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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朝游北海暮蒼梧，

    袖里青蛇膽氣粗。

    三醉岳陽人不識，

    朗吟飛過洞庭湖。

    僅僅二十年前，江湖上的人提起百里洞庭，無不心馳神往、交口盛贊，只因那時洞庭君山上的三醉宮實是江南武林第一圣地。三醉宮自“煙霞主人”沈醉開山立戶以來，歷五十多年，不僅武技卓絕、獨步天南，更兼行俠仗義，屢屢為各門各派排難解紛，有“君子山”之美譽(yù)。沈醉座下四名大弟子均屬一流高手，武技各有所成，人稱洞庭四仙。弈仙樂子有行三，不僅弈技非凡，暗器功夫更是出神入化；二弟子沈彬，就是沈醉的獨子、沈瑄的父親，不僅武技高強(qiáng)，且學(xué)識淵博，尤擅治病解毒之道，救了多少江湖豪杰的性命，人稱醫(yī)仙。

    然而，就在十四年前，沈醉去世，沈彬執(zhí)掌洞庭宗不久，三醉宮忽遭一場大難，四大弟子花果飄零，從此一蹶不振。

    那年沈瑄才六歲，和小伙伴們偷偷溜到湖上去玩，回來的時候，父親已經(jīng)在三醉宮的正殿里伏劍而死。后來許多年里，一家人都絕口不提那一幕。但那是沈瑄一生都洗不去的記憶。他伏在父親身上拼命呼叫，可父親竟然一聲也不回答，就像剛剛躺到大紅棺材里去的阿翁一樣，他們再也不肯伸出手來撫摸自己一下。周圍一大群叔叔伯伯，都像木頭一樣立著。他看見父親流了好多好多的血，淌滿了整個大廳，流到臺階上，染得浩浩洞庭湖全是父親的血色。

    當(dāng)晚母親吳氏就瞞了人，帶著他和小妹瑛娘遠(yuǎn)走他鄉(xiāng)，來到這富春江畔的葫蘆灣隱居起來，再未離開。后來，母親抑郁而終，便只他帶著年幼的妹妹清貧度日，相依為命。他本來從小跟著父親練習(xí)武技，來到此地，母親卻沒有再教，并且臨死前諄諄告誡：終生不可習(xí)武。其實在這偏僻荒村，他能向誰學(xué)武技去？

    對于這件事，表面上沈瑄從來不提，但心里一直很不甘：他小時學(xué)武學(xué)得很好，祖父沈醉對他寄以厚望。半途而廢，豈不遺憾！母親身故之后，他便有了遠(yuǎn)游的念頭，長一長學(xué)問見識，或者更能拜師學(xué)藝。只是瑛娘尚小，無人照管，如何離得開他呢？這樣不知不覺，蹉跎了許多年。

    葫蘆灣原是沈醉的妻子陳若耶的舊居，有個藏書洞，里頭諸子百家、三教九流無所不有，尤其醫(yī)書之多，更囊括了武林各門各派的奇毒偏方，天下沒第二處比得上，唯有武技類的書籍被沈夫人銷毀得干干凈凈。沈瑄無奈之余，將所剩藏書一一讀過。他本來聰穎好學(xué)，長到十幾歲時，學(xué)問見識已是不凡，醫(yī)術(shù)也精湛無雙，尤勝其父當(dāng)年。早年間，他還跟著附近的漁民在富春江里打魚為生，日子過得甚是辛苦，后來就漸漸開始給人看病。桐廬本是醫(yī)家圣地，學(xué)醫(yī)之風(fēng)極盛。沈瑄年紀(jì)輕輕，卻已脫穎而出，好幾回別的名醫(yī)斷言無救的病人，都被他妙手回春。他為人謙虛寬厚，有求必應(yīng)，于是在富春江兩岸，漸漸傳開了“小神醫(yī)”之名。

