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過去了一萬年，待清靈睜開眼竟發(fā)現(xiàn)身處一望無際的草原。

    青翠的葉子，隨著微風輕輕搖擺。柔和的陽光，只讓人感到一陣陣慵懶的暖意。

    舉目四顧，望不見盡頭的草原上沒有任何熟悉的身影。

    “這是哪里？”清靈不覺自語。

    擔心心底所想之外，又有一絲期待。

    擔心的自然是自己已經(jīng)被天罰降罪，期待的卻又是這個地方如此美麗，絕不像傳說中的幽冥之地，反而像是市井野史描繪的世外桃源。

    站起身，隨意認準一個方向慢慢走去。

    無際的草原，溫暖的陽光，就仿佛完全按照自己年幼時許過的愿望一樣美麗。

    “靈兒，你的愿望是什么？”一個枯瘦如柴的婦女深情的問著。

    “我想和阿媽無憂無慮的生活在一望無際的草原上?！敝赡鄣呐迣χ慌缘膵D女開心的笑道。

    年幼時，由于自己身為女兒身的緣故，那個男人從未對自己有過笑顏。每一次醉酒以后，更是對自己隨意打罵，嘴里還一直嘀咕著’若不是以后長大了能賣個好價錢，早就打死你了’。而自己的阿媽，自記事起就常年臥病在床，一個人孤零零的躺在家中的偏房內(nèi)。聽鄰居阿曼大叔說，是阿媽少年時，有次出外游玩不小心落進寒冰一族的寒潭。雖然被同行的伙伴救起，卻因此隱疾纏身。自己就偷偷見過數(shù)次阿媽丟棄的手絹上，暗紅的血塊。

    終日不見陽光，使得阿媽臉上沒有一絲血色。常年病痛折磨，更是早已枯槁如尸?？赡苁翘烊挥H近的緣故，自己并不害怕她的樣子。只是每一次那個男人如果發(fā)現(xiàn)自己在阿媽的房內(nèi)必定是一次記憶深刻的毒打。等疼痛過后，又忍不住去看阿媽。阿媽經(jīng)常渾渾噩噩已經(jīng)多年，然而自己能感覺到她每次看見自己時異常清醒的歡喜。

    阿媽活的很苦，本來就病痛折磨的身子，加上那個男人對她的所作所為更加讓人心如死灰，然而她卻沒有抱怨過一次?，F(xiàn)在想起阿媽那幾年苦苦支撐著活著，應(yīng)該是想看著自己長大她才能安心的離開吧。

    她死的也很凄涼，那一年的寒冬，格外的冷。突兀的大雪飄落，自己急忙出去把前幾日撿取的干草抱進下房就聽到偏房內(nèi)一陣嗦嗦的響動。

    等自己進去，披頭散發(fā)的阿媽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正在一下一下奮力的扒拉著門扇。急忙扶拉起她的身子，她用力的抓住自己的手，艱難卻急急的說道：“靈兒，快走。離開這里，不要再回來?！?br/>
    “阿媽，你怎么了？”自己不解問道。

    “聽我的話，靈兒?？熳撸竭h越好。”阿媽慘白的臉上因為焦急竟有了一絲紅暈。

    “阿媽對不起你，自從你來到這個世上就沒有過過一天開心的日子。靈兒，阿媽是愛你的，永遠永遠愛你的。只要你能開心活下去，阿媽死了也愿意。你現(xiàn)在聽阿媽的話，快點離開這里?？瓤取币驗檎f話太多的緣故，忍不住咳嗦起來。

    自己正在不知所措時，聽到院門開鎖的響動。那個男人的聲音同時傳來，“薩里德老哥放心，我家那個野丫頭今年只有十歲，你買回去好好調(diào)教一番絕對可以賺到。”

    聽到傳來的聲音，阿媽咳嗦的更是厲害。突然的一股大力推開自己，“靈兒，快走?！?br/>
    自己心中早已慌亂無比，被推開之下清醒了許多。趁著院門還未開啟，急忙向著后門跑去。

    茫茫的大雪中，自己漫無目的的跑著，心中的驚恐早已把孤寂，寒冷，無助淹沒。雖然那個男人看自己的眼神一直就像看待一件貨物，可沒想到今日欲把自己賣給一個奴隸主?！_里德’，即使自己才十歲就聽聞過這個有名的奴隸主。

    可是自己不是奴隸！不是奴隸！絕不是奴隸！

    不知跑了多久，身子早已麻木不堪。依舊在一步一步的挪動著，真怕回頭時就能看到那個男人領(lǐng)著另外一個人惡狠狠的走來。

    等自己感覺到一陣陣暖意時，睜開的眼睛就看到了在床邊急切來回走動的師傅，滿臉的焦急神態(tài)。見自己醒了過來，又瞬間歡喜笑道：“靈兒，你可終于醒過來了?！?br/>
    后來有一天，自己才從師傅悲怒的聲音中知道，阿媽就是死在了那個雪天。被生生凍死的！只是因為那個男人問她野丫頭去哪里了？然后她就像是積攢了所有的力氣撲到男人腳下，狠狠的咬了他小腿一口。然后，被活生生凍死在雪地里。

