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申雪心里一凌,她是來要孩子的,怎么會變成這樣?
不再遲疑地,她用盡全力推開他,雙手環(huán)抱住顫抖的身子,莫申雪側(cè)眸注視著他,“之前殿下可是親手推開了申雪,方才為的又是哪般?”
他仍保持著被她推開時的姿勢,氣息不穩(wěn),模樣有些狼狽。
莫申雪注意到,他xing前的白衫已經(jīng)滲了不少血,但她逼自己硬起心腸不多過問,“該說的都說完了吧?豐兒呢?”
他捂著xing口懶洋洋地半躺在竹榻上,順手推開軒窗,回望著她,誰也沒說話。
室內(nèi)的熱氣消散了許多,清冷的月華皎潔,靜靜撒落人間,誰也沒偏頗。
“說到豐兒,”他啟唇,正色道,“擄走他的人是慕容雪菲,所以,恐怕你不能帶走他了。你也不宜留在京都,過幾日我打算派人送你回流云閣?!?br/>
“我的孩子,憑什么由你做主?”情急之下,莫申雪脫口而出,一說完就后悔了。
而他眉目淡笑,神色不變,但心早已淪陷。
雖然早猜測到豐兒是他的孩子,但經(jīng)她承認(rèn),到底還是不一樣的。
他的孩子呵――
想到她墜崖之后,還獨自生下他的孩子,并且還教養(yǎng)得這么好,他的心忍不住抽疼。
她一定過得很辛苦吧?
“申雪,你聽我說――”他耐著性子,想給她解釋清楚。
但她根本不聽,“流云閣就周全嗎?說得好像是我家似的?!?br/>
她覺得可笑,且不說她還要繼續(xù)參加御廚大選,過去的美好與心酸,只會讓她更加覺得不堪罷了,她想她此生都不會再踏入流云閣。
“你是閣主夫人,怎么不是你的家?”路再柯眸子一黯,心里說不出的難受。
“我可不記得我與什么閣主成過親!”申雪抬眸,淡淡說道。
路再柯低頭,低低說道,“申雪,現(xiàn)在不是鬧脾氣的時候,你也是領(lǐng)略過慕容雪菲的手段的,我不愿你和豐兒受到一絲一毫的傷害?!?br/>
“我的事,就不牢殿下費心了?!彼D(zhuǎn)身,凝望窗外皎潔月華之下的樹影,后悔當(dāng)初沒聽莫揚的話。
若是豐兒留在銘城,會不會安生一點?
不過她轉(zhuǎn)念一想,對方怕是早就盯上她和豐兒了,躲哪兒還不是一樣!
而且應(yīng)該不止一雙眼睛在盯著她吧?
否則,怎么會那么巧?
她才“廢了”顏鵲的一身修為,而緊接著豐兒就被慕容雪菲擄走了!
據(jù)小穗所說,擄走豐兒的人,北燕和云國的都有,只怕,顏鵲早就搭上了慕容雪菲了吧?
路再柯凝了凝眉,眸中閃過一絲黯淡,“我明白御廚大選對于你的意義,你不愿離開也行,我會派人保護(hù)你倆,申雪,這是我退的最后一步了,你別拒絕好嗎?”
見她不語,眉目間透著淡淡的冷靜,路再柯也想到了什么似的,深深鎖定她的眸子,“你也想到了對嗎?”
莫申雪側(cè)眸,冷冷道,“隨便吧?!?br/>
路再柯走到她跟前,按著她的雙肩,認(rèn)真道,“倘若她真的……我只好將計就計,在下第二局御廚大選前,你留在東宮照顧顏鵲每日的膳食,也算對今日之事有個交代?!?br/>
莫申雪懂他的意思,他明里罰她伺候顏鵲,暗里則是保護(hù)她。
可叫她照顧顏鵲,他也不嫌膈應(yīng)?
莫申雪心里難受,但如果她不答應(yīng),只怕他不會讓自己見豐兒,思量許久,她只好點頭答應(yīng)。
“我派人把豐兒接過來!”路再柯言罷,松開她緩步向外走去。
莫申雪在室內(nèi)等了不久,只聽隔壁一陣細(xì)碎緊密的腳步聲,她疾步過去。便看到心心念念的豐兒奔向自己。
“娘親!”豐兒身上還是白日的小沙彌灰袍,睡醒以后精神頭還不錯,不過臉上仍舊掛著瘴毒過后的淚痕。
小家伙泛著湖光的眸中滿是欣喜,莫申雪看在眼里,玉手撫上他嫩白的小臉,心頭一陣疼惜,“瘴毒又發(fā)作了?”