    這日，沈瑄帶著瑛娘去鎮(zhèn)上拜訪陳睿笈，陳生卻不在。兄妹二人隨意盤桓了一日，看看天色漸晚，尋了一個小飯館坐下吃扁食。 忽然瑛娘一驚，低聲說：“阿兄快看，那四個人?！?nbsp;沈瑄一回頭，只見四個青色短袍的人坐在左近的一張桌旁，神色鄭重。其中一兩個甚是面熟。 瑛娘道：“這幾個人和那天殺了樂叔叔的天臺壞人穿著一樣的衣服，定是來找同伙的。麻煩來啦！” 沈瑄道：“你先回去，告訴秀阿姊?！?nbsp;瑛娘去后，沈瑄豎著耳朵偷聽，聽得一個人說；“喝完酒就該上路了。也不知道他們來幾個人?！?nbsp;另一人道：“不是說了嗎，就他一個?！?nbsp;一人喝道：“別講了，這是什么地方！” 頓時沒人出聲了，大家低頭喝悶酒。 沈瑄心道，誰人約了他們比武？莫非是那天救了樂家父女的那個人？一念至此，不禁心向往之，打定主意要去看個究竟。 好容易那四人喝完酒出門去，沈瑄也悄悄跟上。天已經(jīng)黑了，他從未跟蹤過別人，這時仗著夜色遮掩，小心翼翼遠(yuǎn)遠(yuǎn)追著那四個大漢，居然也未被發(fā)現(xiàn)。路越走越荒僻，眼見出了城，快到江邊了，前面卻橫過一道土墻。四個大漢展開輕功，一躍而過，沈瑄卻傻了眼。 他不死心，沿著土墻足足繞了幾百步，終于找到一個豁口。從豁口翻出墻去，外面正對著富春江岸。江灘上沒有刀劍相搏的痕跡，沈瑄心下疑惑，走了幾步，仍是一個人影也無。一陣夜風(fēng)從江面上冷冷地吹來，沈瑄一凜，猛然看見江灘那邊空曠處，橫了幾個黑影。 正是那四個大漢！只見他們仰面朝天，并排躺著，手上空空，竟連兵刃也不曾拔出，顯然是遭了暗算。沈瑄拉過一具尸體，找了半天也沒找到傷處。月光照著死人蒼白的臉，滿是驚懼之色。這些尸體尚溫?zé)?，殺人者?dāng)在附近。沈瑄想也未想，找起泥地上的腳印來。奇怪的是，除了他自己和四個死者，竟似沒人來過這里。 月朗星稀，寒鴉孤鳴。沈瑄望著泠泠的江水，心里一片茫然。 這時候，江上悠悠傳來一縷洞簫的聲音，先是縹縹緲緲、捉摸不定，慢慢地就清晰起來。那曲調(diào)至輕至靈、超凡絕塵，饒是沈瑄精通音律，竟從不知道世間還有這樣的簫曲。一如清泉飛瀑從石梁間濺落，又如朝嵐暮靄在深谷中繚繞；眾鳥高飛去，幽花落無聲，奇峰峻嶺間飛躍著一個個白色的精靈。 嘩啦一聲水響，蘆葦叢中滑出了一只小舟，順著水流漸漸漂去。霧靄沉沉，看不清吹簫人的身形，只見一個黑影一動不動地坐在船頭。槳聲遠(yuǎn)去，小舟也慢慢看不見了。洞簫聲卻似乎久久在江上飄蕩，明月蘆花，水天一色。 “你知道這幾個人怎么死的嗎？” 沈瑄嚇了一跳。卻是樂秀寧，不知何時尾隨而至。 “你看?！睒沸銓帞傞_右手，翠綠的絹帕上有四根極細(xì)的金色繡花針。樂秀寧道：“這四枚針，分別釘在了這四個人的大椎穴上，所以要了命。記得天臺宗有一種暗器，我也只是聽父親講起過，叫什么‘繡骨金針’的，極細(xì)極毒，登時就能致人命的?！?nbsp;沈瑄奇道：“可是，這四個人不也是天臺宗的嗎？難道他們內(nèi)訌？” 樂秀寧搖搖頭：“天臺宗行蹤詭秘，誰也不知他們有什么古怪。不過此人在遠(yuǎn)處放針，卻打得極準(zhǔn)，必然是高手。暗處偷襲，防不勝防。我們還是快走，他若還在附近，只怕我們也難逃性命。”

