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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逐漸黑下來，秋季的華山之巔已是寒浸浸的了。蘇嘉滿腹心事想要訴說，最終化作一片沉默。

    事已至此，便是她舌燦蓮花，又能怎樣呢？她的少年能否聽見，還是兩說。

    “還不走么？”清冷的聲音在身后響起，她回頭，見青枚去而復(fù)返。

    他懷著做了壞事的隱秘快意，施展輕功，很快下到山腳——因?yàn)闀缘蒙仙饺菀紫律诫y，她想要下山時，定然茫然失措。

    下山后，回望孤峭陡直的山崖，心尖兒忽然吊了一下：留她一個人在山上，在寒風(fēng)曉露中一夜，怕是要生病的吧？朝陽臺上雖無虎豹豺狼，卻有山貓?jiān)澈?，若是被野獸襲擊，她會如何？

    若是任她獨(dú)自下山，又如上山時一般，失腳掉落懸崖，她沒有輕功護(hù)身，必死無疑。又或者，下山后迷了路，在莽莽秦嶺中越走越深……

    待他反應(yīng)過來自己應(yīng)該恨著她的時候，身體已早思緒一步，重新登上了上山的小徑。終究……還是不放心啊。

    “走吧?！鼻嗄暧执叽僖痪?。

    蘇嘉道：“我明天早上再走?！彼恢@青年為何去而復(fù)返，但多出一個人來，的確讓她緊繃的心情放松不少。

    于是青年沉默，在她旁邊不遠(yuǎn)處坐下，盤腿打坐。他微閉著眼，吐納呼吸勻凈綿長，蘇嘉有些意外地看他一眼——他坐的那個位置，恰好為她擋住了大部分山風(fēng)。

    夜露漸漸下來，蘇嘉身上越來越冷，忍不住打個寒噤。這一起頭，便再也停不下來，不一會兒便栗起滿身雞皮疙瘩，只能抖抖索索離開紅葉樹，在朝陽臺上找個避風(fēng)處坐下。

    好在這夜雖非滿月，卻是晴好天氣，月光澄澈如水，照得四下一片通明，使她不至于摸黑失足。

    月光下的青年如玉雕一般，愈發(fā)冷肅清俊。見蘇嘉止不住打了幾個噴嚏，便是一皺眉，大步走到紅葉之前，歪頭端詳這棵小樹。過了一會兒，抽出劍來便要砍下。

    “住手！”蘇嘉反應(yīng)過來他竟是要砍樹，心神俱碎，連忙喝止。

    青年回望她：“砍了樹燒火，否則你會凍死在這里。”他可是在為她的小命著想，絕不是在吃一棵樹的醋。

    蘇嘉哪里肯叫他傷害那棵樹，恨聲道：“死不了！”這又不是冬季，哪里就凍死了？那紅葉自濮陽血肉中長出，她砍了來生火，同用濮陽血肉燒火并無區(qū)別。

    說畢咬牙立起，在原地跳兩下，試圖靠運(yùn)動來保持體溫。忽覺背上一熱，竟是青枚猶帶體溫的外袍。她怔住，久久不能發(fā)一言。

    青枚冷聲：“坐回去?！毕胍窟\(yùn)動來保持體溫，也得體力允許才行。她自登山以來便水米未進(jìn)，再活動也沒法暖和起來。

    多了一層衣裳，立刻暖和了許多。蘇嘉坐回巨石下背風(fēng)凹陷處，學(xué)青枚盤膝而坐，依他所言收束心思、調(diào)勻呼吸，果然冷得不那么難受了。

    隨著溫度下降，空氣中的潤澤之意逐漸凝為夜露。清寒寂寂，最是人心神脆弱的時候。蘇嘉揪緊披著的外袍，自言自語道：“我曾與濮陽一同登到這山頂，看到了世上最壯美的日出?！?br/>
    青枚淡淡看她一眼，不置一詞。

    他不追問，她愈發(fā)想要傾訴。她從未剖析過自己對濮陽的感情，直到此時，她的少年死去多年，她對著一張與他一模一樣的臉。

    “很多時候，我都會忘了他是這個世界的人。從見到他那一刻起，對我來說他就是真實(shí)存在的人——我喜歡他，這一點(diǎn)從未有假?！?br/>
    青枚不附和，卻也不阻止，她便含笑說下去。

    “他怨恨我欺騙他，想必會覺得，每一天我都在騙他?？墒恰沂钦娴南牒煤么?，真的當(dāng)他是親人……”

    聲音漸漸低下去，心情大起大落后的疲憊感壓過了清醒的頭腦，她倚靠著石壁睡了過去。

    青枚定定看著她，恨意與憐惜輪番掌控神志，都被他以絕大意志力壓下。不知過了多久，她忽然咂咂嘴，咕噥了一句什么。青年眼中有異色閃過，靠近她，柔聲問：“你說什么？”

    人在說夢話的時候，偶爾會對外界做出反應(yīng)，蘇嘉聲音低但清晰地重復(fù)了一次：“牛肉韭黃四兩?！?br/>
    他茫然一瞬，忽地忍不住笑出來！月色朗朗，山風(fēng)習(xí)習(xí)，他仰頭對著暗藍(lán)天幕無聲大笑，唯恐驚醒了身邊的人——古城大學(xué)北門附近有一家東北餃子館，薄皮大餡，鮮美多汁。蘇嘉是那里?？?，有時帶了他去吃飯，必要四兩牛肉韭黃餡的餃子。