    輕輕擦了擦雙頰不覺劃出的淚水，清靈抬起頭仿佛再次看到阿媽的身影在湛藍的天空對著自己笑著，默默的笑著，癡癡的笑著。

    “阿媽，我想你了?！鼻屐`低緩卻又深情的呢喃。

    “清靈姐姐！清靈姐姐！……”一聲聲急切的喊叫在耳邊響起。清靈看著湛藍的天空慢慢變得模糊起來，輕微晃了晃頭，再次睜開的雙眼中看到一張帶有淚痕的臉龐湊在自己面前。

    “太好了，太好了，清靈姐姐你醒過來了。”帶有哭音，臉上卻瞬間笑了起來。

    “嗯……”仍感到頭略有昏脹。

    閉目片刻再次睜開雙眼，終于看清坐在床邊哭笑的是侍者俄秀。

    “俄秀，我怎么了？”清靈忍痛問道。

    俄秀端過放在一旁的水碗，用力吹拂了一下熱氣，用湯匙喂送到清靈嘴邊，有點后怕道：“清靈姐姐，你這次可把我嚇死了。”

    “你在陣圖上祭告完畢后，我們看到你緩緩倒在上面。跟你說話的那個守衛(wèi)，不知怎么做到的，只是眨眼的工夫就出現(xiàn)在了陣圖上。等我們跑過去的時候，他只是說你昏迷了，然后安排我們把你抬到這里來了?！?br/>
    “這里是……”

    “聽那個老者說，這里就是守衛(wèi)者休息的地方。你是不知道，你都昏迷了九天九夜了。那個老頭！雖然經(jīng)常來看看，卻也只是讓我們等，卻一點也沒有辦法?！闭f道一半，好像有點惱怒老者的隨意姿態(tài)，老者竟然被稱呼老頭。

    輕皺眉頭，“俄秀，不得無禮。守衛(wèi)者不僅僅是我族世代執(zhí)行守衛(wèi)責任的人，更是我們一族最厲害的勇士和方術(shù)?！?br/>
    正在這時，門被推開。口中說道的老者見到已經(jīng)坐起身子的清靈明顯一愣。

    “清靈姑娘終于醒過來了。”

    清靈欲站起身，可惜身子卻不聽使喚，暖綿綿的。

    老者見狀，忙道：“清靈姑娘不必起身?！?br/>
    “你已經(jīng)昏迷了九天九夜，身體顆粒未進。雖然醒過來，還需進補幾日方可恢復(fù)如初?！?br/>
    清靈點了點頭，“多謝老者連日來的照顧，實在愧疚不安?！?br/>
    “他除了看幾眼，啥也沒做，照顧啥了？”一旁的俄秀不忿的低語。

    “俄秀！”

    不待清靈責備，老者淡淡笑道：“的確如她所言，我對姑娘這次昏迷也是束手無策?！闭J真盯著清靈繼道：“容我大膽問一下，姑娘可有隱疾？”

    清靈聽他如此問道，深深思慮。自己從小并沒有什么隱疾癥狀，只有自己逃離家門那天晚上昏迷在風雪中?？陕爭煾嫡f過，自己當時只是寒冷所致才那樣。

    搖搖頭，“并沒有，如果有的話師傅應(yīng)該告知我了。”

    老者恍然，眼前的人是已經(jīng)祭告完畢即將成為薩滿的人。如果真有什么隱疾，就憑上任薩滿的能力早已看出，還用等自己來問？否決了一個可能，心中所想越發(fā)期待起來。

    “清靈姑娘，那你祭告之時可有意外情況出現(xiàn)?！?br/>
    清靈聽到這里，努力的想了片刻，心底好像遺漏了什么，可就是想不起來。無奈之下，再次搖了搖頭。

    老者看著一臉迷茫的清靈，知道她實在想不出什么，竟有著忍不住的激動起來，“清靈姑娘，領(lǐng)你們前來的小獸聽說你撫摸過。不知你是否與它認識，或者知道它是何種靈種？”

    想起那像似的腳印，心中的激動已經(jīng)難以自持。

    清靈看著有些失態(tài)的老者略有疑惑，卻依舊不假思索答道：“從未認識，只是感覺它如此小巧可愛有些忍不住憐惜?！?br/>
    聽到如此回答，老者滿是失望之色，卻又知道這是意料之中。

    當時自己看到的腳印，打聽后才知道是一個雪白小獸所留。高不過兩尺，而且看著像雪獒。和自己見到過的腳印雖然相像，卻不是一類。

    自己守衛(wèi)在這里多少年了？

    忘記了！

    只知道已經(jīng)很久很久了。

    唯一一次見到風雪中踏云而行的’神獸’，就是在燭龍之淵邊側(cè)。本來在冰原走著的’神獸’，像是看到了風雪中的自己一行人，轉(zhuǎn)身跳進了燭龍之淵。

    雖然離得很遠看不真切，可自己正在修習(xí)一種方術(shù)，能讓人無懼風雪影響看清很遠距離的一絲一毫。正隨意施展，一剎那間的匆忙一瞥正巧看到那個’神獸’縱身跳進深淵內(nèi)，心頭驚駭之下急忙來到深淵邊側(cè)，利用方術(shù)小心翼翼一點一點拂開已經(jīng)覆蓋了一層的積雪，當時看到的就是記憶深刻的腳印。