莫豐混不在意地點點頭,一把撲到他娘的肩頭,而后又下來捧著她的面龐,認(rèn)真道,“娘親,豐兒想死你了?!?br/>
“娘親也想豐兒呀?!彼哪抗饴舆^他的小臉,見他淚痕未干,拿出帕子,“也不擦擦?!?br/>
路再柯立在門邊,凝望著室內(nèi)溫馨的畫面,心里五味雜陳,這一弱一小受盡了委屈,他定傾盡全力護(hù)得妻兒周全!
“今日瘴毒發(fā)作也沒帶藥,豐兒受了不少苦吧?”只要一想到豐兒大汗淋漓卻默不作聲的模樣,她就心如刀絞。
“還好,太子殿下給我輸了內(nèi)力?!蹦S望了一眼門口立著的人,認(rèn)真道。
莫申雪起身,抱起莫豐走到他跟前,表情有些尷尬,教莫豐道,“豐兒,快謝謝殿下?!?br/>
莫豐照做。
路再柯斂眉,掩住眼底的失落,“這是我應(yīng)做的。”
就在這時,安康進(jìn)來在他耳邊低語。
路再柯越聽臉色越不對,聽完只得道,“你們在這里好好歇息,我去去就來?!?br/>
因太子性子清冷,長笙殿素來安靜,今日一下來了三人,不知是喜是悲。
安康望了一眼莫申雪母子,施了一禮之后,也跟著太子離開了。
路上匆匆,路再柯俊顏冷凝,他只安康跟在身后,“她醒了便叫朱明遠(yuǎn)好生診斷,我先回了父皇再去見她?!?br/>
顏鵲斷送一身修為,他知并非申雪所為,但事發(fā)離奇,總要查個水落石出。
他下令封鎖消息,母后不知,但瞞不過父皇。
依父皇的性子,不給一個交代,只怕難以平息。
安康加快步子,微微喘氣道,“殿下,孔伶公主深得皇后娘娘喜愛,只怕瞞不住?!?br/>
“瞞不住也得瞞……”他話未落,只見一個白發(fā)女子從柱子里走出來。
此人便是容貌智慧集一身的大盛皇后陳慕卿。
方才走得匆忙,他竟沒注意到柱子后站著人,路再柯腳一頓,低頭行禮,“兒臣見過母后?!?br/>
白發(fā)華服的皇后注視著優(yōu)秀的兒子,面上沒表露什么神情,只道,“你們父子又瞞著我什么?”
看她臉上沒什么波瀾,路再柯知她肯定曉得事情原委了,也不隱瞞,“兒臣知母后心疼瀾姨,但事情還沒查清楚,若是治她的罪,兒臣……舍不得。”
其實前堂后宮之事,哪一樣瞞得過皇后?只不過皇帝寵她,不愿她擔(dān)心,她便故作不知罷了。
皇后在此攔住他,不過是因此事涉及兩國邦交,疏忽不得。
“這陣子你也忙,好久沒陪母后散散步了,擺駕御花園!”她后面的話是對青游說的。
御花園里,春花爛漫,蜂飛蝶舞。
皇后由青游虛扶著,路再柯悶不吭聲地跟著。
走到一處亭子,路再柯知道皇后有些乏了,便吩咐宮人在亭子里歇歇腳。
“柯兒也長大了?!标惢屎蟮?,接過青游遞來的茶盞,啜了一口熱茶才道,“柯兒可怨母后?”
“兒臣不敢?!甭吩倏轮岳锼附宇侚o入宮久住之事,“您愧對瀾姨,心里想著她好也是人之常情。”
“可母后終是沒遂了你的意不是?”她伸手,覆上骨節(jié)分明的大掌,笑道,“你自幼懂事,主意正,沒叫母后擔(dān)心,唯獨你那時失了她,整個人就瘋了,母后哪里是不講人情之人?你對莫家五姑娘上了心,母后原也是高興的,但她的心思太重,你與她過不長久?!?br/>
聞言,路再柯猛然抽回手,一下站起來,陳慕卿一個不穩(wěn),險些摔下去。
他心里不滿,卻又擔(dān)心著體弱多病的母后,焦急問道,“您沒事吧?”
陳皇后心悸又犯,就著青游的手,聞了一會兒凝香丸,總算緩過勁來,剛想說什么,皇帝便來了。
二話不說,命人送她回宮。
剩下兩父子大眼瞪小眼。
路微樓明黃色的長袍一撩,坐在原來皇后坐的位置,掃了太子一眼,沒好氣道,“逆子!”
路再柯肩背挺直,說不出的優(yōu)雅,道不盡的果決,“父皇母后的親事也是歷盡千辛萬苦,力排眾議促成的。兒臣聽聞,您為了母后甚至放棄皇位,如此,您也要反對兒臣嗎?”
