪的這一段時光，都嘆息說，滿家河口藥鋪怕再難得有那么輝煌的日月了。手機(jī)用戶請瀏覽閱讀，更優(yōu)質(zhì)的閱讀體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