    沒想到時隔如此長時間，竟讓自己再次看到像似的腳印?？蓳?jù)聽得來的樣貌，神態(tài)卻完全不同。這次的小獸和’神獸’應(yīng)該不是同一個！

    然而沒有聽到和那個小獸唯一接觸過的人回答，始終心存一絲希望，即使明知道可能只是自己一廂情愿。

    老者恢復(fù)了平靜，道：“清靈姑娘，聽你所說我依舊難以摸清昏迷的緣由。如果清靈姑娘難以安心，可以等恢復(fù)以后多住著時日，讓我多觀察幾次才能確定身子是否無恙。”

    看到他的前后變化，清靈雖不解，卻不便無辜問出。又想到師傅占卜后所說的事，而自己竟昏迷了如此多時日，還不知族人現(xiàn)狀如何，婉拒道：“多謝老者的好意，我身為薩滿繼任者。自該立即返回冰城，卻因為昏迷耽擱了如此多時日，實在難以安心繼續(xù)下去。我想趕緊回去，以免師傅占卜的事情一旦發(fā)生而我又不在，從而讓族群生亂?！?br/>
    老者看著清靈那平靜清澈的雙眼，贊嘆道：“清靈姑娘心懷族人，實在是族群之福。既然這樣，我不便阻攔姑娘回歸?！闭f完，右手輕輕在清靈的額頭憑空點化幾下。

    只看到清靈白凈的額頭上迅速出現(xiàn)一個拇指大小，只有薩滿才會有的圖騰。

    “薩滿圖騰，歷來是祭告過燭龍之淵之后由守衛(wèi)者首領(lǐng)為其刻下。也只有真正的薩滿才能承受圖騰代表的意志，也只有真正的薩滿才理解其包含的一切。”老者認認真真的說著。

    就在圖騰在額頭上從清晰無比慢慢變得淡化之時，清靈不覺閉起雙眼。心田之內(nèi)，本來一竅不通的諸多占卜之術(shù)瞬間融會貫通，而最深奧，最晦澀難懂得觀星占卜大法竟像是自己所創(chuàng)，熟悉的不能再熟悉。自己看過的星圖，星軌無比清晰的出現(xiàn)在心中，一個個所代表的意義全都理解通透，好像是它們原本就是自自己心頭分離出去的一樣。

    許久，沉浸在占卜術(shù)法中的心神回到原位。清靈感覺到天地、萬事萬物皆都不一樣了。好像都有各自的軌跡運行，又好像既定的軌跡并不是一成不變。

    “原來天地萬物，皆有各自軌跡所尋。而一旦脫離原本軌跡的變化，便是占卜推衍所在。”

    終于知悉了自己心心念念的占卜一道，清靈再次閉眼慢慢體悟突然灌入心田的一切。

    等她再次睜眼時，只看到俄秀趴在一旁睡著了。可能知道自己這次只是體悟占卜之道，所以才徹底放心睡了過去。

    老者已經(jīng)離開，也不知自己這次體悟了多長時間。對著門外輕聲喚道：“古風可在外邊？”

    門輕輕推開，古風進來并未看一眼睡過去的俄秀。恭敬卻又希翼看著清靈額頭，終于看到那淡淡的圖騰印記，緩緩跪下，虔誠無比道：“薩滿大人有什么吩咐？”

    清靈清楚，一旦薩滿圖騰印記在身。自己算是徹徹底底的薩滿了，從此以后族人見到自己無不敬畏有加。對古風第一次跪拜自己，雖有點不適，卻也沒有制止。如果自己制止了他，反而會讓他坐立不安。不對薩滿虔誠跪拜的人，就是對天神的不敬，是會受到族人發(fā)自內(nèi)心的唾棄。

    “古風，讓侍者準備返回冰城。”清靈自然而然的平靜說道，不再是裝作模樣。

    “是，薩滿大人。”

    千人隊伍全部是薩滿的侍者，他們和深淵守衛(wèi)者一樣，都是由各族挑出。然而不同之處便是只要成為了守衛(wèi)者就不會再回去，不會被很多族人記住，即使死后怕也只有一處雪墳而已。

    薩滿侍者卻不同，只要在允許范圍內(nèi)，可以回到族內(nèi)，回到家庭。不僅因為侍者身份，受到無數(shù)族人的崇拜，更可以娶妻生子，含飴弄孫。

    唯獨需要遵守的是歷代薩滿釘立或者補充的規(guī)矩，繁雜嚴苛不說，一旦違反一條就容易從高高在上的侍者成為人人唾棄的天神厭惡之人。

    清靈看了一眼沉睡的俄秀，不知道她現(xiàn)在醒來看到自己成為了薩滿，會不會悔恨自己睡在薩滿的床邊。

    輕輕笑了笑，師傅，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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