    那日從江邊歸來，樂秀寧便要教沈瑄武技。沈瑄雖然知道母命不可違，卻禁不住樂秀寧一再勸說，便與她一道練起來，學(xué)了幾日洞庭宗的劍法。沈瑄雖練得勤苦，樂秀寧卻總是搖頭說不對，苦思許久，又道：“這些招式是洞庭劍法中最簡單的，起步必練不可。若有一本劍譜給你看看，也許好些?！?nbsp;沈瑄道：“師姊可有劍譜？” 樂秀寧搖搖頭：“我家逃難多年，哪里還帶著這些。你家里可有？” 沈瑄笑道：“我家的‘瑯阛寶洞’什么書都有，武技書卻不要想找到一本，家母當(dāng)年一把火全燒了?！?nbsp;“太可惜了?！睒沸銓幋蟪砸惑@，又道，“找找看吧，說不定漏下了一兩本呢？” 雖然希望不大，三人還是在洞中細(xì)細(xì)翻揀一遍，忙了一天一無所獲?？纯刺焐诹?，大家悻悻出來。樂秀寧愁眉不展。瑛娘嘆道：“其實這洞里的書，哪一本阿兄沒翻過，要真有武技書，早就發(fā)現(xiàn)了?！?nbsp;沈瑄也不往心里去，回到茅屋中，點起一支香，兀自錚錚地?fù)芷鹎賮?。彈著彈著，忽聽瑛娘問道：“阿兄，這是什么曲子？我竟從來沒聽過?！?nbsp;沈瑄猛醒過來，這正是那日在江上聽來的洞簫之曲，自己久久不能忘懷，不知不覺中奏了出來。只是被瑛娘這一驚，下面的調(diào)子便再也記不得，撥來撥去，似是而非。沈瑄嘆道：“此曲只應(yīng)天上有?！背隽艘粫荷瘢闷鹆硪槐厩V，調(diào)了調(diào)琴弦，彈了起來。 樂秀寧隨意聽了一回，悄問瑛娘：“這又是什么曲子，為何不成調(diào)？” 瑛娘笑道：“我也說不上。阿兄那日不知從什么地方撿了一本破破爛爛的書說是曲譜，那上面畫的音律古怪至極，根本沒法子彈出來。偏偏沈大師說這大概是稀世珍譜，常人無法破解，定要自己彈出來。如今也不知弄斷了多少琴弦?！?nbsp;正說著，只聽嗡的一聲，又一條弦斷了。沈瑄哈哈一笑，也懶得去接，道：“一共五套曲子，我費了這些力氣，竟一套也未參透，可不慚愧！” 樂秀寧拾起那本曲譜一看，封面殘破不堪，寫了幾個隸體字：五湖煙霞引。翻開來瞧，發(fā)黃的書頁上畫著一些奇奇怪怪的符號。樂秀寧并不懂音律，卻凝神看了許久。忽然，她兩眼閃閃發(fā)光，叫道：“這不是一本樂譜！” 沈瑄奇道：“這不是樂譜是什么？” 樂秀寧不答，卻拾起一柄劍，慢慢地比劃起來。舞完一套劍法，又看了半日那“樂譜”，抬頭對沈瑄說：“這是劍譜?！?nbsp;樂秀寧見他們不解，又道：“我以前曾聽得有人把武技寫在琴譜之中，總不相信，今日竟然見到一本真的……沈師弟，這些符號在你眼里是音調(diào)，在我看來卻是武技招式的圖解。譬如這一筆，是教你把劍從左邊帶過來，這一挑，分明是劍鋒向上之意?！?nbsp;瑛娘歡道：“這也真奇了，看著是琴譜，原來是劍譜，怪不得彈不出來。寫這劍譜的人也真古怪?！?nbsp;沈瑄琢磨了一回，覺得樂秀寧說的甚有道理，心下亦感欣喜，又道：“若不寫成這樣，一定也被母親燒了。這才叫‘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nbsp;樂秀寧不再說什么，只低頭默默揣摩這劍譜。 沈瑄又問：“秀阿姊，這一本是難得的秘籍嗎？” 樂秀寧想了一會兒，道：“也不是，這還是洞庭宗一些粗淺的基本功夫。不過……不過我也沒練過，只怕沒多少精深之處，也失傳許久了?！?nbsp;瑛娘道：“這樣也好，阿兄什么都不會，正好練這基本功夫。” 樂秀寧點點頭。 沈瑄卻道：“既然是粗淺功夫，想來沒什么要緊，又為什么花這么大力氣寫成曲譜的樣式？” 樂秀寧一怔，半日才答道：“我怎知道。必是二師伯的遺物，他老人家雅好音律，或者寫來好玩，也未可知。” 從此，樂秀寧每日推解那本《五湖煙霞引》，然后就比劃給沈瑄看。沈瑄一一學(xué)來，覺得這些劍招劍式當(dāng)真是平淡無奇，若是大敵當(dāng)前，只怕也沒什么用。但除了學(xué)這劍譜也別無他法，便仍用心都記住。樂秀寧閑時亦教他一些洞庭宗別的劍法套數(shù)。沈瑄原是極聰明的，幾個月下來，這些東西都已練得精熟。