“但朕再怎么樣,也不好為了私情而去害人。莫家那丫頭,竟心思歹毒地廢了孔伶的武功!”他路微樓絕容不下這樣的兒媳婦兒!
“事情還沒查清楚,父皇您是九五至尊,豈能如此武斷?”路再柯寸步不讓。
“不管是不是她害的,北燕的公主在大盛出了事,這個責(zé)總要有人來擔(dān),而莫丫頭的嫌疑最大。你若不想她來擔(dān),除非……”皇帝說不下去了。
路再柯卻像看到了希望一般,“除非什么?”
“除非你立她為太子妃。”只有給顏鵲最想要的,她才會善罷甘休,否則,若是毀了燕盛的邦交,恐怕云國、南理又開始有異動了。
“不可能!”路再柯想都沒想,斷然拒絕。
別說是太子妃,就是側(cè)妃、侍妾都不可能。
皇帝怒不可遏,“逆子!方才你母后沒跟你說,殷靖王與王妃已經(jīng)快到大盛吧?我看你到時,要如何向他們交代!”
路再柯心里一驚,殷靖王養(yǎng)在燕都多年,沒想到他居然來大盛了,但即便如此,他也絕不會改變自己的初衷,“所有事情,兒臣一力承擔(dān)!”
路微樓氣怒之下,一掌碎了石桌,“承擔(dān)?你拿什么承擔(dān)?”
路再柯垂首跪地,語氣里說不出的冷靜,“那時她治好了澈兒的厭食癥,卻身陷囹圄,而我沒有好好護(hù)著她,從此一錯再錯。父皇,兒臣不想再負(fù)她。”
“至于顏鵲,呵,她的天性未必就如您所見到的那般率真。有些事,兒臣不愿多說,但并不表示它沒發(fā)生!”
路微樓微微一愣,對于顏鵲,他雖不了解,但她從一個小小的郡主,變成北燕深受寵愛的長公主,并且還數(shù)次深受重用,手段也算了得。
但眼前的局勢,明里瞧著安寧,實則暗波涌起,疆云理三國虎視眈眈,若是沒了燕盛聯(lián)盟,只怕柯兒撐不住,
“朕可以不管你的私情,但你貴為太子,燕盛的聯(lián)盟不能破!”言罷,皇帝憤然轉(zhuǎn)身,離開亭子。
“兒臣,多謝父皇!”路再柯的唇角溢出一絲苦笑,即便知道皇帝已遠(yuǎn)去,謝恩的話,他還是說了。
翌日一大早,來到顏鵲所住的內(nèi)殿,端著早膳的莫申雪隱隱約約聽到室內(nèi)低低的抽泣聲。
“皇后姨母,一定是她的jian情被我撞破,她心懷不軌,想置我于死地,您一定要替我做主!”顏鵲有氣無力的話滿是委屈,字里行間透著濃濃的我見猶憐的酸楚。
緊接著就是陳皇后柔聲安撫,“放心吧,你姨父和表哥下了早朝便會過來,姨母一定會給你討一個說法!”
“只是一個說法嗎?”顏鵲明顯不滿意,“謀害公主,那可是要殺頭的!”
“孔伶!”陳皇后打斷她的話,“你喪失內(nèi)力時,也沒有外人瞧見,這件事還沒查個水落石出。況且,莫家五小姐怎么說也是郡主,她祖父新喪,姨母身為皇后,不能叫天下人寒心!”
顏鵲還是不服,這分明就是不信她!
“可是――孔伶毀掉了一身修為,難道姨母就不怕孔伶寒心嗎?”
“你的初瀾表姐的孩子,姨母自然心疼你,可莫家上下還有幾個后代?路家也還欠著莫家一個交代,殺了她,豈不叫人以為皇家冷酷無情?”
這話顏鵲聽明白了,她到底不是大盛的子民,皇后再怎么心疼她,也不能把莫申雪怎么樣!
她若是再不依不饒,只怕會令皇后厭惡自己,縱然不甘心,這件事也得盡快翻篇,否則得不償失!
她不想適得其反,當(dāng)下,顏鵲選擇了噤聲,以退為進(jìn)。
據(jù)她所知,父王母妃下午就到皇宮,到時,她不怕沒有靠山。
門外的莫申雪聽完,只覺渾身冰冷,不想繼續(xù)聽下去,而她實在不想見到顏鵲,干脆把手中的托盤遞給宮女,一轉(zhuǎn)身,卻不期而遇地對上路再柯幽深的眸子。
她一怔。
路再柯身著正裝,一看就是退下早朝還沒更衣,他負(fù)手而立,說不出的清貴冷俊。
眸子肆無忌憚地掃過她,最后定格在她淡然卻耐人尋味的容顏上,“怎么不進(jìn)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