    她是真的蘇嘉?。砹诉@個世界，不想著別的，思念的竟是餃子。

    他在她身邊坐下，偏頭看她發(fā)夢囈，滿眼都是自己也不曾意識到的溫柔。

    蘇嘉睡得昏昏沉沉，依稀還覺得自己走在華山險峻的山路上，前面的路忽然斷掉，一腳踏空，腿猛地一抽，她驚醒過來。一時之間，卻辨不清自己身在何處，朦朧問：“幾點(diǎn)了？”

    “還早，睡吧?！甭牭藉ш栠@樣回答，她便又放心地睡著了。嘴角牽起一絲笑，很久才慢慢消失。

    或許是一滴露珠滴落在靈臺，又或者是山風(fēng)入耳帶來了提示，安穩(wěn)睡著的人驀然睜眼。她身子紋絲不動，呼吸也未亂一下，只是忽地意識到，她靠著的不是她的少年。

    他身上沒有任何可供追蹤的香味，僅有青年男子干凈的氣息，無論如何都聞不到她熟悉的、淡淡的奶香。她分明記得，濮陽的氣味不是這樣的。

    眨眨眼坐直身子，她呆呆地想，這不是她的濮陽。夢中依稀聽到的溫柔聲音，果然是她的幻覺吧。濮陽從來都只會催她起床鍛煉，才不會那么溫和地勸她多睡一會兒呢。

    青枚早在她睜眼那一刻便察覺，不動神色地觀察著她。見她坐起，發(fā)了一會兒呆后猛力搖頭，似乎想靠這個法子變得清醒一些。

    “你怎么……”話說到一半，在青枚理所應(yīng)當(dāng)?shù)难凵裣拢K嘉敗退，不再疑惑自己為什么會靠著他睡著。大概他雖然冷漠詭譎，卻有著身為足控的特殊追求，不忍見自己看過的腳的主人受苦吧?！叭蘸笪胰粢娭每吹哪_，一定帶你看啊?！?br/>
    青枚深呼吸好幾次，猙獰微笑：“謝謝你啊……若是你愿意將雙腳送給我，那就再好不過了?！?br/>
    蘇嘉連連搖頭：“不不！我的不好看，等找到好看的，你領(lǐng)回家慢慢看！”所以說戀足癖的世界她真的不太懂啊！

    青枚氣悶，扭頭不說話。蘇嘉只當(dāng)他默認(rèn)了，悄悄舒口氣，見地下落了好幾片紅葉，便走過去一一拾起來，用一方素帕包好了，握在手里。

    到天明時，她已撿了十多片葉子，全都用袖子蘸著露水，一點(diǎn)一點(diǎn)擦拭得光潔可人，包進(jìn)帕子，揣在懷里收好。

    紅日亙古不變地自云層后躍出，同他們曾經(jīng)看過的一模一樣。蘇嘉卻覺得，這大約是有史以來最寂寥凄涼的日出——十年前，就是在這個地方，這樣日出的時候，她的少年從朝陽臺一躍而下。

    下山的道路果然更難走一些，但青枚履行一個足控的原則，她實(shí)在走不過的地方，便背她過去，倒也下得順利。

    到得山下有人煙的地方，兩人便道告辭。“你既去潞州，一路小心?！?br/>
    “你去何處？”不知為何，蘇嘉生出一點(diǎn)不舍，不由暗暗唾棄自己——敢對這個人花癡，不要命了么？

    “我去江南?！彼U掉兩個人，卻不知那兩人如今在何處。若不在江夏，最大的可能便是在江南某一處，禍害著那些長相相似的女子，試圖用她們來迷惑他。他回避多年，如今……不能再放過他們了。

    青年想了想，將潞王府的腰牌送給她：“帶上這個，到了潞州好求見潞王妃。只是路上不要輕易露出來，免得為奸人所趁?！?br/>
    此人真是陰晴不定啊，蘇嘉暗想，一邊要?dú)⑺?，一邊又在救她。她接過腰牌，深深望進(jìn)他眼里：“謝謝?！?br/>
    有那么一瞬間，蘇嘉覺得自己在他眼中看到了一閃而逝的難過。

    但很快，她意識到那是自己的錯覺——她總是試圖在青枚身上發(fā)現(xiàn)濮陽的影子，甚至于片刻對視，她誤將自己臆想中濮陽應(yīng)有的情緒加諸他身上。

    這樣對一個有著獨(dú)立人格的人而言并不公平，甚至可以說是一種侮辱。

    于是她深吸一口氣：“抱歉?！蔽覍⒈M力，不再將濮陽的情緒投注在你身上，不再當(dāng)你是他的替身。我將尊重你獨(dú)立的人格和人生。

    青枚點(diǎn)點(diǎn)頭，頭也不回地向東走去。蘇嘉目送他遠(yuǎn)去，盤算了一下自己的計(jì)劃，忽地意識到疏漏出在哪里——

    照他所說，濮陽死于十年前，而蘇綺卻是在七年前才來到這個世界。

    救了她的，不是濮陽而是青枚！蘇綺是青枚的妹妹，而不是她所以為的、青枚冒名頂替了濮陽，也偷走了濮陽應(yīng)有的好處。

    如此一來，蘇綺與濮陽并沒有什么關(guān)系，她又憑什么幫她報仇？

    蘇嘉只能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