    轉(zhuǎn)眼新年過去，又是一春。立夏之后，陳睿笈修書過來，商議完婚之事。這日端午，沈氏兄妹與樂秀寧搖著小船去青石鎮(zhèn)。日暮時分回來，斜陽鋪在碧綠的葫蘆灣，波光粼粼，煞是動人。小船蕩過一片荷塘，一叢叢蓮葉亭亭如蓋，在三人的衣裙鬢邊，投下一片盈盈綠意，一兩朵早開的芙蓉笑靨初綻，嬌若佳人。瑛娘輕輕唱起：“菡萏香蓮十里陂，小姑貪戲采蓮遲。晚來弄水船頭濕，更脫紅裙裹鴨兒?！?nbsp;樂秀寧砍下一條蓮莖，一段段地掰開，卻讓細(xì)細(xì)的蓮絲在中間串著，宛若一串碧玉珠。她一面給瑛娘套在腕上，一面說：“現(xiàn)在采蓮，也還太早呢！” 瑛娘笑了笑，又唱起來：“晴野鷺鷥飛一只，水葒花發(fā)秋江碧。劉郎此日別天仙，登綺席，淚珠滴，十二晚峰高歷歷?！?nbsp;三人正自逍遙，忽聽得嘩的一聲水響，湖面上掠過一抹黑影，略一定，又沉入水中。 “不好！”樂秀寧低呼，“快把船藏起來?！?nbsp;剛剛轉(zhuǎn)入蓮葉深處，只見一條大船飛駛過來，船上一群青衣人立著，為首一個喝道：“你以為水里就躲得過嗎？還不快快出來就擒！” 只聽見一個清澈的聲音應(yīng)道：“誰說我躲在水里了，你自己睜開眼睛看看?！?nbsp;話音未落，一條長長的白綾橫空飛來，那頭領(lǐng)回身一閃，白綾卻從人叢間穿過，打在那些青衣人身上，頓時有幾個大呼小叫地落了水。頭領(lǐng)伸出手，想抓住白綾，那白綾卻如同長了眼睛似的，一個拐彎，牢牢地搭在船舷上——原來裝有鉤子。眾人還沒回過神來，那黑影已從荷塘邊躥出，順著白綾飛到大船上，與青衣人打了起來。 那人一襲玄色長裙，頭戴斗笠，輕紗障面，看不清面容。她手持一柄長劍與人相格，劍光閃處，輕靈奇異，變數(shù)無窮，非但沈氏兄妹，連樂秀寧也看得眼花繚亂。那群青衣人立時都被逼到了船舷上近她不得，只有那頭領(lǐng)兀自勉力支撐。那女子展開輕功，圍著頭領(lǐng)繞起圈子來，忽東忽西，在搖搖晃晃的窄長甲板上躍來躍去，足不點地。唯有劍鋒落處，招招都指著對手要害。眼看那頭領(lǐng)要被逼到水里去了，突然船艙里擲出一串飛刀，飛向女子后心，她身子剛剛躍起，眼見躲不過了。瑛娘忍不住大叫：“當(dāng)心！” 卻見那女子竟然半空中一轉(zhuǎn)身，飛刀便到了水里。這一轉(zhuǎn)，身法伶俐，直是上乘輕功，連樂秀寧也禁不住低聲叫好。然而好字還沒叫出，黑影突然從半空墜下，跌入水中。沈瑄只看見她不知怎的還是中了暗算，被一條沉沉的鐵鏈擊中了。四周青衣人頓時撲了過去。沈瑄三人都緊張得說不出話來。只聽嘩的一聲，那黑影竟又從水里躍起，這一回居然足點水面，向荷塘深處奔來。 只見她輕躍上一片蓮葉，借力一縱，又盈盈落在遠(yuǎn)處另一片蓮葉上，這么一左一右一高一低，一眨眼便出去了幾十丈。初夏的蓮葉猶自柔嫩無力，她踏在上面卻如履平地，裙裾帶過之處，碧綠的蓮葉只微微晃動一下。步法曼妙靈動之處，蜻蜓點水、蝴蝶穿花，絲毫不帶身臨險境逃之夭夭之態(tài)，卻像是春天燕子在綠柳叢中的輕舞一般。 這時候，大船上的人別說早已趕不上她，就算趕得上，也沒法從荷塘中穿過去。青衣人便紛紛放起箭來。那女子的長劍在背后一掠，箭便齊刷刷落下。箭雨過后，她竟然又不見了。沈瑄心中一沉：“難道她終究還是中箭落了水，或者又藏了起來？” 青衣人顯然也在困惑。相隔已遠(yuǎn)，這荷塘一望無際，錯綜復(fù)雜，何況荷塘盡頭還是個轟鳴的瀑布，搜尋起來談何容易！ 過了許久，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大船緩緩開走了。 沈瑄三人把船搖了出來，向荷塘深處劃去，大家一言不發(fā)。 晚飯后，沈瑄和瑛娘拿出祭祀的粽子，用彩線穿了，一只只投入湖中。雖然自幼移居此島，故鄉(xiāng)楚地端午祭屈夫子的舊俗，沈瑄兄妹從來記得清清楚楚。每年祭完，又總不免一番思鄉(xiāng)之情。夜色沉沉，湖上晚風(fēng)挾著水草清氣撲面而來。瑛娘忽然說把樂秀寧做的手串兒忘在船里了，沈瑄便回岸邊去找。 小船系在蘆葦叢邊一截樹根上。沈瑄探著身取出了手串兒，剛要轉(zhuǎn)身，驀地看見船舷上掛了一片玄紗。 沈瑄心里一驚，旋即走入水中，輕輕拉過那玄紗，又順勢往前探去，摸到一只細(xì)膩冰涼的手。他更不遲疑，小心把那人從蘆葦叢里拉了出來，抱到岸上放下，正是荷塘中的那個女子。星光淺淡，照得她臉色蒼白。沈瑄摸她手腕，微微還有一縷沉脈，急忙抱起她向茅屋奔去。 樂秀寧和瑛娘一陣忙碌，為那女子換了衣裳，放在床上。沈瑄煎好一服藥給她灌下，她卻仍是昏迷不醒。眾人此時方看清她的面容，原來竟是個清麗絕俗的女郎，年紀(jì)不過十五六歲。只見她雙目緊閉，長長的睫毛覆在毫無血色的面頰上，令人不由得心生憐意。 “藥也用了，就看明天能不能醒來了?！鄙颥u道。 樂秀寧皺著眉道：“這小娘子是什么人？小小年紀(jì)，功夫這樣好。” 沈瑄當(dāng)然不知道。桌上放著女郎的長劍，劍鞘很舊了，樣式古樸。沈瑄輕輕抽出長劍，只覺劍體輕盈剔透，寒光隱隱逼人，分明是一把寶劍。劍柄上刻著兩個古篆：清絕。 樂秀寧忽道：“昨天追捕這小娘子的那幾個人，跟當(dāng)時在棋社里害死我阿耶、后來又被刺死在江邊的那些人，像是一伙的……”她回到自己房中，取來那只翠綠的絹帕，層層打開，里面除了那日在江邊尸體上拔下的那四枚金針，還有害了她父親的那根黑針。三人注視一會兒，沈瑄道：“秀阿姊，你曾告訴我這金針是天臺宗的致命暗器繡骨針，而那天殺害樂師叔的人，也說他們用的這黑鐵針是繡骨針。那么總有一邊的人并不是真的天臺宗?！?nbsp;樂秀寧輕道：“不錯，我也早就猜到這一點。” 沈瑄又道：“其實那天要了舅舅性命的，還是那一掌。掌印不深，但卻含有一種厲害的劇毒，后來我翻遍了各種醫(yī)書也不知此掌的來由，也找不到這毒的解法。而這根黑針，雖然也有毒，但一兩個時辰之內(nèi)還能解救，比起這立時致命的金針來，可就差得遠(yuǎn)了，想來金針才是正宗的?！?nbsp;樂秀寧道：“所以，我的殺父仇人很可能只是冒充天臺宗，是嗎？” 沈瑄點點頭。 樂秀寧嘆道：“可他們又是什么人？”她不由自主地望了望床上昏迷的女郎，道，“也許她知道?！?nbsp;夜色深沈，沈瑄仍是睡不著，走到草廳里點起一盞孤燈，撫起琴來。總是心中抑郁，一曲又一曲，渾然忘了時辰境地。彈著彈著，忽然又變成了那日在江上聽到的洞簫曲，恍若重入明月蘆花，一弦一聲，歷歷在耳，竟然將那日的曲調(diào)分毫不差地全彈了出來。 曲終韻散，心中猶自一片空曠清涼，忽然聽見背后一聲幽幽的嘆息。 沈瑄回過頭去，只見一個飄然的玄衣人影從門邊過來，走到燈下。那人一雙明澈的秀目，如谷底一泓清泉，幽深不可測——正凝望著他。 沈瑄看得呆住了，竟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那人道：“我夢中聽見你彈這曲子，就起來看看。你是誰？” 沈瑄這才明白過來，這不是別人，正是那個昏迷的女郎，她竟然被琴聲喚起來了。沈瑄欣然起身，引她就座，道：“你終于醒了?！?nbsp;“什么叫終于醒了……我睡了很久嗎？”女郎四下里張望著，“這是什么地方？” 沈瑄道：“這是鄙人舍下?！?nbsp;“你是誰？”女郎盯著他，怯怯地問。 “我姓沈，是個郎中。”沈瑄道，“四天前你落水，被救到我這里來?！?nbsp;女郎默默不語，似乎努力回想著什么，過了片刻方道：“你說的什么，我一點也不明白。” 沈瑄有些緊張：“敢問娘子貴姓？” 女郎眼神一片茫然：“貴姓？我……我不知道。” 沈瑄連聲問道：“娘子家在哪里？為何來到桐廬？又為何落水？” “不知道……”女郎沉吟半晌，仍是搖頭，“我怎么會想不起來呢？” 沈瑄心一涼，莫非她摔傻了？ 只見那女郎滿臉惶惑，渾身戰(zhàn)栗起來，喃喃道：“真的不記得了……我是誰……怎么會……” 沈瑄連忙安慰道：“沒有關(guān)系，你睡了這樣久才醒過來，自然有點迷糊。明日便會好的，明日就能想起來?！?nbsp;女郎咬著嘴唇，不知所措，只是眼巴巴望著他。沈瑄心想，若讓她回去睡，只怕又醒不過來，猶豫片刻便道：“你坐一會兒，我繼續(xù)彈琴給你聽好嗎？” 女郎聽見，微微點了點頭。 沈瑄揉了揉弦，靜默一回，仍是彈起剛才那支簫曲來?？墒切纳窨傄矊庫o不下來，彈了一半便戛然而止，再也接不下去。忽然身后簫聲悠然響起，清幽無限，續(xù)著斷曲吹了下去，與那日江上的調(diào)子分毫不差，只是隱然又有凄涼的意味。 “原來那江上的吹簫人是她，她就是金針的主人……”沈瑄望著那女郎，靜靜坐在那里低吹著一支洞簫，月光如水，瀉在她的垂肩長發(fā)上。

    “你連自己叫什么都不記得了嗎？”樂秀寧循循善誘。 次日起來，大家繼續(xù)問東問西，幫女郎回憶往事。可是問了一上午，女郎還是只有搖頭。沈瑄看她急得要哭，便止住了樂秀寧和瑛娘：“一時想不起來，就慢慢想。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急不得的。” 樂秀寧有些發(fā)愁，話到嘴邊又不好說出來。 瑛娘忽道：“我知道她叫什么。你看她的劍上寫著‘清絕’兩個字?！?nbsp;沈瑄道：“清絕顯然是劍名?！彼闷鹋傻亩春嵍嗽斊饋?，簫身碧綠，上面斑斑點點，居然是用湘妃竹做的。湘竹只生在湘中，可是，聽那女郎的口音卻像是臺州人。沈瑄尋思著，忽然看見簫身上隱隱有字跡，依稀是兩個離字。瑛娘也看見了，叫道：“原來你叫離離。” 這兩個字顯然并沒有喚起女郎的記憶，她只是茫然地點點頭，算是暫時認(rèn)可了這個名字。沈瑄卻看出那其實只是一首詩，詩句被摩挲已久，早就模糊了，僅辨認(rèn)出“離離”、“淚”、“去”、“時”。 既然想不起姓名來處，離離便無處可去，只有在葫蘆灣暫時住下。雖則失憶，她的身體倒是很快完全恢復(fù)，武技也一毫沒有喪失。她有時在蘆葦叢上練習(xí)輕功劍術(shù)，沈氏兄妹看得贊嘆不已。沈瑄總疑心是自己開的藥有什么差錯，導(dǎo)致離離失憶，內(nèi)心不是不歉疚的。他依稀記得家中舊藏醫(yī)書里似乎有治療失憶癥的方子，內(nèi)容記不真切。為了這渺渺一線希望，他花了兩個月時間將藏書翻閱一遍，果然找到一個古方，叫再生符，卻是講的如何用藥令人失憶，這分明是一劑毒方。后面一折倒是有這再生符的解藥方子，可是方劑內(nèi)容又被人涂抹掉了。 “這可也難，”樂秀寧皺眉道，“像是有人專門跟我們作對一般?！?nbsp;沈瑄扒著解藥方子分辨許久，只認(rèn)出一兩味藥材的名字來。樂秀寧遂道：“有一味算一味，先拿這兩種藥配著試試呢？” 沈瑄道：“只有兩味藥，只怕差得太遠(yuǎn)。再說，這是再生符的解藥，還不知能不能對離離的癥?！庇址朔偕姆阶樱鋈坏?，“是了，再生符的配方中，別的藥物倒還尋常，只這一味君藥孟婆柳，卻是本地特產(chǎn)?！?nbsp;“孟婆柳是什么？”樂秀寧問。 “本地的一種水草，形如柳葉，色紫，微毒，大量服入可致人昏厥?！鄙颥u道。 瑛娘拍手道：“便是它了。那天離離從水里出來，我們給她里里外外換了一身，又通了頭發(fā)，頭發(fā)里全是紫色的水草。她一定是中了孟婆柳的毒，和這再生符的毒性是一樣的?！?nbsp;自此之后，沈瑄就著手配解藥?？墒?，按著再生符的一點線索，試著配了十幾個方子，一一煎了給離離吃，竟然一點也不見效。想來想去，恐怕還是因為缺少一味克制孟婆柳的奇藥，不知究竟是什么。 自從離離來到之后，樂秀寧便不再教沈瑄武技了。沈瑄知道她自忖武技不及離離，不愿賣弄，便也不以為意。離離簫技精湛，意蘊(yùn)悠遠(yuǎn)，渾出天然，可是她竟然并不懂樂律。沈瑄便教她五音十二律，離離不日就學(xué)會了看著琴譜彈奏。她自愛聽琴，又要向沈瑄學(xué)習(xí)琴技。沈瑄欣然答允，二人每日晚飯后就在草廳內(nèi)教習(xí)。桐廬附近的山上盛產(chǎn)梧桐，沈瑄進(jìn)山采來一段上好的桐木，為離離做了一把短琴。離離根基甚好，一兩日內(nèi)就彈得一曲《小重山》，指法雖然嫩稚，卻也飄飄搖搖，另有一番意蘊(yùn)。學(xué)了一個多月，竟已將《離鴻操》彈完，悠然自有深意。 如此過得一段日子，花朝月夜，相安無事。島上的日子風(fēng)平浪靜，離離的過去想不想得起來，似乎也沒那么要緊了。 只是沈瑄始終找不到孟婆柳的解藥，離離的病終究治不好。每當(dāng)念及此，沈瑄心中便無盡悵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